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兒,這雙鞋給你吧,”瘦瘦的趙襄把一雙濕漉漉的鞋扔到命兒前,仰著脖子說:“試試能不能穿?”一串水珠從他手中蒲草串著的魚身上掉到路上,開始有些灰色的印跡,很快什么也看不見了。
命兒用袖子抹了一下鼻涕,貓下腰取這雙鞋。那串魚忽然動了,一條“啪嗒”掉在地上。一個眼睛紅巴巴的女孩喊著:“魚,魚!”跑過去撿。
趙襄返過臉喊:“嗨,干啥?”
女孩一下手腳不動了,身子嚇得發抖。
命兒扔下鞋,一把摟住女孩,雙手亂舞著,嗬嗬大叫。
周圍的人哈哈大笑,說:“命兒和小蟲子倒是挺般配的一對。”
趙襄把魚撲住,沾了土的魚身子扭來扭去,嘴一張一張,一縷血絲從魚鰓里流出來。趙襄瞅了瞅魚,撿起一只鞋,把魚塞進鞋殼里,遞到命兒前面說:“給你們吧?!?/p>
命兒緊張的表情平靜下來,露出一副感激的樣子,沖趙襄嘿嘿笑了。他把魚小心取出來遞給女孩。女孩剛接住,魚一掙扎,掉在地上,扭了幾扭,掉進下水道井蓋的窟窿里去了。
女孩喊:“魚,魚!”趴下來,臉貼著下水道井蓋使勁瞅,魚看不見了。
命兒拉起女孩,發了瘋似的揪下水道井蓋。井蓋呼呼響著,上面的灰塵簌簌往下落。女孩大半個臉上印了一塊井蓋的印子,驚恐地看著命兒。
村長過來,踢了命兒屁股一腳,問:“你干什么呢?”
命兒指著下水道里面說:“魚、魚!”
女孩也指著下水道里面說:“魚、魚!”
村長說:“想吃魚了?”他抬頭看見趙襄,說:“你給他們一條嘛?!?/p>
趙襄不情愿地摘下一條魚,遞給命兒說:“拿好了?!庇譀_村長說:“剛才已經給了他們一條了。”
命兒把魚塞在鞋殼里,連鞋一起遞給女孩。
圍觀的人說:“命兒,等小蟲子大了,娶上她吧。倆人般配。”
命兒從小有些傻,剛生下來不會哭,后來幾歲了也不會笑,不會說話。他的爸爸那時還在,說這是命,就叫他命兒吧。他從四川買回來的老婆沒有發表意見。命兒就叫命兒了。命幾十歲那年,爸爸從工地的腳手架上掉下來,腦袋插在一根鋼筋上,當場就沒了。過了一些日子,媽媽帶上家里能帶的東西,在一個夜晚悄悄消失了。命兒一下成了孤兒。人們說,這就是命。
雁鳴鎮的好心人多,大家覺得命兒可憐,誰家里開飯了,發現命兒在附近,喊他過來,給他一個饅頭,夾幾筷子菜。誰家里有不穿的衣服了,看見命兒,也會給他一兩件。命兒吃著百家飯,饑一頓飽一頓一天天長大。后來他慢慢開始會說話了,說不了幾個詞,但讓人驚喜。人們說,要是他爸爸在,看見他會說話了,多高興。也有人說,要是命兒早點會說話,他媽媽或許也不會丟下他走了。這就是命。
命兒一天天長大,成天在鎮上晃蕩。人們覺得他要是有個爹媽,上幾天學,或許將來還能娶個媳婦。
“命兒,”理發的王四喊他。命兒跑過去。王四指著地上的一桶臟水,說:“倒溝里去?!泵鼉禾崞饾M滿一桶臟水,晃晃悠悠地朝水溝走去。街上的人見了提著臟水的命兒,紛紛往兩邊躲。命兒倒完臟水,晃晃悠悠提著空桶回來。王四點著一根煙,遞給命兒。命兒大大吸一口,然后憋著氣,慢慢吐出來。王四再取一根煙,給命兒。命兒接住夾耳朵上,朝鎮子東頭走去。
“命兒,”裁縫鋪的李瘸子喊他。命兒跑過去,看見李瘸子門口堆著一堆炭。命兒抱起一個大塊的,往院子里搬。“命兒,用籮頭?!崩钊匙拥耐降芡j頭里裝炭,命兒擔,一噸炭,弄了兩三個小時才弄完。命兒抹抹額頭的汗,臉一下變成戲臺上的包公了?!懊鼉海聪茨槨!崩钊匙拥耐降艿沽艘慌杷?。命兒胡亂抹了幾把,也不擦,一滴水珠流到他嘴邊,他狗一樣伸出舌頭一舔。李瘸子取出半瓶酒,拿出兩元錢,一起給了命兒。命兒抿了一口酒,繼續朝鎮子東頭走去。
水渠邊,一群女人在洗衣服,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白生生的胳膊。屁股一撅一撅,不時露出白皙的腰,在陽光下閃著白色的光。命兒撿起一塊小石子,朝水渠里拋去。水花濺了女人們一臉,她們抬起頭來要罵,命兒貓著腰,腦袋藏在護欄下。女人們罵:“死命兒!”命兒咕咕笑著,繼續朝鎮子東頭走去。
鎮子東頭一條河攔住了命兒,命兒沒有從橋上過,而是順著河岸往上走。茂盛的青草散發著一陣陣帶腥味的熱氣。一條蛇從命兒腳下竄出來,閃電似的不見了。命兒好半天不敢動。后來,一群孩子從他身邊走過,他們喊:“命兒,今天游了幾個來回了?”命兒傻笑著跟在他們后面。到了一處河灘,水面大了。孩子們開始脫衣服,命兒也開始脫。脫得一絲不掛的時候,孩子們說:“命兒,你先下吧?!泵鼉侯^朝下,一個猛子扎下去,露出光光的屁股,然后整個人不見了。過了一會兒,命兒的腦袋從河對面鉆出來。孩子們嚷,“命兒!命兒!”然后“噗通,噗通”跳下水。
冬天來了,雪下了一場又一場,像給整個鎮子刷上了一層又一層的白漆。命兒縮著身子,雙手籠在袖筒里,不住地流鼻涕。“這么冷的天,唉。”一件衣服遞給命兒。命兒趕緊把它套身上。命兒的身上穿著五顏六色、七長八短的衣服,走起來像移動的經幡。
一群人圍在照相館的碼頭前下棋,命兒湊過去蹲在別人后面。有人散煙,看見命兒,遞給他一根。命兒對個火,點著哧溜長長吸一口。清潔工在鏟雪了。命兒叼著煙,拿起鐵鍬,雪塊一塊一塊鏟進手推車里,雪沫子迎風飛舞,像淘氣的孩子,專往人脖子里鉆。命兒縮著脖子,一會兒時間,頭上冒熱氣了,他把衣服解開一層,又解開一層。
不知不覺,命兒長大了。傻里傻氣,誰叫做啥就做啥。
小蟲子啥時候來到鎮上的,人們誰也說不清??匆娝臅r候,她的眼睛就是紅巴巴的,好像在生病。有人說,以前在附近一個鎮子里見過她,準是那邊的人專門把她送過來的,應該把她再送回去,要不以后鎮子里的瘋子、傻子會一天天多起來。大家覺得有道理,可是沒有人去專門送女孩,說的人也只是說說,女孩在鎮子里待下來了。不知道誰開始叫她小蟲子,一叫開,大家覺得挺合適,她像蟲子一樣不聲不響來了,傻乎乎的也像條蟲子。小蟲子!小蟲子!人們都這樣叫她。慢慢她也知道人們叫小蟲子就是叫她,人們一叫,她就揚起紅巴巴的眼睛。
同樣是兩個傻子,雁鳴鎮的人們對小蟲子可沒有命兒那么好。也許因為命兒從小就出生在這里,人們覺得應該關照他一下??墒切∠x子就不同了,一個從別的鎮上過來的傻子,不趕她走就不錯了,再對她好,那不是更多這樣的人就來了。
小蟲子肚子餓了,逮著什么吃什么。沒有成熟的青玉米、綠豆莢;垃圾堆上的菜幫子、發霉的飯菜;有時她餓極了,真的就抓起碰到的小蟲子吃,讓人感覺又惡心、又恐怖。人們說,應該把這個小傻子送回去??墒侵皇怯腥苏f,沒有人去送。
命兒不嫌小蟲子,自從第一眼見到她,他就覺得這個小女孩很親。他無論什么時候看到她,總是嘿嘿一笑,趁她不注意,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饅頭或者一把糖,有時還塞給她一張鈔票。鎮上的人經常看到命兒和小蟲子一前一后結伴朝村外走去,人們大聲喊,“命兒”。命兒跑過去,以為找他有事情做。小蟲子一臉茫然地繼續往前走。喊他的人看見他跑過來,大多哈哈一笑,朝小蟲子指指,“她走了”。命兒像追一張被風刮走的紙片,趕緊跑著追小蟲子去了。有時,人們真的喊他有事,命兒便做起事情來。一做起事情,他就忘記小蟲子了。小蟲子自己向前走去,那條細長細長的影子看起來分外孤單,像一根隨時會折斷的柴棍。誰也不知道她最后走到哪里去了。
有時人們聽到命兒跟小蟲子說話。這是趙襄的鞋、王四的褂子、村長的褲子、李瘸子的帽子……小蟲子仰著紅巴巴的眼睛望著他,不知道她能不能聽懂?聽到的人覺得命兒的記性挺好的,誰給的東西都能記住。
有時人們看到命兒和小蟲子一起在吃蟲子。倆人面對面坐在螞蟻窩前,用手捻起黑黑的小螞蟻,像比賽嗑瓜子似的不停地往嘴里扔。還從菜葉子上找那種大白蟲子,誰找到一條像尋到金子似的高興地大笑,倆人一起找到,會拿到一起比較半天,把胖乎乎的白蟲子扔進嘴里。人們覺得命兒和小蟲子待在一起更傻了??墒怯腥苏f倆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以后成個家,命兒也就有個女人了。也許為了命兒,當小蟲子偷吃別人的莊稼、瓜果、蔬菜,人們抓住,也頂多推搡她幾把。
命兒和小蟲子都愛去村子東邊的那條河邊玩。河在多年以前,水很大,一年四季水流不斷。遇到下大雨,河水漫上河堤,混濁的河水泛著泡沫洶涌澎湃,里面不時飄著死豬、死羊、樹木柴草。大多時候,河水很溫順,清清的河水里飄著柔軟的水草。水草中到處都是魚蝦。一群群的小魚在一條比它們只大一點點的小魚帶領下,慢慢游動,水面隨著它們的游動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白光。那個時候,雁鳴鎮的人們都不喜歡吃魚,嫌腥。有時,從河里還能捉到烏龜,讓人很興奮,人們弄下它的殼放米袋子里,據說這樣米里不起蟲子。河灘兩邊是茂盛的青草,夏天女人們洗了衣服,就把五顏六色的衣服晾在高高的草尖上。風吹來,草波浪一樣翻滾,衣服隨著草浪起伏,像藏了一支游擊隊。遠處的草叢中不時傳來鳥的鳴叫,孩子們經常能在草叢中拾到鳥蛋。秋天,草慢慢黃了。有人拿著獵槍打野雞,誰也不知道草叢里藏著這么多野雞。一大群孩子跟在獵人后面吶喊,一群群野雞就飛起來了,雄野雞長著長長的翎很威武。天氣越來越冷,冬天,河結冰了,更是成了孩子們的樂園,溜冰、抽陀螺、滾鐵環,一只兔子嗖的一下從眼前跑過,孩子們拍著屁股大叫。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河里的水慢慢少了。河灘上的水草也少了。大片的鹽堿地露出來,人們墾荒種上的樹苗和向日葵,都長得瘦巴巴的,還沒到成熟,孩子們就折下樹干、向日葵稈做成長矛、標槍,玩戰爭游戲。后來,人們開始在河灘倒垃圾,那么多垃圾,慢慢倒滿了河灘。再也沒有鳥了,河里魚也少了。這個時候,雁鳴鎮的人們開始喜歡吃魚了,覺得魚是有營養上檔次的食品,可是得花錢買,一條魚好貴,比豬肉都貴。人們為了去鄰村方便,以前的拱形石頭橋不用了,新修了一座水泥橋,河水跟著改了道,更加瘦了。
石頭橋有兩孔橋洞,挨路邊的那個橋洞慢慢也被垃圾淤滿了。臨水的那一孔橋洞洞口被垃圾堵了一半,河里的水緩緩流進來,又慢慢流出去。一些調皮的孩子往里面扔玻璃瓶子、石頭、瓦片,橋洞里陰森森、黑糊糊的。它們像被人遺忘的老人,正在慢慢死去。
一天,命兒追一只蜻蜓,跑到石橋上,忽然聽見橋洞里有很大的聲音。他挽著褲腿到了橋底,趴在垃圾堆旁邊聽見洞里面的聲音更大了。命兒點著一團紙,扔水里,看見一條紅脊背的魚,好大。命兒高興地脫了鞋,從垃圾堆上爬過去,一陣窒息的惡臭使他打了幾個噴嚏。里面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見。命兒一踩進水里,一只腳馬上陷進淤泥里,再一邁腳,踩在一塊玻璃上,尖銳的疼痛從腳底傳來。他趕忙爬到垃圾堆上,大聲喊:“魚,有魚!”
太陽白花花地灑在命兒臉上,像鋪了一層硬幣。
命兒跑回家里,拿了一只破臉盆,氣喘吁吁跑回來,開始舀洞里的水。舀了一上午,洞里的水似乎一點兒也沒有少。命兒肚子餓了,爬上來的時候,身上滿是淤泥和臭味。
“命兒,你干啥去了,搞成這樣?”
“魚,大魚!”
說話的人聰明地笑笑,趕緊走了。
命兒開始每天去橋洞那兒往外舀水。路上他碰到過村長、趙襄、王四、李瘸子……好多好多人。他們看著命兒每天拿只破臉盆去石橋那兒舀水,感覺他好笑而可憐。村長甚至拿出五元錢,給了命兒,說:“想吃魚買一條吧?!迸赃叺娜笋R上說:“買上魚他也不會做?!贝彘L瞪了那人一眼。隔天村長用塑料袋裝了半條吃剩下的魚,到了石橋那兒,喊,“命兒,命兒!”命兒滿頭大汗跑上來,身上滿是臭味。村長把魚遞給他,說:“別白費這個力氣了?!泵鼉赫f:“有魚,大魚。”村長搖搖頭,走了。
命兒每天往外舀水,洞口的垃圾被他弄得又稀又軟,他像躺在稀泥里的豬一樣。
慢慢地,命兒眼睛習慣了橋洞里的黑暗,他看見了紅脊背的魚、白肚皮的魚、長著刺的黃色的魚。他想到村長、趙襄、王四、李瘸子……命兒心里把它們每一條都送給了那些好心幫助過他的人。
一群來河邊玩的小孩看到命兒,圍過來看熱鬧,他們看著傻乎乎的命兒不停地往外舀水。一個小孩拾了一塊石頭,扔進水里?!斑恕币宦暥蠢锏幕匾艉艽?。他們嘻嘻哈哈笑著跑遠了。
命兒往外舀水,村長的、趙襄的、王四的、李瘸子的,他不停在嘴里念叨。后來,命兒舀著水,嘴里念叨,村長、趙襄、王四、李瘸子,幾天來,命兒認住了那幾條最大的魚,一一把它們當成了這些他記在心里的人。
又過幾天,來了一群孩子。他們每人手里拿著一個激光手電筒,玩抓間諜的游戲。其中一個孩子用手電筒照了一下橋洞里,一眼看見了魚,大聲喊:“魚,有魚!”其他手電筒都照進了橋洞,命兒眼睛被晃得睜不開。“魚,大魚!“黃魚!”孩子們七嘴八舌驚叫起來。命兒繼續往外舀水。一個孩子沖進水里去,馬上尖叫一聲退回來。他白嫩的腳上扎著一塊玻璃,鮮紅的血一縷一縷冒出來。
橋洞里有魚。消息傳得越來越遠。
橋洞外面等著一大群孩子,慢慢一些大人也參加進來。他們給命兒出主意,用磚塊和泥巴在上游壘了一道小壩,水再也流不進來了。
命兒不停地舀水,每次舀水,他都感覺沉甸甸的,好像魚已經被他舀進臉盆里。有時,他能感覺到魚碰到了他的腿。
慢慢地,好多人等在了他后面,他們用鐵鍬、樹枝在命兒后面挖了一條小溝。命兒舀出來的水排在溝里,像一根腸子似的彎彎曲曲流進下游的河里。
后來,后面的好多人圍在了洞口,他們手里拿著篩子、笊籬、紗布、袋子。許多手電筒照進橋洞,人們大聲對命兒喊著:“加油!加油!”那個場面,像拉拉隊在馬拉松隊員發起最后沖刺時的吶喊。
許多魚終于露出來了,白的、紅的、黃的、黑的,它們在水中不安地游來游去,濺起一大片水花。
“抓魚嘍!”
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人群沖了進去。命兒被撞倒在地上,無數的手電筒在他的臉上晃。越來越多的人沖進橋洞,到處都是魚噼里啪啦的聲音。不時夾雜著一兩個被玻璃刺傷了腳,尖叫的聲音。
命兒喊:“送給你們的!”
沒有人聽命兒的話,越來越多的人沖進去。整個橋洞成了蜜蜂的窩。有的人從水泥橋上路過,看到這邊擠滿了人,也跑過來沖進去。命兒被人群推來搡去,后來他從橋洞里被擠了出來。他看到好多人拿著魚從里面沖出來。
命兒哭著喊:“都是送給你們的!”
沒有一個人聽命兒的話,不斷有人沖進去。
命兒滿身泥污,站在橋洞外,那只破臉盆還在他手里緊緊攥著。太陽把他腿上、衣服上的水跡慢慢曬干,他臉上的淚卻怎樣也曬不干,淤泥糊在他身上像一層厚厚的鎧甲。他的腳又白又軟,被水泡起的皮像一片片腐爛的花瓣。
這種瘋狂的場面持續了大約兩小時。后來進去的人惋惜地說:“遲了,什么也沒有了?!睒蚨纯诘睦蝗藗兲顺闪似降?,通往橋下的路到處都是泥濘的腳印和一片一片的魚鱗。
眨眼問,洞口一個人也沒有了。
命兒滿臉淚水和汗水沖出一道道黑色的淤泥,使他又像站在戲臺上演包公。他坐在橋頭上,嘴里喃喃地說:“都是送給你們的!”
小蟲子從遠處走過來,嘴里嚼著一根狗尾巴草。走到命兒跟前,用紅巴巴的眼睛瞅著他,說:“魚?!?/p>
命兒的淚流下來了。他鉆進橋洞,摸了半天,從淤泥里抓住一條小泥鰍。他小心地捧著泥鰍,放到小蟲子手上。泥鰍一扭身子,從小蟲子指縫里滑出去,掉進一堆垃圾里。命兒又鉆進橋洞,他摸了半天,除了兩手爛泥,什么也沒有摸到。
他一直摸著,希望給小蟲子摸到一條。外面天慢慢黑下來,命兒在橋洞里什么也看不見。
責任編輯:鄭小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