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娥冤

一

那片墳地，西邊是一道很長很長的紅磚墻，墻里圈著一個國營大糧庫。紅磚墻把墳地和莊稼地圈在野外，好像糧庫大多數(shù)都在野外。

有個放羊老漢在紅墻下壘起兩道矮墻，左邊一道，右邊一道，兩道小墻也就一米來長一米來高，磚是從附近的垃圾堆里撿來的，磚的顏色就不一致，墻就是花墻。兩堵小墻擋擋西北風(fēng)和東南風(fēng)，矮墻上沒頂子，露著天，像個簸箕，是放羊老漢休息的地方。選了這么一個面對一大片墳地的地方作休息地兒真是奇怪。

簸箕樣的墻里面壘著四個坐人的方磚臺，老漢沒事兒的時候就坐在磚臺上，對著墳地吹嗩吶，余下的空磚臺是等著有人來坐的。

老漢的羊散漫在墳地上和荒地里，往這邊走走，再往那邊走走，在墳地和荒地里吃草，那些羊好象有人管著，不往遠走，每當(dāng)走到嗩吶聲邊緣的時候，就折回來，走來走去呢，就總是走在嗩吶聲的范圍里。老漢就用不著去追趕羊群，就總是坐在斷墻里對著墳地吹嗩吶。

日子久了，有個七十三歲的老人，挺精神，每天下午騎著車子來，車把上掛著一個長條布包，包里裝著一把二胡，這兩個老人就坐在紅墻的蔭涼下，一個吹一個拉，就讓這片墳地少了死亡的氣息和死人的寂寞。

一天下午，我到街上閑遛。到處都是小短腿兒的狗汪汪亂叫，到處都是呼呼的汽車，有的警車沒事兒也打開響亮刺耳的警笛，撕裂長空，更讓人心煩，路邊的兩棵樹干上撐開一塊長方形的懸賞橫幅，橫幅是紅底白字：此處有一肇事車撞死一位七旬老人，有舉報者賞金三萬元。右下邊有電話號碼。這些煩人的情景迫使我向野地走去，走了一個多小時，被嗩吶和二胡聲喚過去了。我沖著兩個老漢禮節(jié)性地笑笑，算是打過招呼，然后就坐在方磚臺上，看兩個老人吹嗩吶拉胡琴，看著看著就覺得吹嗩吶的老漢很面熟，就問老漢是不是文化大革命的時候挨過斗，老漢笑笑說：“我這輩子就撅屁股了，就挨斗了，一輩子啥也沒干。”

我不知道老漢姓什么叫什么，可我記得過去的人們都叫他“歷史反革命”，一提起“歷史反革命”，當(dāng)?shù)厝司椭朗侵刚l的。

老漢笑著說，他五七年就被打成“壞分子”了，就開始挨斗了，那時候才二十多歲，從二十多歲就打下了挨斗的基礎(chǔ)，每次來運動都要挨斗。

為啥？

他說說不清是為啥，活了一輩子了，想來想去，還是說不清是為啥。反正呢，就是因為有一天開汽錘打鐵，汽錘不好好起，嗚嗚嗚……嗚嗚

嗚……沒勁兒。他哼著舊戲，拿著一根鐵棍兒去撥皮帶，想看看皮帶松緊，結(jié)果鐵棍兒被旋轉(zhuǎn)的皮帶挑飛了，有人就到領(lǐng)導(dǎo)那兒告他搞破壞，人們說搞破壞也就罷了，可他還一邊搞破壞一邊唱舊戲，很牛氣的樣子呢。領(lǐng)導(dǎo)說，抓起來，審問他。他被關(guān)起來了，有人逼他承認是搞破壞，他死不承認，他說他當(dāng)時要是承認了，就完了，就蹲大獄了。

老漢顯出不好意思的樣子，苦笑著說，后來又來了文化大革命，又被打成了“歷史反革命”，老婆孩子都被取消了城市戶口，攆回農(nóng)村去了。煤礦設(shè)備修理廠的人們不提他的名姓，都管他叫“歷史反革命”。人們總是很隨意地說，就那個喜歡唱舊戲的“歷史反革命”，大家眼前就出現(xiàn)一個癟癟著嘴，眼神流露出驚恐樣子的男人。老漢用嗩吶戳著眼前一個墳堆說，那小子更冤枉，他叫王火，是車工，文革的時候，有一天他用砂輪磨車刀，砂輪突然飛到了天上，也沒打著人也沒打壞東西，可當(dāng)時有人硬說他是搞破壞，讓他寫檢查，他不識數(shù)兒（土話的意思就是不精明），硬說是螺絲松了，所以砂輪才飛到了天上，他說要說他有什么錯的話，也就是沒檢查螺絲松沒松。“歷史反革命”笑著說，你說他沒檢查就沒檢查吧，可他還偏偏要多說一句俏皮話，他說“老虎還有個打盹兒的時候呢，別說是人了”。領(lǐng)導(dǎo)生氣地說，嗬，聽你這話，你還有理了呢，讓你來干革命工作，你卻要老虎打盹兒，我讓你打盹兒，斗他！革命群眾一哄而上，當(dāng)時就掐住王火的脖子，讓他低頭彎腰，把他打成了“現(xiàn)行反革命”，跟我一樣，被抓進了“群專”大院兒里。那時候奇怪得很呢，不管哪個單位都要有階級敵人，沒有階級敵人的單位就是不正常的單位，就要受到上級的批評，那時候是哪個單位沒有階級敵人也不行，沒有階級敵人的單位就說你是揭不開階級斗爭的蓋子，就是落后單位。當(dāng)領(lǐng)導(dǎo)的和當(dāng)工人的都一樣，都覺得自己的單位里揪不出階級敵人來，臉上就很沒光，很羞辱。領(lǐng)導(dǎo)們更想揪出階級敵人來，再不揪出階級敵人來，恐怕領(lǐng)導(dǎo)就是階級敵人了，說不定哪天上級不信任了，給工人們暗示一下，領(lǐng)導(dǎo)就完蛋了，所以當(dāng)領(lǐng)導(dǎo)的都想在自己的單位里多揪出一些階級敵人來。我們煤礦設(shè)備修理廠當(dāng)時被揪出來的階級敵人是全礦務(wù)局最多的一個單位，是全局的階級斗爭先進單位呢。階級敵人被圈在“群轉(zhuǎn)大院”里，有時候讓人家拉出去批斗，有時候呆在院子里斗私批修，自己批判自己。王火年輕，總是管不住自己的嘴，總喜歡說俏皮話，每到吃飯的時候，他就嬉皮笑臉地說，呵呵，看這日子過的，吃飯有人端，睡覺有人看，不賴。看押壞分子的民兵說，你小子等著，你等著，等著你的不賴吧。人們就說，看著吧，王火總有一天要跟著那張嘴倒大霉呢。

“歷史反革命”顯出痛苦的樣子，停了片刻。唉聲嘆氣地說，想起過去真是傷心，真是不想想。他用嗩吶指著一個墳堆說，要不是他分給我飯吃，我早就餓死了，還能活到現(xiàn)在？可惜呀，王火自殺的時候，才三十多歲。“歷史反革命”突然揮動起一條胳膊，做出一個唱戲的動作，用戲腔吼道：“王火啊……你那里聽來……”他抿抿嘴唇，鼓鼓腮幫，注視著墳堆唱起《竇娥冤》，仙呂·點絳唇：

滿腹閑愁，

數(shù)年禁受，

天知否？

二

管制壞分子的地方簡稱“群專大院”。原來是礦山修理廠行政科，是給全廠干部職工分發(fā)福利品的地方，人們經(jīng)常來這里領(lǐng)一些供應(yīng)短缺的煙酒糧油和五香豬頭肉，是礦務(wù)局用煤炭換回來的副食品。人們都懷念那個院子。

院子里有一排青磚藍瓦房，座北朝南，迎著太陽。行政科改成“群專大院”前，又把四周的磚墻加高了一尺，墻頭上用水泥抹成三角形墻脊，墻脊上插著玻璃片，那些玻璃片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

大人和孩子們經(jīng)過時，總要偏著臉偷看那處院子，平時的大院門閉得很嚴(yán)實，看不見里面有什么動靜，大門偶然敞開了，能看見里面有穿

著骯臟衣服的人蹲在地上，有的走來走去，也有民兵挎著刺刀槍走來走去。院子里拘押著歷史反革命，現(xiàn)行反革命，國民黨區(qū)分部，土匪特務(wù)漢奸和壞分子，那些人過去都是廠里的干部職工。墻外的人，經(jīng)常聽到里面?zhèn)鞒鰵⒇i似的慘叫聲。

民兵們經(jīng)常揮舞著棍棒打壞人，讓壞人交代問題，壞人被打急了，就揭發(fā)出更多的壞人，壞人們把揭發(fā)壞人當(dāng)作立功贖罪的最好機會。外面的人也不例外，人們在上班前和下班后都要開會，學(xué)習(xí)政治文件，揭發(fā)階級敵人。

“群專大院”里最紅的紅人是“黑旋風(fēng)”，“黑旋風(fēng)”身材高大，腦袋像個大燈籠，挓挲著鋼針一樣的連鬢胡子，前胸上還有一縷黑胸毛。每到夏天，“黑旋風(fēng)”總是不系衣扣，敞開前胸，露出一縷黑毛。“黑旋風(fēng)”平時不喜歡挎刺刀槍，喜歡提著一條洋鎬柄子在院子里走來走去，壞人們只要看見“黑旋風(fēng)”來了，就嚇得蛋顫，就想找個地縫。“黑旋風(fēng)”打人時喜歡邊打邊吼：“你個王八蛋，我看你還反不反革命了……我看你還反不反革命了……”吼得很有節(jié)奏，打得也很有節(jié)奏，在有節(jié)奏的吼打中，總是伴隨著“媽呀……媽呀……”的哭喊聲。大人哭喊起來，不像小孩子，大人的哭喊聲是非常難聽的。“群專大院”里的好人和壞人都怕“黑旋風(fēng)”，群專組長經(jīng)常表揚“黑旋風(fēng)”，壞人們一旦聽到“黑旋風(fēng)”受表揚了，就在心里地嘀咕一聲：壞了，下一個輪到誰了，是不是輪到自己了！

有一天，群專大院里發(fā)出了雷鳴般的吼叫聲，人們都被那雷鳴般的吼叫聲震暈了，墻上的塵埃也被震落下來，飄飄蕩蕩。雷鳴般的吼叫聲是從一個在地上滾動著的麻袋里發(fā)出來的。五六個戴著紅袖章的民兵圍著滾動的麻袋，揮動著洋鎬柄子噗通噗通地打麻袋，那個滾動的麻袋就像碾谷場上滾動的碌碡。

“別打啦……我交代……我徹底交代……”滾動的麻袋呼喊著，民兵們就住手了。

解開麻袋，鉆出來的人居然是“黑旋風(fēng)”。

難怪那喊聲像打雷呢，人們說只有“黑旋風(fēng)”才能喊出那般喊聲，到底是身大力不虧呢。

“黑旋風(fēng)”喊道：“我交代我交代，我徹底交代……我是國民黨特務(wù)，是特務(wù)打手，你們別打了……”

沒錯，“黑旋風(fēng)”肯定是特務(wù)打手，他打人打得那么狠。

你老實交代，你是啥時候當(dāng)了特務(wù)打手的？

“十七歲。”

“你打過沒打過共產(chǎn)黨，打過多少？”說，打過多少！

“沒打過，一個也沒打過，我還沒來得及打共產(chǎn)黨呢，全國就解放了。”

民兵們覺得不過癮，覺得“黑旋風(fēng)”沒交代出怎么打共產(chǎn)黨的情景真是太不過癮了，民兵們想過癮，想聽聽當(dāng)年到底是怎么打共產(chǎn)黨的，就一齊吼：再打！

“別打啦……別打啦……你們要打死我啊……”黑旋風(fēng)說，你們算算，我是四九年才參加的國民黨特務(wù)，真的還沒來得及打共產(chǎn)黨呢，共產(chǎn)黨就把國民黨給打跑了。

民兵們說，這家伙，看上去五大三粗的，挺笨的一個人，可交代問題倒是交代的鬼精鬼精呢。

“那你說，你的介紹人是誰，是誰介紹你當(dāng)?shù)奶貏?wù)？”

“我的介紹人逃跑了，跑到臺灣去了。”

民兵們突然感到徹底掃興了，又少挖出一個階級敵人，真是太遺憾了。

“黑旋風(fēng)”的黑胡子變成了紅胡子，黑胸毛變成了紅胸毛，大腦袋變成了大紅燈籠。

民兵們把“黑旋風(fēng)”拖進了王火和“歷史反革命”的號子里。王火幸災(zāi)樂禍地趴下身子對“黑旋風(fēng)”說：“沒想到啊沒想到，沒想到你這威風(fēng)凜凜的黑旋風(fēng)，打壞人打了半天，把自己也打進來了。”

“黑旋風(fēng)”揚起手要打王火，王火嗖一下躥開了，王火心里還在害怕著“黑旋風(fēng)”。

“歷史反革命”笑著說：“你今天打別人，別人明天就打你。”他還說，不管是誰，說不準(zhǔn)哪一天就得挨打呢。

“群專大院”里的壞人都想立功贖罪，有的

壞人揭發(fā)的壞人多了，自己不但要受到表揚，還能放出去。王火心里焦急，認為自己進來很長時間了，還沒揭發(fā)出一個壞人來，就覺得自己很沒面子，就絞盡腦汁的往出想壞人，他終于想出一個壞人來。他精神為之一振，趕快趴到窗戶前對站崗的民兵喊道：“我有情況，我要報告！”

民兵急忙開門，領(lǐng)著王火去找群專組長。那個民兵走出很精神的樣子，臉上流露出立功的笑容。

王火對群專組長說，經(jīng)過黨的教育，我提高覺悟了，我也要揭發(fā)一個壞人，他是大食堂里賣飯的劉建國，他是壞人，是浪費國家糧食的壞人。

群專組長說：“你說清楚，他是咋浪費國家糧食的？”

“我買飯的時侯，劉建國經(jīng)常多給我一個饅頭，他拿國家財產(chǎn)送人情，這是不是壞人？”

群專組長說，好，揭發(fā)得好，他肯定是壞人！

劉建國立刻被抓到了“群專大院”里，群專組長開始審問劉建國：“你老實交代，你是怎么浪費國家糧食的？”

“我沒……沒浪費國家糧食呀？”劉建國嚇得嘴唇哆嗦著。

“你偷國家的饅頭，不是浪費國家糧食是浪費啥？”

“冤枉……這真是天大的冤枉啊……我在大食堂干了十五六年了，從來沒偷過一個饅頭。”

組長說：“好，你不好好交代是吧？去把耗娃頭叫來。”

“耗娃頭”就是王火。王火身體瘦長，像個絲瓜，長了一顆小腦袋，像老鼠腦袋，人們給他起了個外號叫“耗娃頭”。

民兵把王火帶到群專辦公室，群專組長指著王火說：“這耗娃頭你應(yīng)該認識吧？”

劉建國突然沖著王火大聲罵道：“耗娃頭，我操你媽！”

群專組長憤怒地嚷道：“打這狗日的，裝麻袋里打！”

劉建國被裝進麻袋里，打得麻袋不動了，就潑一盆涼水，手提棍棒的民兵看見麻袋動了，又打。麻袋又不動了，又潑水，潑了水還不動，懷疑是打死了。從麻袋里掏出人來，掐人中，掐活了，被民兵們拖進了號子里。逮進來的新人總要連續(xù)挨打，讓新來的壞人交代罪行。劉建國在職工大食堂賣飯多年，對人和氣，人們都對他有好感，同號里的壞人就悄悄告訴他，要想少挨打，就得往出咬人呢，否則挨不完的打。咬人，是方言，就是讓他說出一個或幾個壞人來。說白了，咬人就是惡意，就是陷害別人。劉建國說他不知道誰是壞人，咬誰呢？同號的人就好心好意地說，你想想，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就想出來了。

有一天，劉建國被打急了，忽然哭喊道：“你們別打了，別打了，我揭發(fā)壞人，我揭發(fā)壞人。”民兵們聽說劉建國要揭發(fā)壞人了，就高興了，就不打了。劉建國說，毛主席說，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我經(jīng)常多給王火一個饅頭，就因為王火的爹是我加入國民黨區(qū)分部的介紹人，所以我才多給他吃饅頭。這下好了，階級斗爭的蓋子一下子就揭大了，揭到農(nóng)村去了。工人們坐上解放牌大卡車到鄉(xiāng)下去揪斗王火的爹，去了五車人，王火想立功贖罪，發(fā)誓要和他爹劃清界限，剛一下車就振臂高呼：“打倒我爹！”

工人們都跟著王火舉起拳頭，振臂高呼：“打倒我爹！”

村民們看見那么多人都喊打倒他爹，就哈哈大笑起來。

三

怎么說呢？群專大院里被管制起來的人，到底是什么人，真是很難下出一個準(zhǔn)確的定義。說他們是犯人吧，他們也沒犯法。說他們是歷史反革命、現(xiàn)行反革命、國民黨區(qū)分部呢，又不知道他們到底干過啥，總歸是他們被抓起來了，抓人的和被抓的都很糊涂。階級敵人被民兵們打得哇哇喊叫，有的人被打急了，就在棍棒下編故事，有的說自己給國民黨送過共產(chǎn)黨

轉(zhuǎn)移的情報，有的說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去日本鬼子的軍營報告過八路軍的行蹤，因為夜路不熟還掉進了糞坑里，那個臭呀……有時候民兵們被逗笑了，就說，這家伙交代問題交代好了，就不打了不罵了，但有時候呢，民兵們又會生氣地罵道，你個狗日的，鬧了半天，你干過那么多壞事，打！這打與不打，全要看民兵們當(dāng)時是什么心情，民兵的心情決定著階級敵人的命運。有時候，階級敵人被押到廠子里去勞動改造，他們看到自己曾經(jīng)熟悉的機器就會產(chǎn)生一種親切感，就想操作起機器，干一會兒工作，可民兵們決不允許他們操作機器，說是要預(yù)防階級敵人搞破壞，他們感到被剝奪了勞動權(quán)力是一種很痛苦的事情。讓他們干什么？打掃衛(wèi)生，把亂七八糟的鐵塊子歸置到某個地方，歸置的整整齊齊。不允許他們和工人們說話，他們只能在彎腰干活時，偷看一眼曾經(jīng)的工友和好朋友。有時候，走在路上，運氣好了，還能看見自己的家人。但也是偷著看。從工廠返回群專大院的路上，劉建國突然看見了下學(xué)回家的女兒，女兒也看見了爸爸，女兒不敢喊爸爸，不敢讓同學(xué)們知道爸爸是個階級敵人，就只是遠遠地跟著壞人的隊伍走。女兒的眼神，就像一條長線扯動著父親的心。父親的心，就像風(fēng)箏，被女兒的視線拽一下，拽一下，可越拽越遠。

吃飯的時候，王火偷偷地給“歷史反革命”撥了一點自己的飯，被一個民兵看見了。那個民兵是劉建國的親戚。那個民兵說，王火這家伙，一定是想拉攏勢力，一定懷有不可告人的罪惡目的，打狗日的！洋鎬柄子像閃電一樣從天空劈下，一下連一下地劈在王火身上。王火瘦，覺得骨頭都被劈碎了。夜里，王火艱難地扭動著疼痛的身子，悄悄地說：“哎，歷史反革命，你說狗日的群專人，跟咱們都是一個廠子的工人，過去見了面都問長問短的，算起來都還是師兄師弟呢，可他們就因為我給你分了點飯，悠起鎬把子硬打，打了我兩個多小時，差點把我打死。你說這是為個啥呢？”

“歷史反革命”說：“為個啥我也說不清，劉建國多給你饅頭，是因為你家窮可憐你，可你卻把他咬出來了，你是為個啥？”

“也不為啥，就是看見別人都揭發(fā)壞人，自己沒有一點立功贖罪的積極表現(xiàn)就心里著急，眼紅別人受表揚，就把劉建國給咬出來了。”王火說著話，哎喲哎喲地呻吟著，又在炕上換了換身體姿勢，顯出很疼痛的樣子說：“不管咋說吧，他劉建國見也沒見過我爹，咋咬我爹呢？咋說我爹是他加入國民黨區(qū)分部的介紹人呢，你說這不是驢X扯到馬胯上了嘛。”

“你咬了人家，人家才咬你爹的。”歷史反革命還說，你就讓我不理解了，你那天又沒挨打，你是主動把他咬出來的，你說你缺德不缺德？

“缺德缺德。”王火扭動起干柴樣瘦弱的身體，脊背靠住墻，顯出羞臊的樣子說：“所以我也沒有好下場，我斷定我沒有好下場。”他頓了頓，憂郁地說，真要是有一天放我出去了，你說我怎么有臉再見劉建國，怎么有臉再見人？

“歷史反革命”說：“挨打屈招的人我理解，就是不理解你。”

王火說，你給兄弟留點面子吧，別說我那點丟人事兒了，我自己對我自己都不理解呢，說點別的吧，疼死我了。

說點別的？

說點別的。王火說你不是會唱舊戲嗎？唱段舊戲給我聽聽，止止疼。

“歷史反革命”忽然坐直身子，一本正經(jīng)地唱道：

這官司眼見得不明不暗，

那贓官害得我負屈含冤；

倘若是我死后靈應(yīng)不顯，

怎見得我此時怨氣沖天！

我不要半星熱血紅塵濺，

將鮮血俱灑在白練之間；

四下里望旗桿人人得見，

還要你六月里雪滿階前；

這楚州要叫它三年大旱，

那時節(jié)才知我身負奇冤！

“歷史反革命”唱出眼淚來了。

王火兩眼也浸出了眼淚。王火說，你唱的是《六月雪》。

你知道《六月雪》？

知……道……王火拉長聲，很得意地說，《六月雪》是從《竇娥冤》里改編出來的折子戲，這出戲我從小就聽過，聽一回流一回淚，聽一回流一回淚。真是凄慘呢。

“歷史反革命”說，凄慘是凄慘，可那時候也就是凄慘了一個竇娥，那要是比起五七年“反右運動”、比起現(xiàn)在來，就不算凄慘了。五七年反右，但凡有點文化的人，說打成右派就打成右派了，冤枉了多少人？轉(zhuǎn)過年來就是三年自然災(zāi)害，倒是跟《竇娥冤》里情況一樣呢。我女兒那時才四歲，每天喝野菜糊糊，喝得肚子像一顆大西瓜，肚皮上青筋暴突，跟西瓜花紋一樣一樣的。“歷史反革命”壓低聲音說：“竇娥受冤，楚州三年干旱，五七年反右，全國大旱三年，荒陌餓殍呢。”

“讓你這么一說，三年自然災(zāi)害就不自然啦？”

“當(dāng)然不自然了，那是老天爺懲罰人間呢。”

兩人正道得投機，卻聽得窗外挎著刺刀槍的民兵高聲喊道：“熄燈啦……睡覺啦……”

“歷史反革命”趕緊拉滅燈，把食指豎起來擋在嘴上，擋出個“十”字，噓了一聲。

王火說：“小點聲，再唱一段？”

“歷史反革命”就悄悄唱道：

滿腹閑愁，

數(shù)年禁受，

天知否？

天若是知我情由，

怕不待和天瘦。

王火說：“這一回，你又唱到《竇娥冤》里去了，《竇娥冤》和《六月雪》我都熟悉，聽你唱戲，止疼呢，再來一段？”

這無情棍棒叫我挨不得。

婆婆也，

須是你自做下，

怨他誰？

勸普天下前婚后嫁婆娘每，

都看取我這般傍州例。

黑暗中，王火嘴里“嘁哩嗆啷”地給“歷史反革命”伴奏。黑暗中，另一個聲音唱道：

我做了個銜冤負屈沒頭鬼，

怎肯便放了你好色荒淫漏面賊！

想人心不可欺，

冤枉事天地知，

爭到頭，

競到底，

到如今待怎的？

“歷史反革命”聽見另一個聲音在唱戲文，突然感覺是到了陰間，莫不是有鬼來與他合唱，莫不是竇娥來與他合唱么？他心情緊張，支棱起耳朵順著聲音找過去，發(fā)現(xiàn)是王火在唱戲文，“怎么，你也會唱《竇娥冤》？”

接下來，兩人同時合唱道：

情愿認藥殺公公，

與了遭罪。

婆婆也，

我怕把你來便打的，

打的來恁的。

我若是不死啊，

如何救得你？

兩個人都在黑暗處抹眼淚，抹得手心一把一把水濕。

王火說我小時候就喜歡聽《竇娥冤》，可聽來聽去白聽了，遇到這世道，卻變成了一個大混蛋，人家劉建國可憐我給我饅頭吃，我卻咬出人家來，還打倒我爹，你說我還叫人嗎？我還怎么有臉活著出去？劉建國……我爹……唉唉唉……

“歷史反革命”說：“明天要過年了，孩子老婆怕是得哭死了。”

屋里死寂，墓穴一般死寂。

王火突然唱道：

我若是不死啊，

如何救得你？

四

年三十晚上，群專院里也能聽到外面的爆竹聲，也有了過年的氣氛。吃晚飯的時候，每個

人一碗豬肉燉粉條子，饅頭隨便吃，豬肉燉粉條子不隨便。

王火悄悄地說，哎，“歷史反革命”，你快點吃。

“歷史反革命”悄悄地說，我不舍得吃快了，好長時間沒吃豬肉燉粉條子了，我得慢慢的品。

王火說，你趕快把你那碗吃了，再慢慢地品我這碗。

那你吃啥？

我從小不吃肉，吃肉就拉肚子。

真的？

真的。再說了，他們昨天打我的時候還往我嘴里塞屎橛子，說我不吃飯就讓我吃屎橛子，我惡心，吃不進去。

“歷史反革命”就像吃涼粉一樣，把一碗肉希哩呼嚕地吃了進去，趕快把空碗順著桌面推過去，王火把他那碗豬肉燉粉條子推給了“歷史反革命”。

“歷史反革命”看著王火臉上的傷痕，心里酸楚楚地不想吃那碗肉。王火的腦袋原來很瘦小，人們都管他叫“耗娃頭”，今天瘀腫了，腦袋像個壇子。眼睛細瞇，像刀子拉開一條縫兒。“歷史反革命”心想：你如何讓我吃得下這碗豬肉燉粉條子啊！

王火在桌子對面悄悄說：“你吃，你吃，你快吃呀？”王火張著嘴，意思是讓“歷史反革命”趕緊吃那碗豬肉燉粉條子。

“歷史反革命”把眼淚掉到了肉碗里，哭相著吃起肉來，肉噎在嗓根窩處，咽不下去。

王火高興的笑起來，然后又突然大聲唱起來，那聲音簡直是尖叫，就像一個姑娘突然遇到了強奸犯，就那樣聲嘶力竭地尖聲唱道：

我若是不死啊，

如何救得你？

民兵們挎著步槍吼罵著沖向王火，說是你這家伙找死啊，是唱啥呢？沖過來要打王火。

王火吼道：“老子唱的是《竇娥冤》，哈哈，《竇娥冤》！”王火吼罷，把兩支筷子插進鼻孔里，往桌面上使勁一磕，血從鼻孔里噴出來，腦袋偏倒在了桌面上。

王火死了。

上級領(lǐng)導(dǎo)下來了解情況，說是被群專的壞分子基本上改造好了，過了正月初五，暫時讓他們回家，但不能徹底自由，每天早晨都要到群專大院去報到，然后排著隊走到防空洞的洞口處，再一個一個站到絞車盤上，絞車盤把他們送到黑暗的地下去。

五

卻原來，是這般。

坐在墳地邊吹嗩吶的放羊老人，原來是在給他死去的難友吹嗩吶，是用嗩吶在和死去的難友說話呢。

嗩吶這樂器，仿佛造出來就是吹悲涼吹思念的，你要是用心聽，即使是歡樂的曲子，也會聽出那尖銳聲里有種刺心刺心的凄涼在哀鳴。

我對“歷史反革命”說，你是真正的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應(yīng)該整理出來，向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申報知識產(chǎn)權(quán)，否則一旦作古，這遺產(chǎn)就丟失了。

“歷史反革命”顯出很不介意的樣子，笑了笑，突然揮起嗩吶，做了個唱戲的動作，張開嘴唱道：

滿腹閑愁，

數(shù)年禁受，

天知否？

唱罷戲文，老漢把嗩吶塞到癟癟的嘴上，沖著眼前那個墳堆，鼓起腮幫吹起來。我隱隱聽到嗩吶聲里有一個聲音在說：那時候的敵人，都是我們自己咬出來的。

作者簡介：中國作協(xié)會員，大同市作協(xié)副主席。在《長城》、《黃河》、《雨花》、《山東文學(xué)》、《散文選刊》、臺灣《新地》等雜志發(fā)表中短篇小說和散文多篇，出版小說集《刮走世界的風(fēng)》、《一夜長于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