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躺在病床上昏睡,嘴半張,打著很重的鼾。
醫生講是可以出院了。我們姐弟和醫生說這不吃不喝光睡,這樣出院不是要出事么,再呆幾天吧,或者就好了。
醫生跟我們說,病人是骨折開刀。現在骨頭的問題解決了,查下來身體各方面也都正常。這躺著也不是辦法,不如回家靜養。
我爸半張著嘴打很重的鼾。就這樣子從區醫院呼呼到家,再呼呼到鄉衛生院。轉眼就又是一個星期。
我媽的說法,我爸是累了。他樣樣農活都拿得起來,“出身不好么,工作組來生產隊時,起先都是盯著他,最后沒一個拿他不好的。收稻,他把各人挑來的稻疊船上,還自己挑,不比人少挑。竟是一個人做幾個人的活;冬天罱河泥,最冷天總是他去。罱泥網下去,拖起來網桿上就是冰,冷到手麻木,還醒痛十指連心掉眼淚。”
我的印象里,我爸是沒有空的時間的,就是大年夜他也要去修橋補路;下雨天休息,他要搓稻草繩。常年搓不完,以至我很小就學會了搓繩。我爸把他連同我幼小的手搓出來的繩交生產隊完成他的“義務工”,別人就夸我搓的繩好,我爸就笑笑說不好。我那時不懂事,現在想我爸的笑是高興呢還是傷心。他是個讀書的。他的一身尼制服,從不敢拿出來曬的,“后來我拿出來曬了想叫他穿,都灰了。”我媽媽一直講起這事,邊講還邊笑。
可是爸,你已經睡了三個星期多了啊。再累你也該醒了。是不是,爸!
“我在哪,我,我,在外甥囡家里。”我爸回答問他的人。跟他說了幾十遍在醫院了,他就是不記,在什么地方都說的,就是不說自己在醫院。桌子上,電子念佛機輕聲不斷的唱著《大悲咒》。“就這個你不能停,一停他就會叫。你問他,他也能說是《大悲咒》。再和他說你不是天天念的,現在會念嗎,他就說忘記了。說完就憨笑。
念佛機是我大姐專門拿過來的。我爸睡得香么,其實就是昏迷吧。我大弟陪夜,他一定要回去,還打人。我大弟沒法了,就讓護士用繩子綁住手。他就罵。后來昏得越來越厲害。我把《大悲咒》存手機,到醫院往他耳邊放,問他這是什么。他會安靜的笑道:“大悲咒!”然后念觀世菩薩圣號。再沉沉睡去。“他只能辨這個咒了。”我媽說。手機我走時要帶了走的。于是,我姐就把家里的電子念佛機拿來了我把音量調到低低的,放在他的耳邊。
梵唄輕唱!
“照例七十幾歲的人還不至于,八十朝外,甚至九十多歲的老人家我們都動過手術,一個多星期最差的也能動動了。像這種樣子我們倒是沒看見。”區醫院的醫生曾這樣說。
我爸就那個樣子,半張著嘴昏睡,仿佛跟醫生在說,沒見過是吧,這回讓你見一見。
“做枯了的人啊。平時看著健,一有事就頂
不住了。”來看的人都是這句話。
“爸你多大年紀啊?”我又問。
我爸略停一下打鼾:“多少,我記不起來了。好象是18歲吧。”
我媽和我娘娘一起笑著流淚:“剛剛問他時他說是二歲,一會又說是四十歲。”我媽說。
我父親只管昏睡。電子念佛機不停的唱著梵唄,莊嚴的梵唄!我跟著,默默的唱!
那幾天,我下載了一個“酷我音樂盒”,我找到“天使之城”的全部音樂,戴了耳機一遍遍的聽。邊聽邊工作。“天使之城”是我喜歡的樂隊,溫柔清純。她們的唱,好象是不去低音區;高音區呢,有時在那條域線上貼著走走。我一遍遍的聽,不需要想起,那幾天,我的心里全是我爸爸。我雖然在聽歌,聽到感動,但我的心里沒忘了我爸。“天使之城樂隊”天使們和著《圣母頌》莊嚴的曲調哼出虔誠的“安”音,讓我感動;這“安”音在天使們的口中又一變為“啊”,我跟著哼,我的心就融化在暖融融的愛里面——
爸爸!我親愛的爸爸!
我媽告訴我,昨天夜里我爸又是鬧起來了,我大弟是一夜沒睡;中午,我們的一個遠房娘娘來看,我爸說不認識她,叫她不要胡來回去。
“我沒有,白水你別聽你媽,你媽是個叛徒。”
我和媽和娘娘就一起笑。我媽說剛才跟他說這是他的姐姐時他還要兇,罵我媽是叛徒!
到了黃昏,我們一家聚在病房聽我媽講爸的種種笑話!我們笑,但我們心里都重。
我還上我的班,上班時邊工作邊聽我的音樂!我融化在“天使之城“的“啊”里面。我弄不明白自己怎么會一點不難受的。有時會想起《普門品》里的話。我大姐這段時間給我打的電話最多。我叫她做好思想準備。她就在電話那頭罵我:“白水你最不行,你對爸爸最缺少信心。我不信你的話,我信我們爸會好的。”
“爸你說這唱的是什么?”
“大悲咒!”我爸答的快,“白水,你和你小弟聽啊,大悲咒莊嚴美好,天地一片光明。你們要好好念啊!”
我答應著:“爸,你不是天天念大悲咒的,你現在也念啊!”
我爸嘆口氣:“啊,我記不起來了啊!記不起來了!老了!”
“那我們一起直接念菩薩圣號?”我爸連講好的好的,然后我們就一起念。念幾聲他又呼呼起來。
我又來到病房。這回我爸神志清楚,和我打招呼。我媽和小弟正為他處理大小便。我一激動,就唱起了這幾天一直聽著的“天使之城”的《搖藍曲》
……到天亮出太陽,又是鳥語花香……
娘娘在一邊說:“聽到了,大哥,兒子在唱歌給你聽?”
我爸的臉上帶著笑:“鳥語花香!鳥語花香!白水你聽這鳥叫得多好聽,這開得又多漂亮。好,真好!”
“……到天亮出太陽,又是鳥語花香……”我唱著就看到我奶奶抱著她的兒子在菩薩面前發愿。奶奶求菩薩保佑她的這個兒子,她從此以后就不再吃肉了。
我沒見過我奶奶長什么樣,形象是我自己想象的天底下最美最善良的樣子,不是我媽說的“有點黑,比實際年齡老”。
我耳邊又響起我外婆反復的叮嚀:“你媽啊,吃了那么多苦。你們長大了要好好的孝她的啊!”我點了下頭。我邊點頭邊唱!
天上星光。陽澄湖的波浪在黑天里有點詭秘的白,我爸搖著船在波峰浪谷上顛。“你發痧,眼睛都睜不開了,你爸就搖了船把醫生叫來。看好送走,回頭一看你二弟,就是一口氣。當時我們注意力都在你身上,沒留心你二弟。你爸馬上又搖了船去接醫生,醫生跟他說‘咦,你怎么又來了,我還沒躺到床上’”我媽說什么都是輕輕的帶微笑。我呢,小時聽到這為二弟打抱不平。
我們兩個姐姐。我爸媽盼我盼得久,自小對我偏愛。而我,對這偏愛一直憤憤不平。“那個也是沒法的,但我們對自己的兒女都是喜歡的。”我媽對我二弟媳笑。二弟媳就把我妻子一推:“還有這個人,也是你們倆個最喜歡的,以后
我們不管爸了,讓最討人喜歡的來。”說著自己先掌不住那板著的臉噗的笑了——這是回家以后的事了。當時我一遍遍唱那《搖藍曲》正唱得起勁,我妻子突然來了。看著我:“唱這么高興,好聽啊!怎么流淚了?”
我連忙說沒。一摁那電子念佛機,美妙莊嚴的梵唱就蕩漾在一整個單人病房: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
我媽跟我說,我大姐帶來的念佛機里有好多經咒。這個“六字大明咒”唱得真是好聽。
我大姐當面說不夠,電話里又來罵我了,她要我相信,我們的父親是能挺過來的:“媽講了路上的磚爸也要拾去;垃圾桶里人家倒的剩飯,他也把它們捧出來放河里給魚吃,說這樣就免了浪費的罪過;雪天里爸常把谷給餓的麻雀吃。白水你說你做得到?你說這么一個人不到八十就走?只要能吃就沒事。我對爸充滿信心,不要你瞎想。”
我跟大姐說,要都如你這樣說,天底下就全是長生不老了,我還問她怎么會吃不下去的。我大姐被我問得無話,就說這是她的感覺。
病房里還是梵唄輕漾。我爸吵著要回去。說再這么呆下去要死了。我媽則說他在我們面前不講,其實是老早跟她吵著要回去了。說回去了就會好。在醫院里再呆下去一定不行。“今天終于和你們說了。”
醫生來查房。醫生是我熟悉的。他跟我說這也希罕,什么事都沒有,就是老這個樣子。“看來真的是你說的這后天水谷也要先天能量運化,先天能量沒了。依你爸回去吧。”他嘆口氣。
大家,包括做醫生的大姐夫也是這個意見。我大姐就沒法堅持了。當民工把我爸抬出病房時,我看到大姐二姐拉著媽,淚潸潸而下。
我還上我的班,我上班還聽我的歌。讓天使之城天使們哼著“啊”把我融化在神圣的愛里。
電話來了。二個弟弟告訴我,爸吃了東西在睡了。
回家。我爸還是那個樣子:昏睡,嘴半張,打著很重的鼾。我看著,我在心里說:“爸你要是真的累啊,那你睡了這么久了,你也應該休息好了。你看這么多的人來看你,就是平時不常走動的老親遠親都來看你,叫你,你卻不理只管自己睡。你知道我們大家都以為你不行了呢。你真的不行了嗎,爸?”
梵唄聲,我爸的鼾聲!還有看望的人的輕喚聲!
我依然戴了耳機聽音樂,邊聽邊工作。讓“天使之城”天使們的哼唱把我融化。瑜咖的說法,這“啊”是宇宙的根本音,別的音都是“啊”這個音的詮釋。那么,“天使之城”這么處理《圣母頌》是碰巧呢,還是徹底領會了這曲子和“啊”這個音?
我想一定是后者。我在醫院里唱《搖藍曲》,自己唱了才知道“到天亮出太陽,又是鳥語花香”須是高音部,但怎么聽她們唱卻柔柔的,一點沒覺得高。
很簡單:柔軟的,充滿了愛的心!
我大弟的電話,說是爸大好了,神志基本清楚了;一會兒又是大姐的電話。她問我怎么樣,我們誰是對的。說著就笑。我覺得大姐這笑是流著淚的笑。她說她已經為爸買好了拐杖。她還叫我們好好工作,放心。“星期天你們再來,我請了假在陪爸。”接著是我媽接過電話和我說:“白水你放心,在醫院里,你爸就和我說,他夢里有個人叫他回家,說回家會慢慢好的,不用急。是觀世音菩薩啊,白水!你爸現在一念佛就感動得流淚。現在,我一直放‘大悲咒’或者是‘六字真言’”
我媽的那些話啊,說得我淚流滿面!
我這個人不記日子,但那幾天卻是掐著指頭,從星期一起,星期二,星期三……噢,日子好慢,終于明天是周末了,我們可以回家看爸了。我們從車上下來,七轉八彎的走至院門口,我們走進去,我們的媽就會笑著迎我們來,還有我們的大姐二姐,還有我們的兩個弟弟。我們一起走進屋,梵唄就迎我們而來,然后把我們圍住——
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