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電影家協會供職的一位朋友,熱情邀我再次去北京,看望我的忘年交朋友,如今已是78歲高齡的楊光遠先生。雖然瑣事糾纏,未能成行,可我并不遺憾。因為,楊光遠的身影和話語,日日都穿越了萬水千山,梭織般往返于北京和我的腦海,盡管作為國家一級導演,他導演的影片《鐵血》,又一次在海內外引起轟動,梭織般往返的穿越過程,依舊保持了低調的姿態,就像現實生活中的他,總是不動聲色地思考。
一個人的居住環境,是一個人的性格、素質和精神的外延形式,也是檢驗一個人的內心世界質量的尺度。多年前,在八一電影制片廠內的楊光遠家中,除了生活必需的家什外,凡是能夠存放物品的地方,幾乎都被書籍占領了。這些文學和電影藝術的書籍,就是他生活品位高度凝練后的象征,仿佛一個個圣潔而又內斂的詞匯,無聲地闖進了我的眼簾。在世界熱鬧得已經擺不下一張書桌的情形里,楊光遠的家中,卻擺滿了書桌,還有比書桌更安靜的他的細致敏銳的眼光。除了對藝術的摯愛,以及正在從優雅的方向朝我走來的安靜,我以為,沒有什么參照物,更能夠映現出,他的生命狀態,已經處在了無懈可擊的高度。
擱置了他生命狀態的高度,近在咫尺,我卻可望而不可及。本應該安靜的書籍或者文章,搖身一變,成了花里胡哨的模樣,四處推銷自己,書籍或文章的作者,也隨之瘋狂眩暈起來,到處炫耀自己。在這樣的紊亂景象糾纏及合圍中,我一直沒有找到脫身的途徑。直到看見了安靜的楊光遠,我才發現,我能夠脫身獲得自由的途徑,就是像他一樣,把執導過電影《大決戰·遼沈戰役》、《大進軍——席卷大西南》、《血戰臺兒莊》等軍事大片所獲得的“金雞獎”、“百花獎”、“華表獎”等,安靜地放置在歷史的櫥窗里,然后,不停息地轉過身來,轉過面龐,用不放過蛛絲馬跡的目光,去觸摸未來。他的舉動,也是我得以獲取自由的途徑,用他自己的話來說,那就是,“歷史不是待嫁的新娘,不可以任人隨意打扮”。
對自己的歷史不隨意打扮,對別人的歷史,民族的歷史,世界的歷史,也不隨意打扮,是楊光遠在我的眼里,始終不失優美之態,一而再、再而三地靈動展現的根本原因。法國思想家托克維爾,總是帶著懷舊情感的語言,回到古希
臘,回到耶路撒冷,回到古羅馬和神秘的東方,楊光遠卻總是帶著他的抽象到了簡約境界的安靜和沉思,回到深埋在棺木、石穴和骨灰盒中的電影歷史里。回歸,在很大程度上,是對過去的一次丈量。如何丈量,因人而異。楊光遠是用歷史分寸、藝術分寸、政治分寸這三個刻度標記的“真實”這把尺子,來丈量歷史的。對于鐘愛電影藝術的他來說,.歷史就是許多部的電影,就是許多間向他敞開了大門的居室。埋藏在電影中的歷史,讓他長久地傷感。我越來越清晰地體驗到,他在尋找和丈量歷史的時候,歷史也在尋找和丈量他。古典主義的精華,還有民族主義的真諦,在工業革命不斷升級的暴力沖突中,包圍了他的視覺和意識,就像混沌和神秘的宇宙,包圍了無所不在的時間。歷史就是在這樣的包圍中,遇見了楊光遠,選擇了楊光遠,并通過丈量,發現在楊光遠的身上,沒有跑碼頭的藝術家散發出來的庸俗氣味,也沒有作品曖昧的文人特有的輕浮和淺薄。
每當我想問他關于《血戰臺兒莊》,《大決戰·遼沈戰役》,《大進軍——席卷大西南》影片的時候,他總是用謙虛的目光,阻斷了我探詢的意圖,代之以電影真實性的話題,與我討論。時間的跳動,景象的變換,認識的搖擺不定和歷史真實性的湮滅與堅守,很難在浮表的文字上面飄動,只能夠在一個個盡量客觀而又逼真的鏡頭里體現。盡管這樣,那些進入鏡頭的歷史,也不是一個簡單而又愉快的過程。比如《血戰臺兒莊》。之前,銀幕上還從來沒有反映過抗日戰爭中國民黨軍隊抗戰的真實情形,但楊光遠還是決定拍,而且要實事求是地拍攝。后來,楊光遠把這部片子帶到加拿大,遇到看過《血戰臺兒莊》的前國民黨將領,他對他說,我很感動,你們中國共產黨真了不起,胸懷寬大,還寫了國民黨的臺兒莊大戰。楊光遠對他說,這部片子雖然是我拍的,但它是屬于中華民族的。或許,正是基于對歷史真實的凝視,仁愛之心,才得以延綿不絕,才讓楊光遠說出了“干電影這行,讓我有了更多的人生體驗,再苦再累我都覺得值!”的話語。
楊光遠從來不與我談他的豐功偉績,談他的光榮歷史。盡管他一直在回避自我的介紹,一直懼怕掉入事物的中心,失去凝視和丈量歷史的位置和角度,然而在我的腦海里,他卻是無處不在。我可以在任何一個僻靜如鄉村的背景里找到他,我可以在任何一個代表了謙虛淡泊的詞匯里看到他,我可以在任何一個沙礫的質感真實中遇到他。真的,他一直就沒有離開過這些真實的環境,他一直用了一個虛懷若谷的姿勢站在那里,等著我與他站在一起,就像他送給我的那張照片里,帶了謙和的微笑,等待著我一樣。
作為忘年之交的朋友,我,除了驚訝,欣喜,祝福外,更有一種經他眼光梳理,我再次獲得了淡泊為人、從容處事的愜意感。如果不是他的流連的眼波,像載滿了春天溫暖的火車,駛入我的內心,我又怎么能夠憑借這溫暖轉化而來的語言成分,聽見類似德蘭修女說的“愛這個世界”的音符呢?是的,愛這個世界,從歷史的凝視中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