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誰說過,那些被時光磨沒了的東西,是一片后勁兒綿長的阿司匹林。
街口那家的黑小子邊往外走邊說:“我們這幫人,在一塊兒就像人來瘋。生氣可以,可一會兒就好。”我抓了一把鋼 兒,跟在他后面,沒接話。街口有一臺老舊的游戲機, 扔進去一個鋼
兒能玩好久的那種。旁邊是一條河溝,不深,但是好在魚多,我們一群人擠在里面摸魚,誰摸到的魚最多最大,就能第一個玩那臺踢一腳就會花屏的老游戲機。之后那些魚就會被送到街盡頭當廚師的人家,做成一大鍋,一巷子的人分著吃。這就是我生命里被時光磨沒了的最珍貴的東西。
我站在很久沒見到的窗子旁邊,外面是下起來沒完沒了的小雨。雨聲不怎么大,很溫柔的那種。雨水順著漆成紅色的窗框成股流下,一條直,一條斜。一片小雨里,騎著自行車經過的,是以前最愛玩老游戲機、摸魚最厲害的街口那家的黑小子,我好像都能聽見車條上串的掉了色的彩珠碰撞時發出的噼里啪啦的聲音。他在對面的水果店前停了下來,看上去像是買了幾個蘋果。我突然覺得一陣恍惚,想起那笑起來露出半顆小虎牙的黑小子下雨天跑到各家各戶招呼我們出來玩的情景。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低下頭,看窗沿兒底下那片種了花的土地,總覺得還能看到濕軟的泥地上被那黑小子踩出來的歪歪扭扭的鞋印。
那時候,他后面跟著好幾個孩子。我狼狽地從窗子爬出去歸了隊,一群人再一起風風火火地去下一家叫人。一群不大的孩子在小雨里急急地走了十來分鐘,到了水庫邊上。水庫里的水嘩嘩地響,正在泄水,雨點兒打在湍流里,白色的水沫飛濺著,耳邊是不絕于耳的沙沙雨聲。黑小子突然大喊一聲:“快看!”在層層漆黑的鉛云里,窺見了太陽的身影。雨絲不疾不徐,在灼熱的光線里,被染成了千萬條金色的細線。
水流翻滾的聲音突然靜下來了,身旁孩子們的叫喊聲好像也變得遠了,混著記憶,緩緩淡去。只剩下一點兒細細的熟悉的雨聲還在耳邊,像用手輕觸含羞草的時候,周圍再吵,也聽得見葉片緩緩合攏的聲音。我定了定神,看見對面水果店前的黑小子已經買好了東西重新騎上車,下坡時就撒開手,沖了下去。窗外的雨里,蒙 的場面像場荒誕卻讓人心安的默劇。我推開窗,雨水混著陽光從洞開的窗戶迎面而來,周圍的一切突然變得清晰。我笑起來,扯開嗓子大喊了一聲:“黑子!”那騎得正歡的黑小子果然猛地剎住車,朝這邊看了過來,瞧見是我朝他招手,愣了一下,之后笑了出來,露出半顆白亮的虎牙。他提起手里的蘋果晃了晃,大聲地喊:“走啊,去水庫,他們都在那兒等著呢!”
這便是許多年后我的那片依然沒有過期的阿司匹林,帶著讓人忍不住微笑起來的后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