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啞大哥,你家韓霜是不能報考縣高中的。
咋的?老啞一聽自個閨女班主任的話,一下子懵了,眼睛睜得牛卵子大,抬起右手撓撓中間顆粒無收、周圍風調雨順的腦袋,從那公鴨嗓里蹦出一個字就沒下文了。
倒是閨女的班主任顯得很沉穩,別看他的年紀比老啞小了十多歲,卻總是顯得不慌不忙的樣子。他從抽屜里摸出一盒玉溪煙,先給老啞點上。說大哥你別著急呀,聽我慢慢說。老啞顯得更慌亂,趕忙向自己的挎兜摸去,說你看朱老師,我這有煙,你看,我老是忘事,每回來都抽你的煙。說著,他把一盒黃山煙恭恭敬敬地放到朱老師的桌子上。朱老師透過眼鏡,瞄了一眼“黃山”,伸出白凈的手指一推,嗨,大哥你別客氣,煙酒不分家嘛,先抽我的,你坐,你坐。說著,他一指對面閑著的椅子,你老是站著,我說話不得勁。這就是老啞的習慣,在自個住過的雅漠營子,到哪都感到自由自在,可一到鎮子里,就感到別扭,不論是到機關還是到孩子念書的學校,都好像自己當年念書的時候,進了辦公室見了老師,就手腳不知道往哪放了。其實他也抽煙,但家里來客或是到外面辦事,總是比別人慢半拍,總是別人給他點上了,他才想到自己兜里還有煙。其實和朱老師已經見過兩次面了,一次是孩子發燒,朱老師打電話叫他來接,一次是寒假期間開轉學證,每次都是朱老師點煙在前,而他掏兜在后。并不是他小心眼兒,按他老婆蓮香的話說,就是腦血栓的后代,到哪都哆嗦。其實那有啥呀?到哪都大大方方地,遞上棵煙,說點拜年的話,啥事不辦個利利爽爽的,我就是沒工兒,要不,我可不讓你出門辦事,吭哧癟肚的,啥都整不明白。我在你面前,就是中國石油,離開我,你就是不轉軸。
事情一過,老啞也后悔,自己離了老婆還真是辦不好事。一次他大衣袖口的粘貼,一面不好使了,老是粘不住,老婆就說,你上集到服裝店收拾收拾,一面沒毛了粘不住,另一面還是好的,換一面就行。就是這么囑咐,可他還是給辦砸了。那天其實也巧,老啞到一家裁縫店,店里的女人說我這進的粘貼沒了,你到集上,花塊兒八毛的買一個就行。老啞到集上就說要自己缺的那面,人家說要一塊錢,他就掏了一塊錢買了一面,回到家,蓮香一看,說剩下的那一面呢?老啞說你不是說要一面嗎?蓮香氣得哈哈大笑,你呀!那東西都是一對兒的,一塊錢一套,你呀,氣死我了。老啞卻蔫蔫地笑了,說算了,就算交個學費。蓮香說不行,跟我走,我非得把那面要回來。老啞也沒辦法,只得和蓮香又跑了來回六里路。
你別看老啞在家里讓蓮香管得像條狗似的,啥也說了不算,錢是用一個給一個,在外面也管得很嚴,尤其是給老啞規定,對營子里閑置的女人不許亂看,槍口只能對內,“子彈”再充足,也不能發揚團結友愛精神,扶貧濟困。但老啞有老啞對付蓮香的一套,他知道蓮香在那個事上癮大,他就琢磨了一套硬功夫,那就是給蓮香打著了火的時候,他卻突然剎車,蓮香睜開眼問,咋了?老啞不慌不忙地說等會,我卷一袋煙。蓮香經歷了一兩回,就會痛苦地說,你是不是兜里又沒錢了,快說,要多少?老啞慢悠悠地報個數,蓮香就痛快地答應,行,你快點。老啞就重新啟動,把落到半空的蓮香再送上天堂。
可這招對付老婆蓮香行,對付朱老師和學校就不好使了。朱老師把老啞摁到對面的椅子里,慢慢地說,大哥,你聽我講,縣高中是省模范學校,今年根據國家精神,要指標到校,這是好事,但有一個規定,那就是學生必須在當地念滿三年才有資格報考,你家韓霜不是轉出去半年了嗎?這就不符合報考要求了。
老啞迅速地把辦公桌上那盒黃山煙撕開,抽出一棵,恭恭敬敬地遞給朱老師。朱老師用白凈的手指一推,老啞又堅持著往前遞,眼巴巴地看著朱老師的眼鏡,說朱老師,你給想想辦法吧?我那孩子你教了兩年半,你是知道的,她是個念書的苗子,你不是說她像個博士嗎?
朱老師接過煙,沒點,放在書本上,說老啞大哥,這要是每年,全縣公平競爭,我跟學校說說,給你報上也沒人計較,但今年的形勢可不一樣了,按照學校畢業生的總數縣高中給指標,這就比往年的競爭軟了很多,不用說前十幾名的學生,就是他們的家長都睜大眼睛盯著呢,我要是把韓霜給報上,不人腦袋打成狗腦袋才怪呢!
老啞一聽這話,看來是自己的閨女太不走運了,原想著在外面借讀,到時候回來報考,可今年形勢卻不允許了。他又習慣性地摸摸禿腦袋,忽然靈機一動,問朱老師,我閨女報蒙高咋樣?
朱老師說你是蒙族?
老啞說我不是,我老婆是。
朱老師說韓霜可很長時間沒學蒙文了,跟人家學的學生比,沒有優勢。再說,人家蒙高也是省示范學校,也是指標到校的,和縣高中的報考要求一樣,也得在當地念滿三年。你家韓霜還是不夠資格。
老啞的眼睛紅了,在椅子上坐不住了,一個鯉魚打挺竄了起來,把朱老師和旁邊的老師都嚇了一跳。旁邊的兩個老師都跑了過來,以為老啞要打朱老師。朱老師卻沒慌,坐在那,這回才摸起老啞剛才給他的煙,點上,吸一口,站起來,又把老啞摁回到對面的椅子上,說沒事。那兩個老師不知表里,起身走出。
老啞的火氣弱了弱,看著朱老師,說,朱老師,那么說,我家韓霜這九年就白忙乎了?
朱老師給老啞續上水,說大哥你的脾氣咋這么爆呢?哪能說白忙乎了呢?不還有二高嗎?
老啞別看沒念幾年書,可隨著閨女離高中越來越近,他也知道縣里的幾個高中是怎么回事。就說,二高不是一般高中嗎?我家韓霜可就是沖著縣重點去的。
朱老師說我知道,可今年形勢不是不一樣了嗎?雖說二高是普通高中,可人家這幾年抓得緊,高考升學人數和縣重點也差不多了。
老啞又撓撓寸草不生的腦袋頂,說那就只能報二高了?
朱老師說,也只能這樣了,但大哥我可告訴你,二高是全縣競爭,按說韓霜是有把握的,可這到了外邊借讀半年,我就不好說了,大哥,你家韓霜現在的狀態怎么樣?
老啞說不如過去,孩子老是想家。
呵呵!朱老師淺淺地一笑,說,這孩子本來就老實,適應環境的能力差。看來只能碰碰運氣了!
老啞一聽忙問朱老師,你是說我閨女夠嗆?
朱老師說什么事都有萬一,超常發揮也不是沒有可能。
從朱老師的辦公室出來,老啞就找不到下樓的口了,這不怪老啞,這樓是圈樓,不常來的人老是轉向,更何況老啞剛才血壓升高,腦筋短路。多虧一個老師過來,老啞才下到一樓。他抹了一把火辣辣的眼睛,感覺外面涼快了很多。
出了雨搭,便有幾滴水落到他寸草不生的腦袋頂上,他伸出胳膊一接,果然是下雨了,但不大,正好給自己降降溫。他掏出煙,想點一棵,抬頭一看旁邊“禁止吸煙”的牌子,又把煙揣了起來,他感覺閨女的前途不太光明,如果不轉出去半年,或許就有可能上縣重點高中,可自己的閨女點子低,趕上這么個壞年頭,這都賴那個精神病,如果他不搬來,自己過得好好的,不會搬家。
想起那個精神病,不用說老婆、閨女怕,就是自己見到的那天也是嚇得丟了魂。
那是去年臨近秋收的時候,一天老啞下地給毛驢打草,回來的時候已經天擦黑了,往家走的拐角處有一棵大柳樹,老啞遠遠地就看見樹跟前有一個人影,走近了,才發現這個人很陌生,不像是營子里的人,老啞就納悶,是等人呢,還是問道的?再走幾步,看見那個人還是紋絲不動,好像在看天,老啞也跟著看看天,可天上灰蒙蒙的,連個小鳥都沒有,老啞就奇怪地再看看離自己不遠的這個人,這回看清了,是一個年輕的小伙,頭發很長,險些就蓋住了不大的眼睛,一身黑色的長袍,好像是五四時期的學生。老啞就更摸不著頭腦了,莫非自己是在做夢,還是發生了穿越,回到了那個激情燃燒的歲月?還是碰上了現在蒙事的道人?老啞的腦子在打架,就想問一下,剛要張口,穿長袍的小伙卻呲出大齙牙,伸手到長袍里去摸什么,老啞一想八成有刀或是有槍,他的魂都飛了,扔下胳肢窩下夾著的草袋子,媽呀一聲就跑,那個小伙追了幾步,卻沒動靜了。老啞跑了一截路,回頭一看,小伙正起步向前,手里還拿著一把菜刀。老啞這回倒鎮靜了,才想起了自己手里的鐮刀,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等著那個穿長袍的小伙來追。可是那個小伙卻退了,老啞看著他拐彎,進了自己家前趟房的胡同。老啞悄悄地跟上去,就見那小伙進了他家前院牛生的閑房子,老啞很吃驚,牛生的房子閑小半年了,怎么招了這么個怪里怪氣的小子?
回到家,老啞和蓮香一說,蓮香說可不是,聽說是牛生大姨子的兒子,那個小子可有精神病,剛從精神病院里接出來,老家也不敢呆了,就上咱們這住來了,不過說是好透透的,咋又犯病了呢?老啞說咱們大人都好說,韓霜姑娘家的,可得加小心。
話就打老啞說的來了。一天,天都黑透了,韓霜還是沒回來,老啞兩口子收苞米回來,院門還是鎖頭在站崗。蓮香就說這丫頭死哪去了,也不幫家做點飯?老啞說按理早回來了,我去看看。走到營子外頭,還是不見韓霜的影子,老啞就想這時候的孩子可真瘋透了,放學都不回家,要是學校讓帶手機就好了,有啥事給家里回個話,也省得家里惦記,可韓霜是個聽話的孩子,不敢犯紀律帶手機,這年頭,聽話的孩子吃虧啊!正東瞅西望著,韓霜和營子里另一個丫頭悄悄地湊上來,說那個精神病走了?老啞說我咋沒看見啊?韓霜說你可不知道呢,他先是攆我們,再后來就脫下褲子站在那,我倆就貓在草棵子里,一直沒敢出來。老啞真的來氣了,說別怕,趕明個爹接送你們,看他小子敢咋的。
后來的事就更大了,老啞過年趕集回來,窗戶玻璃全碎了,鄰居說是那個精神病干的。老啞這回氣炸了,拿起菜刀就走,說我他媽宰了他個王八犢子,咋凈跟我過不去呢?蓮香就勸他,他是精神病,你也魔怔了?你把他打死,你就犯法了。
老啞說那咋整?蓮香說咱惹不起,咱還躲不起嗎?
老啞問上那躲?蓮香說搬家啊,
那麻將館不開了?
蓮香說還是過安穩日子要緊,咱們先躲過這個年再說。
老啞說上哪啊?蓮香說你個死腦瓜骨,回你們老家唄,老三一家子不是打工沒在家嗎?咱們正好給他看房子。
事已至此,老啞也不好說什么了,可惜了開了幾年的麻將館了,過年了,人都閑下來了,他來錢的時候又到了,可這到手的錢讓牛生家的精神病給攪黃了,沒想到還耽誤了孩子的前程。
老啞出了校門,雨開始大了。他感到他那寸草不生的頭頂濕了,水流接著四下漫流,滋潤著荒漠旁邊風調雨順的地方,他覺得好受多了。
那些雨水灌飽了那片長勢良好的頭發,開始漫進他的脖頸子里,他感到有幾股還淌到乳頭上,接著滾進肚臍眼里,他好受得好像春風撫摸著的衰草,有了一種死而復生的感覺。
半袖衫好像也濕了。他看到道上走著的車甩起了水線,摩托車瘋了似地嗷嗷叫,一轉眼就不見影子了,走路的人都跑到兩邊的房檐下,大驚小怪地說雨。只有老啞還沒事的樣子走著,并且很慢,招來很多人復雜的眼光。
旁邊的幾個人里忽然有一個在喊老啞,大姐夫,你傻了,下雨了還不快跑?老啞看都沒看那個朝他喊話的人,慢條斯理地說,跑啥?前邊不是也在下著嗎?
房檐子底下躲雨的人都笑了,可老啞沒笑,他覺得這沒什么好笑的,仍是按他的節奏在走他的路。可那個沖他喊話的人卻堅持不住了,頂著細雨跑過來一揪老啞的胳膊,說大姐夫出去半年,咋整得這么有性格了,還裝起偉人來了,來個勝似閑庭信步啊?
老啞這才看看拽著他跑的那個人,原來是營子里的哥們劉宋。就抹抹順臉淌下的雨水說,我信什么步啊,我都死棋了,沒步可走了。
劉宋看看那幾個躲雨的人在笑,拽著老啞就走。說走,到飯店再說,我陪你喝幾杯,啥事就都沒了。
老啞苦苦地一笑,兄弟,我還有心思喝酒,都走投無路了。劉宋說哪有那么嚴重,車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豐田車嘛!老啞說兄弟你還有閑心跟我說廣告,有那工夫幫我想想轍,要不你外甥女就完了。
劉宋說沒事,咱們一邊喝一邊分析,今個我就是你的出氣筒,你想咋說就咋說,實在憋屈了,揍我幾拳頭也中。
老啞一聽劉宋這話,心里捋順了許多,和劉宋進了一家飯店。劉宋拿過菜譜,說大姐夫你不知道,我包你的那些地,長得可好了,你看著辦,凡是這個飯店有的,雞鴨魚肉,你管夠點,你兄弟我不帶眨一下眼的。
老啞說兄弟,我牙床子都腫了,你整點軟乎涼快的吧。老板娘就說,那就來個金針菇蒸蛋,又軟乎又有營養。
老啞說行。劉宋說那有啥意思?還是來點兒咱們水庫的島子魚吧,醬燜最好吃,你離開半年多了,你老家那可吃不著這樣的好魚。老啞說兄弟那就你安排吧,今個我吃啥也沒味。
老板娘又問,那喝啥酒啊?想喝涼快的,就來點扎啤?
老啞說,那稀了水湯的玩意,漲肚,不如喝點白的,有勁。
劉宋說這就對了,那咱們就喝牛欄山。
老啞說燒刀子更好。
劉宋表揚他說,這還像我大姐夫。
老板娘寫下四個菜,大屁股一扭一扭地進了里間。
老啞坐下才問劉宋,你上鎮子里干啥來了?
劉宋說這不地里也沒啥活了,上鎮子里給手機充個費。大姐夫你是回家啊,還是辦事來了?老啞一五一十地一說,劉宋連打嗨聲。這個地三鮮,可把你家韓霜坑苦了。
地三鮮是牛生老婆的外號。她雖然長得黑,但乳房大,屁股圓,大腿粗,有莊稼院女人特有的風味,鎮里的不少干部都得意她。
老啞一聽就懵了,劉宋說大姐夫你別著急,著急也沒用。咱們哥倆先喝兩口,我再跟你說。老啞一口倒進去兩扁指。劉宋說大姐夫你慢點,等菜上來再大口喝。
說著兩個菜就上來了。老啞夾了一筷子豆苗塞進嘴里,說兄弟你快說,地三鮮咋把我閨女害苦了?
劉宋夾一塊回鍋肉,慢慢地塞進嘴里品嘗。吧嗒吧嗒嘴說火候還行,做得挺地道。老啞拿眼睛盯他,劉宋放下筷子,說咱哥倆挺長時間沒見了,來,撞一個,說著舉杯遞到老啞的面前,老啞心里憋氣,迅速地端起杯子和劉宋響亮地一碰,一口就下去半杯。劉宋也倒進去半杯,臉開始飛紅。老啞又給劉宋滿上,說,有屁快放。
劉宋說,你為啥搬家?
老啞說為了躲那個精神病。
那個精神病是誰的親戚?
老啞說牛生啊。
那個精神病為啥不禍害別人,專禍害你家。
老啞的眼睛直了,腦子飛快地轉了轉,就是——真他媽邪性,咋就禍害我家呢?我跟她地三鮮也沒別扭啊?
劉宋遞給老啞一支煙,點上,從嘴里優美地噴出一道弧線。說,大姐夫啊,這年頭,誰跟你說實話啊,也就是我吧,咱倆交心,要不你一輩子不回來,我種著你那幾塊肥地,不用上外面打工,就夠吃夠用,還有余頭。
老啞感激地看著面前這個十分熟悉但剛才又顯得很陌生的劉宋,舉起杯子和劉宋一碰,說兄弟,姐夫真沒白交你,來——,把剩下的酒干了。劉宋說,干了,好久沒這么痛快了。說著,兩個人一亮各自的杯子底,滿意地把杯子蹲在桌子上。
老啞趕緊給劉宋滿上,說,兄弟,你給我嵌個縫,看我能想起來不?
劉宋說給你一個關鍵詞:窗戶簾。
老啞一片茫然。說再細點兒。我有點迷糊。
劉宋說你這個腦袋,照我大姐差忒多了。再給你添幾個關鍵詞:麻將,地三鮮,副鎮長,撒尿。
老啞一拍禿腦瓜頂,說兄弟,我想起來了,那還叫事啊,誰不興有掉價的時候。
劉宋說掉價和掉價不一樣,咱們平頭百姓那也就是一個笑話,可地三鮮是村長啊!還是一個女村長,那效果可就不一樣了。
老啞說咋個不一樣?劉宋說,你那天不是沒在家嘛,第二天回來的時候,也許蓮香姐給你說了,別提多招笑了。地三鮮和鎮里的幾個干部喝完酒不是上你家玩麻將嘛,玩到半道,一個副鎮長想出去方便一下,地三鮮大叫,別走啊,我這還等著夾呢?那個副鎮長可能憋不住了,著急忙慌地站起來,說,你夾,先設著,回來我給你擱進去。大伙哄堂大笑。副鎮長一走,剩下的兩個男人也跟了出去,地三鮮一看大伙都出去了,就一邊罵著副鎮長,一邊跟著出來了,副鎮長一邊在空場上放水,一邊問蹲在旁邊撒尿的地三鮮,你真夾啊,夾啥?地三鮮說二條。副鎮長說我還真有,一會給你夾上。地三鮮站起來,一邊提褲子一邊說,你可別巴瞎,我估摸就在你那。副鎮長整好褲子興沖沖地頭里走,地三鮮扭打扭打地跟著進屋,后邊的兩個男人一個勁地笑,屋里那兩桌有眼尖的,早隔著窗戶燈亮看了個透徹,等他們一進屋,里面一片笑聲。地三鮮懵了,問誰誰不說。
老啞對劉宋說,不就這個事嗎?
劉宋笑著說,這個事是不大,可意思在別處。你不知道吧?不兩天,鎮子里就傳遍了,說地三鮮蹲在副鎮長的邊上,說你那有二條啊?副鎮長抖摟抖摟自己的家伙,說有啊。地三鮮說,我可等半天了,副鎮長過來就給地三鮮弄進去了,說我就等著你夾呢!
老啞說這是誰他媽瞎編的。
劉宋說大姐夫你咋這么說呢?我都親眼看見了。
你也去了?老啞問。
劉宋說可不是嗎,我那天就在靠窗戶那桌。我們一看地三鮮跟出去了,都覺得有好事,都趴在窗戶臺上看熱鬧呢!
老啞的眼睛也亮了,說你們這幫玩意沒縫還想下蛆呢,更何況是現場直播。
劉宋說這還是其中一個版本,更花花的還有呢。這下可不要緊,鎮上的書記知道了,找那個副鎮長和地三鮮談了話,那個副鎮長打那以后就沒來地三鮮家,地三鮮作為村主任,書記鎮長也不得意她了。
老啞蔫蔫地笑了,說,兄弟,你說這個地三鮮是讓鬼給懵了,還是咋的,咋就敢在男人跟前丟丑呢?
就是,劉宋說,我估計他們關系太熟了,干啥都不背人。
老啞說也不一定,也可能干麻將太上癮了,一點都沒心思那點事。可這跟我有啥關系,她也不是我請來的,是他們自己找上門來的。
劉宋喝一口茶水,說,要不說那個娘們陰呢,從鎮里回來就對幾個人說,老啞這個王八犢子,連個窗戶簾都不掛,凈出我的洋相,看我怎么收拾他。
嗨——老啞氣得一頓酒杯子,這個騷娘們,自個拉不下來屎,還賴地球。
劉宋說,是不是沒幾個月她就搬到他兒子的山場去住了?
老啞想了想,是。
接著那個精神病就來了?
老啞說對呀!
劉宋說那個精神病其實也好差不多了,要不他怎么專逮你老啞禍害?
他是裝的?老啞恍然大悟。這個騷娘們,也太不地道了,欺負我這個倒插門的外來戶。說著把一杯子酒一口氣倒進肚子里。
哎哎,劉宋伸手攔住老啞捏酒瓶子的手,著急忙慌地說,大姐夫,不興這么喝酒的,你喝多了,好像我給你灌的似的,我大姐還不得收拾我。
老啞的黑臉看不出紅,可白眼珠紅了,說兄弟你別管,今個喝死了跟你沒關。
劉宋站起來搶老啞手里的酒瓶子,說咋沒關啊,就咱倆喝酒,你喝出事了還和我沒關?你可拉倒吧,你喝壞了我都得粘包。
老啞放下酒瓶子,劉宋一指剛端上來的醬島子,說,大姐夫,你慢點,要不我就不和你喝了,你看你這肚子里也裝不住事,要不咋讓人家娘們欺負呢?你冷靜點啊,嘗嘗這醬島子。
老啞拿筷子窩了一口,沒嘗出啥滋味,他的心思不在魚上,在地三鮮身上。就又甜嘴巴舌地求劉宋,再給大姐夫倒點,我喝多了,不上你家,我就在鎮上的旅店住。
劉宋手里捏著酒瓶子,說,你要說這話,我就更不給你倒了,啥叫不上我家住,你現在就可以回自個家住。
老啞問那個精神病搬走了?
劉宋說早搬走了,你一搬走,也沒看他禍害誰家。現在地三鮮也下來了,開春換屆的時候,我們老劉家抓住她那個緋聞,把她鼓搗下來了,如今咱營子是老劉家的天下,我大哥是村長。地三鮮也從山場搬回來了,那個山場讓我大侄子包了。地三鮮的兒子也滾到沈陽打工去了,要不說那叫個腐敗,她兒子憑啥花一千塊錢就包了荒山,還開了山場,不就地三鮮有權嗎?大姐夫,如今你就敞亮地回來吧,想咋收拾地三鮮就咋收拾地三鮮。
老啞別看剛才來氣,可一聽剛才劉宋說的話,就想放地三鮮一馬了,說你們老牛家和老劉家這兩個大戶,趕上美國的驢象大戰了,我這個外來戶可不想跟你們塞牙縫子。
劉宋的臉紅得發紫,眼睛更是猴腚似地發亮,我說大姐夫你還是個爺們不?是爺們就該以血還血,以牙還牙。說著,端起酒瓶子給老啞滿上。
老啞喝了一口,問,兄弟你說咋整,給大姐夫出個主意?
劉宋說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老啞半懂不懂,眼巴巴地等著劉宋的下文。劉宋問老啞,你家有沒有腦血栓的親戚?
老啞更迷糊了,想了想,說我二叔去年剛得,現在拄著拐棍,一瘸一拐地走。
劉宋樂了,給老啞夾一塊魚的好肉,說這就得了。明個把你二叔接家里來,就在地三鮮門口晃蕩,她一碰,就抬她家炕頭上去,買它一箱啤酒,再買它一箱火腿腸,喝啤酒,吃火腿腸,一會兒一泡尿,幾天地三鮮就得滾蛋。
老啞喝下一口酒,一拍劉宋的肩膀,說兄弟,你咋這么鬼道呢,這主意絕了。兄弟你生差了,這要趕上三國,你就是吳用啊!
劉宋說我不就是想替大姐夫你出氣嗎?你可別把我賣出去。
老啞說你大姐夫是那人嗎?說著舉起酒杯和劉宋一磕,說,兄弟,今個也差不多了,我趕緊回家準備。
劉宋看著老啞喝下去杯子里的酒,也一仰脖,喝干了杯子里的大半杯酒,說那就這樣,大姐夫要不要來點主食?老啞揮揮手,說用不著,你看這菜咱們倆都沒吃干凈,還往哪填主食。哪天我回來,大姐夫請你。
劉宋看著有點晃蕩的老啞,說大姐夫要不我送你到車站?老啞一邊往前走,一邊說你也太小瞧你大姐夫了,這點酒算啥呀,我保證利利爽爽地到家。
酒是膨脹劑,老啞剛才還癟下去的斗志,讓這最后一杯酒又給催起來了,他感覺自己吃得滾圓的肚子就好像充了氣的氣球,兩腿一個勁兒地往上拔,他的步伐也明顯比剛才在雨里要快。
到了等車的地方,他才感覺嗓子里冒煙,四處走了走,他拐進一家商店。買了一瓶娃哈哈,邊擰瓶蓋邊往前走,卻在賣豬肉的柜臺前站住了,他盯著剁在肉案子上的一把砍刀出神,店員走過來問,說大哥買肉?
老啞說我想買那把砍刀。
店員笑了,說大哥你真有意思,買刀那邊有。說著,把老啞領到刀具的柜臺前,說,你看看,想要哪種刀。
老啞說我要質量好的,刃口,要快。
店員拿起一把外皮寫著日語的菜刀說,那你就要這種日本刀吧,不過挺貴,一把六十塊錢。
老啞摸摸褲子后面的口袋,說,只要好使就行,我不怕貴。
拎著裝著日本菜刀的塑料袋出來,老啞的腳步更有勁了,走到商店的外頭,他瞅瞅云彩后邊露出的太陽,怪怪地笑了,嘴里自言自語地說,地三鮮,你個臭娘們,等我閨女考完了,咱們再說……
責任編輯:易清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