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如果沒有公益組織占10%就業的人們在折騰這些事,那社會矛盾和沖突肯定要遠比現在大得多。而在中國,很多人對現代公益知之甚少——他們只是把這個偉大的事業,放在很小的概念里面來量化和質化。
現代公益:
不僅是“好人好事”
現代公益不等于傳統慈善,也不等于好人好事,更不等于學雷鋒。但是在中國,這四者基本是一回事,其實外延是一個比一個小的。“現代公益”的含義范圍很寬廣,但到了“慈善”,很大程度就局限于幫助弱勢群體了,“好人好事”的范圍就更小了。而“學雷鋒”這種形式完全變成了克制自己,讓自己沒有什么欲望,是完全丟掉自我需求的完全自我犧牲。
在中國,很多人對這四個概念沒有很好地加以區分——他們只是把這個偉大的事業,放在很小的概念里面來量化和質化。
當人們意識不到現代公益的深刻內涵時,很容易把我們眼前的事情簡單地道德化。一旦道德化,很多東西就變成了“二元論”:要么就是好人,要么就是壞人;機構也是這樣,要么是好機構,要么是壞機構。
現代慈善不限于幫助弱勢群體,現代公民更重要的是以市場為運營機制。在市場經濟的基礎之上,每個人都忙自己的事,每個人都關心自己的個人利益,每個人都尋找個人主義的因果利益。我要追求我的結果,我就要去種因,使我的因果循環起來,實現個人追求的循環。但由于有市場秩序,既規則、公平主體和裁判,因此在人人為己的基礎上,客觀上達到了為別人著想的結果。但在市場經濟運行的過程中,由于政府本是上帝,由于規則、主體和裁判的變異,市場規律常常失靈,因此就有很多公共空間缺失了。所以說現代公益很核心的一個方面就是要彌補政府缺失,構筑公共空間。
構筑現代公益空間
現代公益一定是參與人數眾多,涉及范圍廣。在農耕社會文明中,參與到公益里面的人數永遠不可能超過總人口的10%,因為這個社會不可能這么多人有剩余的財富幫助他人,所以那樣的社會中,公益是小眾事件,不可能成為大眾事件。
現代公益一定是大眾的,參與人的數量一定很多,因此才是現代公益。中國從改革開放開始到汶川地震以前,很難說有了現代公益。汶川地震是一個轉折點。
同時,現代公益一定以自由結社為基礎,即完全的志愿性。如果沒有自由結社這個基礎,沒有志愿性,就沒有現代公益。我們傳統慈善搞施舍,也有很多人出去做好人好事,但不是現代公益,這是兩碼事。
最后,現代公益需要完善的自我組織和自我治理的成熟組織形式,這是現代公益的重要特征之一。陳光標的慈善算不算公益?沒有登記,又沒有注冊,又沒有募款資格,老去募捐幾千萬,拉著卡車就去發了,發了又沒有賬目,發了多少無從考證,這是現代公益嗎?
但是值得肯定的是,陳光標的行為,是對中國公益慈善組織信任度不夠的郭美美式的另類拷問,這對于正處在中國慈善公益現代化進程轉型的沖擊而言是很值得關注討論的。
這就意味著,現代公益組織需要依法登記、注冊、記錄、披露。登記你要依法,注冊你要依法,記錄你必須要依法,披露你也要依法,以接受社會的監督與問責。
如果有了上述的諸個特征,那可以稱得上是現代公益組織。
現代公益必須跟經濟和社會發展聯系起來。現代公益的起源,一定是建立在兩個基礎上,一個基礎是工業文明,另外一個基礎是市場經濟。因為如果不是工業文明,就不可能有經濟結構的變化,產生不出這么多財富量來。如果收不起稅來,政府搞公共空間治理那點錢都沒有,又怎么可能有剩余財富來構筑其他志愿性的公共空間呢?沒有市場經濟,也不可能有公益。因為市場經濟才會產生人人為我的基本假設,人人為我就是自己為自己,然后客觀為他人的社會規律,在這個規律之外,才會產生需要構筑公共空間的需求。如果完全是計劃經濟,是不需要公益的,因為政府都給壟斷了,你個人的獨立和自由沒有的,給你規定到家庭,直接管到廚房和臥房,夫妻都是配對的,老婆都是發的。私人空間也沒有了,公共空間也沒有了,在那樣的條件下,不需要有現代公益,也不可能有現代公益,所以這兩個條件是基本的條件。
量變質變中的社會
在這兩個條件下,我們發現社會在發生變化,比如說有很多經濟的指標,有幾個指標是很重要的。
非農就業比例現在大概是60%多,接近70%。城市化的比例。現在50%。這一切變化都是經濟結構在發生變化,導致了剩余財富、公共空間需求和志愿結盟等很多需求在發生變化。
人均可支配收入是一條上升的曲線。大眾的人均可支配收入持續上升到一個點,是經濟基礎的變化。收入變化導致人的心理變化,按照馬斯洛的需求學說,有生存、安全、受尊敬、參與、自我完善的不同階梯的需求。現代公益的志愿精神是人類個體最高級的自我完善需求的體現。
經濟基礎和心理變化的基礎構成了現代公益的推動器,因此產生了超越自我、構建新公益空間的需求。我們發現,如果純粹地按照完全為自己,主觀為自己,客觀上利他的這樣一種邏輯,是找不到幸福感覺的。捐錢和捐時間的結果,找到了在社會里面實現自我價值的另外一種需求。在市場經濟發展到一個特定階段的時候,現代公益開始大規模地出現了。
公民社會的責任所依
如果沒有現代公民,就不可能有公民社會,這一點是肯定的。
商業化的社會和過度的交換自由,讓人失去了更多的信仰訴求。而通過現代公益舒緩市場經濟造成人的這種緊張、焦慮和失落,成為宗教和信仰之外的必由之路。
人除了自私的本性,內心深處依然蘊藏利他的因子。現代公益激發人的公共意識,喚起人類心靈深處的利他主義精神。按照佛教禪宗六祖講,每一個人都可以是佛,因為每個人心里都有佛性。只不過因為你在塵世間被名利權的追求蒙蔽了。人的本性里面有利他主義的精神,但是市場經濟中我們需要有利己主義精神,利己主義精神不需要喚醒和挖掘,好像天生就有,市場經濟這種機制把它強化得非常極端。在利己主義很極端的時候,我們需要通過公益挖掘心靈深處的利他主義精神。
構筑公共空間,是增強社會治理精度的“法外力量”—除了制度、法律和規范的強制約束之外的力量。
現在,從大陸到香港,到臺灣,公益空間構造比大陸好。到日本就更高。差異在哪里?其實中國有錢人數量上開始很多,但是與發達國家和地區相比,這個社會治理的精度差異非常大。
如果你去到發達國家,很容易發現他們社會管理的“精度”所在:他們的公共草地都是誰剪的呢?很多草地不是私人的草地,很多街角處理那么仔細的地方,也不是私人的地方,誰把它處理得那么干凈呢?誰把垃圾收得那么干凈呢?這一系列的東西我們仔細去琢磨,肯定都不是政府能做得到的,政府做不了這么細。那是誰做的呢?
一定是公益組織做的,一定是通過構造公共空間解決的。這樣社會的精度就提升了,社會的文明程度也就提高了,所以從這里可以尋找到人的尊嚴和自我完善。
讓我們再看看美國,他們是如何幫助弱勢群體,舒緩社會沖突,提升社會和諧的。如果美國沒有那么多公益組織,你是不可以想象的,如果沒有占10%就業的人在折騰這些事,那社會矛盾和沖突肯定要遠比現在大得多。
善良之心和公益精神,是完全可以“收集”起來的。我有一個想法,就是可以通過提供個人志愿和自組織結盟行動起來,如解救乞討兒童,對公益界的問責,都通過微博客自己聯系起來、組織起來行動的。這種自組織能力意識和能力,體現了社會的自組織水平。
為什么在紐約“9·11”受攻擊的時候,遇難的人沒有人們想象的多?那個樓里面有五萬人在工作,最后是死了幾千人;一個導盲犬能把一個盲人從三四十層的地方導下來。如果這件事情發生在中國,且不要說是被炸死的,就是踩死的人都不計其數。這體現了一個社會的自組織水平。
你只要看看柬埔寨的大橋踩踏事件就會明白,很多人被踩死是因為他驚慌,為什么驚慌呢?因為這個社會自組織的程度很低,當發生危機的時候,在人群里面沒有精英立刻出來維持秩序,形成社會的自組織。這個活可不簡單,只有通過慢慢地發展,才能提升社會的自組織水平,當危機來的時候,很多公民都能彰顯出自組織的天賦。
培養公民的自由民主能力是我們迫切需要解決的基礎問題之一。自由和民主的能力,常常是需要很長時間的訓練和培養的。民主不是打出來的,是需要通過程序,通過妥協以解決事先社會問題。你不同意我,我就要干你,那是典型的專制主義。雖然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多數人同意了,我就服從這個決定,這是一種民主,是通過妥協來解決社會問題的一種方法。
中華民族2500年的中央集權制,不可能存在這樣一種主流的妥協精神和尊重程序的精神。我們這一代人要狠花功夫在公益上,才可能培養這種民主必備的妥協精神和程序尊重精神,以及志愿和自組織能力。
獨立的現代公益空間:
國家之福
中國最根本的一個問題是要把公益發育成為一個獨立自治的部門,而不是把它變成政府的行政附庸。事實上,“郭美美事件”所誘發的所有問責最后指向的都是這一點:你要把公益和慈善組織變成政府行政組織的附庸嗎?你要把社會公益捐贈變成二次稅收嗎?
公益作為中國的一個獨立產業部門,在未來某一天如發展到美國今天的水平,如果有10%的人就業,那時候中國大概有16億的人口高峰,有8億的勞動力,那就說有8000萬到1億的人在干公益,這個產業你都能把它變成是政府的附庸嗎?
換句話說,如果你按照政府事業單位的模式來復制中國的公益組織,可能將公益行業發展成一個容納8000萬人就業的巨大產業嗎?絕無可能!這是一個很根本性的問題。
當然如果取消雙軌制以后,如何代替原有的行政監管部門,這是值得研究的。中國也有很多脫離了行政管理以后做得好的,有好的東西你可以借鑒,并沒有那么可怕。
一些人們依然用好人好事的標準來要求公益慈善的行動者,他們恨不得NGO的成本是零,恨不得把所有NGO的人員晚上掛在樹上睡覺。
公益組織需要引進人才,也需要穩住人才,這些人也需要再生產,第二天要會喘氣,這個道理很簡單,所以需要再生產成本和激勵制度。
中國的NGO為什么要國際化?網上一炒,說中國的孩子沒有管好,怎么跑非洲去建希望工程?這有什么錯嗎?
中華民族有責任超越狹隘的民族主義界限,走向世界,對整個世界的苦難予以關注,并負應負的責任。過去你窮,別人幫你,現在你富了,怎么就不能幫別人呢?這是哪一類理由呢?你家里有孩子在生病,就妨礙你給隔壁的孩子送去一包感冒清顆粒嗎?
問責導向公益:
公益的行業治理
現代公益的關鍵問題我們可以昭然于目:第一個是外部的環境,第二個是組織內部,第三個是公益行業。公益行業治理,首先是要鼓勵行業按市場細分的原則進行結盟,結盟是重要的,按市場細分,就比較有意義了。行業聯盟要形成自立的準則,作為同樣一種性質的公益組織,我們自己用這種方法來衡量我們自己,我們需要遵守哪些文化,哪些價值觀、哪些行為準則,這個是很要緊的。
中國能否在市場經濟的基礎上實現平穩有序的社會轉型?是否能夠通過現代公益走向公民社會?是否能夠形成公益參與的一種具體行動,并且有耐心和有方向地改變中國現存的公益狀況?是否能形成一個公益組織、捐贈人、志愿者、政府、學界、第三方服務、媒體等各利益相關方的寬容、理解、良性互動,通過這種互動推動時代的發展?少數人的行動構不成公民社會,是大數量級的時代性行動才能改變現狀,并孵化一個公民社會。對此偉大的社會轉型,我們每一個人都無法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