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長期以來,所有制歧視作為一種非正式的制度安排,影響著企業融資。但是,這一制度安排在何種程度上約束了企業融資行為并給雙方的總收益帶來多大的變化,到目前為止我們并沒有做進一步的研究。為此,試圖從制度安排的視角對中小企業融資進行分析,認為所有制歧視是造成中小企業融資難的根本原因,也是融資制度變遷乏力的主要原因。
關鍵詞:中小企業;融資;歧視成本;交易成本;創新
中圖分類號:F71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2589(2012)34-0117-03
長期以來,在我國資本市場,所有制歧視作為一種非正式的制度安排,影響著企業融資。但是這一制度安排在何種程度上約束了企業融資行為,并給歧視雙方帶來多大的損益,目前我們并沒有做進一步的研究。為此,本文試圖從制度安排的視角,通過成本——收益分析,說明所有制歧視既是造成中小企業融資難的根本原因,也是導致歧視雙方融資交易成本升高的主要因素。
本文關心的是,假如消除了所有制歧視并因此改變融資分配的既定格局,是否就意味著中小企業融資難的問題就迎刃而解了?為此,本文首先分析了有效歧視的損益,其次分析了歧視成本增大了融資成本,再次分析了如何減少歧視進而解決中小企業融資難的問題。
一
我國基本經濟制度內嵌的公有制偏好導致了所有制歧視,這對國有企業和中小企業兩大群體的融資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基于不完美的資本市場,融資約束對于企業而言不可避免,融資成功與否對于國有企業和中小企業的收益增長至關重要。倘若不存在所有制歧視,兩大群體會在資本市場展開平等的融資競爭,此時他們關注的是融資的技術層面,挖掘的是融資產品的技術潛力,完全受市場經濟規律支配。但所有制歧視的普遍存在,不僅造成了中小企業融資難進而減少其收益,也減少了國有企業融資的收益。從制度安排和成本——收益分析,不難看出對中小企業的歧視所造成的融資難,會在更大的范圍對包括國有企業在內的所有的企業融資造成損害。
《憲法》確立了我國以公有制為主體和多種所有制并存的基本經濟制度,現實中我們習慣于將所有制劃分為公有制和非公有制兩大部分,前者的代表是國有企業,后者的代表是中小企業。客觀的經濟現實已經表明,基于公有制安排的歷史及其主體性,社會中習慣性存在所有制歧視,即在經濟上公有制群體歧視非公有制群體。正如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加里·S.貝克爾所說:“在競爭的社會中,經濟歧視看來與經濟上的少數有關,政治歧視看來與政治上的少數有關。”[1]我國經過多年經濟體制改革,在國企改革“抓大放小”思路之下,國有企業迅速在關鍵行業和關鍵領域發展壯大,擁有了資本與技術要素優勢,在國民經濟中順理成章地成了經濟上的多數。中小企業則通過改制失去了與國有企業的技術與資本結合的機會迅速淪為經濟上的少數,盡管它是創新發展最具活力和最具潛力的重要力量,但在資源配置中的地位始終處于資本——勞動結合不均衡的狀態,以至于產生了影響深遠的中小企業融資難的問題。撇開外部原因,究其根本,有效所有制歧視是造成這一問題的制度性要素,具有內生性。改革開放30多年了,雖然已經遠離了計劃經濟時代,但我們在意識形態上至今仍然沒有擺脫公有制偏好的束縛,使中小企業在所有制方面受到了不公平的制度性安排的約束,以至于我們在理論和實踐兩個方面常常相左。
假如社會是完全競爭的社會,不存在政府干預和壟斷,那么我們關心的是兩大企業群體的總收益的增長。我們把國有企業抽象為資本要素(X)的富有者,而把中小企業抽象為勞動要素(Y)的富有者。經濟原理表明,在撇開要素多樣性的前提下,資本與勞動的結合(X—Y)將會增加社會產出。在不存在歧視的狀態下,兩大企業群體自由輸出其相對豐富的要素,國有企業輸出資本X,中小企業輸出勞動Y。前者為后者提供資本,后者為前者提供勞動,雙方因此從中獲益。隨著兩大經濟體之間交流規模的擴大,兩大企業群體的總收益會實現增長,達到沒有歧視狀態下的收益最大化均衡。假如國有企業群體歧視中小企業群體,他們愿意放棄部分因資本輸出而獲得的收益L,以避免與中小企業的勞動要素結合。這種歧視偏好,減少了國有企業的資本與中小企業的勞動結合所能產生的收益,進而導致國有企業的資本輸出量的減少。與此同時,中小企業的勞動與國有企業的資本的結合規模因此而減少,所能獲得的收益也相應減少。在雙方都減少輸出相對豐富要素的情況下,兩大經濟體的要素自由結合的規模隨之縮小,這使得兩者的總收益相應減少。因為在歧視存在的情況下,國有企業群體不愿再輸出資本,中小企業群體因此也減少輸出勞動,使得資源配置被相對分割。這一資源配置變化,既減少了國有企業和中小企業的均衡收益,也損害了社會經濟的增長。這種兩敗俱傷的歧視,既不利于國有企業,也不利于中小企業。
盡管國有企業和中小企業總和的收益因歧視而減少,但兩者所受到的影響各有不同,這是企業機會主義選擇的結果。在我國現實制度安排下,國有企業因為對資源的壟斷而得以實現價格歧視,這是所有制歧視的衍生品,國有企業因此而獲得最大化收益。正因如此,國有企業會采取主動斷絕與中小企業的交往,停止向中小企業輸出資本,從而走向內斂性融資。中小企業因為不具備對資源的壟斷而處于資源配置的不利地位,使得它既受到所有制歧視,也受到價格歧視,致使中小企業收益因此減少。至此,有效所有制歧視客觀上形成了對中小企業的隔離,使得中小企業在沒有外源性融資的狀態中,不得不走向最不利于自己的內斂性融資。由于壟斷受益者只能是國有企業,且國有企業因此而天然具有的價格歧視力量,所以有效歧視發生的充分必要條件必然是國有企業不但具備主體地位而且具有經濟上的多數優勢。雖然,因為歧視導致兩個所有制群體在資本——勞動的結合中各自走向封閉,影響了兩個所有制群體的總收益,但是國有企業卻因此而成為公有制偏好和歧視的主要受益者。相反,中小企業成為公有制偏好和歧視的主要受害者。
國有企業通過所有制歧視,既實現了公有制偏好對自己的有利保護,又實現了對資源的壟斷,最終擁有了價格歧視的權力。有效所有制歧視讓國有企業在政治和經濟上占據著有利位置,擁有金融資源的控制權。而多數的中小企業自然地淪為被歧視的對象,中小企業融資難也就成為必然的社會現實問題。
二
相對國有企業融資相對寬松而言,中小企業融資難的本質則是預期融資收益小于預期融資成本。相比國有企業融資,中小企業融資者不僅要付出事前成本獲得融資合約;還要面對既定的制度安排額外付費,以確保融資合約的順利實施。中小企業為融資付出如此高昂的交易成本,與我國社會中客觀存在的所有制歧視不無關系。
所有制歧視之所以對中小企業融資難的產生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主要是因為中小企業若想成功融資,就不得不為此支付歧視成本,進而增加了中小企業融資的交易成本。在此,歧視成本是經濟中為了擺脫歧視而付出的成本,它涉及三個方面的內容:一是事前歧視成本,為獲準與主體金融體系交易而發生的博弈成本;二是事中歧視成本,與主體金融體系就交易合約內容達成一致而發生的成本;三是事后歧視成本,因為性質與主體金融不同而受到更加嚴格的監督所發生的成本。
上述三個方面的疊加與相互影響,產生了不同交易成本規模的多元化融資交易:一是屬于正式規則下的同質性交易,交易雙方主要限于國有企業與國有金融,由于存在同質異量合法交易,所以能有效降低事前歧視成本;二是屬于非正式規則下的同質性交易,交易雙方主要限于非國有企業和非國有金融,由于存在同質異量不合法,因而增加了事中歧視成本;三是屬于非正式規則下的非同質性交易,交易雙方是非同質化的國有金融與非國有企業,由于存在合理不合法的模糊市場,進而增加了歧視成本的可變性。
正式規則下的同質性交易,具有大規模和內部化交易特征,是新中國成立以來公有制群體一直采取的典型模式。由于單一的投資和金融體系的制度設計,融資服務的分工與專業化程度并不高,造成了我國金融產品的生產成本居高不下。為了減少交易成本,提高金融交易效率,必須依賴大規模、專業化和連續化的現代金融制度,以保證金融交易的合約擁有連續性、跨時空和便利性。而要構成這樣一套制度的核心,是社會擁有一套長期而穩定的、可實施的政治司法制度,以確保同質性交易的產權不會輕易被改變,進而降低金融交易的費用。中國基本經濟制度中公有制偏好的嵌入,以及與之配套的政治司法制度,保障了公有制群體成為現行制度安排的執行者和受益者。這一金融交易模式,短期而言,融資的交易成本因為同質性而不高,長期而言,這一模式因缺乏有效競爭而不利于中國金融業健康發展。
非正式規則下的同質性交易,具有小規模和外部性的特征,是非公有制群體為需求生存而采取的一種基于變通的金融交易模式。在這種變通的交易模式中,交易雙方由于存在政府的介入,使得其交易成本居高不下。歷史地看,公有制群體與非公有制群體是被分割的兩個世界。前者由于取得合法的支配地位而受到政治司法制度的保護,而后者由于處于次級地位而相應地被邊緣化。對非公有制群體邊緣化的后果是其融資交易被排斥在正式規則安排之外,使得其相互之間的金融交易被約束和制止并被視為不合法。由于這類交易不受政治司法制度保護,使得融資合約極易被改變,其金融產權也因此而變得極不穩定,導致非公有制群體的金融交易成本居高不下。在既定的制度安排下,即使非公有制群體有著非凡的創新和變通,也改變不了其金融交易成本總體上居高不下的局面。同理,由于非公有制群體的分工與專業化有限,使得其金融產品的生產成本歷來不低。正因如此,高昂的交易成本和生產成本,使得非公有制群體的融資預期收益小于預期成本,進而在金融資源配置中無法獲益。即便如此,由于融資對于中小企業的生存至關重要,現實中非公有制群體間的金融交易,例如民間借貸,依然會大量存在。這說明非公有制群體間的金融交易,由于不受當下的政治司法制度保護,交易成本極高,市場風險極大。
非正式規則下的非同質性交易。這種模式中交易雙方地位極不相稱,公有制群體具有絕對的支配地位,非公有制群體處于被支配的地位,只要這種非同質性交易存在,那么不對等的交易地位便理所當然。盡管所有制不同,由于有利可圖,交易雙方會采取變通的、約定俗成的一些非正式規則進行交易。在這一模式下,金融產品的生產成本不是構成衡量交易成敗的關鍵要素,某種意義上說它是固定的,但是為取得政治司法制度對交易的保護而付出的交易成本代價不菲。這表明交易成敗的控制權被牢牢地掌握在實施強權的一方,可以觀察到的經濟現實是,交易是以一種近乎制度恩惠或政策漏出的方式呈現。因此,成功的非同質性交易被認為是受政治司法認可的,其成本區間被界定為既不小于公有制群體交易成本的下限,也不大于非公有制群體交易成本的上限。客觀地看,這類交易成本的高低,主要取決于公有制群體對非公有制群體的需求。
三
正如道格拉斯·C.諾斯在描述交易成本時所言:“如果你想完全利用現代技術的潛力。沒有國家你做不到,有國家你也做不到”[2]。我們對于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似乎也可以得出“所有制悖論”:如果你想完全實現所有制所能發揮的潛力,沒有公有制的參與你做不到,有公有制的參與你也做不到。無論是公有制群體還是非公有制群體,其實體經濟運行,沒有政府或第三方介入的金融不行,有了政府或第三方介入的卻更麻煩。如何使得政府或第三方的介入,既不影響市場交易,又能保證市場交易的順利開展,是我們解決中小企業融資難的均衡點和突破口。而要做到這點,就應該有步驟、系統地改革現有的制度性安排,以期實現我國市場公平,進而促進公平競爭,提高市場效率。
為了改變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短期解決中小企業融資難的模式,就必須要擺脫所有制歧視這一重大的制度性路徑依賴。為此,我們不僅要從中小企業融資難的技術層面尋求解決問題的路徑,而且還要從以下三個方面著手解決中小企業融資難的問題:
一是消除歧視,防止和修正公有制偏好。消除歧視的現實含義是防止和修正公有制偏好,進而阻隔形成所有制歧視的路徑。而阻隔唯一可行的選項就是修正唯公有制偏好的意識形態,因為這一穩定的意識形態所形成的價值觀,最終會成為影響經濟發展的根本要素。盡管經濟分析中各種偏好和習慣被界定為穩定和不變,但是歷史地觀察,我們發現意識形態所形成的觀念和思想不是不變的,而是可變的。由于公有制偏好長期穩定地存在,公有制群體多年來已經成為實際上的利益群體,為此所形成的許多對非公有制群體的歧視性的非正式規則時至今日仍然發揮著作用。這樣做短期對公有制群體獲取制度性收益頗為有利,但就長期而言,這一非正式規則對市場公平的強制扭曲所造成的市場扭曲,對公有制群體自身的健康發展有百害而無一利。因此,只有實現資本目前人人平等,才能公平對待不同的所有制群體,才能修正固有的公有制偏好。這一偏好的修正,不僅可以解決計劃經濟時代遺留的所謂正統的所有制結構的偏頗,而且可以解決新形勢下所有制結構變化所帶來的新問題;不僅在實踐中有著創新的現實意義,而且在理論上也有著進一步創新發展的空間。
二是反對壟斷,提倡公平正義。市場經濟的陷阱之一就是市場經濟總被描述成自由競爭的天堂,當代東西方的許多經濟學者都對此進行了充分的揭示。恰如我們對“叢林法則”的理解一樣淺顯,因為沒有人質疑大魚吃小魚。問題是大魚是自然天成的,還是后天演變的,這就不得而知了。人類社會所遭遇到問題的復雜性一如自然,面對自由競爭,我們總會在人類歷史中找到不公平、不公正,總會在人類歷史長河中面對壟斷這條“大魚”。誠然,壟斷有著技術進步等自然形成因素,本身也是人類社會進步的自然產物。但是與其形成過程的對人類社會的貢獻相比,壟斷對人類社會公平公正的損害遠遠大于其所貢獻的。當代中國正處在一個轉折的歷史時期,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離不開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中小企業融資難問題的本身,就說明它比國有企業更需要政府的有效介入。同時,從所有制從屬地位的角度出發,中小企業融資也需要一個新的融資平臺,以避免與國有企業展開不對等的市場競爭。特別是在對金融資源的配置方面,公有制群體對資源的壟斷以及對非公有制群體的排斥是有目共睹的,因而必須反對壟斷,提倡公平正義。不僅民間需要積極參與,政府更應該義不容辭地有所作為。為此,我們必須要制定一套有利于市場主體減少交易成本的政治司法制度,以確保交易雙方沒有所有制的藩籬。消除這種制度性的壟斷比反對自然性壟斷更有經濟學意義,這一市場修正將會扶正被扭曲的市場定價機制,促使所有制歧視下的二元化定價回歸,進而有效地促進市場公平競爭。
三是創新體制,尋求新的解決中小企業融資難的路徑。首先,應在國內統一融資平臺,建設一個無差別的一元化的金融市場體系,取代目前國內二元化的金融市場體系。長期以來,我國金融市場的建設一直有著濃厚的公有制偏好,對市場準入有著先入為主的市場規則,非公有制群體歷來被排斥在外。因此,我們必須改革這套市場準入的規則,使得新的市場準入能夠包容各種所有制群體在同一金融市場展開公平競爭,進而提高我國金融資源配置的效率。其次,應在國內統一信用平臺,建設一個無差別的一元化的征信體系,取代目前國內多元化的、各自為政的信用系統。金融市場的本質是信用,信用的建設是金融市場發展的核心,離開信用的金融是不存在的。在我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長期以來存在以國家信用取代銀行信用、銀行信用取代商業信用的現象。這一現象的背后是我國信用建設缺失的事實,是我國金融市場難以現代化的根本原因之一,也是中小企業融資難的前置性難題。一般而言,融資交易的先決條件是征信,特別是非同質性融資交易時更需要,因為融資必須要解決信息不對稱的問題。過去,公有制群體的征信因為同質化而顯得并非十分必要,因為相同的身份和相同的市場價值觀使得各方的征信成本非常小,以至于可以忽略征信。然而對于非同質性融資而言,由于身份與市場價值觀的不同,征信工作就顯得必不可少而且至關重要。因此,解決非同質化的問題就成為解決中小企業融資難問題的關鍵所在。再次,應加快國內金融市場化改革的步伐,開放中小企業融資的范圍,放開各類金融管制,建立國內統一、開放的市場化金融體系。新中國的金融史蘊含著一個命題,那就是國有金融為國有,而不是國有金融為市場,這是我國金融體系公有制偏好的一貫表現。因此,在間接融資領域,國有商業銀行體系的開放和市場化改革,對于我們今天的中小企業融資難問題的解決就顯得不可或缺。在直接融資領域,公有制群體仍然對股市和債市具有絕對的控制力。為此,我們應重新界定直接融資主體,真正做到資本面前人人平等,以消除中小企業直接融資所受到的政治司法制度約束。
參考文獻:
[1][美]加里·S.貝克爾.人類行為的經濟分析[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31.
[2][美]道格拉斯·C.諾斯.西方經濟學經典選讀:制度、交易成本與經濟增長[M].深圳:海天出版社,2002:26.
(責任編輯:姚 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