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故事可以這樣開始:從前,有個人,住在……但這個故事,是從水月庵開始的。
不知從哪朝哪代起,譚城的佛教就達到了鼎盛時期,有“十八寺九庵,烏鴉飛不過和尚田”之稱。水月庵是“十八寺九庵”中惟一存留的寺庵,它原本名叫觀音庵,始建于唐朝,屬禪宗曹洞宗系,第一任主持為慧智尼道淑師,庵址為凈梵和尚擇選,因庵堂面向靜江,夜里水月相映,寂印禪心,故后改名水月庵。
幾面竹籬黃墻,半截烏瓦飛檐,水月庵悄悄藏身于濃濃綠陰之中。沿著銹蝕成了青綠色的磚兒,穿過圓鏡似的院門,一跨腳,便沒入一片古雅幽深之中了。庵院內,但見天井幽深,菩提修長,只感涼韻撲面,氣象清森。只消站立幾秒鐘,便有鐘磬響起;再一側耳,又似有幾絲木魚鉦鈸的殘聲,從女墻頂上傳出。響聲中,分明還有另一種聲韻,那是風吹竹葉之聲,若有若無,悠遠靜謐。
風聲漫過院墻,飄向大雄寶殿。大雄寶殿內,燭光閃耀,輕煙縈繞,梵音樂聲,浸于香火之中,盡透潔白微妙之意。大雄寶殿下,有一方形香爐,香爐后有一池,池中有龍龜相纏的一座石雕,故稱龍龜池。
龍與龜,本不是同一物,卻不知何故,偏偏塑成不同的身子連著同一張嘴,兩條身子盤得緊緊,一張嘴張得大大。龍龜靜臥于一汪清水之上,清水不驚慌,不蕩波,不涌浪;清水下有黑泥,黑得靜穆,黑得純粹,黑得香醇。
池里,水上,有蓮葉,仕女的小扇般大小,羞羞答答展開,嬌嬌嫩嫩撐起,一兩尺高,不顯山不露水。于是,清水中便掩映了婀娜的身影,點染了瑩亮的眼睛。一時間,池便是蓮池;一時間,清香彌漫,空渺喃癡。
2
我是那尊立于龍龜旁、蓮池內的觀音菩薩。我在水月庵中沐浴晨鐘暮鼓已有幾朝幾代。很多學者考證我具體在哪一年來到這里,至今仍沒有一個確切的日期。知曉的人早已西去,能道清的只有我自己。而我,總是手握凈瓶,輕輕彈指,含笑不語。
我每天看這曲折的青磚小徑,看這精妙的幾問庵堂。我每天看小師姑雙目低垂,拉開門扉,看她們低頭作揖,羞怯和氣;我每天看佛像衣褶流利,面容淡定慈祥;我每天看師太手捻念珠,合十行禮,清俊微笑。當然,我每天也看到善男信女燒香拜佛,我看著他們的表情,丈量著他們的步履,揣測著他們的話語,而我,什么都懂,卻什么也不說。我靜立于蓮池之上,靜觀這塵世里的煙霧滾滾,承載著那些滲透到無邊無際之中去了的哲理。
蓮,圣潔的蓮;蓮池,幽靜的蓮池。我喜歡這蓮,喜歡這蓮的靜默淡然,喜歡這蓮池,從容地伴我千年又萬年。
不知何時起,蓮池的幽靜被打破了。水月庵開辟了一個游戲項目,就是向龍龜嘴里投硬幣,說,投進龍龜嘴里的硬幣越多,就預示著能交好運,發大財。于是,蓮池邊上,站滿了人,人們擠擠挨挨,你推我搡,感嘆驚叫。一個個,大眼瞪小眼,探頭探腦,手攥硬幣,紛紛往龍龜的嘴里投。
看得多了,我發現,能投進龍龜嘴里的硬幣不多,投進去的,都是一聲不響,淡定從容之人。他一站穩姿勢,連菩提的葉子都行注目禮,連風兒都立住了步子,連香火都靜然不動。他的眼睛似乎也不怎么瞄,但手卻是準的,投進去了,也不驚叫,只是微微泛出幾絲笑紋,但很快便隱沒不見了。
他不驚叫,但周圍的人大呼,他也只是拍拍手,垂目低聲說:小技耳。
這一類人,也少有長久流連于蓮池旁的,投三四枚,進與不進,中與不中,絕不多投。倒是那些屢投不中的,眼睛愈睜愈大,身子越探越近,呼吸越喘越粗,有的還罵著,狠狠地咬著牙,愈不中,投幣的節奏愈加快。我甚至看到他們眼睛里血紅血紅的絲兒,像網,緊緊地罩住了整只眼。我看見一位二十多歲的女施主,連續投了七八枚,一枚也沒有投進去,她扭著身子,帶著哭腔,干脆把一捧硬幣拋撒了出去,我看見,那一枚枚晶亮亮的硬幣,隨著她鄙夷不屑的神情,慌亂而倉促地墜入清澈的池水中,整座蓮池里,濺起了點點渾濁的浪花。
蓮池旁,聚集的人越來越多,蓮池變小了,被擠成了一張巴掌大的白色的餅,蓮葉,也成了點綴在餅上的粒粒青痣。我的身軀也變得矮小了,他們不再抬頭看我,或者,他們壓根就沒注意我的存在,他們的目光一律朝下,朝向我旁邊的龍龜像,朝向龍龜張開的那張嘴。我能感覺到,我腳下的蓮葉顫顫微微,像踉蹌的柔弱小姐,她扭著細腰,左躲右閃,那些硬幣,打著漩渦,吹著口哨,跌跌撞撞,扎進水下,沉落在烏黑的泥土上。
硬幣越來越多,硬幣越積越多,硬幣越堆越厚,硬幣越鋪越廣,整個蓮池由清變濁,由濁變黑,由黑變白。
有一天,一團炫光在我眼前閃過,我知道,那是中天的日頭照在了那些硬幣上,反射的光亮,照在了我的身上。我想掩住我的臉,連同我的眼睛,和羞赧的神色,一起掩住,但我騰不開手,也不想騰開手。我看得懂他們,我理解他們,我想勸住他們,但我什么也不想說。世事不是勸的,而是悟的。
蓮池里的蓮葉被撞得東倒西歪,我慶幸,蓮花底座是石頭做的,不然,我擔心,那些硬幣會將它砸碎。我端坐在蓮臺之上,法眼所及的天外,是白茫茫一片,一片空渺大荒。
3
又有一天,來了兩位男施主。我聽見一片吵鬧聲,吵鬧聲先是越過院墻,然后,一路瘋跑,像風一樣,卷到蓮池旁。吵鬧聲是從那兩位男施主嘴里發出來的。他倆一邊吵,一邊戳著對方的鼻子,戳著戳著,就拍對方的臉,接著,又推對方的身子,推著推著,雙方就笑了起來。笑完,他們就說,昨晚誰贏誰輸了,聲音纏在一起,像解不開的結。我只聽得“輸呀贏呀”的字眼,在兩位施主的嘴皮上跳來跳去,像無法停止的游戲。
后來,我就聽到了一些數字,一方說是一萬,另一方說是兩萬。我默想,這一萬兩萬是什么意思?我微笑著繼續聽下去,我終于聽出一個輪廓來了,就是,兩位施主比誰花的錢多,每個人都爭自己花得多……哦,不對,是燒的錢多錢少,用火燒,用打火機燒,在卡拉OK包廂里,為點一個歌手為自己唱一首歌,兩位施主紛紛出價,出了價便用火把那個價燒掉,燒成煙,燒成灰,燒得什么也沒有。
最后,誰也不知燒了多少錢,誰也不知誰輸誰贏了——因為倆人一直在爭,誰也不肯認輸。可能昨晚他們一夜沒睡,一直在燒錢,一直在爭辯。他們爭著吵著,心里便來火了,這火從昨晚一直燒到現在,從卡拉0K包廂一直燒到賓館,從賓館一直燒到水月庵。
兩位施主說著說著,就在自己的身上摸索。他們在地上打著轉,脖子上青筋暴突,嘴里“輸了贏了”的字眼,像下暴雨,而且一陣緊似一陣。這時,一方像變戲法似的,掏出了一手的硬幣,他把手掌展開,那些硬幣泛著眩目的光芒,另一位施主把夾在腋下的包換在手上,先是左手,再是右手,然后,又是左手,又是右手,那只皮包像黑色的小船,在他的胸前顛簸跌宕。
人,越聚越多,我這時才理解,什么叫“蕓蕓眾生”,他們像螞蟻,慢慢向蓮池靠攏,有的手上還執著香、香頂飄著縷縷若無若有的輕煙,他們的眼睛似閉似開地狎著,有的男施主提著女施主的包,起先閑溜著,現在正好有個看處,便像只鴨子似的,伏著水面劃過來。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年施主,懷里抱著一尊雪白的觀音菩薩,從大雄寶殿那邊跑下來,他的雙肩一抖一抖,懷里的觀音菩薩一顫一顫,我的心嚇得差點跳出了胸膛,那個像我一樣的菩薩仰著頭,看著我。我在心里喊:少年的施主呀,你莫要忙,莫要慌。他懷里的觀音菩薩,含笑不語,態度端莊。我看著那少年施主平安跑到蓮池邊,總算讓我飄忽不定的情緒安定了下來,我暗暗念了一句佛號,想起了蓮的深意。
少年施主伸長脖子,把嘴聳得高高的,尖尖的,他的腳底好像裝了彈簧,把腳跟蹦得騰出了地面。他的眼睛泛著驚奇而迫切的光芒,他的身子終于靠近了蓮池邊緣。他的眼睛先是停駐在我的身上,然后,很快地,打著轉滑落下來,再掃射著蓮池,接著落在了那個夾著皮包的男施主身上。那個男施主的皮包終于安靜地回到了他的腋下,但他的頭像充了電的玩具一樣,不停地轉來轉去,他的話語也轉來轉去,不斷重復:有誰有硬幣?誰有硬幣?硬幣誰有?有硬幣嗎?
圍攏著的施主隨著他的話語不停地蠕動,但沒有一位施主應答。
嫌我沒錢,是吧?那個男子脖子一縮,身子一提,反手從屁股上一摸,掏出一只鼓鼓的錢包來,又從鼓鼓的錢包里抽出一張紙幣,他把那張紙幣高高揚起,一陣“嘩嘩啦啦”的聲音,掠過所有人的頭頂,像無數面精致的旗幟在風中聒噪。那個男施主的話追著“嘩嘩啦啦”的聲響跑:一百塊錢找九十五塊硬幣,誰有硬幣?人群還是沒應答。那個男施主把脖子一伸:九十,誰有?人群中終于有人輕輕接答:有是有,哪有那么多。許是聽到了,那個男施主手指像利劍一樣,指著接答的施主:你有多少?我全買。那個摸到了硬幣的男施主也擠過來說:我也買。
兩個男施主都掏出了錢包,把錢包里大大小小的紙幣一張一張地抽了出來。人群中有人喊:不要抽了,不要抽了,沒那么多硬幣。但越來越多的硬幣還是像變戲法似的跑了出來,大家說著不搭邊的數字,一方說著一塊,另一方說著兩塊;一方說著五塊,另一方說著八塊,那些紙幣與硬幣在一些不對板的吆喝中來來往往。
人群又靜了下來。兩位男施主的手上都有了一大把“叮呤當啷”的摩擦聲。他倆被人群自動擠到了龍龜像前面。龍龜張開大嘴,在問他倆:你們究竟想干什么?
4
兩位男施主笑著,推搡著,一只手伸得長長的,手中的硬幣都想往龍龜的嘴里投。他倆的手便都是晃晃悠悠的,之后,他們的手做成了“剪刀石頭布”,以決定誰先投。旁邊有人跟著起哄,說三局兩勝。好,三局兩勝。兩位男施主同時說。接著,他倆喊了幾聲下來,一位男施主極不情愿地退到了一側的位置,嘴里硬著說:十枚十枚地投,十枚十枚地算,十枚一局,誰投進得少誰就輸。
那個先投的男施主把頭點得像啄米的小雞,他拉長了身子,一個腦袋伸進了蓮池。人群又騷動起來,男施主拼命地扭動身子,說,別擠別擠。還是有施主往他身上撞,他只得扭過頭,往后看,他看到了一個亂草一樣的頭,他的目光想沿著亂草頭往下擠著看,人群讓出了一條縫,讓他的目光可以直接到達那個腦袋的下面。他看到一身爛芭蕉一樣的衣褲在一具身軀上包著,卷著褶,缺著角,破著洞,散著味。他又看到對方的肩上背著一只破舊的編織袋,火辣的陽光包圍著他瘦小的身子,他的臉上不知是汗水,還是剛剛沖了自來水,濕漉漉、粘乎乎的,像一張畫著灰色天空的油畫。
“亂草頭”施主右手抓住袋子口,左手輕輕撥開人群,不到幾秒鐘,便走到了蓮池旁。他的臉上毫無表情,我很難看出他是喜是憂,是苦是樂。他的目光似乎是悠閉的,他淡然地看著那兩位男施主。人群中投向他的眼神有鄙夷的,有可憐的,有漠視的,有奇怪的,有惡心的,從四面八方,像利劍一樣,密密集集、遠遠近近射過來,直到那兩位男施主把目光重新投到那張龍龜嘴上,人群的目光才稍微集中了起來。
先是一位男施主投,他每投一枚,人群中就有一聲叫,先是叫得慢,后來,叫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緊,越來越急,像從遠處的天邊漫卷過來的大雨,十枚硬幣投出去之后,叫聲息落了,有人喊出了一個數字:兩中。
兩中的男施主很快被另一位男施主擠到一旁,他對準了龍龜嘴的位置,所有的目光跟著他甩動的手腕出發,一道道雪白的軌跡,引導他們撲向目的地。但大多數硬幣到不了目的地,或者說,是不能準確地到達目的地,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不能落在準確的目的地,他們發出一聲聲撞擊的脆響,然后,歡快地跳入水中,翻滾著身子,愉快地飄入水底,而那些水面的蓮葉,搖晃著身軀,不知是嘆息,還是呻吟。
第二位男施主的成績也并不妙,十投三中,但他臉上卻咧得像熟爛的西瓜,他甚至雙手緊握,揮動了起來。兩中的男施主說:我就不相信我運氣會比你差,錢賺得比你少。他邊說邊攥著一只拳頭擠到了正中的位置。
第一位男施主投幣的頻率比第一局明顯快了起來,他的眼珠子瞪得越來越圓,但手似乎越來越軟,甚至有些猶豫不決,但到了出手的那一霎那,又輕易而草率。
人群中開始有微微的噓聲,連蓮池里的蓮葉也不停地搖頭,水面上不停地泛起灰黑的水花。我聽到他沖口說出一句粗話,我不想皺眉頭,只是感覺有點不適,我不想看,也不想聽。但是,接著,我還是聽到了三中的那位男施主發出了比兩中男施主更扼腕的嘆息,我料想,第二局,三中的男施主輸了,他輸得比第一局中兩中的男施主更慘。那意味著什么呢?
投到第三局時,那兩位男施主互不相讓,身子緊緊粘在一起,我知道,那是周圍的人群,把他倆推得挪不開位置,兩位男施主的手顯得慌亂,地上傳來清脆的硬幣聲,人群中有人喊:硬幣掉了。一個亂草的頭俯了下去,一雙手在地下亂摸。幾乎所有的身子都不理會他,他們左擠右挨,腳步在地上亂踏亂踩。“亂草頭”施主無法完全蹲下去,他被其他人頭完全淹沒,他改抱著頭,喊出了聲來,但沒人聽得見他的喊聲,我也無法聽清他的喊聲,他的喉結一動一動,一個簡單而模糊的音節,不斷地在他的腮幫子里滾來滾去,像鋼珠一般,冰冷而遲鈍。
“亂草頭”施主去捏其中一個男施主的手掌,那位男施主像觸電一樣突然驚醒了過來,他把拳頭握緊,放在胸前,他斜著身子,斜著眼睛,斜著抬起腳,要向“亂草頭”施主踢去,但沒踢成,因為周圍的人推得他站立不穩,甚至差一點摔倒。另一位男施主用胳膊狠狠地推了他一下,說:別理他,一個爛叫花子。來,我們繼續投,最后一局,定生死。
他們突然想到了一個妥協的辦法,他們為這個辦法歡呼不已,然后各自收聲,各自退開身子,再也不胡攪蠻纏了。他倆一個人一個硬幣,輪流著投。投到第三枚時,另一個男施主開始催對方“快點快點了”。兩人又開始吵起來,鬧起來,有時還惡作劇式地搞搞小動作,比如撓撓對方的腰。
5
兩位施主各投完十枚硬幣后,每人各投進龍龜嘴里三枚,又打成了平手。一位男施主干脆把手里的硬幣一次往龍龜嘴投去,不,是撒去。只見一把銀光籠住了龍龜的頭,但也只是兩三秒鐘,之后,那些硬幣掉在了不同的位置,有的敲在龍龜的頭上,有的滑入龍龜的嘴里,而更多的是,像個疲憊的斗士,閉著眼睛,屏著呼吸,一頭扎進渾濁的池水里。他們的速度有快有慢,動作有先有后,他們爭先恐后,像飄揚的大團的雪花,在蓮池里優雅地跳起了舞蹈。只有“亂草頭”施主配合著那些硬幣,扭動著身子,揮舞著雙手,睜大著眼睛,“啊啊啊”地撲向蓮池。
其中的一位男施主死命地拉了“亂草頭”施主一下,那個身子像一片枯黃的葉子,卷進了人群。另一位男施主捋起了衣袖,脖子伸得比天鵝還長,他的聲音掠過我的頭頂,飄向大雄寶殿。他說,我們投紙幣,誰先投進去一張,就算誰贏。
這個聲音像一塊巨石,在人群中砸下一個深深的坑,然后,從地面猛地往上升騰,我聽到“嘩”的一陣響,那股聲潮,在蓮池的上方久久回旋。
兩位男施主手中都攥著一疊紙幣,攥紙幣的手拍打著空著的手,空著的手翻動著紙幣,“嘩嘩”的響聲,把周圍施主的睫毛也翻得“嘩嘩”作響。兩位施主手上的那疊粉紅,把周圍施主的眼睛燒得通紅,他們有的“嘖嘖”作聲,有的起哄說“好”。
當第一張百元紙幣晃晃悠悠向龍龜嘴的方向飛去時,人群發生了一陣歡呼。但那張紙幣并不爭氣,剛觸到龍龜嘴,便折了一下身子,飄落到池水上了。它在池面中飄呀飄呀,顏色由淺紅,變成深紅,在水面上得意地蕩漾。蓮池旁的那些施主的眼神也跟著蕩漾,雙腳不停地跺著,雙手不知該放在什么位置。
人群顧得了水里,顧不了龍龜嘴,又一張紙幣飛了出來,但它照例又似被嚇著了似的,或者只是想洗個澡,飛到中途,便迫不及待躺到水面上了。接著,又是一張,又是一張,又是一張……排著隊,一時間,在龍龜嘴與池端的這段距離,急速地劃著一道道淺紅色的線。但到達終點時,有的飛高,有的墜下,一時間,翻飛卷騰,蓮池上方紅云漫布。有一張紙幣,裊裊然,躺在一張田田的荷葉之上。池旁立即有一雙手,伸出來,五指張開,瘦骨嶙峋,人群一邊,立即有施主,把那只手夾緊,有施主低頭去看,有施主喊起來:你個叫花子,想撿錢是吧?話還沒說完,無數雙手,打在那張手上。于是,瘦瘦的手胖胖的手,黑的手白的手,戴戒指的手掛佛珠的手,“噼哩叭啦”,像鞭炮炸開,響成一片。
也不知響了多久,那些手不再尖利,不再強硬,慢慢縮回去了。有施主說,沒意思,一張也投不進;有施主說,分不出輸贏,但從沒這么刺激過;有施主說,哪一天發達了,也像他們這般瀟灑……
一位男施主,雙手撐著膝蓋,想蹲下去,另一位男施主,見對方快要矮下身子去,馬上立直了身子,他說:最后一招,投信用卡,信用卡難度不大吧?誰投進去一張就算誰贏。
奇怪的是,這句話并沒有招來多少反響。我看見有施主仰著頭,遮著額,往天上看;有施主,忘了手中的香還沒有點燃,忙夢醒一般,往蠟燭的方向跑去;還有的施主,眼睛只向著池中的紙幣和硬幣,欲走卻留。而那個“亂草頭”施主,不知何時,已躺在了蓮池旁一棵菩提樹下,頭枕著編織袋,那只干癟的紡織袋把他整個頭都包了進去,他干癟的肚子一起一伏,像龜裂而貧瘠的土地在呼吸。
6
這時,水月庵里的一位小師姑,從屋內迎出,合十行禮,微笑說:各位施主,進屋歇腳喝碗粥吧。
人群這才驚晃過來,歡呼著,折了方向,散開著,朝文靜齋跑去。那兩位男施主連喊“餓了餓了”,跟著人群去搶粥喝。只有那名“亂草頭”施主掙扎著爬起來,走到蓮池旁,顫抖著伸出手,去抓那張躺在蓮葉上的紙幣。
那位小師姑遠遠看著,靜想片刻,折回文靜齋,少頃,她端出一只粗粗的陶碗來,碗里盛的是白粥,她輕步慢走,來到蓮池邊,喚了聲“施主”,把碗放在“亂草頭”施主的手上,吟笑了一下,低聲說,吃吧,吃了才有力氣。然后,她找到一根小竹竿,輕輕往那荷葉上一拍,奇怪的是,那張紙幣竟像能飛一樣,從那蓮葉上縱身一躍,落到了她的掌心。小師姑把那張紙幣小心折好,放到“亂草頭”施主的衣袋里,然后說,施主,喝完,走吧。
文靜齋里,廊檐隔扇,把外界時空,框圍在一個個小小的木格問。
窗格外,兩株芭蕉,三棵石榴,四面來風。腳下的蓮池,此時,蓮瓣搖擺依依,水面青綠點點。
“南無觀世音菩薩”……
責任編輯:易清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