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價為什么會虛高?有醫藥代表解析稱:“整個藥價虛高的利益鏈是見者有份,利益均沾,雁過拔毛,層層加碼。”也有醫藥代表認為,“虛高藥價里最肥的那塊肉被拿回扣的醫生吃了。”
同品規藥品在各地中標價相差懸殊
近日,網友“一個有良知的中國百姓”致信媒體,希望媒體“能夠找到藥品回扣真正的幕后原因”。他在信中寫道:“河南某制藥有限公司生產的20mg×7片的奧美拉唑鎂腸溶片,中標價是62元,而同規格的山東魯抗辰欣的奧美拉唑鎂腸溶片20mg×14片中標價僅為12元,折合成7片就只有6元,河南某制藥的價格是魯抗辰欣的10倍!”
據調查,山東魯抗辰欣藥業生產的奧美拉唑鎂腸溶片20mg×14片,2009年在山西省的中標價為12.2元;河南某制藥有限公司生產的20mg×7片的奧美拉唑鎂腸溶片,2008年在吉林省的中標價為61.8元,2010年在江西省的中標價為49.98元。
網友“一個有良知的中國百姓”認為,以20mg×7片的奧美拉唑鎂腸溶片這種藥品為例,河南某制藥企業給全國總代理的價格不過6~8元,即使按照8元來計算,中標價卻高達62元,這其中巨大的空間是導致藥品回扣、不法商販暴利、行賄招標人員及制定招標規則的真正原因,這個空間就是對國家和人民的巨大傷害。
據分析,魯抗辰欣20mg×14片的中標價只是12元,相當于7片的是6元,如此算來,20mg×7片藥品的成本應該在5元以下,藥企給總代理的價格不會超過7元,應該在5~7元之間。
曾做了3年醫藥代表的楊星表示,她曾經代理過的吉林一制藥廠生產的婦科用中成藥,老板給出的供貨價是每盒10元,醫院的進貨價是39元,然后醫院以45元的價格賣給患者。醫生每盒提成10元,醫藥代表提成5元,然后醫院各相關科室部門和人員利益均沾,見者有份。
楊星透露,她的老板還不是全國總代理,只是省級代理。全國總代理拿到的價格肯定要低于10元,出廠價和成本價當然就更低了。楊星曾代理的一種治療肝病的紅花清肝藥物,省代供貨價是每盒12元,醫院賣54元,而拿回扣的醫生的提成可達到12元。
越是高價藥越掙錢
1300%、2000%、6500%、9100%,這是中央電視臺最近披露的一些藥品的高利潤率。但在業內人士看來,這些藥品都是低價藥,出廠價和醫院零售價都不高,就單價而言,各個環節掙的是“小錢”。有醫藥代表披露,越是高價藥越掙錢。
在調查中,我們獲得了幾份內部材料,上面記載了河南、河北、湖北等多家醫藥公司的數百種藥品目錄的中標價、代理價、供貨價和零售價:
山西泰盛制藥生產的醫保乙類40mg注射用泮托拉唑鈉,零售價是每支68.2元,供貨價是2.7元;
石家莊宇惠制藥生產的10ml乳酸亞鐵糖漿,零售價是每盒38元,中標價是29.45元,供貨價是6.5元;
山東仁和堂生產的醫保乙類40mg泮托拉唑鈉腸溶膠囊,零售價是每盒98.1元,中標價是44.99元,供貨價是8.5元。
天津藥業生產的20mg米樂松(注射用甲潑尼龍琥珀酸鈉凍干粉針),零售價是每支14.3元,中標價是11.5元,供貨價是4.5元。
江蘇方強制藥生產的泮托拉唑鈉腸溶片,零售價是127元,代理價是9.1元。
西安阿房宮制藥生產的益腎靈膠囊(菊彥),零售價是85.3元,代理價是8.5元。
長春銀諾克藥業生產的參雄溫陽膠囊(嚴力慷),零售價是92元,代理價是6元。
湖北瑞華制藥生產的醫保乙類五子衍宗丸(盛世唐人),零售價是每盒68元,代理價是6元。
廣東博羅先鋒藥業生產的抗骨增生片(薄膜衣片),零售價是52元,代理價是3.6元。
營口某藥企生產的坤靈丸,零售價是120元,代理價是8.3元。
吉林某藥企生產的婦炎消口服液,零售價是98元,代理價是8.2元……
以上所羅列的藥品的代理價,還不是藥品的出廠價和成本價,甚至不是全國總代理拿到的價格,而只是省級代理的價格。
楊星得出的結論是:越是高價藥越掙錢,越是大醫院越掙錢,越是核心品種越掙錢。據她了解,在她做醫藥代表那幾年,腫瘤類藥物和抗生素類藥很掙錢。“有的一兩千元的高價特效藥,大夫甚至一支就可提成500~800元。”楊星說。病人股骨頭壞死要置換股骨頭時,國產特效藥的進價不到2000元,進口的也就3000元,可賣給病人卻是1萬多元。
楊星說,一般的病人到大醫院看病,大夫都會讓病人先輸液,用抗生素類藥。“口服藥一般三天即可,而且不少患者會拿著處方去外面的藥店買。”河南某醫院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醫生解釋說,“抗生素類藥一個療程一般至少5天,而輸液卻無法替代。”
見者有份,利益均沾,雁過拔毛,層層加碼
多名醫藥代表坦承,他們的月收入都在一兩萬元,而且打開局面后工作也很輕松,“就是請客,送禮,吃喝玩樂”。
楊星描述了“天價藥”虛高藥價的利益鏈條:藥企-(全國)總代(理)-省(級)代理-醫藥代表-招標-醫院-醫生-患者。這一大鏈條的各個環節都在水漲船高,層層加碼。最后到達患者手中,藥價可能已是出廠價的六七倍甚至十幾倍。
楊星說,省級代理和醫藥代表拿到藥物后,首先要做的工作就是想辦法進入招標目錄。“能找到衛生行政部門的領導打招呼更好,但紅包是少不了的”。根據藥品情況和市場規模等實際情況,紅包的大小和厚薄也不一。找管招標的負責人一般紅包至少得5000元,高的兩萬元。“(給招標負責人送紅包后)招標負責人會再幫忙提供一個評標專家組的名單,這些人都需要一一拜訪,熟悉的人還好說一些,陌生的人想方設法也得拜訪到。”
“有時評標通知突然,來不及拜訪,便找好信封封好紅包,在信封上寫上藥的名字,甚至有時會在會場門口附近見人就塞,哪怕是從沒見過互不認識的陌生人。當然更多是把紅包夾在藥品的宣傳材料里。”楊星說。
藥品中標后,每個醫院都要從中標目錄里用藥。“中標并不是萬事大吉,而是萬里長征剛走出第一步。”因為醫院可以用,也可以不用。“首先要找到院長和藥劑采購科長,根據醫院大小和藥品情況,每個人送兩萬元左右的紅包。”楊星說,“這兩個人通過后,藥品才真的算是能進醫院、入庫房了。”
藥品進了醫院還不算萬事大吉,因為藥還沒用到患者身上。楊星說:“接下來要看藥品適合哪個科室,然后找到科室主任,談判提成比例,或者干脆直接找醫生公關。”
“有時候會把全科室的人一起請出去吃飯喝酒,然后每個人送上500元的紅包,醫生才會開始給病人開藥。”
醫藥代表還得拜訪門診藥房的人,送上禮品、紅包。“這樣門診藥房才會給醫院庫房下單子,藥才會到門診藥房,患者才能取上藥。”楊星說,醫院藥庫每個月也要給送上兩三百元,否則其可能不給門診藥房送藥。楊星還調侃道:“有時候病人看到大夫在開處方的時候,可能會拿一個小本子翻看,那是因為上面記的新藥大夫還不熟呢,甚至連名字都記不準!”
“還有一個不能漏的人,那就是查處方的人,這也是有提成的。”楊星表示,每個月月初,醫藥代表都要找到負責查處方的人,統計具體哪個科室、哪個大夫開了多少藥,“然后拿著統計清單到公司領錢,以最快速度領到錢后,再給開處方的大夫等一一送上他們該得的紅包”。
在被問及藥價為什么會虛高時,楊星表示:“整個藥價虛高的利益鏈是見者有份,利益均沾,雁過拔毛,層層加碼。”
不是每個醫生都有回扣拿的
一名基層醫務人員認為,藥價虛高的原因很多,問題非常復雜。從1993年將醫療衛生機構推向市場的那一天開始,醫院就從公益性轉向逐利性,而且愈演愈烈。當醫院將追求利益最大化時,醫生也就從“天使”向“魔鬼”轉變!但不能將責任全推給醫生,大多數醫生都還記得“希波克拉底誓言”,在這種體制下,要想不變成“魔鬼”也不可能是“天使”——只能成神仙!
他說:“一個事實不能回避,基層醫務工作者只有極少數人拿過回扣或提成(院長有可能)。以我為例,30年工齡,中級職稱10年,現在每月工資2713.80元,與當地公務員相比少1000多元。”
一位醫生說:“不是每個醫生都有回扣拿的,大一點的院還可以,因為一般都是靠電腦提供的處方單給每個處方醫生的。但是好多小的醫院、衛生院,主任把全部回扣拿在手里,再下任務給下面的醫生,醫生實際得到的沒多少,甚至有些就根本拿不到,你還是得開,不開的話連崗位都保不住。”
一位網友說:“如果藥品零差價,醫務人員的技術服務價格就得漲到合理水平,政府就得大幅度增加投入,否則違背價值規律,醫院就運轉不了。”
(摘自《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