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多的時候,張鎮長帶著幾分醉意闖將進來,一把撥拉翻我們面前碼著的麻將牌,說:“行動,行動!”老胡頭三輪輸了錢,這一輪手氣紅得發紫,連和了六把,見我們伸著懶腰起身離位,他翻著眼睛忙對我們說:“上菜,上菜!”老馬涎著臉皮笑道:“這一輪還沒有玩完呢,到頭來誰知道誰輸誰贏?”
一輪過后結算,這是我們玩牌的規矩。老胡沒法,氣咻咻跟在我們的后面吹胡子瞪眼。
天黑星繁,夜深人靜,正是行動的好時機。我見老馬提著簡易醫療箱上來,發動小面的,“轟”一加油門,直奔韓二狗家。
這韓二狗,氣得張鎮長差點吐血。
前幾日,一位首長要在五一長假期間來縣里視察,全縣公檢法司及各鄉鎮主要領導到縣上開維穩信訪會,臨完,老板(我們這兒興縣長叫老板)黑著臉朝各鄉鎮席位所在的方向撂下狠話:“誰的人要是在這當兒里來上訪,給我惹下臊,我非把誰的帽帽兒抹下來!”
縣里書記的位兒空著,老板這次若踏上不了這個臺階,以后再談進步那就是笑話了。眼下這個當兒里,任何差錯都會成為掀起風暴的那只蝴蝶。鎮上書記到省委黨校培訓去了,張鎮長暫時主持鎮上工作,他可不想作那只蝴蝶,開會回來后馬上和老馬等其他領導碰頭,對鎮里存在的矛盾糾紛進行逐一摸排。排來摸去,認為最放心不下的還是韓二狗。這狗日的,不就是錯關了一年零幾個月嘛,出來時賠償金也如數拿到手了,保證書也寫下了,按理說就算了結,可他三錘兩棒子把那錢折騰光后,就開始翻狗臉:自己得到的僅僅是誤工賠償,自己在看守所監獄中挨的打、遭的罪呢?他懷揣一沓材料,跑省市,上北京,說自己清白無辜卻遭受到如何如何的不公,在獄中遭受到獄警獄霸如何如何的毒打,成了地地道道的上訪專業戶。
張鎮長知道韓二狗上訪無非就是脅迫縣里給他幾個錢花。為了將他安頓住,完成老板交給的政治任務,張鎮長揣上一千塊錢,借口五一慰問勞動者,帶著鎮上相關領導,叫我開了車拉著面粉大米清油去慰問,叮嚀他安穩過節,過了這長假,哪怕他到聯合國上訪也由他。這韓二狗,接了錢眼睛笑成個鴿糞圈圈,賭咒發誓決不會給領導添麻煩。可哪能想到,今天上午首長的車隊剛進賓館停穩,他老婆不知怎么得知消息,揮舞著一條沾滿什么血的破褲子跑來,明言誰攔擋就用自己的血褲襠掄誰——唬退執勤的警察,上前抱住首長的車輪勸死勸活不松手!
當張鎮長接著公安局讓他去領人的電話,問清楚去領的人正是韓二狗老婆時,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要不是紀律約束覺悟高,他險險打算去找黑社會讓韓二狗從此在人世上蒸發掉!
盡管老板那兒沒有一點兒動靜,他這邊萬萬可不能沒有動靜。不然,等老板有了動靜,那自己的這盤黃花菜早就涼了。張鎮長坐在寬大的沙發椅里,陰著臉,綠著眼,琢磨著生個方兒整治韓二狗。騸匠的門上你尥什么蹶子?關公的面前你耍什么大刀?你算什么東西!可韓二狗這狗日的除了上訪這一點外,沒有別的劣行,在村里他還愛幫別人個小忙,口碑不錯哩。老馬在旁邊提醒他:
“韓二狗不是超生了嗎?現在三個女孩呢!”張鎮長長舒一口氣,一巴掌拍得桌子跳起來,對老馬道:“這么利好的消息你怎么不早說?好!結扎了他個狗日的,叫他嘗嘗惹毛咱的厲害!”
離韓二狗村子還有一段距離時,老馬在后面叫我停車。張鎮長在副駕駛位兒上,回頭拿目光詢問他。老馬搖下車窗指著遠處晃來晃去的點點燈光,說:“我怎么覺得不對勁!”老馬是鎮上管計劃生育的副鎮長,在鎮上原地踏步多年了,對鎮里各村的骨頭腦髓都一清二楚,他說有問題就有問題。不等張鎮長發話,我忙停下車。老馬向黑壓壓的遠處仔細瞅了瞅,聽見路邊水渠里嘩嘩的微微水聲,恍然大悟,自我解嘲說:“真是把豬腦子吃上了,他們在給麥苗澆水!”張鎮長酒意猶存,暈乎乎地問:“這下去會給人發覺,咋辦?”老馬說:“開車去肯定會給人發現。我們在這兒下車,乘黑悄悄摸過去,即使狗叫,村里還認為我們是澆水的人哩,發覺不了。”
眾人覺得老馬說得在理,紛紛附和。張鎮長略作沉吟,便帶著我們進村。怕驚動人,我們都不敢摁亮手電,只好高一腳低一腳地摸黑前行。
村里的狗都是三代、四代狼狗,被鐵鏈緊緊拴在鐵樁上,血液里流淌著舶來的自我為中心意識,只要人不進自己守護的院落,一般是不會出聲。不像以前的土種狗,閑暇時胡逛亂愛,守夜時卻不含糊,老把耳朵警惕地緊貼在地面上,一旦有個風吹草動,它就會扯起喉嚨。可現在這些狗卻消失了。它們兼管捕捉老鼠的閑事,而人們又愛投放鼠藥,老鼠吃了鼠藥,狗再吃了老鼠,結果,讓自己服務的主人給藥沒了。因此,當我們進了村子,沒有聽到一只狗竄出來報警。由于澆的是干渠里下來的大水,村子里壯勞力都去地里,村子里寧靜得叫人不敢邁腳。
我們很快來到韓二狗家的莊門前。張鎮長打亮掌中手電,見韓二狗家的門朝里閂著,高興地揮手做了個“斬”的動作,壓低嗓子噴著微微酒氣對我們說:“門沒鎖,說明有大人在家哩!這次逮住韓二狗就結扎韓二狗,逮著他老婆就結扎他老婆!”
我扶著墻蹲下身,給小鄭搭人梯翻墻。老馬過來,把塑料袋里我們在下午吃剩下的一些鹵肉捏成一團(我們通常在這樣行動時要給所去人家的狗留一份,老胡則在這份鹵肉里面拌進去一種什么藥,狗一旦吃上其中的一塊,立馬呼吸艱難,只有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的份!),遞給小鄭:“拿著,他家有狼狗哩!”小鄭踩著我的肩膀攀住墻頭時,果然聽到院里狗的狺狺聲。乘狗還沒有狂吠,小鄭瞅準位置把那團鹵肉扔到狗的嘴邊。過了片刻,我們隱隱聽到院內傳來狗“呼哧呼哧”急促的喘氣聲。老馬見鹵肉團產生效果,扯扯老胡的衣袖低聲道:“老胡,當年你放翻你老婆時用的也就是這招?”老胡聽了,神秘兮兮地把嘴對到老馬的耳朵上,說:“當年肚子都吃不飽,哪有鹵肉呢?現在我搞你老婆的時候,就用這路數!”
二人斗嘴磨牙的功夫,小鄭已經翻過院墻,從里面打開了莊門。我們便從莊門里魚貫而入。按照習慣分工,老馬守著莊門,我和小鄭直奔韓二狗睡的正房。我打開手電,一把推開虛掩著的房門,只見炕上齊刷刷一擺兒睡著三個小娃兒。張鎮長聽到屋里沒大人,進來了。他拉亮屋內電燈,左右上下瞅了又瞅,想從墻縫或者從老鼠洞里揪出韓二狗和他的老婆,可除了炕沿下韓二狗的一雙舊人造革皮鞋外,卻別無他物。小鄭見屋角有個衣柜可以藏人,上前猛地拉開柜門,不料衣柜里雜亂堆放的衣物呼啦一下倒下來。
我還沒來得及取笑小鄭,張鎮長就狐疑地盯我們道:“莊門朝里閂著,韓二狗家就五口人,三個小娃娃又夠不著門閂,明明白白有大人在家嘛!不會走漏風聲給他們躲起來吧?”
我、小鄭和老胡給他弄得大眼瞪小眼,此行動就我們幾個人知道,如果走漏風聲,我們中的每一個人都脫不了干系。工作干多干重都無所謂,最怕讓領導懷疑你沒給他實實在在抬轎。我們忙斬釘截鐵地表明心跡:“怎么可能呢?不可能!”這時,老馬在外面聽見了,對我們喊:“站著干什么?屋里沒人就趕快出來到別處找!”我和小鄭聽到老馬的話,省過神來,忙出門,一人一頭尋找。我這邊是廚房,開門查看時,我瞅見案板邊上立著前幾日我們慰問帶來的面粉大米清油,我正想掀開韓二狗家的面柜,那邊小鄭興奮地叫出聲:“這屋里有人!”
我忙奔出去,見小鄭手扒在門頂的橫梁上,借著手電光,探頭探腦地從門頂的小窗里向屋內瞅。
張鎮長問清楚怎么回事后,不耐煩地對小鄭說:“還磨蹭什么?踹!”小鄭得到指示,向后退兩步,加了助跑卯足勁,上前便是狠狠一大腳。那屋門隨便閂著,哪禁得住小鄭的一大腳,“砰”一聲被踹開后,“咣”一聲碰在墻上,反彈回來忽閃忽閃地地呻吟。而伴隨著門巨大的撞擊聲,屋內生喳喳傳來一個女子“媽呀”一聲尖叫。
我們進了屋,老馬拉亮電燈泡,見屋內雙人床靠墻一角縮著一個女子。女子半裸著,顯然被我們強行的突然闖入給嚇壞了,渾身打著戰,牙齒抖得咔吧吧直響,雙手緊緊把被子擁在胸前,仿佛被子是她此時唯一可信賴的依靠。張鎮長上前端詳了一下她的臉道:“狗日的還知道美容啊?”不待女子反應,他咬著牙說:“裝什么嫩!你穿上馬甲我都認得你,難道你脫剝光我就不認得?上!”見張鎮長確定這女子就是韓二狗的老婆,我和小鄭一左一右馬上撲過去,一把扯過她胸前的被子扔在一旁,伸手就抓她的胳膊。韓二狗的老婆只穿著吊帶小背心和三角褲頭,雙手緊緊摟在胸前,哆哆嗦嗦地說:“你們要干什么?”干什么?我們不奸不搶,只執行計劃生育的相關政策!你管不住你的肚皮,我們給你管!我和小鄭按慣例操作,我抓雙手,他抓雙腳,沒使多大勁兒,就將韓二狗的老婆扯展在床。韓二狗老婆還認為我們對她要進行非禮,嚇得花容盡失,扯起嗓子左一聲叫“媽呀”右一聲叫“強奸啊”。老馬見吵,撈過枕頭上的枕巾一下子塞在她的嘴里。韓二狗的老婆叫不出聲,小胳膊小腿又被我和小鄭倆彪形大漢死死按著,眼睛驚恐地轉來轉去,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
老馬從容地接好便攜式環形無影燈,這時老胡已經披掛整齊,完全一副外科大夫的打扮。他將手術刀、止血鉗、手術剪、縫合針等手術器械一字兒擺開,往下褪了褪韓二狗的老婆的褲頭,開始拿出麻醉針在她肚臍皮膚凹陷處實施局部麻醉。這回,韓二狗的老婆意識到我們要對她干什么,手腳屁股腰胸,只要是能使上勁的部位,都進行竭力掙扎,連小背心下的一只小白兔都給跑掙脫出來。她的喉嚨里、胸腔里、鼻孔里也都發出響響的嗚嗚聲,像是表達著什么意思。但她的這一切努力都是徒勞。我和小鄭是從鎮政府大院幾十號棒棒小伙里面遴選出來的力士,比她力氣大的婦女多的是,在我們手里都蹦達不了幾下,就她這干柴棒身體,不要說我倆,隨便派倆小伙就綽綽有余!她很快使完力氣,安靜下來,眼睛也不瞅我們,呆呆地望起了天花板。望什么望?你把天上的星星望下來都是閑蛋。只要你被我們瞄上了,只要你被我們按到床上了,你挨刀的結局都是無可避免的。事情就這么簡單。
這樣的手術老胡做的多了,拿他的話說,就像劁貓兒騸豬娃那么容易——一切駕輕就熟,不到十分鐘,老胡開始用縫合針縫合刀口。這時,我看見韓二狗的老婆喉嚨里嗚咽了幾聲,眼里瞬間溢滿了淚水。我恍然發現這妞挺白凈挺具氣質,不由感喟:還是牛糞有營養啊,鮮花老往上面插。
臨走時老馬拽掉塞在她口中的枕巾,她像是被抽去筋骨似的,泥一般癱軟在床沿邊,眼淚成股兒地淌下來。她似乎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張鎮長猶未卸下心頭之火,回頭用食指指著她訓斥道:“告訴韓二狗,超了計劃生育,天王老子也逃不過這一關!如果你們愛上訪,那就到北京告去,來回車費我給你們報銷!”
回去的路上,我們挺解氣地罵著韓二狗和他的老婆,誰都打亮手電,腳步踢踢踏踏,再不怕驚動什么人,也不怕驚動什么狗。韓二狗村的人們還在麥田間澆水,燈光遠遠地閃爍著,忽明忽暗,同天上的繁星擠眉弄眼。
第二天一早,張鎮長接了一個什么電話,便氣急敗壞地把老馬、老胡、小鄭和我叫到他的辦公室里,帶著惡相,拍著桌子將我們罵了個狗血噴頭:“你們肯定認得她不是韓二狗老婆,是不是?你們巴不得我出事,是不是?你們盡往我的脖子低下支磚,是不是?”我們給他唬得面面相覷,卻又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沒法吱聲。他撒夠氣,蔫蔫地軟在老板椅里,灰頭土臉地嘟囔:“媽的,老子又沒有跟韓二狗的老婆睡過覺,怎么認得那騷貨身上的山山水水溝溝壑壑?那騷貨只穿著背心褲頭,老子單從臉上怎么分辨?媽的,這兩個騷貨咋就長得那么像啊!”……
昨晚我們撲到韓二狗家時,韓二狗和他的老婆恰好出去澆水。那個被我們逮住當做韓二狗老婆結扎的女子,卻是韓二狗老婆的妹妹。其時她在一所大學讀研究生,正值五一長假,她回老家玩兒,晚上住在姐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