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17日，“2011平凡的良心”頒獎盛典在北京大學舉行。沒有流芳千古的英雄名冊，沒有官方認證的好人證書，只有一個個發生在普通人身上的感人故事。

每天，天剛亮，我家陽臺上就會掛起大大小小花花綠綠的布塊。老遠一看，好像聯合國的國旗，那是我家寶貝的尿片，他永遠都長不大。我每天將這些旗子升起，升了15年。我叫楊立英，15年前，我們煤氣中毒，我醒了，丈夫成了植物人。

每天，我把他從床上抱到沙發上，用大皮帶綁起來防止摔倒，喂了飯，再抱上床，按摩，整桶地洗尿布。每隔幾小時，我重復著上面的動作。我一邊重復，一邊跟老馮嘮叨著。

老馮，你怎么這么不聽話，昨晚又尿床了，現在天冷了，尿布干得太慢。那臺老收音機又被你聽壞了。你記得不？結婚那年，咱倆在雙井的新雷商店買的，26塊錢，牡丹牌。

老馮，你是不是胖了？我剛才把你抱到沙發上的時候，覺得更吃力了，你1.75米，我1.57米，以前你每次把我攬在懷里都嘲笑我是個小人兒。可是你臥床以后，我每天必須承受你70公斤的體重，開始我根本抱不動你，現在，我已然成了舉重健將。

老馮，餓了嗎？聞到香味了嗎？是我做的油燜小排骨。這可是你原來的拿手好菜。你總是做好了裝在飯盒里，送到我的單位。姐妹們羨慕得不行，說我嫁了個好人。

這些年，我感覺我和你變成了一個人。我餓了，你就餓了；我渴了，你也就渴了。老馮，你記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嗎？你想想，再好好想想，今天是你媳婦的生日。那一年，我36歲，本命年，下班回來看見桌子上擺了一個生日蛋糕，下面還藏著一條項鏈，吊墜是一條小狗，那是我的屬相。我心里感動，嘴上卻問，你從哪來的私房錢？你說，你把煙從萬寶路改成了紅梅，攢了好幾個月的錢。

老馮，你看看我吧，好好地、認真地看看我。我已經不是當年的我了，齊腰的長辮子早就剪掉了。我知道你喜歡我長頭發的樣子，可是我要照顧你，又要照看小賣部，實在顧不上。我的頭發大把大把地掉，我的皮膚失去光澤，長了很多皺紋，我沒心思打扮，打扮了又給誰看？以前工廠的姐妹看見我總問，立英，你怎么這么顯老？老馮，你讓我回答什么好呢？

2009年，前后一個禮拜內，我的爸爸、媽媽相繼走了，料理完后事，我回到家，把自己鎖在衛生間，壓低嗓子，痛哭了很久很久。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我再也不能當孩子了。世界上最愛我的人都走了。我只剩下了你，可是你，為什么就不能再愛我一次？為什么不能看我一眼？為什么不能再跟我說句話。

老馮，我，楊立英，是你的老婆啊。你為什么不能再抱抱我？為什么不能再給我做一頓飯，為什么不能陪我出去買菜、回家過年？為什么不能像一個男人一樣保護我？為什么不能讓我活得像個女人一樣？

你回答我，快回答我啊。忽然，我聽見一個聲音，微弱而含混地叫我，楊立英。一滴淚從你的眼角滴到枕頭上。這一天終于來了。你會哭了，會笑了，還會說，小白兔，白又白……

現在我只有一個愿望，等你完全好了，我就問問你，老馮，我楊立英，是不是一個好老婆？

（摘自《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