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手工雕琢的心

那一年，我是剛剛踏出大學校門的新鮮人，學英語的女孩子，最好的職業，莫過于做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所以，我很快找好了學校，成為中學英語老師。

一名新老師，是不能指望校長給你安排帶重點班的，但是我也沒有想到，我會接手年級最差的班。原來教英語的蘇老師已經被這個班的學生弄得幾近崩潰，正好我來了，就把這個苦差事推給了我。

我的第一節課，是在蘇老師的指點下進行的。我在講臺上講，她在下面聽，把我課堂上的不足記錄下來，然后在課后給予指點。課進行得還算順利，看得出來，學生們對我這個新老師很給面子。大家都安靜地聽著，只是在發言的時候，沒有人舉手。

我只好拿著講臺上的花名冊，隨便點名：安城——我的聲音還沒落地，就看見坐在教室后面的蘇老師沖我擺擺手。我有點不解，正要下去問個究竟，就看見教室右邊角落站起了一個男生。

他是一個平常的男生，小平頭，眼睛大大的，很機靈的樣子。他好像有點驚異于我點他的名字，臉有點紅，不好意思的那種。我>中他笑笑，示意他不必緊張。但是我沒想到，他一張嘴，全班就笑了。原來，他有口吃，說起話來結結巴巴的，更何況說英語。一句很短的英語在他嘴里慢吞吞地說出來，好像慢如蝸牛的綠皮火車。我一下子明白了蘇老師沖我擺擺手的原因，一定是怕安城的發言惹得大家哄笑，然后破壞班級紀律。

我請安城坐下，然后叫同學們安靜下來，但是已經晚了，好幾個調皮的男生就在下面模仿安城說話。最后，還是蘇老師出面，平息了這小小的騷動。

我感到很沮喪，我把第一堂課講砸了。在那幾個調皮鬼的嬉笑下，我走下了講臺。課后，蘇老師對我說：你不必自責，不是你的錯。我之前忘提醒你了，很多別的老師，都不提問安城的。

一星期后，蘇老師正式把班級交給了我。我按照蘇老師的教導，盡心盡力地備課，批改作業，希望能提高孩子們的學習成績。可是，有一件事，我和蘇老師的看法不一樣。我還是會提問安城的，我怎么能因怕維持不好班級紀律而放棄對這個孩子的教育呢。不過，我會在上課之前，先把今天可能講到的東西，告訴安城，然后上課提問時，他就可以說得流利一點。這樣，那些淘氣鬼也就不會特意嘲笑他了。

漸漸地，安城的學習成績提高了不少，特別是對英語有了濃厚的興趣。學期末，他的父親特意來感謝我。那是一個沉默拘謹的男人，他誠懇地說著致謝的話，走的時候，和我握手。那是一雙厚大的盛滿趼子的手，默默訴說了手的主人生活的艱苦。

離學校不遠的地方，有個名叫桃樂絲的咖啡店。有一次，班上的學生們組織去那里聚會，每人湊十幾塊錢。安城說他不想去，我知道他是心疼那些錢，亦是心疼父親的勞作。我悄悄把他的那份錢補上，然后說：你是這個學期進步最大的學生，老師邀請你來。他很高興，對我說謝謝。他還是會有口吃的，但是這句謝謝在我聽來，反而有一種綿長細致的感覺。我說不用謝，我是老師啊。他就紅了臉，笑瞇瞇的，像個溫良的小孩。

在我的辛勤努力下，我們班的成績一點點提升上去了。但是，我總覺得頭暈，有一次，還差點暈倒在講臺上。醫生告訴我，我太瘦，低血糖，勞累過度，需要休息并多多補充營養。可是，我如何舍得班上的學生呢?同學們的點滴進步就是對我最大的安慰，特別是安城。

然而，有一天下午，我卻發現向來老實的安城沒上自習課。他的位子空著，我問了班主任，得到的回答是，他并沒有請假。我跑出學校找他，居然看到他正從桃樂絲咖啡店出來。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實在想象不出他會有心思跑來這里享受。我甚至有點后悔上次帶他來這里，讓他學會了心安理得地消費父親掙的辛苦錢。

我在校門口攔住了安城：你干什么去了?安城低了頭，雙手背在后面，極力想要掩飾什么似的，一言不發。我有點生氣，伸手去拉他，就在一瞬間，一個盒子掉地上了。

是一個心形的鐵盒子，安城拾起來，細細擦拭上面的灰塵，然后雙手遞給我：老師，給你的。因為緊張和激動，他的口齒更加不清晰，臉也愈發漲紅。我打開，里面安靜地盛著一枚枚心形巧克力，但是又有點不規整，扭扭捏捏的，好像一顆顆羞赧的心。

“我——自己——做的，手工——的，老師你——吃了，就有營養——”我微微愣了，然后才反應過來，原來安城去桃樂絲，是為了學做手工巧克力，然后送給我。雖然我很想告訴他，老師不需要這些，而且逃課也是不應該的，但不知道為什么，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倆往教室走去，我走在他身邊，突然很慚愧，我以成年人的視角，揣度一個少年的心思。我以粗暴的姿態，差點拒絕了一個學生誠摯的關心。

第二年，他們升初三了，畢業班需要有教學經驗的老師帶著，所以我就離開了這個班。走的時候，我對下一任老師說：班上有一個叫安城的孩子，他有點口吃，但是請您多多提問他，給他更多的機會。再后來，我在畢業生光榮榜上看到了安城的名字，他考上了我們這里最好的高中。很多老師都說，這是一個奇跡。是的，我相信奇跡，只是因為很多人沒有足夠的真誠、耐心和關愛，所以沒能等到奇跡的發生。

許多年后，我依然能很清晰地記得那盒心形巧克力。在那之后的歲月里，每當我被生活刁難得想哭的時候，我就會想起那手工雕琢的心形巧克力，就好像看到了那個紅著臉的小男生，看到了他的赤子之心。然后，在一種被溫柔的情緒覆蓋中，我對自己笑笑，繼續快樂并堅定地生活。

編輯 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