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就要壓山了,五爺在村口的大槐樹下坐著,一點也沒有想回家的意思。
五爺在等孫子,孫子在外混了幾年,出息了,聽說今兒個回來,開著自家的轎車回來。要知道,這轎車,在舊社會就是轎子,用人抬著走的,里面坐的是東家,是官家,窮人只能抬,只能遠遠地看。而今,孫娃子居然也坐上了轎子,成了東家一級的人物。趙東家死得太早,要不,定要讓他看看,我馬老五也有出頭的日子。
五爺認定,他的家族就要翻身了,這是他想了一輩子的事。
不急,咱就慢慢地等。唉,這年頭,風也調,雨也順,世道也安穩,孫娃子也坐上了轎子,比當年趙東家強多了,當年趙東家的轎子也不常用,只有體面場合或什么的才坐上一半回。如今這日子,才叫日子。
汽車,拖拉機都過去好幾輛了,就連收割機也過去了一輛,就是沒有見轎車過去……
天擦黑的時候,五爺還坐在村口,他下了決心,今天非把他家的轎子給等回來不可,要是等不回來,他就……
“爺,我回來了,咱回家吧.”孫子不知啥時候站在了身后。
“咱家的轎車呢?”此時,將近九十歲的五爺,耳朵一點也不聾了,兩年沒見孫子了,可見到孫子時第一句話問的卻是他家的轎車。
“在咱家門口停著呢,走,回家看看。”孫子要攙五爺,五爺堅決不讓攙。
家門口,一臺嶄新的收割機有模有樣地停在那里!
“爺,這就是咱家的車,這東西,比轎車強。”孫子自豪地說。
五爺看著這臺收割機,一言不發,臉色由紅變紫,又由紫變白,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孫
子不知五爺怎么了,十分驚恐。五爺面無表情,死死地盯著收割機,他仿佛又看到了他的長鐮就靠在他家的門口,老伴正往他的破兜子里裝玉米面餅子,他要給趙東家和其他的財主割麥,去掙一點糧食或幾個銅板。
這時,一輛黑色轎車傲慢地停在了割麥機旁,趙東家的孫子帶著墨鏡慢慢地從車里鉆了出來,說:“呵?五爺,您這是咋了?”
五爺緊咬著牙關,不做聲。孫子給趙東家的孫子讓煙,趙東家的孫子不接,掏出了自己的煙說:“我今天特地從城里回來,看看我那二畝麥子,明天就先給我割吧,價錢好說。”孫子陪著笑臉說:“好說,明早就先給你割。”
五爺的眼前又十分清晰地出現了多年前的那個麥天。
趙東家坐著轎子來到他家那塊麥地的時候,五爺掂著長鐮早已在地頭等著,趙東家戴著墨鏡,度著方步來到五爺跟前,看也不看五爺,用紙扇一指說:“這一塊,還有那一塊,割完了價錢好說。”他看五爺不吱聲,就自語道:“你家世代就是麥客,世代就給我家割麥,貴賤在天,注定的……”
那個麥天,給五爺的印象太深。
五爺當年不叫五爺,叫馬滿屯,在族家弟兄們當中排行老五,也叫馬老五,是大沙河沿岸有名的麥客。這麥客,都是割麥的高手,麥季來了,掂起鐮離家攬貨養家糊口。五爺的鐮特別,刀口比別的麥客長,別人一鐮只割一壟麥,他一鐮能割兩壟,所以,五爺這位麥客在大沙河一帶非常搶手。可是,五爺從來沒有因為自己是頂尖麥客而驕傲過,他不相信他生就的就是麥客,他更不相信,他的兒子孫子也會成為麥客。隊伍來了,解放了,趙東家的地都分給了窮人,五爺家也分了地,有了飯吃,從此他的長鐮只割自家地里的麥,麥客這行當,五爺根本不想再提。
你趙東家并非世代富貴呀!我馬滿屯也并非世代為麥客呀!五爺很感慨。不過,趙東家的話,還總是讓他心煩。
五爺當年做麥客時用的長鐮,別人根本用不了,可五爺的兒子根叔使起來卻得心應手。根叔還總是掂著那把長鐮,帶領青年突擊隊到外地搞支援。那把長鐮,使根叔成了全公社的勞動模范,獎狀大紅花在泥巴墻上掛了一溜。可是,五爺看到這些,心里五味陳雜。
五爺的心思,根叔根本不知道,其他人更不知道。
多少年過去了,五爺萬沒有料到,他家門口停的不是轎車,而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收割機!還是要給人家割麥,孫子又成了一名麥客!難道趙東家的話……五爺嘴唇發抖,渾身發軟,好像有一股子氣正從他身上消失。他看了一眼趙東家孫子開的轎車,又看了一眼在城里干事的趙東家的孫子,耳旁又響起了趙東家說的話:你家就是麥客命,世代給我家割麥,貴賤在天,注定的……
突然,五爺嗷的一聲站起:“今天老子就是不給你姓趙的割麥,看你們能主貴到啥時!”
五爺的心事從來沒人知道,此時五爺的反常人們都認為他是中了邪。
也許是年齡到了,也許是……麥天沒過完,五爺就去了。臨終時,五爺指著他家的割麥機,就是不合眼。
田野里,機聲隆隆,麥收正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