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自己在寫作上存在很多問題需要解決,否則就無法繼續寫下去。今年,我向省作協請了一年的假,為了深入生活搞創作,更為了解決這些問題。這許多的問題其實可以歸結為兩個:一個是我要寫出什么樣的作品,另一個是我要做什么樣的作家。
我們對作家作品最基本的要求是文通字順,這個不成問題。再高一級的要求是語言要有個性,要有美感和力量,這個似乎也不成問題。更高一級的要求是我們要具有掌控所操持的文體結構的能力,比如長篇小說的謀篇布局要有結構之美,不能寫成流水賬,就像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那樣框架清晰又水乳交融。這個似乎也可以慢慢解決。
更更高一級的要求是立意或者說思想性,這是作品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和傳世價值的關鍵所在,這就很不容易做到了,因為假如你不是得天獨厚靠著熟悉的水土或者所在人群集體先天形成的思想體系的話,你要想尋找到一種接近真理的對人類生活和精神產生影響的力量,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好在,我們可以退一步要求自己,那就是,我們可以訓練自己通過對歷史和當下、對一己和社會整體的比較,形成對客觀世界的一個基本判斷,并以這個判斷作為一種參照物,在我們的頭腦中形成一種標尺。這樣,我們在分析自己身處的時代和社會時,在面對自我和人群時,能夠看得更為清楚,判斷得更為準確,從而使自己的作品擺脫盲目無力的狀態。
就中國目前的文學創作來說,要求作家有一個清晰的頭腦、作品有一個明晰的指向,已經是很高的要求了。我希望自己能擺脫盲目的、無力的、垃圾式的創作,用清晰的判斷寫出指向明確的作品來。
作家未必要是政治家,但一定要是歷史學家和社會學家,還要有極大的興趣對人性和人的精神歸宿進行探索和追問。具備這樣素質的作家有很多,他們因此也寫出了非常杰出的作品。可以這么說,作家自身的思想力量決定了作品所能產生的影響。而當代作家存在的一個最大的問題,就是人格的矮化。只有人格高大的作家,才能夠寫出偉大的作品。
我在山西作協創作研究部工作,這幾年嘗試組織了很多的活動,讓像我這樣有著許多困惑的青年作家們有機會進行深入的交流,以解決在創作中遇到的種種困惑。比如,很多作家只是靠自身的體驗來寫作,那么我們如何讓對自身體驗的表達上升到對人的共性體驗即命運感的高度?另外,一些作家作品喜歡表現底層甚至是極端生存困境中的人的命運,那么如何在表現的同時不拘于自身的精神高度,對作品里的人物體現出人性層面的關懷,同時通過作品傳達出作者的精神指向和改良意圖?
我們似乎把作家這個職業看輕了,我們也把小說看輕了。那么至少我們應該做到,你給讀者講一個故事,首先你不能被自己繞糊涂了,你也不能添油加醋地講完故事了事,因為創作不是排泄,而是創造。而創造者的頭腦應該是清醒的,思路是清晰的,指向是明確的。《戰爭與和平》是一部舉世公認的史詩巨著,托爾斯泰的創作初衷是什么呢?作為一名作家,托爾斯泰始終在思想上探尋社會的出路。當時,整個俄國社會動蕩不安,托爾斯泰試圖用一部作品來塑造可以引領人民前進的革命者形象,于是他選擇以他所崇敬和同情的十二月黨人為原型。后來他說,他寫《戰爭與和平》是為了表現那場由人民打贏的戰爭,是“努力寫人民的歷史”。
弄清楚創作意圖對于我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也就是說,下筆之前要想清楚,為什么寫這部作品。這似乎很簡單,只能算是一個作家最基本的素質,卻往往是我們最不具備或者最容易忽略的。因此,要想解決問題,我們就要努力去想清楚,到底要寫出什么樣的作品,這注定你最終會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