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曹丕的《典論·論文》產生于思想十分活躍的魏晉時代,是我國文學批評史上第一篇真正意義上的文學批評專論,是我國文學走向自覺的理論標志?!兜湔摗ふ撐摹烦浞肿⒁獾阶骷业娘L格和比較,首次以文氣說評論作家,充分肯定了文學的價值并提出了著名的“四科八體”說,敏銳的捕捉到文學批評中存在的問題,從而規范了當時的文壇,成為鄴下文人集團的綱領性文件,成為樹立于我國文藝思想史和文學理論批評史上的里程碑。
關鍵詞:曹丕;《典論·論文》 ;真義;價值
魏晉南北朝時期是我國文學批評史上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時期。這時的人們開始自覺地探討文學的性質,開始對文學創作理論進行系統的研究,著名的《典論·論文》、《文賦》、《文心雕龍》和《詩品》等文學批評專著都是這個時期的產物,其中的《典論·論文》更是具有劃時代的開創意義,是后世文學理論的先聲。
一、《典論·論文》產生的歷史背景——逐漸興盛且紛雜的文學局面下的產物
魏晉以前,專篇文學論文雖有《毛詩序》、《楚辭章句》等,但它們多就一些言論,一篇文章,一本書立論,很難稱作批評專論。直到建安時代,社會政治狀況發生變化,戰亂和社會動蕩給社會帶來了不安的因素也給思想注入了活躍的因子,文學逐漸擺脫了經學的束縛,玄言清談以及“品評”之風興起,文學種類、文學作品數量大大增多,作家個性凸顯:同為詩人的王粲與劉禎風格各異,同為章表書記,陳琳與阮瑀有別,甚至父子詩風不同(如曹操與曹丕、曹植),兄弟文氣相殊(如曹丕與曹植)。而且,在這一時期隨著正統觀念的顛覆,民間傳說、志怪志人小說盛行起來,文學創作呈一代彬彬之盛。面對這種逐漸興盛且紛雜的文學局面,曹丕站在文學范疇的高度,研究了當時文學創作中的種種問題,寫出了對當時文壇起指導作用的綱領性文件——《典論·論文》,這是我國文學史上第一篇真正意義上的文學批評專論,對當時及后世都影響深遠。
二、《典論·論文》的真義——鄴下文人集團的綱領性文件
在社會動蕩、思想活躍、文學繁榮的社會背景下產生的《典論·論文》,是一代文壇領袖曹丕對文壇提出的規范性文件,是鄴下文人集團的綱領性文件,引領了一代文學。
(一)重視文學創作并首次確立了文學的獨立價值觀
關于文學的價值和作用,曹丕在最后一段中指出“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是以古之作者,寄身於翰墨,見意於篇籍,不假良史之辭,不托飛馳之勢,而聲名自傳於后……”這里的文章指廣義的文學概念。從“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的論述中,可看出曹丕認為文學創作的不朽價值遠在政治事功之上,猶如“經國大業”一樣不朽?!安患倭际分o,不托飛馳之勢,而聲名自傳於后。”的論述體現了文學具有獨立的價值,即體現了曹丕的“立言觀”。古人認為“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立言”是古人最看不起的方式,而且,就算是立言也以政治倫理方面的論著居多,很少涉及文學,“立言”主要是為政治服務的。但曹丕卻反其道而行之,提出“文章之無窮”,認為文章超越了生死的界限源遠流長,比立德、立功要重要得多。立德、立功要靠史家,立言則“聲名自傳於后”?!傲⒐Α?、“立德”是為政治服務的,“立言”則是通過文學的不朽成就個體生命及名聲,表現了那個時代士大夫借文章以垂世不朽的愿望和對實現個體價值的強烈追求。曹丕對文學價值的理解完全擺脫了漢儒狹隘的觀念,將文學從政治的附屬地位中解放出來,確立了文學獨立價值觀,在理論上大大促進了文學的自覺,影響深遠。司馬遷曾說過“古者富貴而名磨滅不可勝記,唯倜儻非常之人稱焉?!边@可以說是曹丕理論的來源之一。富貴者即立德或立功之人,他們的名聲不會傳太久,只有有文章傳世,名聲才不會被磨滅。司馬遷重點強調逆境中寫作的重要性,形成了著名的“發憤著書”說,而曹丕則認為人無論在逆境還是順境中都要立言,這是曹丕對司馬遷理論的發展。
曹丕對文學獨立價值的強調,代表著當時士人的一種時代性的精神追求,統一了當時文學陣營中士人的思想,明確了奮斗目標,使在曹丕以后的文學創作出現了幾次高潮,如正史文學、太康文學。
(二)將文章進行分類,首創“文體論”
曹丕之前雖然有人注意到文體之間的不同,也有過有關的論述(如蔡邕的《獨斷》),但真正意義上的文體論濫觴于曹丕《典論·論文》的“本同而末異說”。“ 夫文本同而末異,蓋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備其體?!睉斦f一切文章具有共同的本質和共同的法則,此即所謂“本同”;同時認識到各體文章因題材、內容、功能的殊異,而在表現形式和表現方法上各有不同的特點,呈現為不同的形態,此所謂“末異”。[1]
曹丕基于“本同而末異”說把文體分為四科八體。在四科中,以奏議書論為無韻,銘誄詩賦為有韻,實際暗含后來的文筆之分。曹丕還從內容和形式兩個方面對文體特征進行概括。如“奏議宜雅”的“雅”既指文辭典雅,又指內容雅正;“書論宜理”的“理”既指寫作要以說理為主,又要求說理嚴密有理致;“銘誄尚實”的“實”講究的是文辭樸實,更重要的是強調內容的真實性。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詩賦欲麗”的“麗”?!胞悺敝浮叭A麗”,反映出詩賦創作講究辭藻,追求文采華麗的趨勢。詩賦不同于其它六種,屬于純文學的范疇。曹丕強調“麗”是在語言方面對文學與非文學的區分,顯示出對文學審美屬性的初步認識。這是對歷來文學強調教化,不把形式美放在第一的文學傳統的大膽突破。一改漢樂府樸素無華的風格,在一定程度上為南北朝文學講究辭藻、格律的文學新變奠定了理論基礎。而且,“詩賦欲麗”觀點的提出第一次將文學與非文學區分開來。后來陸機《文賦》的“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和蕭統《文選序》的“錯比文華”中都可看到曹丕“詩賦欲麗”的影響。魯迅先生曾贊許“他(曹丕)說詩賦不必寓教訓,反對當時那些寓訓勉于詩賦的見解。用近代文學眼光來看,曹丕的一個時代可說是文學的自覺時代,或如近代所說的為藝術而藝術的一派?!盵2]。
曹丕的“四科八體”說使我們看到:文章分類后,每一種文類都被賦予了一些特殊的標志,具有區別于其他文類的特殊規則,[3] 使文學批評有了進一步可依的標準,為文學創作也為文學批評進一步作了規范。
曹丕的文體論雖然只粗略的將文體分為“四科八體”,但為以后陸機《文賦》、劉勰《文心雕龍》的文體論開辟了道路。
(三)探討了創作主體的個性和作品風格的關系,提出了著名的“文氣論”
曹丕是我國文學史上提出文氣說的第一人。其文曰“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薄皻狻痹谶@里既指作家之“氣”——氣質、個性,又指作品之“氣”——氣象、風格。“文以氣為主”的觀點是曹丕從哲學上“人以氣為主”的觀點引申而來的。從這里看出以“氣”品文的重要性,文與人一樣,有“氣”則生,無“氣”則死。
漢魏時人物品評“氣”是常用的一詞,如:“純和之氣”、“玄妙之氣”、“清明之氣”等,而曹丕的“文氣”僅指作家的個性與作品風格的關系。曹丕的“文氣說”大致可分為“清”和“濁”兩類,即將作家的創作風格規范為“陽剛”與“陰柔”兩類,開創了后世以陽剛之美與陰柔之美論文學風格的先河。
在《典論·論文》中曹丕對建安七子的主“氣”情況作了分析評價,如他認為“徐干時有齊氣”,即徐干的創作帶有齊地舒緩的風格。《漢書·朱博傳》說“齊地舒緩養名”,“齊人之俗,其性遲緩”??梢?,曹丕認為是齊地這種“舒緩”的生活環境影響了生活于其中的作家的個性又進而影響到作家的創作風格,使作家的作品帶有齊地特點??兹凇绑w氣高妙”,《后漢書·孔融傳論》稱孔融“高志直情”,“嚴氣正性”,可見,孔融的“體氣高妙”是受其正直、氣盛、直爽的性格影響的結果。雖然徐干的作品“辭義典雅,足傳于后”(曹丕《與吳質書》)而孔融的文章“不能持論,理不勝辭”,但在主“氣”方面曹丕卻認為孔融遠在徐干之上。他盛贊孔融的“體氣高妙,有過人者”,是因為曹丕論文推崇風力氣骨遒勁的陽剛之美。這種審美理想的產生是由于建安文人有感于當時的時代動蕩,所以作品多慷慨之氣。這種對文學審美特性的自覺追求,也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建安風骨”。 曹丕的“文以氣為主”的文學理論,就是在有著鮮明時代特色的“建安風骨”中孕育而成的,對這一時期的文學發展發揮了重大作用。
曹丕的“文氣說”雖顯示了他的真知灼見,但也有其時代局限性。曹丕認為“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這就過分強調了作家天賦的重要性,而忽視了個性形成受社會、歷史、教育、閱歷等條件的影響。從而使其理論僵化,難以再進一步發展。
(四)分析了歷來文學批評中的錯誤,提出了公正、寬容的文學批評原則
除了在文章中提出自己的文學觀,曹丕在《典論·論文》中還指出了文學批評中存在的問題:一是“文人相輕”,二是“貴遠賤近,向聲背實”。
“文人相輕”,是當時文人的通病,產生的原因:一是文人都“不自見之患”、“暗于自見,謂己為賢”;二是“文非一體,鮮能備善,是以各以所長,相輕所短”,針對上述兩種原因,曹丕提出了“蓋君子審己以度人,故能免于斯累,乃作論文”的解決方案,即君子要能夠先辨察自己,然后衡量別人。
“貴遠賤近”與“文人相輕”的錯誤觀點是相通的,都是因為文人自大自滿才看不起對方進而瞧不起同時代的文人。曹丕對“貴遠賤近,向聲背實”的批評觀點來源于西漢末年桓譚的“世咸尊古卑今,貴所聞賤所見也,故輕之易?!盵4]。這種厚古薄今,崇尚虛名而不切實際的弊病,是由于過分看重古人而看不起今人,過分注重名聲而不切實際所導致的。
針對這兩種不良傾向曹丕力求用自己的批評理論和批評實踐來加以糾正。他以“氣”作為衡量創作成就的第一標準,并從“文非一體,鮮能備善”的客觀實際出發,用“審己以度人”的寬容態度,對“建安七子”的人與文作了公正、公允的批評,既指其長又揭其短,并首創了以多位作家為一個作家群分析比較的批評方法。曹丕的這種比較是純文學的比較,并不受道德政治等傳統觀念的影響,這是文學批評史上前所未有的,是一個文學家文學意識的自覺表現,它推動了整個文壇的自覺。
總之,公正、寬容的文學批評原則是曹丕站在更高一層上俯看當時文壇百態而提出的規范性策略,有力地推動了當時文學的發展和繁榮。
三、《典論·論文》的價值——樹立于我國文藝思想史和文學理論批評史上的里程碑
《典論·論文》是我國文學史上第一篇真正意義上的文學批評專論。首先,曹丕將“氣”作為衡量文學創作成就的第一標準,這是曹丕在魏晉時期為文學論壇增添的新元素,經歷代文論家的化合、催新,到今天“氣”已成為中國古代文論的基本范疇之一。歷代文論家在論述到以“氣”論“文”的時候,都提到開后世以陽剛之美、陰柔之美論文學風格先河的曹丕的“文氣論”。第二、《典論·論文》是我國古代第一次關于文體論的探索,在文學體裁的歸類和分析的研究上有開山之功,對后來文體研究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追根溯源,陸機的《文賦》、摯虞的《文章流別論》、劉勰的《文心雕龍》等,凡涉及到文體論的研究,幾乎都是對《典論·論文》中文體論的進一步的發展。[5] 第三、漢代以儒學定一尊,文學批評是以作家的道德為標準,而不是個性特點。曹丕則倡導根據作家的才能和文體的要求來評論作品,并高度強調了文學的獨立價值,將文學從政治的附庸地位中解放出來,這在我國文學史上具有首創之功,它標志著文學理論自覺時代的到來。因此,我們說曹丕的《典論·論文》是樹立于我國文藝思想史和文學理論批評史上的里程碑。
《典論·論文》作為一份綱領性文件,對當時的文壇起到了規范與引領作用,是“文學自覺時代”的象征,標志著中國文學批評史進入第一個高峰。但其中觀念的偏頗之處,還需我們后人在繼承中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作者單位: 臨沂大學文學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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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后漢全文》卷十五,桓譚《新論》[M],2000
[5]李壯鷹,中華古文論釋林,魏晉南北朝卷[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