發展中出現的一些問題,恰恰源于地方政府圍繞單一目標的“為增長而競爭”。
當整個世界為中國經濟持續三十余年的高速增長而稱贊之時,我們自己已清醒地體悟到一系列伴隨發展出現的問題:民生與福利的改善尚待與經濟增長同步,勞動所得在財富初次分配中的比例有待提高,大城市內部戶籍分割造成的上學、就業等問題有待解決?
回顧中國改革開放之經驗,成功調動地方政府發展經濟的積極性,被認為是其中的一條。可以用一種形象的表達,就是地方政府“為增長而競爭”。GDP的增長曾一度成為衡量地方官員政績考核的決定性指標。
我們也可以發現,發展出現的一些問題,恰恰源于地方政府的“為增長而競爭”——比GDP增幅、比上項目多寡,重復投資、重復建設屢禁不止,以鄰為壑的地方保護主義,也以各種形式生存下來。
因為一些地方政府對GDP的片面追求,維護勞動者權益、縮小收入差距、保護生態環境、提供地方公共品等科學發展的目標,一度被忽視,甚至在一些地方被犧牲。這些說明“為增長而競爭”的概念狹隘了。
中央在十年前就已將經濟增長之外的“社會和諧”作為重要的工作目標而提出。
2002年中共十六大報告中,“社會更加和諧”正式進入文件。此后,從2004年十六屆四中全會提出把“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確立為黨執政能力的重要方面,到2005年十屆全國人大三次會議上,中央領導圍繞“樹立科學發展觀與構建和諧社會”所作的重點講話,都將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擺上黨和國家工作的重要位置。
在實踐中,借助科學發展觀與和諧社會概念的提出,中央反復強調不應只重視經濟的增長。例如,為應對日益嚴重的環境污染和能源緊張的問題,中央就提出了綠色GDP評價體系和節能減排問責制。
“為和諧而競爭”
在“為增長而競爭”的概念下,一些地方政府過于關注GDP的增長,忽視了群眾所關心的其他目標(如民生),缺陷已然眾所周知,因為“GDP”本身無法完全替代“社會和諧”。
顯然,需要樹立“為和諧而競爭”的概念?,F在的問題是,如同一些地方曾將“為增長而競爭”概念狹隘化一樣,在踐行“為和諧而競爭”概念上也要防止狹隘化。“綠色GDP”或“節能減排”也還是構建社會和諧的一個組成部分,其本身也包含不了社會和諧的全部。
一個來自現實的極端例子是,當節能減排本身變成一個考核指標時,一些地方政府可能為完成指標任務“拉閘限電”。
從這一意義而言,不論是“綠色GDP”,還是“節能減排”,若形同于另一種形式的“GDP”,其意義就會打折扣。也就是說,若以整體的、系統的目標中的一個組成部分(或手段之一)作為指標,來代替整體目標對地方政府進行激勵,將難免讓一些地方政府出現行為偏頗。
探索滿意度調查
社會和諧整體目標的實現,需要我們變地方政府“為增長而競爭”為“為和諧而競爭”。中央政府可以探索在考核地方政府中加入地方公眾滿意度的調查指標。
地方公眾對當地政府的主觀滿意度可以通過由中央政府組織建立的平臺進行民意測驗來獲得。中央政府可將當地的和諧程度(公眾滿意度)作為考核地方政府的一個重要指標。
現實中,類似的滿意度測評作為一種局部的探索與嘗試是存在的。例如,2008年7月,中央組織部曾委托國家統計局采用抽樣問卷的方式開展組織工作滿意度的民意調查,嘗試在官員的績效考核中加入民眾的滿意度。新近,媒體報道了重慶市進行的類似探索。
應當強調的是,這里所說的“為和諧而競爭”的概念,涉及范圍更廣。比如,鑒于城市內部非本地戶籍人口的不斷流入,為更好地服務于本地常住人口,滿意度調查就不能局限在本地戶籍人口之中,還應當將非本地戶籍的常住人口也納入本地的調查測評體系之中。這樣,因戶籍身份不同而出現的城市內部二元社會分割的局面才能得以有效扭轉。
注重三個特點
讓地方政府建立起“為和諧而競爭”的概念,需要注重以下三方面:
一是對現有格局的承認與延續。三十余年改革中體現出來的對地方官員積極性的調動在“為和諧而競爭”的概念下依然存在,并且,地方的這種積極性將被用于創造性地構建和諧社會,而不是某個或某幾個片面的指標。
二是充分利用地方上的信息優勢?!盀楹椭C而競爭”強調的是地方政府對下負責,直接接受地方公眾的考核,這有利于緩解中央政府由于與地方的信息不對稱而面臨的治理困難。特別是當基本物質生活得到滿足之后,人民群眾的精神文化需求日益凸顯,對當地政府的要求會更為多元化,且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而不斷改變。中國地域廣、民族多、經濟社會發展差異大的現狀也會使各地之間對社會和諧的具體要求并不完全相同。“為和諧而競爭”的概念,能夠激勵擁有本地信息的地方政府來滿足本地公眾的偏好。
三是“為和諧而競爭”的概念是需要自我強化的。提高公眾滿意度的途徑之一是讓民意能夠得到充分地表達,而這又會使中央政府能更準確地觀察地方公眾的真實滿意度,從而鞏固“為和諧而競爭”的相對優越性。
激勵地方官員
“為和諧而競爭”概念的實踐,是否存在很大的阻力或潛在的負面后果?類似的疑慮可能涉及以下幾方面。
首先,地方政府是否愿意接受這樣的概念。處于不同經濟發展水平的地方政府對這種制度安排的參與意愿可能會有所不同。對此,在實際操作中,可以僅對經濟發展水平較為接近的地方進行公眾滿意度的橫向比較,以保證可比性的合理。
其次,經濟增長是否會放緩,政府的財力(稅收)是否會受到影響?需要時刻牢記的是,經濟增長畢竟只是一種手段而已,不應本末倒置。短期內,即使政府的稅收有所下降,但是,當社會真正能夠變得更和諧時,各級政府在社會管理方面的支出也將大大下降,因此政府的稅收壓力很可能反而減輕。長期中,激勵機制的改變將使地方政府更為注重教育、醫療、社會保障等方面的投入,這會為經濟的長期可持續增長打下良好的基礎。
“為和諧而競爭”并不是對原先“為增長而競爭”的簡單否定。事實上,兩者都可以是中央政府激勵地方官員的最優制度安排,只是它們分別適應于不同的發展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