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有顏色么?你若到了青城山,或許不會發出這種疑問。
四月末的青城山,早已是青色傾城,城郭騰煙。
午后的陽光輕輕披在青城山上。樹木、山石、青苔、泉流,依著各自的地勢,一一接受一日中陽光的例行撫照。陽光為青城山的子民們毫無保留地供應著可觀的能量,日復日,年復年。時光的皺褶中,滄海變桑田,青城山愈幽。
古老的青城山,以幽靜聞名,吸引了眾多道家隱者前來修心養性,成為世人仰慕的道家勝地。山中有道觀,道觀俱清奇。陽光映照下,帝王將相足跡未絕,綠樹掩映中,文客詩人墨寶猶在。這些印記,以世俗所追捧的格式為青城山作了另外一種奇崛的注解。
然而,青城山所吸引我的,并非這些。青城山給予我印像最深的,是它的青色呼吸。
呼吸本無色。然而當這種呼吸以幽靜的巍巍青山為城,以濃郁的青青樹植為郭的時候,青色呼吸便成為了一種自然而然。這樣的想法或者喻義,于無端之間暗合了道家主旨,說來也是一種機緣。
赴青城山算得一種機緣,領會青城山的青色呼吸更是一種機緣。這種機緣在去青城山的途中,已略顯端倪。是兩個地名:青杠、來鳳驛。想來,人這一生之中,有些駐留,尋訪,還有些體味,更像是冥冥之中的某種注定,不可言說,也無須驗證。這樣想的時候,在瀘州純陽洞品嘗的原燒還在體內細細翻騰,附于酒壇外細如絨毛的酒菌所散發出的呼吸還在我的手指尖駐留,以致于我把對這兩個地名的喜歡,把這種機緣歸結為酒,歸結為與酒有關的呼吸。只是,此時的呼吸,依舊是無色的,此時的青,也依舊是無味的。當我來到青城山的時候,才恍然大
悟!原本無色的呼吸,與原本無味的青杠,還有同樣質地的來鳳驛,以來去駐留的方式,迅速融入到青城山之中,自然而然地幻化成一種生命的本真,呈現出同樣自然而然的生命體征。
在山下仰視,青城山本不高,極目蒼翠,青色欲流。這種景色在處于亞熱帶氣候的西南地域本無奇處,溫潤潮濕的氣候環境自然而然地孕育滋長了各種植物,新鮮空氣的富足便成了一種勿須言說的自然而然。然而,當忙碌勞煩的人們從封閉狹仄的斗室猛然走進這個巨大的天然氧吧之時,還是不約而同地體會到了青城山的妙處,享受到了青城山的青色呼吸。于是,一種來自生命源頭的醒覺與欣喜便自然而然地產生了。
這種醒覺和欣喜指引著人往更深更高的層次攀援尋覓。游人三三兩兩,神情各異,七上八下,于不可能之處求得一次偶遇,于是,一個眼神,一個微笑,一聲問詢,幾聲應和,撒滿山間林隙,我擔心會驚擾了修行的道人。路旁的白蘭花星星點點,以同樣的靜謐為青城山的山路灑下一路花香。當我在一級一級臺階上慢慢上行和下行時,當我仰視一棵一棵挺拔秀逸的青樹時,當我俯視一片一片綠色山苔時,當我的眼耳口鼻不夠用時,當我貪婪地想要擁抱青城山時,當我的這種貪婪自然退卻時,當我心生欣喜用心微笑時,當我只需微笑只需呼吸不需記述不需言說時,當我內心深處想要和心愛的人分享這份青色呼吸時,我知道自己已經被青城山俘獲了,心甘情愿地臣服于青城山,沉湎于青城山的青色呼吸中,不想離去,不愿醒來。
清澈的山泉嘩嘩地流淌下來,匯成一曲青問,將我喚醒。
“爾從何方來?”
“我從山外來。”
“山外是何年?”
“山外是俗年?!?/p>
“俗年有何事?”
“俗年有俗事?!?/p>
“俗事有幾多?”
“俗事如凡塵?!?/p>
“凡塵幾時歇?”
“歇于風止時?!?/p>
“風止止何處?”
“止于青城山。”
……
山泉歸于山腳,匯流成溪。凡人歸于紅塵,積塵成冢。
此生若能選一個歸處,你會不會選青城山?
在多數人眼中,青城山不是一個歸處,只是一個“別處”。生活在別處,人生在別處。于是,在以“道”著稱的青城山面前,紅塵凡夫熙攘嘈雜,無形之中成了一種自然的參照,更顯出青城的幽靜大道來。
青城山以“幽”與“道”聞名,它的精髓之處,有著太多的延展,不是我一個俗人所能悟透的,于是,我便與其他世人一道,渾渾厄厄而來,渾渾厄厄而去,惟余一片青色呼吸于青城山深處,無生無滅,無擾無煩,如石崖樹畔的那一層一層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