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真是件“難事”

如果說性別是大自然的一個最奇妙的發明，那么，婚姻就是人類最笨拙的一個發明。自從人類發明了這部機器，它就總是出毛病，使我們為調試它、修理它而傷透腦筋。遺憾的是，迄今為止的事實表明，人類的智慧尚不能發明出一部更好的機器，足以配得上并且對付得了大自然那個奇妙的發明。

性是肉體生活，遵循快樂原則；愛情是精神生活，遵循理想原則；婚姻是社會生活，遵循現實原則，這是三個完全不同的東西。婚姻的困難在于，如何在同一個異性身上把三者統一起來，不讓瑣碎現實損害愛的激情和理想，不讓習以為常麻痹性的誘惑和快樂。

婚姻的困難還在于，婚姻是一種社會組織，在本性上是要求穩定的，可是，作為它的自然基礎的性愛卻天然地傾向于變易，這種內在的矛盾是任何社會策略都消除不了的。面對這種矛盾，傳統的社會策略是限制乃至扼殺性愛自由，以維護婚姻和社會的穩定，中國的儒家社會和西方的天主教社會都是這種做法。這樣做的代價是犧牲了個人幸福，在歷史上——在較弱的程度上仍包括今天——曾造成無數有形或無形的悲劇。然而，如果把性愛自由推至極端，完全無視婚姻穩定的要求，只怕普天下也剩不下多少幸存的家庭了。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卻各有各的不幸。”此話也可理解為：千百種因素都可能導致婚姻的不幸，但沒有一種因素可以單獨造成幸福的婚姻。結婚不啻是把愛情放到瑣碎平凡的日常生活中去經受考驗，莫洛亞說得好，準備這樣做的人不可抱著買獎券僥幸中頭彩的念頭，而必須像藝術家創作一部作品那樣，得具有一定要把這部艱難的作品寫成功的決心。

愛情僅是感情的事，婚姻卻是感情、理智和意志三方面通力合作的結果。因此，幸福的婚姻必定比幸福的愛情稀少得多。理想的夫婦關系是情人、朋友和伴侶三者合一的關系，兼有情人的熱烈、朋友的寬容和伴侶的體貼。三者缺一，便有點美中不足。然而，世上許多婚姻竟是三者全無，你若能擁有三者之一也就應當知足了。

看看周圍，無愛的婚姻、性冷淡的夫婦，事實上都為數不少。許多婚姻之所以能夠延續，只是基于現實利益的一種妥協或無奈。那么，婚姻、愛情和性三者的持久完滿的統一就不可能嗎？我相信是可能的。其前提當然是，婚姻在愛和性和諧方面本來就有較好的質量。在此前提下，也許關鍵在于，如何懷著對這個好婚姻的珍惜之心，來克服一般婚姻都會產生的倦怠，在婚姻之中（而不是到婚姻之外）不斷更新愛情的理想和性的快樂。到婚外尋找新的刺激當然簡便得多，但是，世上的捷徑往往只通向事物的表面，要到達核心就必須做出持久不懈的努力。

關于婚姻是否違背人的天性的爭論永遠不會有結果，因為世上沒有比所謂人的天性更加矛盾的東西了。每個人卻最好對自己提出一個具體點的問題：你更想要什么？如果是安寧，你就結婚；如果是自由，你就獨身。

在別的情形下，仇人可以互相躲開，或者可以決一死戰，在婚姻中卻不能。明明是冤家，偏偏躲不開，也打不敗，非朝夕相處不可。不幸的婚姻之所以可怕，就在于此。這種折磨足以摧垮最堅強的神經。

其實，他們本來是可以不做仇人的，做不了朋友，也可以做路人。冤家路窄，正因為路窄才成冤家。想開點，路何嘗窄？

離婚畢竟是一種撕裂，讓人感到疼痛。當事人愈冷靜，疼痛感愈清晰。尤其是忍痛割愛的一方，在她（他）的冷靜中自有一種神圣的尊嚴，差不多可以和從容赴死的尊嚴媲美。她以這種方式最大限度地搶救了垂危婚姻中一切有價值的東西，將它們保存在雙方的記憶中了。相反，戰火紛飛，血肉模糊，疼痛感就會麻痹，而一切曾經有過的美好連同對它們的記憶也就真正毀滅了。

（莊妃軒摘自《周國平自選集》海南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