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朋友經過原宿貓街里的一間店,門前正在舉辦活動。一塊大大的白色畫布懸掛在墻壁上,有兩個年輕人捧著顏料與畫具,隨性地隨著音樂搖擺,即興地撇畫出各種抽象的色塊與線條。音樂的節奏越快,他們畫得也越是起勁,當然,圖案就更加混亂。
“我真的看不出來這是什么。”
身旁的朋友看了很久,終于忍不住對我吐出這句話來。我還來不及回答,朋友又補充說道:“不過,即興創作真的很厲害。”
“可是,你怎么知道,他們真的是即興創作呢?”
“不然呢?他們不是隨著音樂,想到什么就畫什么嗎?”
朋友愣了愣,反問我。他大概是沒想到我會有這種想法。
“說不定他們昨天晚上已經畫過,或者打好了草稿,今天只是再畫一次一模一樣的,然后假裝即興罷了。畢竟,誰知道呢?”
“也是喔。你這么說也是有可能。”
我不知道是否真有創作者,是所謂完完全全腦子里沒有任何一點想法,甚至連粗略的主題也沒想過,然后,這一秒想到什么,就像是電視現場同步轉播似的落實出來。
因為即便是舞臺劇上的即興演出,也大致會有一個簡單的主題吧。縱使沒有腳本,沒有事先擬好的臺詞,但是基本上會在一個事先約定好的主題下去發揮。
香港導演王家衛的電影向來以沒有劇本著稱。演員在開鏡前,沒有劇本可讀,不知道臺詞,甚至是整出戲究竟在演什么故事也很模糊。不過,縱使如此,每一場戲開拍前,導演仍會以口頭告知演員,現在拍的這場戲要如何走位,要講什么話。至于細節的表現,就在這個大方向下由演員詮釋。
音樂家呢?即興的鋼琴演奏,現場的作曲哼唱,創作者到底是一秒鐘也沒超車地跟著靈感同步創作,還是其實心底有個譜,總是有幾段基礎的調子藏在潛意識里,然后冒出來時再“即興”改變一下呢?
我常常對這種創作的過程與結果之間的聯結,感到興味盎然。
寫作這種創造工程,無論如何,跟視覺的畫家、音樂家和劇場工作者,有著本質與形式上的不同。一張畫、一首曲子或一段表演,或許真的能夠達到沒有任何構思就創作出來的境界,可是,寫作這種東西,腦子里沒有任何構思就像開了水龍頭一樣,嘩啦嘩啦流出來,我倒是沒有聽過。
縱使是考試時的作文,雖然說是到了翻開試卷那一刻才知道題目是什么,但其實,我們都早已演練過各種版本的范文。該怎么套用與轉化范文,多半心底有個譜。
很多人在看書時,都誤以為作家總是真性情的,隨著思緒飛揚,揮灑筆墨。其實,不管作品感性也好冷酷也好,作者的寫作狀態多半是相當理智的。因為要是無法控制的混亂思緒,頂多只能說是在寫自己理解程度的日記罷了,沒辦法寫出讀者看得懂的東西。
因此對我來說,創作前的大綱有其存在的必要性。特別是小說。一萬字的小說里,有十項重要的情節想要呈現,那么就會去想這十項大綱的輕重緩急。當然也包括了每一項大綱里,粗略的字數分配。
寫作像是蓋一棟房子,總不能想到什么就蓋什么。每一個步驟,必然都有詳盡的規劃。一間住起來越是舒適的房子,越可能經過縝密的設計與施工。就像是閱讀一篇小說,越是流暢的故事,作者越是可能在落筆前思考過詳盡的走向。
房子與寫作,多數人看到的都只是表面而已。那些見不著的部分,才是支撐起它們的精髓。
說到底,不要輕忽那些我們看不見的,說的又豈止僅僅是寫作而已呢?
編輯 楊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