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意外其實和我沒有關系。
那個下午挺美好,高二新學期伊始,一切都像那年雪災過后的列車一樣,重新順暢地沿著軌道行駛,所有的事物看上去都很不錯。
延續上學期的習慣,我和同學一起開始新學期在公園的第一次長跑。因為學校和公園距離很近,所以公園里還有很多正在集體鍛煉的高三級學生。
我之所以喜歡在公園跑步就是因為不會覺得累,路的兩邊種著高大的觀賞植物,遮天蔽日,滿眼蔥綠,我越跑越歡快。來到湖邊與體訓的高三人群相遇,我不得不放慢速度,看到前面路上圍著一群人——貌似有人暈倒了,這很常見,每年總有些體弱的女生受不了力度稍強的集體訓練而暈倒。
擠過包圍圈時我用眼角余光掃過人群中心,事實上看不到什么,一旁有類似干部的學生心急如焚地打電話呼救。我一邊默想著“八成又是低血糖”,一邊繼續向前邁開步子。
過了一天,又是和往常一樣的晚自習,廣播員開始用溫和的聲音讀一則消息:“昨日,我校高三XX同學在體訓時突然暈倒,至今仍在醫院昏迷不醒,……”
正在埋頭寫作業的我不知不覺停下筆:昨天?莫非是我跑步時見到的那個?看來她比我想象中要嚴重。想著想著我便沒有再仔細聽廣播,只記得大意是該師姐家境貧寒,無力支付醫療費用,希望同學們伸出援手等等。
周末回到家,和爸爸聊天時提起捐款的事情。他聽完以后嫌我捐得少:“這是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多捐一些也好。”爸爸曾經也是貧困學生,求學之路艱辛難行。想起他以往的經歷,我開始有點懊悔,不過轉念一想,聽說學校還有第二次募捐的打算,不如再捐一點。于是我暗地準備了五十元放錢包里,只等再次募捐,內心稍覺安慰。
第二次募捐的消息遲遲不來,我惦記著錢包里的五十元過了一周,空閑時想起那位躺在病床上的學姐,有點不安。
周日回校補習,下課后路過校園一個亭子,看見好幾位農民打扮的人,衣衫破舊,神情悲傷,其中一位婦女哭得尤其揪心。我心里隱隱覺察出什么,潛意識把那想法壓住,不讓它抬頭。我幾乎是逃離一般地離開了學校。
我摸不清我為什么如此難過,我和她素不相識。只是摸出錢包,捏捏那張五十元鈔票,想到它再也沒機會捐出去,胸腔便有一股氣無法宣泄。是因為她擁有和我一樣的大好青春?是因為她倒下時我恰巧跑過她身旁?是因為她和爸爸一樣貧苦的出身背景?是因為吝嗇的我少捐了一些錢?或許每樣原因都有一些吧。
現在回憶起那個下午,仿佛戲劇一般。當時的我內心溢滿勃發的生機,欣喜地享受著年輕的活躍張揚;而她已經逐漸失去意識,甚至可能連掙扎一下的力氣都沒有。我以鮮活的狀態從生命之火即將熄滅的她身旁跑過,只隔著大概一米寬的人群。
她這個成績優秀但貧困的學生,肯定為了擺脫命運的束縛奮斗了很久,她馬上可以和我爸爸一樣,或者和許多從困境中走出來的人們一樣,進入大學,依靠自己的打拼脫離貧窮,書寫一個窮孩子的傳奇。我可以想象她為此付出了多大努力,但她最終戰勝不了多舛的命運。
意外過去一周多了,校園重又恢復平靜。公園里依舊有許多長跑的學子,他們在那個學姐倒下的地方跑過。我望著這群活蹦亂跳的身影,腦海里又浮現出那天下午的情景。傍晚的初春天氣依然有點涼,一陣風吹過,我打了個冷戰。
吸吸鼻子,裹緊衣服,我往前繼續走。感覺到胸腔里傳來生命的跳動,目睹過風暴的來臨,我覺得它珍貴極了。
編輯 姚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