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1940年初,陳嘉庚以南僑總會主席的身份,發起組織了南洋華僑回國慰勞視察團。慰勞視察團成員先行出發回國,陳嘉庚本人及隨行四人則于同年3月25日乘飛機到達重慶。
因為陳嘉庚對華僑界有巨大號召力,領導華僑籌賑作出過很大成績,所以蔣介石政府動員了黨、政、軍200多個單位幾千人在政府大員和蔣介石私人代表的帶領下到機場歡迎陳嘉庚。
蔣介石為了博取陳嘉庚的歡心,在重慶一地即準備用8萬元經費進行接待,包括舉行一系列大小宴會。不料,陳對這樣的奢侈應酬極為反感,他認為在軍民艱苦抗戰之時,不該如此鋪張浪費,而且還會引起各地連鎖反應,競相揮霍。因此,他特地在重慶各報刊登一則啟事:“聞政府籌備巨費招待慰勞團,余實深感謝。然慰勞團一切用費已充分帶來,不欲消耗政府或民眾招待之費”。“在此抗戰中艱難困苦時期,尤當極力節省無謂應酬”,“敬請政府及社會見諒”。即使這樣,陳嘉庚在重慶60多天,還是每日皆被請去赴宴,有時一天還不止一次。
最令陳嘉庚不滿的是蔣介石政府要員的貪污營私。接待他的嘉陵新村的富麗堂皇的大官私邸,使他極為驚訝;當他聽到那座雄偉新穎的嘉陵賓館竟是孔祥熙私人所開時,使他為之愕然。他想,孔祥熙長期擔任行政院副院長、院長兼財政部長又兼中央銀行總裁,竟公然私營企業,搜刮民脂,而監察院卻不管不問,可見國民黨大官貪污腐化確非虛傳。
陳嘉庚回國慰勞考察也得到中國共產黨和其他各方面愛國人士的歡迎和重視。當時戰斗在重慶的中共中央代表周恩來剛好回延安了。在重慶的中共負責人董必武、林伯渠、葉劍英以及鄧穎超等一行人曾特地去拜訪陳嘉庚,并贈送給他三件陜北出產的羊皮衣。陳嘉庚也對他們表示了關心國共合作抗日的問題。
當時,陳嘉庚對中國共產黨和毛澤東還并沒有多少正確的了解。在此之前,他所聽到的都是共產黨如何“共產共妻”、“殺人放火”、“狀如土匪”等誣蔑性的語言,到重慶后又聞“中共破壞團結”、“不服從中央”,八路軍、新四軍“游而不擊”、“專事摩擦”等惡意攻擊的話。為此,陳嘉庚心中甚是不安。一次,陳嘉庚出席中共駐重慶辦事處的歡迎茶會,陳在致詞中坦誠希望國共兩黨以抗日救亡為前途,竭力避免內戰,合作抗戰到底,以免海外僑胞痛心失望。在茶會中陳問起他如果到延安去訪問毛澤東,應該從什么地方去,需要多少天,路上交通如何。葉劍英告訴他,到了西安可以去找第十八集團軍辦事處,至時會有妥善安排。不久,毛澤東就從延安打來一封電報,正式邀請陳嘉庚訪問延安。
陳嘉庚要訪問延安,給了蔣介石很大震動。蔣明知無由阻止,只得力圖施加影響,防止他傾向中共。于是蔣介石大罵共產黨“無民族思想,口是心非,背信棄義”,一連說了中共許多壞話,意思是叫陳嘉庚不要去延安。但是陳回答說:“我的職責是代表華僑回國慰勞考察,凡是交通沒有阻礙的重要地方,我不得不親自去看看,以盡我的責任,回海外也好據實向華僑報告。”蔣介石見陳嘉庚堅持要去延安,只好說:“要去也可以,但切不可受共產黨的欺騙。”陳心中不快,認為蔣介石簡直是在拿他當三歲孩童看。而蔣又想,陳嘉庚是個特別有名的資本家,大概不會輕易同情共產黨那一套的,如果陳不相信共產黨的話而能為國民黨所利用,倒是一個很好的反共工具。
(二)
陳嘉庚一行于5月25日下午抵達古城西安。第十八集團軍駐西安辦事處派出大小汽車各一輛,送陳嘉庚一行直赴延安,還派來主管招待工作的蔣處長陪同。國民黨陜西省政府另派壽家駿科長送陳嘉庚赴延安,并要陳嘉庚與他同車,意在監視陳嘉庚的行動。
當車隊經過洛川的時候,有一些所謂“民眾”往陳嘉庚車上遞了不少誣蔑共產黨的“控訴書”,言詞空洞無實,內容大同小異。這種偽造的“民意”騙不了陳嘉庚。他把“控訴書”拿給壽科長看,然后撕碎丟棄在路邊。
5月31日傍晚,陳嘉庚一行抵達延安時,延安各界5000多人,齊集南門外熱情迎接。陳嘉庚走下汽車,不時向歡迎群眾鞠躬、揮手致意。晚宿邊區政府交際處窯洞客房。
6月1日上午,朱德偕夫人康克清陪同陳嘉庚參觀延安女子大學。像普通士兵一樣平易近人的八路軍總司令朱德給陳嘉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下午,陳嘉庚在朱德陪同下前往楊家嶺會見毛澤東,遠遠就望見毛澤東在窯洞門口迎候。二人相見,熱烈握手,互致問候。進了窯洞,只見墻上掛一幅地圖,陳設簡單,僅十幾只大小高低不一的木椅,及一個舊式鄉村民用木桌而已。
敘談中,陳嘉庚表示對中共進行摩擦斗爭不理解,認為在國共兩黨關系問題上,共產黨應多作讓步,要以團結求團結。對此,毛澤東作了耐心的、坦誠的解釋:因為國民黨中央的頑固派企圖限制、消滅我們,他們總想掃除共產黨這個障礙,以便毫無顧忌地投降日本。所以,我們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對他們在政治上、軍事上的進攻給以適當還擊,這樣才能使他們承認進步勢力及各抗日民主黨派、團體的地位,不敢同敵人妥協和發動全面內戰。我們的政策是以斗爭求團結。若以團結求團結,不但團結搞不成,進步勢力還會受到打擊和摧殘,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必將破裂,全國內戰亦將再起,抗戰前途定被葬送。毛澤東誠摯表示:我們承認國民黨是第一大黨,擁護蔣委員長為全國抗戰的領袖,擁護中央政府的領導,贊同以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作為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政治基礎。總之,我們的總方針是團結,但是只有在進步的基礎上,才能達到真正的團結。
陳嘉庚對毛澤東所談,當時未能全部理解和接受,但他為毛澤東的誠懇言詞所感動。毛澤東于窯洞門外院內露天設晚宴一席,取一舊圓桌面放在方桌之上,因桌面陳舊不光潔,遂用四張白紙遮蓋以當桌巾。毛澤東僅以白菜、咸飯相待,外配一味雞湯。毛澤東抱歉地解釋道:“這只雞是鄰居老大娘知道我有遠客,送給我的。”陪客的僅有朱德和從蘇聯歸國的陳紹禹。
陳嘉庚在延安八天。這期間,毛澤東到他下榻的窯洞拜訪過幾次,或同午飯或共晚餐,談話間,陳嘉庚再提兩黨摩擦事,懇望“貴主席以民族國家為前提,降心遷就,凡有政治上不快事件,待抗戰勝利后解決,此乃內部兄弟自生意見,稍遲無妨。”毛澤東當即應承,表示完全理解,并說中共完全沒有惡意,所有摩擦生端,皆由對方下級人員造作,而中央多為誤信。望先生謁見蔣委員長時,代為表白,并將在延安的所見所聞代向僑胞報告,陳慨然應允。
陳嘉庚還出席了延安各界的歡迎會,也應邀出席講演會。陳嘉庚發現中共領導人對他的接待和國民黨當局有很大不同。同是歡迎,中共領導人樸素而誠懇,而國民黨當局卻是奢侈而虛偽。
陳嘉庚與毛澤東多次會見,其間發生的一些小事,頗引起他的注意和驚奇。如:一次在和毛澤東談話中,一些在延安學習的南洋華僑學生來到,不敬禮便坐,并參加談話,絕無拘束。還有一次,毛澤東在辦公室與陳嘉庚談論南洋情況,總司令部內的人都可參加,頃刻間席位告滿。有一勤務兵遲到,望見長板凳上毛澤東身邊略有空隙,便擠身坐下。毛澤東向他望一望,把自己身軀移開一點,以便讓他坐得更舒服些。還有一次,毛澤東陪同陳嘉庚逛延安新市場。毛澤東的穿著并不比當地趕集的農民好多少,走在街上,來來往往各式各樣的人跟他打招呼,有的人還停下來和他聊幾句,大到對邊區政策的建議、小到家里的紅白喜事,人們語無顧忌,毛澤東都能認真地聽。
朱德除陪同陳嘉庚參觀了一些地方,還向他介紹了八路軍抗敵的功績,以及國民黨對八路軍種種歧視的事實,如經費發放不足,彈藥不如期按約發放;違背諾言,不公開宣布承認已實行三民主義的陜甘寧邊區政府。陳嘉庚聽后默然不語,沉思良久。
陳嘉庚是個很細心的人,他怕有關負責人所談非實,特意單獨一人與許多在延安學習的南洋華僑男女學生,以及從他所創辦的廈門大學、集美學校投奔延安來的學生多次暢開交談,就心中所疑詳細詢問,以證實所見所聞。這些僑生也能夠敞開思想,無拘無束地反映延安的真實情況。所聞、所見、所談都是一樣,這樣陳嘉庚的心才踏實了。
通過實地考察,陳嘉庚對延安最好的印象有下列幾個方面:
第一,沒有苛捐雜稅,不像國民黨統治區捐稅多如牛毛。第二,領導人廉潔,他們的薪金和一般干部、士兵相差很小,一律稱津貼。這同國民黨達官貴人的豐厚薪俸,以及貪污舞弊、中飽私囊形成鮮明的對照。第三,沒有乞丐,沒有妓女,沒有失業的人,人民生活過得去,不像國民黨統治區民不聊生。第四是領導與群眾平等相處,不像國民黨統治區等級森嚴。第五是治安好。第六是男女關系嚴肅。第七是樸素成風。
此外還提倡開荒,鼓勵人民生產,并且在陜甘寧邊區實行縣長民選,等等。
6月7日晚上,延安各界代表在中央大禮堂舉行歡送會,毛澤東、朱德等領導人出席。朱德致歡送詞,陳嘉庚登臺講話,說他這次訪問延安,最滿意的是,真正看到了中共方面堅持國共團結,堅持抗戰到底的堅定立場和誠懇態度;真正感受到了延安黨政軍民所激發的艱苦奮斗精神并由此形成的良好社會風氣。因此,他對抗戰勝利有了絕對的信心。
陳嘉庚這一次訪問延安,發現了在黑暗的中國還有一個光明的地方,看出中國已經出了救星,這就是中國共產黨。關于這一點,他在《南僑回憶錄》的序言中寫道:“余久居南洋,對國內政治,雖屢有風聞而未知其事實究竟如何。時中共勢力尚微,且受片面宣傳,更難辨其黑白”。“及至回國慰勞”,“并至延安視察”,“見其勤勞誠樸,忠勇奉公,務以利民福國為前提,并實行民主化,在收復區諸鄉村,推廣實施,與民眾辛苦協作,同仇敵愾,奠勝利維新之基礎。余觀感之余,衷心無限興奮,夢寐神馳,為我大中華民族慶祝也”。
延安之行,成為陳嘉庚人生旅途中的重大轉折點。
(三)
7月17日,陳嘉庚一行返抵重慶。兩個月前,陳離開重慶時,還為國家、民族的前途感到無限憂慮。而今他再次回到重慶,則心情愉快,精神煥發。他滿懷信心地對同行者說:“中國有了救星,勝利有了保障,大家要更加努力!”同行者心照不宣,知道陳所說的救星是指中國共產黨。
當時重慶有個國民外交協會,主席是陳銘樞,邀請陳嘉庚去講演,講題是《西北之觀感》。陳嘉庚欣然接受了邀請,他認為藏在心里的許多重要的話已經到了公開的時候了。
講演會聽者頗眾,一個會堂擠得滿滿的,其中有社會各界人士,還包括新聞記者。陳嘉庚說他在延安八九天,所見所聞與原來所聽說的大相徑庭。接著,他舉出他在延安所看到的許多生動的事實,證明延安并沒有實行共產共妻制度,而社會風氣及治安秩序無論哪方面都有一派新氣象。他一再聲明,這些都是據實而言,并無虛假浮夸。
陳嘉庚這篇演講詞,在重慶轟動一時,對國民黨和蔣介石來說,無疑是一顆重型炮彈。國民黨官員紛紛指責陳嘉庚以華僑領袖的地位發表這樣的演講,“未免為共產黨涂脂抹粉,火上添油”。陳嘉庚說:“我所說的都是事實。你們說我替共產黨說話,那么貴黨也應該實行良好的政治,同共產黨競爭,這樣就抗戰必勝,建國必成。”又說:“我是憑良心與人格說話的,我決不能昧著良心,指鹿為馬。”
陳嘉庚于1940年7月底由重慶乘飛機赴昆明,然后經貴州、廣西、湖南、廣東、江西、浙江到他的家鄉福建。當他離開重慶時,朱家驊代表蔣介石去送行,并說蔣介石要派王泉笙陪陳嘉庚到西南各省視察。陳嘉庚在昆明寫了一封航空信給蔣介石,信里直言不諱地指出蔣派王泉笙去陪他視察,無非是要監視他,怕他沿途說中共的好話。并且警告蔣介石:“若欲消滅共產黨,此系兩黨內戰,南洋千萬華僑必不同情”。“若不幸內戰發生,華僑必大失所望,愛國熱情必大降減,外匯金錢亦必減縮”。由于陳嘉庚戳穿蔣介石派王泉笙陪行的陰謀,蔣介石只好就此作罷。
陳嘉庚在福建50多天,視察更加深入。他親眼看到福建國民黨官僚假借戰時統制經濟的名義,壟斷糧食、交通等業,殘酷地剝削人民,米價昂貴,人民陷于水深火熱之中。抓壯丁的慘劇也使老百姓談“丁”色變。陳嘉庚在仙游縣楓亭,就親眼看見武裝士兵押著100多名壯丁,每七八人或十多人為一隊,都用麻繩綁縛成串,以防他們逃走。他還親眼看到官吏惡政行為和貪污舞弊,如同安縣長借口要歡迎陳嘉庚,勒派商民繳納“招待費”3000元,又向各區、鄉勒派,共搜刮2萬余元。同時他還聽到,福建田賦一時竟增加了好幾倍。他認為,種種弊端之根源,皆在省府主席的陳儀身上,他也自忖要求蔣介石改革福建弊政未必有效,但他不忍看見家鄉人民的慘遇,所以一連幾次致電蔣介石,蔣卻久久不予答復。及至陳嘉庚回新加坡途經云南芒市時,才接到蔣介石一封復電:“來電悉。閩省田賦系中央意旨。閩事可電我知,切勿外揚。”陳嘉庚對蔣介石這一復電的評語是:“護惡諱疾”。自此,他對蔣介石便徹底失望,不再抱任何幻想了。與此相反,對毛澤東、對中共則更增好感。
12月15日,陳嘉庚回南洋路過緬甸仰光,在當地華僑歡迎會上他大聲疾呼:“中國希望在延安!”
陳嘉庚回到南洋后,即向僑胞如實報告他在國內視察的見聞與觀感。12月24日,他在檳榔嶼對前來迎見他的人興奮地說:“中國有希望了——中國有了‘真命天子’!”而他指出的“真命天子”就是毛澤東!12月31日,他回到新加坡,又對兒子欣慰地說:“此次勞軍經延安所見,深感中國有希望了!”
(責編 雷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