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田
這事說起來,好像不怎么光彩,為分到棉花田,我父親以權謀私,玩弄手腳。不過,現在看來,棉花田作為一塊地,感恩都來不及呢,因為幸遇我父親,不然,棉花田肯定也逃不脫撂荒長草的命運。
棉花田,生產隊眾多土地中的一塊,但三十多年前的1980,人人想它,是真想。我父親那時當生產隊長,將棉花田那個鬮紙揉捏得最細最黑,但好漢鬮下事,誰會想得到,隊長還來這一手呢。當年我十歲,小小年紀竟受命于父,一手就抓到了棉花田,16號鬮,最細最黑的那只鬮。如今,我一看到“16”這個阿拉伯數字,腦海里就會立刻浮起三十多年前的那一幕。
為何叫棉花田,為何棉花田里從未栽過棉花,為何父親要冒著毀掉自己生產隊長威信掃地的風險費盡心事弄到棉花田,棉花田真的有那么好嗎……我腦海里浮出好多好多問號,那時,我白胡子祖父還在,但他老人家嘴角冒起了兩砣白沫,一支喇叭筒不知不覺燃到了指尖,自己悄悄息了,卻還是講不出所以然來。
我沒有理由埋怨祖父,在一塊地面前,人,無論你胡子多白,都永遠只是一個孩子,兩片薄薄的嘴巴皮再會翻,又怎能輕易講透一塊地的來龍去脈呢?
棉花田及周邊的那些地,皮帶子,三牯子,方田,農田……曾經都是旱土,一律只能栽種棉花,后來,村人掘渠引水,又一齊改種水稻,才成為名副其實的水田。我想,大大小小十幾丘曾經都栽過棉花的地,曾經都給我的祖先提供了溫暖柔軟的白棉,棉襖棉褲棉鞋棉帽棉被,為何現在卻只有棉花田這一塊地承襲了棉花這兩個字,人們憑什么要對一塊地另眼相看呢?父親曾向我解釋他為什么那么想弄
到棉花田,在這里,我借用他老人家的原話:只有棉花田最送陽春,不管年成好壞,也只有棉花田,從沒叫人失望過!
棉花田,成為周邊那十幾丘水田共同的記憶,負責向后輩講述一段小小的農業史。
棉花田,脫穎而出,這是它的殊榮!
分田到戶這些年,父親每年都要栽中稻,收了中稻又種其它的,或油菜,或白菜,或甘蔗,或蠶豆,和我父親一樣,棉花田,一年到頭勞累不停,年年豐收,樣樣豐收。村里和我父親年紀相仿的老農,聚在一起的時候,總喜歡說說自家某某地的畝產,這塊地多少,那塊地又是多少,但我父親一說到我家的棉花田,他們就耍賴,哪個要跟你家的棉花田比啊!
看看棉花田里的肥土吧!周邊的田土黑,棉花田的土也黑,且黑中流油,透著微香;周邊的田土質細軟,棉花田的土質也細軟,且更細得勻稱,軟得糯粑。我喜歡在自家陽臺上,用花缽栽種些花花草草,愛人問我到哪取土,我想都沒想,說,棉花田。年數久了,一到春末夏初,愛人就催,該到棉花田換土了。
父親年事漸高,體力一年不如一年,我們做兒女的就年年勸他,旁敲側擊,善貴家的皮帶子,輝叔家的方田,還有學柏家的農田,都不種了,荒在那里了,草都好深好深了,您老也歇下來吧,吃養老算了!父親拗不過,但最終,他那沒剩幾顆牙的嘴一抽一抽,半天,突然蹦出一句話,再怎么樣,棉花田一定要種著的,不然,16號鬮,白撿!
九擔谷
其實,除了九擔谷這個名字,我還可以寫月月紅。
月月紅,最早只有我父親這樣叫,后來,父親硬要我們全家跟著叫。父親的意思明擺著的,以這種方式讓全村人改口,九擔谷,以后不叫九擔谷,叫月月紅。至今,村里人,不管男女老少,卻仍叫九擔谷,月月紅這個名字,連它的原創,我六十多歲的老父親,也不叫了。
三十年前,分田到戶第二年,我九歲,平生第一次幫家里干農活,就在九擔谷。
那一年,九擔谷栽中稻,收割那天,我穿一條褲衩,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在九擔谷田里,泥漿飛濺,成了小泥人。好多年后,我的孩子到了我當年的年紀,父母親還當著他的面表揚,說你爸這么大的時候,嘖嘖,在九擔谷田里,幫著遞稻把子,眼睛幾多管事,手腳幾多麻利。九擔谷,在我的記憶里,它的意義是物質的,也是精神的,后來,我學會了許多農事,九擔谷為我提供了操練的場地。那一年,九擔谷的收成不是九擔,而是十二擔,滿打滿十二擔。月月紅,月月紅啊!我的父親激動,興奮,他第一次,也是第一個叫出了月月紅這個名字。老輩人都說九擔谷是一丘好田,但真要收九擔谷,還得碰到好年成,我三十出頭的父親一開始就收了月月紅。
我的父親這樣叫,還讓我、我的母親、我的兄弟姐妹也跟著叫,月月紅,月月紅。父親要在村子里造輿論,借輿論的力量讓全村人改口,為一丘良田恢復名譽,九擔谷不叫九擔谷,叫月月紅。
作為兒子,我理解自己的父親。
九擔谷,三十多年了,村人中卻沒見誰改口。
最終,父親只得放棄。
前幾天,因為這篇文字,我特意征詢父親的看法,九擔谷,還是月月紅呢?父親笑,是那種從額頭皺紋深處涌出來的暖意,一個農民的緣自一塊地的幸福。但自始至終,父親都沒有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
九擔谷,月月紅,還不都是責任田?不是我吹牛皮,九擔谷這幾年產量更高了,十三四擔,十五六擔都收過。其實,除了這些年水稻種子的不斷改良,一塊水田,人莫要亂來,順著它的個性,該種什么種什么,該如何種就如何種,保證年年豐收。你看看,父親突然揚手,很有氣魄,很有節奏地揮了一下,你看看,我們家那幾塊水田,哪一塊好久跟我扯過皮……
父親的意思,我懂。
鄉村,沒有一塊自命不凡的地!
九擔谷,抑或十三四擔十五六擔谷;月月紅,抑或日日紅時時紅,甚至分分紅秒秒紅,都是人加給一塊地的表層符號。九擔谷還是九擔谷,沉默,寬厚,忠誠,竭盡所能……
產量才是硬道理,至于這個名那個名,九擔谷不感興趣。
過水丘
我們家有一丘水田,兩頭尖,中間稍鼓,東西長起碼六七丈,而南北最寬處不足兩丈,一只典型的梭子,按說,因形賦名,叫梭子田再形象不過了。結果沒有,它卻叫過水丘。
過水丘,地處村東那片稻田的最西,位置又最高。一條水渠自西曲折而來,滿渠活水一頭蕩進過水丘,嘩嘩有聲,那晶珠銀浪隱入密密的稻林之中,不復再現,從我家過水丘匆匆出來,未來得及喘一口氣,又向東匯入一段水渠,才灌到后頭那二十多丘稻田。
有肥莫加過水丘!
這是一個農人的精打細算,是鄉村大地上最樸素的實惠主義。過水田,施肥也白搭,渠道一放水,肥被刮得溜溜光,都讓后邊那些田吃了,自家田里的稻禾,可憐巴巴,干打望。
大集體時候,每年春耕,村東那二十多丘水田犁了兩遍又耙完兩遍秧全都栽下去了,遠遠望去已經呈出一片淡淡的綠意,過水丘除了日夜不停地為渠道下游那些田源源不斷地放水送水,一片冷清,還沒開犁呢。過水丘,最先迎接那一渠春水,其它什么卻都輪到了最末。
大集體時候,鄉村日子難,為爭一只破碗的繼承權,兄弟妯娌間眼看就要鬧架了,鄰居就出來打圓場,勸了這邊勸那邊,但反正就那一句話,你就再莫做聲了,當回過水丘,上點當有么子緊呢,肥水沒流外人田呀……一場又一場剛剛擦出火星的鄉村硝煙,就這樣熄滅了。
過水丘分到我們家幾十年了,父親,從沒怠慢過它。
父親曾有兩次甩脫過水丘的機會。第一次是1985年,我初中畢業考上師范,按政策,村里將我名下的責任田抽回重新分給了其他人家;第二次是1992年,小妹考學,又有好幾丘田被抽。但父親留著過水丘。大伙都是種田吃飯的,父親不能將那些好地拱手讓給別人,這是一個農民的自私,但父親也不肯趁此機會將過水丘硬把給別人,這是一個農民的厚道。做人憑良心!
過水丘也是一塊地,是地就能好好地長莊稼!父親一直這樣想。從分田到戶第一年開始,每年秋季種油菜,父親大擔大擔地往過水丘挑牛糞豬糞,用手均勻散開,一年一年的冬雪,一年一年的春雨,肥氣就滲到泥土深處,成為過水丘的一部分了……
父親也有說不出口的時候。那年,父親第一次使用復合肥,他沒忘記過水丘。前一天,父親站在過水丘田埂上,扯開喉嚨喊,大伙田里要放水的放水啊,明天,過水丘要加復合肥了啊。父親很興奮,父親是想,復合肥不是糞肥,是精肥,只要隔它兩三天,渠道不放水,過水丘就吃到肥了。但施肥當天下午,就有人從過水丘放水灌田了。復合肥打了水漂!父親嘆口氣,沒做聲。母親要去找那人說事,父親不讓,還怪我母親不明事理。
三年前,一條水泥小渠從過水丘邊上穿過,直通村東那二十幾丘水田,從此,過水丘過水已成往事。
過水丘,村里人一直記著這個名字。
當然,還有村東那二十幾丘水田,肯定也記得。
月田
一塊地的名字,來歷被時間弄丟了!
這在我們家,乃至整個村莊,月田,是唯一的一塊。我曾問過父親,為什么叫月田,父親籠籠統統一句話,前輩人都是這么叫的,改不了了。看來,父親是真不知道。大凡時
間弄丟的東西,人的記憶力更靠不住。
從我家往西,拐過一道不足兩百米的山彎,上坳,再下坡,就到月田田埂上了。
月田,是我們家的上等田。當年,我和小妹先后考上中專,村里按政策抽回責任田,重新分給其他人家,就有人打九擔谷的主意,還有人要棉花田,要桃兒田,就是河對岸的離村子那么遠的沙田也有人要,但從未有人提過月田。也許,他們心里暗暗想過,但決不會說出來,他們怕擔了黑良心的壞名聲,遭村人指背。
月田,是我們家秧田。
農家,敬畏秧田;我們家,器重月田。
因為月田,我又學到了兩個新詞,閑冬和泡春。
秋收過后,父親又開始犁地種油菜,卻總是把月田撂荒。月田,起先是一片光禿禿的稻茬,橫一行豎一行,斜著也成行,兩三天不見,枯黃的稻茬里抽出嫩嫩的禾葉,那叫次青,弱弱地在秋風里抖,再過些日子,各種野草全長出來了,茂盛翠綠,再也見不到黑黑的田泥,慢慢地,冬天的腳步就近了。以這么閑適自然的狀態入冬,在我們家,能享受這種待遇的,只有月田。父親說這叫閑冬,但說閑不閑,好比一個人挑擔子,總要歇歇肩的,等緩過勁來,又畜足了氣力,新的重擔就要上肩了。
立春過后,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往往是開犁前三四天,就要泡春了。一個春雨綿綿的早晨,父親戴一頂笠,披一襲簑,扛一柄鋤,挖兩塊軟泥,將月田埂上敞了一冬的水口堵住。稍微有一點想象力的人就想得出,此時的月田,就像大地上盛開的一只碗,一只完好的沒有一處缺口的巨碗,碗里蓄起盈盈春水。父親告訴我這叫泡春,一泡,睡了一冬的月田就醒了,它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了。
春天的第一犁,我們家土地的第一陣疼痛,屬于月田。
月田,我們家永遠的田娘。我們家的秧苗都是由月田繁育的,說白了,這么多年來,我們家收獲的所有稻谷,我們用來長肌肉長骨骼長思想的大部分營養,都源自月田這塊溫暖而無私的子宮床。
月田,對我們家恩情最大最大的一塊地。
月田的形狀不像月,彎月不是,圓月更不是,它憑什么叫月田呢?我的祖先有過怎樣美麗的發現,才肯毫不吝嗇地給一塊普通的地,一個如此充滿詩意的名字呢?
一個月亮天,月要虧不虧,要圓非圓,卻亮得努力,亮得執著。我上晚課回家,九點多了,天亮如白晝,村莊,河流,油菜田,峰巒,全露在月光中。我走到我家西邊的那道山坳上,一回頭,驚詫不已。月田正在泡春,滿滿蕩蕩的春水,月亮,月田,山坳上的我,三點構成一個三角形,月光照在月田,像一塊巨鏡,又恰好反射到山坳上,刺到了我的眼睛。這時,我發現周圍的油菜田一片陰暗,而月田,銀光閃閃,春水嘩嘩。
那個晚上,我是跟月田最有緣的人。我是跟不知多少年前創作“月田”這兩個字的祖先最有緣的人。我一直延續著祖先們詩意的生活。
這一秘密,我卻沒跟任何人說,包括我那在月田里耕作一生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