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敘事”是當代中國女性作家常用的寫作策略,唐韻也不例外。她的長篇小說《洋姜地》,以主人公舒展的生存體驗為基礎,寫了很多與性有關的故事。但正如唐韻自己所說她所寫的并不是性,而是刺激人神經的探針。的確在《洋姜地》中性這一能扎得人跳起來的探針只是作者剝開“身體”表象,破解女性獨特的身體體驗與心靈之間神秘聯系的介入方式。在小說中“身體”幾乎構成了與外部世界的全部聯系,成為一切糾結的根源。身體意識沉潛為人物內心的隱秘性記憶,成為一股生命里最難憾動的力量,宿命般地牽絆著人的命運。唐韻以她細膩的女性手筆和在醫學中練就的嚴密的邏輯性思維,深入人物隱秘的潛意識,循著人物內心深處那些早年刻下的記憶印痕,一層一層打撈女性在成長歲月里的生命體驗,發出了女性應如何完成自我救贖的追問。
一、身體與女性的宿命
關于宿命,唐韻認為,我們生活的形式多半由不得自己,不能否認這是一種宿命。宿命不是迷信,它是一種奇怪的存在,它比蝴蝶效應更加必然,比因果關系更加隱秘,它影響甚至決定著一個人的人生軌跡。形成宿命的因子是多樣的,有時又是難以說清楚的。但很明顯在《洋姜地》中人之宿命的因子就是以性侵害為內核的深藏于人的心靈深處的記憶印痕。不論是主人公舒展,舒展的同室好友賀蘭,穆晨鐘的女兒青荷、老婆劉蘇娜,許安陽的老婆宋雅,還是穆晨鐘、尚堯、陳子東等的命運,無不與深刻在內心深處的性記憶有關。在某種意義上說,以性征為標志的身體決定著女性的命運,它緊連著女性不可抗拒的歷史宿命,成為她們未來人生問題之所以糾結不清的根源。
小說中的女主人公舒展,是博雅醫學院的研究生,在讀書期間總是在自己錯位的情感里糾結不清。她成了自己導師穆晨鐘的情人,卻同時成為自己第一次想報的導師尚堯的情人,再追溯至初戀許安陽,她恍然間發現自己從對愛情有所向往時開始,愛上的人竟然都是結過婚的人。于是,愛與恨,性與情,親情的得與失等糾結在一起,讓她始終無法純凈地走出自己的迷茫。隨著故事的逐層深入,我們漸漸揭開了舒展的內心秘密。所有的一切糾結都來自于童年時期的混沌記憶。在她五歲那年,因在玉淵潭和哥哥同時掉在水里,而哥哥撒謊說父親是先救的他,父親也是這樣說。于是她覺得自己在生命的關鍵時刻已被父親無情地拋棄,自此舒展幼小的心靈上留下了濃厚的陰影,成了影響她和父親一直無法親近的障礙。于是,在舒展的情愛世界里,始終存在著弒父的心理問題,舒展總抱以一種審父的心態看待父親的一切。這使得她從小就缺乏父愛,而在她內心深處卻又深深渴望著擁有父愛。以至于她在成熟后,愛過的男性,無一例外都是結過婚的成熟男性。細數她從青春時期開始與許安陽,讀研后與導師穆晨鐘、尚堯等人的情愛,無不是以一種戀父的樣態存在于她的生活中,并影響著她對未來的選擇,小說便是這樣一個畸型的情愛畫廊。
如果說五歲時的一次落水,關于父親先救了她還是哥哥,何雨的一個謊言答案,使舒展產生了弒父情結,那么她與哥哥的小游戲被母親以性游的定性而暴打一頓,便成為了她內心永遠無法再擁抱母愛的障礙。母親的粗暴和不加解釋,使得她把跟男人親近與羞辱、懲罰、疼痛聯系到一起,形成了一個頑固的“反射鏈”。只要舒展和男性將要發生更親密的關系時,她就產生了條件反射,總是停止下來。她常這樣審視母親,母親是一個性格暴躁、易動怒,有時甚至歇斯底里。直到舒展長大后又一次被母親痛打時,舒展才說出了內心里的話。母親才意識到自己打她打得過分,是自己的錯,盡管這錯的出發點是愛。然而這一直影響著她對感情對婚姻的恐懼和疑惑。而記憶里被父親送到蚶寧讀書時,被秦懷玉變態但沒有實質傷害的性侵,又給舒展記憶里憑添了一道成人后的情感世界中無法抹去的陰影。
身體幾乎成了女性揮之不去的宿命,不管她們如何掙扎,都無法逃脫宿命的鉗制?!堆蠼亍分信c性有關的故事占了很大篇幅,當我們被這些故事扎得疼痛時就會發現,性(身體)與人的宿命的本質聯系,它是作者對身體所進行的獨特而深刻的探尋,是對“此在”的深層觀照。唐韻的《洋姜地》雖有性之名,而無性之實。舒展的幾次戀情都是婚外戀,但是有關性的細節描寫都是點到為止,而重在展現人物內心的欲望與掙扎,無奈與情不自禁。作者是想以此種現象來闡釋女性在生活中所遭逢的困苦與苦難背后所透出的社會問題,留下的是對人的生存狀態的這一哲學命題的追問,是一種對人的終極關懷的思考。
二、男性救贖的虛妄
由于父愛和母愛的匱乏,舒展未能順利地完成一個女性的健康成長,所以她更渴望父愛的關懷和家庭的溫暖。舒展雖然恨自己的父親,但女性常有的戀父情結仍然深深地烙在她的潛意識之中。因此她渴望得到能給自己帶來父愛般溫暖的男性的傾心庇護和情感慰藉。作者毫不避諱地描寫著她與許安陽、尚堯、穆晨鐘等人的戀愛經歷時的身體接觸,以及所產生的生理心理上的反應。舒展輾轉于幾個已婚男人之間,看似在追求身體的快感,踐踏著自己的尊嚴,其實她是借男性以救贖自己的宿命。缺少父愛的舒展一直尋找著父親的影子。大學時代她喜歡空軍飛行員許安陽,沒想到許安陽早已結婚,而自己只是個第三者。到部隊去找他,聽到同事說許安陽為了在部隊不被嚴重處分,對上級說是舒展勾引他的。純情卻被糟蹋,而這還是她的初戀。讀研后,她與導師穆晨鐘發生戀情。導師52歲,而她21歲,正處于青春年少。她對穆晨鐘傾心付出,信賴有加,連最隱秘的記憶都告訴給他。但在舒展與穆晨鐘的女兒青荷發生矛盾時,他始終站在他女兒那邊,這讓舒展再次感到生命被人拋棄。
無獨有偶,同學白靈靈在初三時為了一張報考縣一中的推薦表,就“獻身”給了學校的教務主任。上大學后白靈靈為改變自己困窮的經濟狀況不惜出賣自己的肉體,幻想依賴身體換取的金錢完成自己的學業。結果不但被學校開除了學籍,取消了學位資格,還差一點丟掉自己的性命。中學時代遭受過性侵的賀蘭,為了能夠去新疆監獄探望自己的男友,甚至想出盜竊室友的錢財積攢路費的法子,但最終也沒有實現自己與男友相見的愿望,就因腦腫瘤丟掉了自己的性命。
《洋姜地》切切實實地警示人們,在身體仍是女性符號的時代,女性企圖依賴男性拯救自己的意愿注定是虛妄的,無法完成的。最大限度地得到女性的身體是男性最頑強的白日夢,女性身體只是男性欲望之物,他們不可能將其視為拯救女性的途徑,更不可能將救贖女性看做自己的神圣使命。他們僅僅將女性的身體看做生活中的調料,他們根本沒有資格去追究女性的宿命,相反他們還往往成為女性宿命潛在制造者。這是女性的悲劇,也是男性最懦弱的命門。
三、宗教救贖的熹微
唐韻在她的散文集《我們的蝸居和飛鳥》里,再三的說明了她深信人是有輪回的。認為“死亡不過是生命之旅的一個驛站或者是一道門,通過它開始另一段生命?!鼻嗌?、賀蘭和陳子東的死也許能夠解救自己的靈魂,在人生的下一個輪回擺脫宿命的牽絆。但所謂來世的說法,畢竟有些虛幻,人們更渴望在現世獲得完全的救贖,所以小說《洋姜地》將女性的自我救贖之路指向了宗教。
唐韻具有強烈的西藏情結,在她心中西藏是一塊活在信仰與精神世界中、充滿神靈與夢想的地方。這種情結也滲透在《洋姜地》中。小說中舒展由于小時候受過秦懷玉的侵擾,加之她和哥哥的小游戲被母親視為性游,而對她暴打一頓,母親對男人的偏執和病態,已經如血液般深刻地融進了她的身體,使她從小就對男女之事抱以羞辱、疼痛、懲罰的態度,沒能形成健康的性觀念。而唯一讓她獲救的是信仰宗教,在神性與自然的環抱下健康生活。那次的西藏之行,使她在一個離天堂最近的地方,一個最接近生命本質的地方,完成了她的V計劃。性,是人生命中的一種本性,一種天性,是自然而然的一種人身體的本能,無須遮蔽。而舒展只有在西藏這么一個仿佛人間凈土的地方,在那個無比接近神性的地方,拋棄了她在塵世的那些病態的情愛觀念,而獲得了正常人該有的健康的情愛觀,像是鳳凰涅槃般得到重生。不僅如此,舒展在周遭社會中已然處于一種“無家可歸”的狀態。然而也只有到了西藏,受到那神性、自然性的召喚,在那“天地人神”處于一體的四方關聯域中,她找到了歸家的感覺。人在忘卻功名利祿那些塵世觀念,而達到完全與大自然與天地神一體的狀態,才稱得上如海德格爾所說的“詩意地棲居”。而海德格爾所指的“詩”是“將自行涌現出來的存在者從隱蔽狀態帶到無蔽狀態中,以便讓其被看見的‘帶上前來’的活動”人世萬物只有在去蔽狀態下才會顯現出最本真的特質,人才會看到一個最真實的自我,在精神上才會有所歸宿。
宗教的拯救能給人以心靈上的慰藉,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永遠生活于西藏那片圣潔的土地上。人都是現實社會中的人,短暫的逃避是可能,而長期的超脫則是難以實現的。舒展在生命的關口只身去西藏,是洗禮,也是逃避。遠離現實生存關系,女性也許能夠暫時到達安撫自己疲憊心靈的天堂,但沒有人是獨立存在的純粹個體,每個人都生活于糾結不清的眾多情事之中,而人自身又充滿著復雜的人性糾葛,所以相對于依靠男性拯救的虛妄,宗教對女性宿命的救贖則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虛妄。也許宗教的救贖能讓女性看到些許希望,卻難以朗照女性的身體和心靈。
鐵凝說,“文學的魅力在于我們必須有能力不斷重新表達對世界的看法和對生命的追問,必須有勇氣反省自身以獲得靈魂的提升?!币徊课膶W作品的優劣不在于題材與主題是否獨一無二,而在于它在重新表達對世界的看法時,帶給人們多少陌生感。《洋姜地》會被人們自然地視為身體寫作一類的作品,但它卻有著自己的獨特之處。唐韻是醫學碩士,自然對人內心深處的那些早年刻下的記憶印痕能有著深入的理解。所以她以小說的形式詮釋潛意識對人的影響力,無形中對每個人的內心世界進行了一番撫摸,自然就會有了另一意義上的深度,帶給我們另一種深刻的閱讀記憶。
(作者單位:山東理工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
參考文獻:
[1]唐韻.我們的蝸居和飛鳥[M].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98:126.
[2]余虹.藝術與歸家[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1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