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美化，也無須丑化

“道德的淪喪讓人想起李揚的《盲井》，但是蔡尚君的《人山人海》結尾更為殘酷、虛無……它像王兵的《夾邊溝》和賈樟柯的《三峽好人》那樣，已經明顯深入到了中國的核心現實”——威尼斯電影節評委賈斯汀·昌這樣評價。

如果有內地導演說，外國人看不懂他們的片子，那就是扯淡。人類對于自身情緒的感受，對于周遭環境的理解并不會因為地域、人種等因素出現太大差異。如果說外國人看不懂內地的片子，那只能說一部分內地片子拍得不真實。《人山人海》顯然不在此列，所以蔡尚君能在威尼斯拿下最佳導演。

《人山人海》改編自2007曾經轟動一時的真實事件，講述的是在貴州農村，半路殺出的蕭強搶車殺人，受害者他哥農民老鐵千里追蹤殺人犯，并恰如其分地游歷了社會黑暗底層。途中遭遇了老友騙錢一次、被黑道訛錢一次、與舊情人偷情一次、父子相會一次、資助貧困母子一次，加上在大山里的黑礦尋到仇人……最后有個近乎理想主義的結局，老鐵炸掉了黑礦，一了百了。

真能一了百了？本片編劇顧小白說的很有意思，“如果主角不是農村老鐵？如果是城市中的任何一個人，這個故事能講完嗎？一個對抗現實的形式多種多樣，老鐵實踐了一種比較激烈的爆發。而更多的人，連直視現實的勇氣都沒有，《人山人海》沒有美化，也無須丑化，是真實且普遍的存在。”

蒼白的視界，鮮紅的錢

《人山人海》全片色調沉重，膠片用得極其奢侈，仿紀錄片形式。故事簡單，節奏散漫，情節少起伏，人人都是灰頭土臉的，一向演壞人都體面的吳秀波可謂徹頭徹尾為藝術獻身，自毀形象。主演陳建斌滿是溝壑的臉總是呈現出一種異樣的皸裂干燥。村子是灰的、城市是灰的、黑的羊、黑的礦井、白的采石場、無數的簡易廁所，骯臟的菜市場……像是要把所有的污穢都挖出來給人看一樣，全片一刻不停地渲染著一種身處人間的絕望感。老鐵在路上騎車的時間其實很短，卻能用好幾分鐘的晃動鏡頭將一處貧民據點的每家每戶都拍攝一遍。

長得令人窒息的機械動作不考慮膠片昂貴，且考驗觀眾耐性，無聲靜止的畫面蒼白得近乎殘酷。無論男主去向何處，似乎永遠無法逃脫蒼白的世界，人物對話始終不帶感情，冰冷僵硬。對照之下，唯有錢像是死亡軀體中的鮮血，始終得以流動與串聯。它是一切末世現象的解救者與深化者，是維系感情與進行對話的起因與目的。它是通緝兇手的獎勵、是一路通暢的保障、是撕碎所有假象又維系這所有假象的東西。

《人山人海》通篇都充斥著寧浩式的訛詐和酒瓶爆頭，礦洞里李楊式的絕望和人性黑暗，有如賈樟柯作品一樣的鏡語風格，失語或者缺少話語的邊緣人物。聯系到老鐵一路遭遇，《人山人海》充滿了對現實的不信任，對周遭世界的絕望，以至于他想要毀滅一切。

模糊的臉孔，麻木的眼

蔡尚君導演說過，當初開機《人山人海》時他自己的方向都有些模糊，但演員們比他入戲更快。吳秀波出場頗少，但無愧他“領銜主演”的名頭。在預告片里，吳秀波殺死老二（老鐵弟弟）的片段堪稱震撼。鏡頭一直給到他的背影，他漫不經心的站著，從老二身后隨意地給了他一刀，挑了挑，把他拉下車，拖到角落，像是兒童搬一個碩大的布偶。

說到找兇手與臉，觀眾很容易想到《殺人回憶》，兇手長了一張普普通通的路人臉，直到影片最后都無從辨認。非常明顯，蔡尚君也有意的模糊了吳秀波飾演的殺人犯，他本是男主一意追尋的殺手，是全片的目標，但他來去輕飄飄，無話，無兇神惡煞，無自責。他恰到好處的出現，于粗線條中細節的演繹，將難以體現的窮兇極惡刻畫出來。一個空洞恐怖的殺手，沒有臺詞，卻精準地直擊觀眾極限。顧小白說：“殺手的存在幾乎成了老鐵的人生目標，即便他是模糊的，甚至影片最后他死了，老鐵也要找一個新的宣泄口。”

陳建斌的憨直與善良、陶紅市儈的無奈與精明……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些不知名的眼睛。老鐵在蕭強工友家等待兇手的日子里，蕭強的老母與妻兒始終坦然地接受著老鐵的免費勞動，在看電視的時候發出笑聲，熒熒光亮中令人毛骨悚然。推開一間間房門，所有人投出麻木的眼神，他們只是為了存活而存活的小人物們。旅店老板娘對孩子毫無愛意，看著血肉模糊的孩子表情木然，礦工黑臉上的眼睛渾濁，他們真正成為了無法顛覆命運的奴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