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是個出租車老司機，開了大半輩子的車。家里人都勸他別干了，但他就是聽不進去，說什么現(xiàn)在身體棒棒的，自己除了會開車再沒別的手藝，開了幾十年車從沒出過事，年年被評為“乘客最滿意的哥”。可歲月不饒人，歲數(shù)大了精神也不如從前，他和同輛車的小勇講好只上白班。白天出去拉活兒，天黑交了車就回家陪老伴兒吃飯、聊天，不想他這原本平靜的生活卻被最近發(fā)生的一件事打破了。

這得從兩個月前說起。那時正是盛夏，已是晚上十一點了，樓外的熱浪被夜色壓下去了不少，老王坐在陽臺上搖著蒲扇乘涼，想著明天早上還要接小勇的班，打算沖個涼就睡，可他剛從陽臺走到客廳，手機鈴聲就響了。突如其來的響聲把他嚇了一跳，他忙拿起手機：“喂喂，誰啊？”電話那頭半天沒有動靜。老王很生氣，這大半夜誰吃飽了撐的，沒事瞎打電話，接了還沒聲兒。他剛要撂下手機，里面卻傳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兒子，你還沒睡呢？”這一句話讓老王驚呆了，這聲音多像自己的老媽媽呀！那時候媽媽常在晚上打電話，問自己怎么還沒睡呢，聲音充滿了滄桑，卻溫暖如冬日的陽光，可五年前母親就去世了。像被雷聲驚醒了一般，老王意識到這是一個打錯電話的老母親，聽得出老人對兒子的牽掛。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我何不在電話里充當一回她的兒子，安慰一下老人的思子之心……

“媽，你怎么這么晚還沒睡啊？”老王說。

“是呀，你怎么這么久沒給我打電話？我找出你妹給我寫的你的電話號碼，字兒太小，讓隔壁老于家的孫子幫我寫得大點兒后我才看清，這才給你打。”

“媽，你最近身體好嗎，沒感冒吧？”

“沒有，我好著呢。你妹昨天來看我，怕我中暑還給我買了藿香正氣。我問她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她說你最近總出差，特別忙。我琢磨著晚上你可能不那么忙，就給你打了。”

“嗯，現(xiàn)在不忙，最近天兒熱，你多喝點兒綠豆湯。”

“好，你也多注意啊，別累著……”

老人在電話那頭說著東家長西家短，老王耐心地聽著，這些鄰里瑣事仿佛是一根繩兒拴住了他的心。他羨慕那個老人的兒子，還有母親給他念叨這些雞毛蒜皮，還關心他的身體。半個小時過去了，老王在老人的千叮嚀萬囑咐中掛斷了電話。他沒將這個意外的電話告訴任何人，包括老伴兒，他想把這段對話珍藏在心里，以安慰自己和那位沒見過面的媽媽。

第二天老王照常上下班，但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看了看睡著的老伴兒，他拿著手機悄悄下了床。他坐在陽臺上直愣愣發(fā)呆，心想電話應該不會再打來了，老人的女兒之前一定告訴錯了老人號碼，又給了她正確的號碼。他有些失落，正想回屋睡覺，手機卻突然震動了起來。他不敢相信地看了又看，的確是昨天的那個號碼。按下接聽鍵后熟悉的聲音傳來了，老王再次扮演起了一個被母親牽掛的兒子……

時間一天天流逝，轉(zhuǎn)眼兩個多月過去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老人總是不定期地來電話，又總是在晚上。每次老王都扮演兒子，在電話的這頭陪老人說笑。他很珍惜這樣的時光，他已經(jīng)將這件事當做自己的責任，就如同開車將乘客平安送達目的地一樣重要。可是，從之后的某一天，老人的電話再也沒有打來。這讓老王很是不安，他揣摩了幾個理由——可能是老人的兒子回來了，不用再打電話了；可能是老人的女兒給了她正確的號碼；或許是老人病了，再也不能打電話了……他越想越擔心，終于按捺不住回撥了那個號碼，對方的鈴聲響了很久卻沒人接聽。老王沒有放棄，他每天都會播一遍那個號碼，雖然一直沒人接聽，卻成了他的一個習慣……

這樣又過了一個月，在路旁等活兒的老王突然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電話是一個女士打來的，問老王：“請問先生，三個多月前是不是有個老人給您打過電話？”“是啊，是啊……”老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竟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他害怕聽到什么關于老人不好的消息，但又忍不住想打聽老人的近況。

“您是哪位，老母親最近怎么樣？”“我媽很好，謝謝您接聽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略帶哽咽。“哦，那就好，你是老人的女兒？真不好意思，我那天接到你母親的電話，話里話外都是對兒子的掛念，我一時不忍就假冒了她的兒子。”老王說得很拘謹，生怕對方追究。“我覺得您肯定比我大，”對方說，“我就叫您一聲大哥吧，謝謝大哥那些日子肯接我媽的電話。實話和您說，我媽想打電話的人是我大哥，但我大哥一年前查出得了胃癌，幾個月前去世了。這個消息我一直瞞著我媽，她年歲大了，經(jīng)不住這樣的傷痛。我們跟她說，大哥最近特別忙，總出差沒辦法來看她，要是想就給他打電話。我寫給了我媽一個和我大哥號碼接近的手機號，以為她年歲大應該不會打，誰知道她真的撥通了，不想是您的手機！我們很感謝您在這段時間里安慰著一個老人的思子之心。現(xiàn)在我要把我媽接到T市去生活，特地打電話向您表示感謝。您能否將您的姓名、工作單位告訴我，我想代表全家給您送面錦旗，我一定去拜望您……”老王也很激動：“謝謝你這樣看得起我。我也是一個兒子，雖然我母親早就不在了，但我把電話中掛念兒子的媽媽當成自己的母親，就當我為你去世的大哥盡孝了……”老王聽到了對方的啜泣聲。

掛掉了電話，老王靠在駕駛座上，兩行淚潸然而下……

（摘自《天津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