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天下公執行主任,曾在鄭州、昆明、北京等地從事NGO全職工作。
到南京后,我一直想找到梧桐樹活動的發起人。問了當地的環保組織,不知道;問了參與活動的積極分子,還是不知道。他們說,他們也只是參與者,他們也很想知道誰是發起者,但就是不知道。人人都參與,這才是公民社會的希望,也是南京的希望。
談起公益,可能沒有人會想到南京。在這個資源導向的社會,NGO也不可避免地沿著“北上廣”的老路發展。在昆明已經是一個例外的情況下,我認為不可能再有例外。這種看法一直持續到我在南京設立一個新的公益機構。
“南京梧桐樹保衛運動”是指為保護一批法國老梧桐樹不因修建地鐵而移植致死,南京市民自發在微博和行動中進行的一系列抗議活動。活動不但成功迫使移樹工作全面停止,還讓政府就地鐵建設方案公開征集民意。這是建國以來,南京史上所罕見的。
時間回到2011年3月初,沒人會想到那些從來不說話的梧桐樹真的會帶來改變。因為,南京曾經忍受了臭名昭著的PX(對二甲苯)項目,梧桐樹又算什么呢。2008年底,在廈門人和平散步后僅一年半的時間,南京PX項目居然得逞了,穩穩地建在了大學城、高速公路、鐵路及長江水道附近。
而比起梧桐樹,更重要的環保議題在南京同樣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比如,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還是那么臭不可聞;再比如,夢里縈繞的莫愁湖,仍舊擺脫不了被萬科切斷與秦淮河相連地下水道的命運。有人說,在南京,專家學者使不上勁,NGO“虛弱的一比”,老百姓很溫和,還是政府最強大。
2011年3月9日,“拯救南京梧桐樹,筑起綠色長城”的微博活動在網上轉發過萬的時候,我們都在想,這不過是一場眾聲喧嘩,名人轉發也就只是轉發而已。不料5天后就有了驚人的轉變——有人開始在中山東路沿線的梧桐樹上系上了綠絲帶。
這是整個事件的重要轉折點。當一個公共議題從線上走到線下的時候,高效而溫情的行動總能觸動每個人心中最柔軟之處。從1928年迎接孫中山奉安大典開始,每個活著的和死去的南京人都和梧桐樹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要么種植過,要么在它的蔭蔽下度過火爐般的盛夏。
國民黨立委邱毅肯定是那些被感動的人之一。在被“保衛梧桐樹”的消息@到之后,他真的在次日就向臺灣國民黨中常委提案,要求保護民國舊都、中山先生靈柩之地的梧桐樹。“梧桐樹”從一個環保議題一躍成為兩岸議題,引來國臺辦的官方回應“相信南京市政府會妥善處理此事”。
從系綠絲帶到國臺辦正面回應,不過4天的時間,每天都有新的動向,讓人對事態發展充滿希望。就在市民急切等待南京市政府妥善處理的時候,18日竟然沉寂了一天。這一天,關于“梧桐樹”,沒有任何新的消息,好消息沒有,壞消息也沒有。
我想,在眾人翹首的情境下,讓18日沉寂真的不是一個好主意。19日下午,南京市民的情緒終于爆發了。上千市民聚集在市圖書館前表達自己的聲音,哪怕被警察帶走數人,也沒有鳥獸散。傳統印象中的南京“大蘿卜”(指南京人性格敦厚),竟然第一次沒了木訥、愚笨的刻板形象,個個抖擻如英雄。而這次抗爭所帶來的積極后果,就是副市長在20日(周日)宣布“移樹工作全面停止,進一步征集民意”。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活動從互聯網走到現實;不到一周的時間,移樹工作就全面停止。沒有暴力,也沒有流血,成功促成了民間和政府的理性和良性互動。我很想知道,明《正德江寧志》中所描述的“人物敦重質厚,罕儇巧浮偽”的南京人究竟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帶著這樣的心情,準備在華東設立辦公室的我,把辦公地址改在了南京。
到南京后,我一直想找到梧桐樹活動的發起人。結果找不著。真的就找不著。問了當地的環保組織,不知道;問了參與活動的積極分子,還是不知道。他們說,他們也只是參與者,他們也很想知道誰是發起者,但就是不知道。
我后來想,或許,真的不需要知道發起人是誰。人人都參與,這才是公民社會的希望,也是南京的希望。我們都是那棵被尋找的“梧桐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