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可以知道這個時間,很幸運。
這醫院,包括我,一個醫學工作者。所有這一切,很快會結束。
多年來,都是我告訴病人,我告訴的話不一定是真話。比如一星期后要死的人,我會說:別擔心,你會好起來的。
臨死的人在我告知的假話中離去,來不及選擇和思考。
家人認為這樣很好,病人減輕了對死亡的恐懼和痛苦,于不知不覺中安詳的離去。
對將死的人,這其實不公平。不要以為對將死的人,告知和沒告知已無意義。
這個思考要排除那些腐敗和財奴的病例,那些人只要一口氣在,都會遭受來自社會和私利的糾纏,永遠死不瞑目。
我可以診斷自己的病,但我還是要求醫生和護士不得對我有所隱瞞,每天上報我的病況,我可以在我生命的最后時間,完成我的一些思考,總結一些科學和非科學的東西。
現在倒計時開始
第一日
我首先需要思考緊要的事,但我忽然又不知道哪些是緊要的事。
我決定從三歲開始搜索。
那時我很想吃奶,后來我大了還是想吃奶。
于是我把男人喜歡吮吸乳的習慣,看成是一個源于幼年的惡習,是對乳的眷戀和歌唱。
男人初見女人乳時,自然想到了吮吸,且是貪婪的。這種貪婪是種原欲的愛。
從乳房,到女人,幾個女人,許多女人。
女人的美,最是青春時期,那個夢的驕陽的時段。
這一日,我睡了二個時辰,但我沒有倦意。
我把所有記憶中的女人讀一遍,她們留下的和我留給她們的,結果,都是夢。
第二日
作為男人,他的男根性告訴世界,要矗立天地,經過發奮,從淘汰再淘汰,最后確立下來。
80/100的人找不到自己的位子,10/100的人成功了,還有10/100的人當了狗。
在80/100里,還有10/100的不愿做狗的人,選擇了做人。
其它80/100里的人,有60/100的勞動者和已
經無法勞動及可以成為未來勞動者的人。
醫院最近幾年,我更多的不是看病,是看人,看人的思想。
我認為,許多人得的并非是病,而是精神出了問題,雖然我每次這樣說它們很不樂意。
我在這些奇奇怪怪的病例中發現一個共性,那就是:人性的貪婪。
一個科長說:他只有最后的機會了,不然就下課。天天睡不著,安定從一片吃到10片,還睡不著,他認為自己有了耐藥性,一閉眼就想到如何能把對手整倒。
我說:這不是耐藥性的問題,是你有病了。
它說:他沒病,不把對手搞下去,是病不起的。
這不是一種單一的官欲病,這種病例較普遍,醫學上叫神經狂想欲,是精神病的一種。
另外是發財欲,成天想發財,幻想出種種方法,包括路上拈金子或搶銀行。
普片看來,現在人基本都拜金,西方叫拜金主義。
喜歡金錢并無錯,拜錢泛濫成一種社會通病,社會就無道義可言,小悅悅事件就突出的說明了這個問題。
所以,我提倡建立治療身體和治療精神同步走的做法。
根據這個社會的病源,更偏向先治療精神。
第三日
陸陸續續有人來看我。
我一生救活很多人,也沒救活許多人。我救活的,我給了他第二次生命。那些我沒救活的,我總是自責自己醫術不高。你一定要信,醫術的好壞,很多時候決定人的再生或死亡。
被我救過的人,什么樣的都有,他們來看我。那些我沒救活的人,他們在地獄等我。
除了他們,還有我的親人、朋友、同學、院里的醫生和護士。
也許病人都喜歡看望。但我不,因為這很影響我的時間,影響我的思考。
我告訴醫生和值班護士。看我的人要預約,可見不可見的,就不見了。
就這樣,我一天最少也要見10個人。
必須應付的人,先通知護士,10分鐘到,就告知,我需要休息。
我想見的人,有時2小時不夠談,護士也要來叫我停下。
陳教授是我叫來的,我們就談了2個多小時。
他學生物,又在哲學系當了8年的系主任,知識淵博。
我們從原始人談到現代人,從國內談到國外。政治、經濟、教育、醫改、南海局勢,都談。我們擔心這個國家的風氣和人倫道德。我還拿出酒來,邊喝邊談,這是我非常喜歡的氛圍。
他離開時對我說:同志!你早走一步,我后面就來,等著我,把酒備好!
他是個唯物主義者。
每天最后見的人,一般是女的。她們有我的朋友、情人、醫生和護士。
我根據這天不同的心理感受叫不同的女人,來陪我聊天。
今天小林來。她是個會計師,信基督。她話總是很少,但說出來受聽,今天我需要聽這樣的話。
她說:人都會上天堂,那是個好地方。
她說話時,我想:中國人相信下地獄,還分出18層來,越往底層越是煉獄。這和外國越上得高天越是極樂相反。
外國對待死人總在超脫、釋放;中國對待死的人,還往地獄驅趕。
死了,雖已無意義,但解脫生之苦,總是一善終。為什么往地獄趕呢?
她的話,可以讓我安靜的去思考。
她走時和我握手,笑了笑,我從她嘴角還是看見了她離開后一種要流淚的表情。
但我要鎮靜,把一切看開。
第四日
我每天要見的人和我的思考是結合的,我要盡量把時間用好,因為時間用了就沒了。
但現實又常常擾亂我。
剛才值班護士告訴,那人一直在外面,阻止別人進來,他要見我。
我只好讓他進來。
這是我救過的人,他被一些醫院判了死刑,得的淋巴癌。找到我之前,因為痛苦,自殺過。那時他是個副縣。
我結合心理療法,半年后治好了他。他說我給了他第二次生命。醫術是一方面,身體不該死是另一方面。
心理療時,我發現他是我憎惡的那類貪婪的人,這種人把社會搞壞了。
我是醫生,壞人我一樣治,這是醫德。
他進來時淚流滿面,甚至跪在我床榻。
他說我不能走,我是好人。這世界就這么怪,壞人也喜歡好人,但又靠壞人幫干壞事。
當年他病愈出院問我可活多久,我說,到老。其實他只能活十幾年,對這種人足夠了。
他一活過來,便領悟到貪婪的箴言:及時行樂。攀權、貪錢。
他用了兩年做到正縣,又用了三年做到副市。權、錢有了。他養了6個小蜜,表面一幅正人君子,丑惡隱藏深處。
他對我并不隱瞞,知道我不管他這些破事。這種人不是一個,很多,不然社會不會這樣。心思都用在貪欲上了,怎么可能為老百姓辦事。
在我的朋友面前我從不提他,雖然他在許多場合說我是他再生之父。
我鄙視他,只是如何地鄙視,他對我一如的好。我不得不說他的厚黑學很到家。
他是壞蛋,又算有情人。壞蛋的命好像很長;有的好人,總是救不過來,是不是應了那句古話我不知道。
我叫護士多次催他走。他拿出一個信封放桌上,擦著眼淚。
他走后,我叫愛人進來,拆開信封,是個通兌10萬元的卡,我叫愛人捐去癌癥研究了。
最后我叫小蘇進來,這是我今天約見的第10個,我希望她給我一個好心情。
小蘇是我咖啡館認識的。
6年前一個晚上, 和陳教授喝了酒,喝的不多,回家路過咖啡館,我進去要了杯咖啡,當時感覺喝點咖啡很好。
咖啡館有兩層,服務員把我帶上樓,木地板,屋內也帶著咖啡色暖調,朦朦朧朧的,奏著薩克斯《回家》,我想老板有點意思,我剛來,音樂卻叫回家,也許這是另類給人愜意的感覺。咖啡端來,配一小碟糕點。
服務生問:“要聊天嗎?”
“什么聊天?”
“心里聊天。”
隨便吧。
一會上來個女生,就是學生,帶著眼鏡,長相中上,皮膚白皙,文靜。
“先生。”請問需要聊哪方面內容?”
她說話的語調特別,音甜甜的,普通話也標準,不像裝作。那聲音一下子讓我想起從前偷聽敵臺時女播音員那種調調:“大陸同胞們,你們好!現在是臺灣播報。”粘得人軟軟的。叫“三家村夜話”。
“先生,想談什么?”她再次問我,把我從回憶中拉回。
我不知她談得來什么,以我的閱歷,一個年輕大學生又懂什么。不過我還是好奇的問:“一般你都和人談什么?”
“談性問題的多。”
“性問題?”我下一跳,心想不會吧,懂嗎。
她說話一點不緊張,也不尷尬。我肯定她還沒結婚,就算有點性知識,不會多。
如果男人對性話題不好奇,那是假的,何況從一個單純學生口里說出。有點意思,難道現代網絡的超越也讓她們性意識得到升華了?我不信。
“你了解那些問題嗎?”
“這是我的專修課之一。”
她語氣自信。
那我就當一回學生吧,聽聽:“好吧,我不太懂這些,你隨便。”
“性,在西方,不是隱晦的事,人們對陽具的崇拜像我們對先祖的崇拜一樣,在墨西哥,陽具作為裝飾物擺放在許多場合。性交和性文化,得到社會規范普及和認可。回到家,你老婆問你去
哪了,你可以說去妓院,她不會指責你。我們有個誤區,以為這是濫性,性病來源。其實恰恰相反,是有效的規范了性工作者對病源體的傳播。”
她說的有無道理我沒想,感覺是對非對。
“我不知道。”我回答。
“你不研究自然不知道。這要懂醫,還要懂心理學。”
她不過25、6年紀,應該讀研階段。我這樣判斷。
我給她要了杯咖啡,她笑了下,很得意,她完全相信她說的話可以把人迷糊住,每小時50元的聊天費就顯得忒值了。
客人興奮,興奮的客人或許要提更多的要求。就會把時間再延長。
一口咖啡下去,一個鐘點就到了。
“先生要加點嗎?”
“哦,好吧。”我顯得很愿意,不過聽學生給我上課道是難得的機會,而且在我看來還是個比較外行的學生。
服務員來摻水的時候,她悄悄說:“加一個鐘。”
“你大學生。”
“我讀究。”
“哦,研究生,請問客人一般只提這些問題嗎?”
“雜七雜八的,有問怎么讓老婆開心的,有問怎么找好情人的,有問性交是咋的。什么都有。做這個工作要知道這些是不可避免的,我搞社會調查時都列出過,還和性工作者有過交談。”
她的話我信。她說她周末抽時間在這打工,算是智力勞動。她拒絕和酒醉的人聊,拒絕和低級的人聊。在這,這個低級的標準是什么?我不知道。
“有沒有向你提出性要求的,可以這樣問你嗎?”
“當然可以。一般10個有6個會提出。當然我拒絕。如果我喜歡,我會同意,這對我來說是違反工作原則的。”
“那么,什么時候你會同意呢?”我好奇著這樣追問,沒見她反感。
“這說不準,要根據情緒,這主要是個時間問題。”
我一聽,這和工作又結合起來了,就是要經常聊,要投入,要花時間,有沒有結果是另回事。
“你就周末,哪來時間呢?”
“留下電話,我沒課時,就聯系。”
“哦。”——
不說這了,累了一天。
小蘇來,就希望消除點疲勞。
小蘇就是那研究生,現在醫院負責心理治療。這故事講不完,明天事還多。
“該休息了!”小蘇關上燈,輕輕把門帶上。
第五日
小蘇走時說的話,我又想起,但內心的怨已減少。
她對我說:考慮財產沒?
我沒答這話。看她的眼神期盼我回答。
我的財產已捐給一個公益機構,我死后,除了建設需要,收入都用在公益事業,包括:癌癥研究,支助偏遠衛生所,給一些看不起病的人捐助及免費治療。
我叫她負責醫院業務。當然我愛人有生之年都會作為這個醫院的合法董事長。這是我和愛人早定好的。采取院長聘用制,條件是完成三A 醫院的可持續發展。
我不知她的疑問背后是什么。私心嗎?其實她有點私心也是常情。
我內心想她做高尚的人。當然我給她的收入足夠她及她的家庭生活幸福。
我希望小蘇明白。
在國內我沒有孩子。
我兒子去年麻省理工學院畢業,物理博士,我知道他以前學的化學,怎么又物理了。
我兒子的成就與我無關。
在他12歲時我見過一面,就一面,以后再沒見過,也無交流。
我知道她媽在那邊沒有再嫁。我們一年有一次電話,我沒結婚前她還回來,我結婚后再沒有了,15年了。她也是好女人,我沒跟她去美國,我沒去,是怕不能在那里找到合適的生活方式,現在看來這個預見是對的。。
我現在的愛人,是我的助手,我們共同建立了這家醫院。
醫院全省應該排第三吧。腫瘤治療全面、先進。好笑的是它的院長得的就是腫瘤,這印證了一句話:藥醫不死病。
現代社會對金錢高尚的人不多,她們母子算得上。
她們不要我的錢,首先兒子不要。
我覺得這已和高尚無關,這是對我的鄙視。
我一直感受著這種鄙視的苦楚,不為人知,無法擺脫。
我知道人的煩惱就是來源這些諸多方面?
來源這些方面的記憶。
如果有種酒,喝了可以忘卻,我想這種酒一定好。
昨天的事不記得了,每天是新的開始,充滿好奇。
太陽,一萬年流了多少淚,每天從海平面升起的時候,永遠看來是17歲的少女,鮮艷、活潑,開始新一輪照耀萬物。
太陽就會忘記。
忘記一萬年里的煩惱,快樂并燃燒著!
太陽請教我?
忘記的酒在哪?
我需要你。
第六日
我很累,我想盡量忘掉俗世,俗世又總來擾我。這世界真是由不得自己。
我不知什么是超脫,怎么超脫,不到最后閉眼,看來是超脫不了的。
素顏說:“這一刻,我只想安靜的看著。沒有 過去,沒有未來,更不言現在。痛苦便悄然消失了。”
這一刻,是的,有一刻時間,我們的心靈深處于深眠之中,我們就有一刻的超脫。
只是這一刻好像都難。
我懷疑是否太認真,太固執,都這份上了還放不下。
什么都可能,都不可能。未必我的死亡日-就是13。
我想靜一下,卻是一天天加劇的煩亂。
怎么了?
昨晚我不知是睡是醒,是生是死。我夢見醫院一病人跳下樓,摔死了,家屬圍著醫院,那病人原來有精神病史,從樓上跳下,以為下了個臺階。
醒來,那夢應驗了。
醫院、家屬、公安,律師進入現場處理。
聲譽受影響,這不單是賠償問題,是不可再現的嚴重教訓。
我安慰著愛人。
她說:醫院的病人還是那么多。
醫院病人多?是人多;其次是環境壞了,污染多了,吃的東西壞了,各種病才多,病人才多。
醫院生意好,百姓身體就不好,這不是好事。這是社會的病疾。
我叫秘書整理筆記發現,這幾天我都被各種俗世打攪著,這樣下去,我也會死不瞑目的。
前段時間,我本想去實現一個愿望,結果忙這忙那,終于被耽擱下來,成為心病。
這是我打小立的一個愿望:出去看看。
沒錢時,辦不到,有錢時,走不掉,等走得掉時,人病了。
我本來打算從非洲走起,然后歐洲、美洲、澳洲。
出去的目的不外乎二個:一看山川和文物,山川是了解人類地質情況,文物是了解人類歷史。二看人,人類進化到現在,不同的人種都有哪些不同的風情、不同的品味。有些是要親自嘗嘗的。
作為男人,我不是什么偽君子,從醫學的角度講,沒有接觸,怎會有體驗和實踐。我給老婆講的時候,她只說看你能折騰幾天。我決定一人獨行,走哪算哪,在哪是哪。
我沒看世界,便要離開,地球是個啥樣,無從知道。我的鎮靜,便從無知中裝來,我便受著壓抑的無知的折磨。
我勸哪些有我同樣想法的人,去實現自己的愿望。
人和人類的那些事,哪有個完。再忙,也給自己留個時間。
所謂偉大,光環,金錢,不過過眼云煙,人在才在,人沒了,便沒了。
人之與世界,之與空間,之與宇宙,趨于零。人就在零度里,放大自己,找來繁瑣,自討苦吃。人之于此,主要不能自己,為人而活,為觀念,為規矩而活,人的累即在于此。
我便知曉這些,也無法逃脫,逃脫是否無憾了,也并不是。
一個無遺憾的人,像個孤獨求敗的武林高手,萬般寂寞。
所以,多偉大的人都給自己留著白,讓人攻擊,與之玩打,就是怕寂寞,因為寂寞和死亡在一線間。
護士來了,這是全院最美的護士,有人叫她“病西施”。
她今天來,是為我洗身子,我不知道我是否還存有性欲。
第七日
護士洗身子,很仔細,是護士長的安排。每天讓我干干凈凈,穿干干凈凈的衣服;通過洗身子,我皮膚得到按摩,得到運動。
按摩下體,陰莖會立么,我這樣想,但并不知道。這對護士說,是常見的事。有的闌尾病人備皮,還遺精,都很自然。
護士的臉,還是紅了,一邊還對我說:院長不緊張。我說:可以了,謝謝!
然后給我擦爽身粉,穿衣,非常仔細。
今晚,我睡的好,沒夢。
清晨,一縷陽光從窗簾后透過,楊樹上傳來鳥兒的叫,那聲音“嘰嘰”的,非常美妙。
愛人進來,在耳邊悄悄告訴:她來了。
我高興且激動,“叫她快進來。”
她把牛奶稀飯拿來,我匆匆吃過。她看見我,眼神充滿懷疑和緊張。看得出,她的關切,我們15年沒見了。
“孩子還好?”
“好!去英國工作一段時日。你的事,我還沒告訴他。”
“不要告訴他。”
她理了理我的被單,圍床走一圈,看看我的腳手。
“我給孩子和你什么沒留。就一個名‘愛立’(醫院)。不恨我吧?”我叫她妮,一直這樣叫。我知道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我給他的,她都不要。
“說那里,我和孩子都愛你。”妮說話時,我差點哽咽,心起伏了兩下。我不能哭,我的淚會讓她們每個人傷心的。每天我都這樣提醒自己。
把悲傷留給自己。這是我對所有女人說的話,即使那時是哄著她們,但我一直這樣做著。現在看來女人對我好,起碼表面上,與我的這個習慣不無關系。
她給我削蘋果,用小刀片下來,喂我嘴里。
“我一直盼你來美國。”
“我要來的,從非洲過來,和你到印第安部落住幾天。——。”
“我在等,一直會等——。”她哽咽了,淚水流出,她用一張白手絹捂住嘴,但那抽啼聲仍在房間回響。
我抽出紙巾:“妮,別這樣。你是我的光榮,你和兒子。”
她竟放聲的哭來。
我沒勸她,或許這樣好點,讓她哭!
望著天花板,我眼淚在眼眶打轉,我不掉淚。我不知這好不好,我知道這世界悲傷太多,掉不完的淚。
她不同,她的淚是絕望和忠誠的。
第八日
埋于苦難,人終日不得解脫。
找來秘書,叫他給我讀天文學書。
原來,我躺著也在移動,以每秒210公里的速度向麒麟星方向,這個地球在宇宙中的移動速度,我當然也參加了。
原來,太陽系在銀河系中有1000個類似的體系。人們老說看見飛碟,就不奇怪了,誰保證1000個里沒有外星人。
原來,宇宙中有的物質一立方厘米,有10噸重,有的幾平方公里也不足1噸重,密度區別如此之大。
人這玩意兒?
是一種叫單體細胞的三芯草變來,在馬里亞納海溝1000米的水域還可以找到這種物質。
只是一株三芯草怎就變了人,長出陰莖和子
宮,賦予它性交和遺傳?
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非物質東西“思想”又是怎么長出來的?
人類竟有95/100的東西道不清說不明,原來和人有80/100的腦細胞未開發有關,都因人的壽命只活到人自然界定壽命的1/3。
加上地球反復爆炸,把史前文明一次次摧毀,那些可以讓我們了解真相的文獻記載香消玉損。僅憑現在的手段又怎能意淫出人類演變過程?
神學出現,便是把那些找不到又無法解釋的事物編成故事,姑且代替了斷代史。讓人的出世成為神造化的傳說,真就永無旁證了。
人之渺小可見一般。
人之無助,在有了神學后,被一些超乎物質的東西束縛著。
人的大腦被洗空,洗空自我,洗空反抗。
人只剩下放大的痛苦和溫順,等神救贖。
女人的妖媚,男人的霸橫,都被枷鎖。在神旨中,獲取超生。
“院長該按摩了。”
護士進來,秘書出去。
我忽然覺得:人的美好,有時就是近于眼前的異體誘惑,讓感官瞬間進入一種空曠的飄渺——。
第九日
太陽西沉,放出一個圓來,用肉眼可以直視,它的光芒已收斂。
從秘書整理的記錄中,發現還有很多未思考的東西。時間從來沒有像現在,跑得這么快。
家里、醫院、社會、上級、下級、天上、地下、自己、別人、屋里、外面,無止境的訴求,每件事都說得出理由,想得出最精密最迫切的話,叫你答復。
我好像即刻要死,說一句話,就是遺言,簽一個字,就是遺囑。
當我應了她(他)們,便歌頌,淚流滿面。
當我拒絕,所有的眼光,都放出毒怨。
這個世界,就是一個人為的世界,一個人永遠不得超生和安寧的世界。
它們買通家人,買通醫生,買通護士,千方百計,為了最后目的,最后利益。
打第一天起,我好像就錯了。
我的規定,在這些千方百計的誘惑的攪亂下,作用不大。
我換了四個醫生,五個護士。直到今天我轉出這個病房,那門外還站著人,凌晨3點,想必很辛苦了。
她孤苦的站著,如果不為簽字,不為答復。真是我的心肝。
我真正的心肝現在都睡著,白天她們要守護我。
看來所有不得安寧的人,包括我,除了閉上眼,真是永無寧日。不管好人壞人,除非你一無所有,一無所求。
人呀,就不是個東西!
或許,我不該選擇這個都知曉的地方安度末日。
然而,那個可以安度末日的靜謐之地又在哪呢?
地獄的門正打開,我看見那里深黑得像個空洞,落一顆針的音都發出巨大聲響。
——
第十日
醫生一早來。
“那個大款的片子您再讀下,這是第七次CT了。他說,治好病,捐個腫瘤醫院。”
“不用看了,叫他好好休息。還是下去建個醫院吧,也許那里還有很多病人等著。在我的記憶里,我救不過來的人已記不清了,我下去,她(他)們肯定還來找我。”
我說醫生很像算命的,算別人這那的,自己死橋下竟不知道。
大款啥,去了,完蛋。生前的東西如過眼云煙。錢能救命,老人家不死,大家還讀紅寶書。
有錢人命,沒窮人賤,活該。誰叫你啥都占有。
我叫醫生不要再把這事來煩我。
昨晚做夢喝酒了,真爽呀。我曾說,如果不能喝,身體就不好了,啥都做不了,擺個女人只能看,看也無味,立不起。現在看來這話很真。
酒這東西,誰發明的,喝的人這么多。它的一大好處,就是麻痹神經,麻痹后的神經,可以暫時忘卻。人很需要那種狀態。
一篇文摘,有人為秦檜翻案,岳飛錯了。岳飛錯了,是把老皇帝接回,新皇帝不高興,所以殺了岳飛。原來岳飛是皇帝殺的。
歷史有50/100是假,這話看來也真。
怎么今天一下來了三個女人。
小蘇、護士長、護士甲。
問這問那。
我好時,都不問,碰面也可不打招呼。
護士甲有天遞我紙條,“晚上喝酒,不見不散。”
我把這事忘了,沒去,她不理我一禮拜。我請她,賠禮道歉,哄她。
我不僅僅喜歡那些只和我有關系的女人。
醫院女人多,不喜歡女人,怎么帶得好這個女人占多數的團隊。紅樓夢上說,女人是哄著的。這話不但真,是太真。
你會發現,哄女人,有時讓你很快活。
不過,也是一定要會哄的。
陳教授居然也來了,真是熱鬧。
“你看書多,你說中國第一書是哪本?都說是《金瓶梅》。說里面反映了什么階級矛盾,下層人生活。說法不一。我不太清楚。”
“《金瓶梅》里我只見到潘金蓮。什么階級的我不懂。我到認為西門慶翻案比秦檜好,至少西門慶是中國最會哄女人的角。武松殺他是另一層面。《紅樓夢》林黛玉比潘金蓮的命慘,是個愁死的姑娘。還不如學學潘金蓮,敢叛逆。”
你就知道看女人。陳教授一邊摸著胡子,呵呵的。
秘書進來,又拿一堆文件。
“院長你的信件。這封美國醫學會邀請函、這封下月北京的醫學交流會、這里還有十幾家友好醫院發來的慰電、還有藥監局的通知——。”
“別念了,叫小蘇去辦。”
“一天什么亂七八糟的。”
“你是老大,不找你找誰。”陳教授笑著說:“我看小蘇對你很好。”
“還是你那幾個粉絲厲害。喝酒把我灌的——。”
“呵、呵、呵。”
兩人都笑了。說真的喜歡女人是回事,在女人圈里,男人絕對不能亂搞女人,除非兩情相愿。
第十一日
都關心我的病體。
什么時候死,《13日》。就是說我還有3日可活。
大家的關心我理解。但我不需去理解自己。
不當自己是病人,對自己最好。
我不希望活在末日的恐懼中。
不是每個人能這樣,讀透人的人才會這樣。因為我見過太多的生死。
今天,說我市出了個“強奸們”,又有個文學會長“露陰們”,真是怪事多多,鬧得全國人民都知道。
強奸們、露陰們。還都是有公務身份的。
社會壓抑,還是人壓抑。都無道理。
天天酒肉,要釋放堆積在睪丸下的那股火焰,去締造河蟹盛會。要么露陰,要么誘奸,一些人因此出了洋相,蓋因這些人都是偽裝高手。成天的既無球事,也無批事。
說白了,他們不是低智,是精神病證。
精神無病證的,又出了李雙江們、郭美美們。
這個社會!哎。
一個要走的人關心這些做啥?
留點遺囑吧!
我又知道,世上并沒有遺囑或遺囑錄賣。
死人的話很真。但聽不得。
仔細想,確實。現在社會,誰還聽真話?
秘書說:領導阿尿,你要先掐斷,不能比領導阿得久,顯示你腎功能比領導強;領導阿得遠,你要阿得近,顯示領導腎功能比你強。
我的秘書都這般圓滑了。
護士在身邊,阿諛奉承著。
那些話,我也愿聽。
我已聽慣了軟綿綿的蜜一樣的假話!被密倒了,大不了手術刀出點問題。有的被密倒了,社會就出問題。
我不之于社會,只之于女人。我哄著女人時,女人何時又不在哄著我。
原來這就是個相互哄著的社會。
第十二日
從沒像今天這樣沉。沉得完全不能自我。
落進深海,沒一點光亮。
水壓增大,下沉的速度緩下來。
我感到肌肉收緊,血流停頓,連骨骼都在壓響,冷至極點。
忽然,一股強大的熱,從海底噴來,似地震前在釋放,并把身體上涌。
壓力開始減弱,肌肉松弛,血流回暢,連骨骼也伸展開。
身體上到可以看見太陽射入水中的光芒。
體內壓力完全釋放時,身體又膨脹起來,甚至都聽得到砰砰的跳動。
光展開以后,竟刺起眼來。
我知道,身體已浮上水面。
此時,多條白色的船劃來,船上站著白衣女士,她們使勁喚我。
體內的熱還在脹,氣流裹著血液涌往腦,口、眼、耳鼓和鼻。
我突然噴出一口液體,帶血的,連鼻、耳鼓和眼都噴出。
睜眼,光,更加的刺亮,一片白色茫茫。
我剛閉上。
“院長,院長——。”
女人又喊。
當再睜眼時,那片白莽莽的模糊,竟變成張張流淚的激動的臉。
“醒來了——!”
人群從門外涌入。
“嗯,這是?”
“家。”
“那~,日本~”
小蘇叫人散去。
“還記得日本。溫泉浴。一伙人,拿著棍棒,然后就什么不知了?”
“好像~”
“院長,你在日本被黑社會誤傷。幸好康穹川一郎教授,用身體擋住~”
“一點印象~。”
“院長,先不想這,我叫護士給你洗洗。”
護士進來,把嘴、臉、鼻、眼上的淡血洗掉。
小蘇打一盆熱水,準給我擦身子。
“小蘇,我一直躺這?”
“從日本送回。康穹川一郎說:如果13日不醒,就~”
“13日?”
“是的,今天是12日。”
“我躺了12日。”
“是的。”
“醫院是不是有人跳樓?”
“你怎知道?”
“陳教授來過?”
“是的,給你擺了好多事。因為必須每天有人和你講話,直到醒來。”
“還每天給我按摩?”
“必須的。前天見你那活兒竟然想立。就知道你能回來。”說這話時,她臉紅了。
看來小蘇為我做了許多事。
“下月去美國嗎?”
“又哄我。院長,第幾次了?我怕!”
“怕?”
“哄我,還有怕你,像泰國~”
“呵呵!小妖,這次是真的。”我喚她的小名。
她柔軟的手游離在我的身上,當那活兒想挺立時,我知道我的生命已有了活力。
她泛紅的臉,調出我的欲念。
只是不明白,我是怎么知道一些事情的。
還有,我像走了一遭生離死別后——恍若來世!
不單是12日。
她開始扶我走動。
空氣透過呼吸達到腳趾,我感到每根血管都在流動,每塊肌肉都在跳躍,每根神經都蓄含興奮。
今天,陽光太美,樹上的鳥雀出奇的活潑,晨鐘敲響,一切生機煥發著活力。
真是非常的奇妙,一次輪回,竟有了嬰兒的生理感知,對萬物從新開始貪婪和憧憬!
我興奮的抱她,吻她,體會她肌膚的熱度,即刻有了沖動的喘。她的臉透著晚霞的艷麗。
“院長,壞!”聲音半推半就,誘人而撩撥。
一切已不重要!我感到一種生理以外的微妙,一種斷鏈后基因裂變的重組。
天幕,拉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