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米開朗基羅的《創世紀》里,其中一個場景,上帝飛騰而來,正將手指觸向亞當——他的第一個創造物。他要像接通電源一樣將神明的靈魂灌注給亞當。
這幅繪制于梵蒂岡西斯廷教堂的穹頂壁畫,作為《創世紀》最動人心弦的組成部分,留給觀瞻人深刻印象。
當上帝耶和華被畫成一位慈祥的老人,把充滿無限力量的手指觸向柔弱亞當的瞬間,人與上帝便有了奇妙而幸福的連接,震撼和敬畏油然而發。
眼前,當我握住一只小手的時候,我想起了這些。
不是自詡為上帝,但知道當悲憫慈懷時,心是和上帝連在一起的。
握住的一只小手——一只柔軟的手。握住,展開,再握住,展開,然后就那么出神瞧著她微蜷的小手在我大手掌里的安靜依偎。她睡著了。我的大手掌于她的小手,好像粗糲的樹丫間一枝嫩芽,乖巧,羸弱;又如蓄結的一枚小小花蕾,正在蒼茫的生命大地間悄然生長……
明了,心中的柔弱和敬畏,是無處不在潛伏的。某一時刻,飄然而至。
生命的力量就這樣巨大。從不會湮滅殆盡。稚嫩在成長,蒼老在行進。
2
“春天將會來臨,純潔美麗愛情。小鳥的動人歌聲會把萬物歡欣。”伴隨著對生命、對愛情動人心魄的吟唱,華特迪士尼動畫電影《白雪公主》放映結束。剛剛,那些小臉在緊張、在難過、在欣悅,現在終于放松下來,滿足地舒出口氣,嘰嘰喳喳。
生命的一張白紙,在刻下這一道道斑斕瑰麗的色彩后,最深刻的愛和溫暖、正義和邪惡的窺見,會在心底漸次鋪陳和清晰,猶如《創世紀》中接通的神明靈魂,生命從此不再荒蕪。
文學和藝術,以它的獨特魅力,影響著一個人的人生。悲憫、孤獨、激情、期望……在跋涉中的遠行,信念在身邊相伴。
如此,成長,離不開心田的潤澤。它來自耳聞目染,來自潤物無聲。它引導著愛的目光一路追尋的瞭望。
它和貧富無關。
早已遠去的童年,在一幅幅灰色和黑色調里出現。以兀自跳躍和疊加的方式活在記憶里。母親常在夜晚講述的美麗故事,如同那些溫妙安寧的月光,緩緩流淌在幼小心間,蔥蘢著一季季滑過的日子。
至今,母親講述的歷史上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載等待丈夫歸來,而當最后終于走出
寒窯被功成名就的丈夫接入朝府,卻只僅僅過了十八天幸福生活便離世的凄美故事,以無不充滿堅貞執著的形象個體——真善美的飽滿姿態,牢牢鑲嵌在記憶深處。那是最初的愛和溫暖的感染。來自母親。來自慈母因深切的關愛而生就的一腔心靈之音。來自世間不曾斷流的愛意彌漫的存在。
在自己做了母親,又把沉淀飄曳的愛繼續傳遞。
一個孩子的成長里,藏匿著多少彌散基因的漫延呢!他在他的旅途上,迎向世界的目光,是否時時因為愛而堅定和溫和?
3
一直忘不了一個廣角鏡頭。它帶給內心起伏的藝術感染。
電影《非誠勿擾》。日本。北海道——
秋天一望無垠豐沛原野的遠景。一條蜿蜒至遠方的狹長公路。一輛在這樣的大畫面中凸顯孤零嬌小的白色吉普車在默默行駛。男女主人公,他們正駛去未知的前方。
看不到他們的臉。只有原野。只有車。還有低緩縈回的背景音樂。鏡頭濃縮,展示給觀眾的,只是自然的壯闊和車作為載體的人類渺小的融合,只是車子漸行漸遠的背影里自身對其寄寓的美好瞭望,也只是在瞭望的夢般的遐想里,滋生出理想與現實匹配的生活愿景。
依然和貧富無關。
夢,理想,它們的闡釋相近。生命的旅途黯淡孤寂時,“夢”永遠在幽深處揮發它熠熠生輝的光點,不會讓心中希望彈盡糧絕。這需要個體時時思索,時時發現尋常萬物中那些倏然入心的感動,從而心中因這種感動而感動,因這種感動而自然生發出對生活的某種神圣感。
就如忽然到來的一年中雪落的日子。
挽留不住的季節更替,在雪落的時刻,卻是滿心歡喜的,為它一年的久違見面。當它隱在時光的深處藏匿時,我們變得麻木和漠不關心,似乎只是被動生活,哀嘆著時光的不近人情,從不想在某一時刻會帶給什么驚喜。
雪,就那么寂靜鋪陳在眼前,刺眼的白。它老朋友般的到來,讓面前立即跳躍開一些生動的記憶。連一些不愉快,也似乎可以忘記。原來,伴夢一起走的日子,經過的路途里,一些實實在在的美好被我們忽略了。當再次回望,它便如夢境一般顯現在面前,是當下許多璀璨夢境里的一個。于是釋然。
4
洗頭。吹干時,撩著長長頭發的左手里,便出現了殘兵敗將般頹頓的一團掉發。它們蜷繞在指間和手心。觸及,如同看到逝去時光的垂落。將它拂掉,也便拂掉了一段陷落的時光。可是每次洗頭,重復這樣的動作,在沮喪的同時,卻也有種莫名快感產生于手發的相互摩挲中,享受捋下密細掉發的一次次瞬間。聚集,扔掉,已是習慣性必要環節。
到底不清晰,是否每次可觀的掉落,也有可觀幼發的生長跟上,補足那些陷落。每當在腦后扎起一束馬尾辮,會細細用手掂估一番,看是否失衡。也到底不舍,跟每一根掉發說再見。如同,跟每一天揮別。
平衡,是富足生命的調和劑。平衡中,前行的方向和腳步才不至于迷蒙惶亂。生活的紛紜,現實的蕪雜,常常需要確定自我,保持恬淡。這似乎應了傳統中醫醫學的陰陽學說。它們相互制約又互根互用。陽存于陰,陰依存于陽。它們始終處于不斷的變化之中,即所謂“消長平衡”。但任何一方太過盛或太過衰,破壞了“陰消陽長,陽消陰長”的動態平衡,便會引起機體的不適。
它是古代樸素的辨證唯物哲學思想,適用于自然界任何事物。沒有理由不相信,作為不斷向前發展的主體的人,對內在生命的解構是抱著樂觀態度的。換句話說,內在生命的羈旅,需要自我的不斷撫慰、疏導和開悟。我們因此變得健康和強大,不再在患得患失中反復沉浮,失卻應有的平
常和快樂之心。
繼而明白,糊涂和清醒也要平衡。不要太糊涂,也不要太清醒。周國平《迷者的悟》中:如果我對人生有所悟,也只是一個迷者的悟……迷者的悟當然不會是大徹大悟。可是我想,一個人徹悟到絕不執迷毫無迷惑的程度,活著也就沒有意思了。人活得太糊涂是可憐的,活得太清醒又是可怕的。
處在兩者之間,便好。
5
常常想到死亡。繼而想到離別,想到生命的悲苦和歡樂。
世間親人相聚的溫暖、世間美麗生活的陶醉、世間萬物靈動的吸引和歡悅……在這些個美好面前,“死亡”成了人恐避之不及的可怖之物。
黑暗莫測的夜晚,極易與之連接,就像“死亡”是恐怖黑夜的代名詞。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眼睛在暗極無聲、蒼茫彌漫覆蓋的包圍中,會失去應有的透視一切光亮的功能,代替的是模糊和混沌。而模糊和混沌,極易將人帶進泥淖,深陷囫圇。于是無法解脫的懼怕,讓每一步前行如履薄冰。于是生命的歡欣便在瞬間躲藏,成為奢侈。
于此,生命快樂的底托首先來自安全。身的安全。心的安全。它們是互為依存的一個整體。任何一方缺失,快樂將大打折扣。
溫寧的白天,朗月的夜晚,熟悉親切的面孔,悠閑的漫步……放松,快樂涌身。剛剛潛滋暗長的孤獨慢慢消散。死亡,遠遠避開。
或者孤獨,也跑得遠遠的。因為有了接收安詳生活的心懷。因為有了作為人的自由意志重又煥發出積極意義。就像希臘神話之命運神話后,孤獨、死亡不再是他們關心的主題,相反,怎樣選擇生的方式才最重要。
于此,不斷蛻變尋回幸福的自我,對眼前的世界充滿感激。
并且,充滿自尊地活著——為自己所愛和愛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