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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表哥王鳳衣在縣里當通訊員,1974年固城日報吐故納新,遂上調報社當了記者。那個時代他是典型的“工農戶”,老婆孩子暫無政策隨遷。如此一來,而立之年,他又過起單身生活。
第二年,他把我也弄進城當臨時工,成為他早晚的談伴。我剛十六歲,初中畢業,但我填表時虛報兩歲,也算成人了。表哥說,國家有規定,不到十八歲不準招工。但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有些得意。
我和表哥不是一個村的。我家在杜家寨,他家是王家寨,隔著一片水面。可打小我就黏他,是他甩不掉的“尾巴”。表哥總喜歡把左手放褲兜里,右手時常往后捋頭發。二十多歲,就留了大背頭。那頭發捋起來有一種波浪的感覺。我最怕他瞇著細眼看我,好像我一直穿著開襠褲似的,被他看了個透。
他小學就作文好,是我們白洋淀著名的“秀才”,高中畢業就進了縣委報道組。但我知道,他對我依然很“待見”,不然,就不會把我也拉進城來。
進了城,他真的把我當成年人了。我們無話不談,談形勢,也談女人。談女人更多些。也許他這個過來人,表嫂不在身邊,說說女人好樂活樂活嘴巴。我當然愿意聽,是因為我也想聽。我們聊天只在兩個地方,一是他的宿舍,二是影劇院廣場。
談來談去,他就真有一個目標了,此后,就集中火力談這一個了。
那叫一眼的機緣。表哥捋著背頭,煞有介事地說,你能用數學公式、化學分子式,演繹出時間、地點、人物的相遇,嗯?是這個時間而非其他時間?時間,懂嗎?那是瞬間的芥末粒,一秒一秒彈落,讓你摸不到……怎么我會看到她,她正好也看到我?雖是望梅止渴,雖然先有這個梅,這個梅……可是個長腿的……最終還得有這“一望”……
在我面前,他總喜歡弄些玄虛。本來五里霧,經他一說兩說,會說成八里十里霧。我的腦袋瓜笨,趕不上他的趟兒,遂央他說,別賣關子,給我講具體的吧。
表哥細瞇著眼,捋著背頭,具體的?哈!
我完全能想象得來。他站在排字房里,左手抄著兜,右手捋著背頭,細眼瞄了一下,便盯住了新來的撿字工小顧——那叫一個驚為天人。表哥描述說,立刻,立刻刻兒的,就有了飄飄渺渺之感。打愣的工夫,他就篡改了《登徒子好色賦》(那時我不知道有這樣一篇賦):
“天下之佳人莫若固城,固城之麗者莫若報社,報社之美者莫若印廠之子。印廠之子,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齒如含貝;嫣然一笑,惑固城,迷報社。然此女被我偶爾一見,自此不能持也。”
小顧大名顧興紅,中學畢業免去下鄉的折騰,當了一名撿字工。據表哥的情報,她家庭不幸,父親右派,母親抑郁病故。她在家最小,哥哥姐姐全國各地插隊落戶。最小的哥哥顧興同在白洋淀插隊已經三年,如此一來,在固城她舉目無親了。
暗戀的苦與樂,表哥要與我嘮叨,也喝酒解悶。簡單的酒,二兩花生米,三兩豬頭肉什么的。一瓶固城燒能分兩次飲。我只湊個趣,一杯酒,裝半宿樣子,表哥海量,能喝半斤。當酒水下肚,豪情即滿了懷,表哥哼著河北梆子拉我下樓,一路晃蕩,來到影劇院廣場。對天對地,對小樹林,對護城河,打開話匣子神聊。對小顧那叫向往,半宿一車轱轆話。我倒也不煩,長學問啊。
有一夜,表哥不知搭錯哪根筋,獨飲一瓶,醉得趔趄,但偏要出去溜達,說屋里憋得慌。我攙扶他嗵嗵走下木樓梯,感覺一個瘸子吊在我身上,直打墜,幾乎把我的腰掛斷。在影劇院廣場,我們勉強轉了兩圈。表哥基本不支,他還來了尿,對著護城河撒水花,滾到了河沿上,磕出滿嘴血,失了半顆牙。他略微清醒之后要我找那半顆牙。我們辛苦半夜,半顆牙依然沒找見。第二天,表哥打電話問我,見到他半顆牙沒?不得己,大日頭下我再去影劇院廣場,螞蟻窩都瞧見了好幾個,死活沒見半顆牙。
表哥失去右邊半顆門牙,一個三角形的豁口,張嘴即見。他攬鏡自嘲說,這就是暗戀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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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后來說,半顆門牙磕出他的聰明才智,他領悟這場暗戀要起變化。不久,便有了計劃。
這話還要從頭說。
表哥被暗戀折磨得常常上火,大便發干,口腔潰爛,腳氣發作,但他咬牙堅持。下鄉采訪,在家編稿,正經事不耽誤。他把固城地區的文藝事業擦得亮:整版編發如火如荼的革命詩歌,濃墨重彩地采寫革命文藝事業的長篇通訊,尤其是我們共同的故鄉白洋淀,漁民詩人作品時常刊發在固城日報《白洋淀》副刊版。百里水鄉得天獨厚,每年搞兩次革命賽詩會,也要整版刊發。
據說,有幾個北京知青,也在白洋淀寫詩,被以李永紅為首的漁民詩人的革命豪情所淹沒。表哥說,他暗戀的對象,撿字工顧興紅的哥哥,叫顧興同的,也在白洋淀業余寫詩,表哥央她,希望她哥哥賜些詩作,小顧也愿意牽線,顧興同的詩歌遂常見諸報端。
那又怎樣?顧興同并非顧興紅。表哥繼續暗戀,除非下鄉采訪,他不能一日不見小顧,哪怕偷偷從門縫里窺視也好,否則坐立不安,似病似醉。他想轍,先把辦公室打開水的活兒包了,掃地倒垃圾的活兒也包了。政文科人并不多,一天打一次開水夠喝,可表哥下午偏要追加一次,把半暖壺開水倒進洗臉盆,屁顛屁顛從二樓下來,到后院開水房,為的是路過排字車間,好透過門縫偷窺。久之,這種偷窺不解其渴,便往排字車間跑。看版式,送小樣,拿大樣,送大樣,部主任說他工作主動,工人們與他混得稔熟,車間主任與其互拍肩膀,連廠長也與他沒話找話,聊起革命形勢沒完沒了。末了,表哥惦記誰,連小顧也沒明白。
有一次,見顧興紅手捧一本小書向隅而讀,表哥覺得談讀書可是他的長項,他按住嗵嗵狂跳的心走過去,口干得直咽唾沫。近前一看,小顧在讀《李清照詩詞選》。我表哥冒充大尾巴狼,大聲背誦起來,什么“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啦;什么“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啦等等,弄得小顧小臉緋紅,說王老師你可真厲害。表哥糾正說,不要叫我王老師,把我叫老了,叫王哥,啊!叫王哥。幾句熱話,說得顧興紅臉上七色少了六色,只剩下面紅耳赤。
這一回接觸,對我表哥有一定刺激,他的心有山洪暴發的先兆,幾乎一夜未睡。天要亮時,尿水憋得老二精神起來,全身卻如面條兒般柔軟。當小便嘩嘩響起來,他突然被靈感襲擊了大腦,全身也跟著打個冷戰。終于想通了,你喜歡一個人,要死命為她著想,要為她的前途著想,農家話怎么說?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好心定會有好報,不是不報,時間它還未到。表哥說,他當時望望窗外,最想跟他的傻表弟,在工程隊看大門的我來宣講一番,但馬上又冷靜下來,他想到,真正偉大的計劃是不能向任何人宣講的,說破就不靈了。
他高高興興吃了早餐,到大門外,站在人行道上,等大家8點上班。等得鬧心,感覺時問凝結成塊狀了。
當太陽把露水濕氣沖干時,總算等來了顧興紅。在自己偉大計劃的感召下,他攔住了她,一手握住那輛八成新女式二八大鏈套自行車的車把。她非常輕熟地從車上蹦了下來,瞪著慌亂的眼睛猜不透我表哥的意圖。他倒也開門見山,說小顧,我要和你談談。昨晚我……忘了睡覺,為你的前途想了一夜。你看啊,你平時讀那些唐詩宋詞,當然,這也不算浪費時間,可畢竟在這個時代讀那些傷神勞身的東西不夠本兒,與前途無益,還害你更加凄凄慘慘。說著話,表哥從懷里突然掏出毛澤東選集第一卷來,遞到小顧手里,說,你以后就讀毛選,你信不信?我會把你變成學毛選積極分子,讓你的命運從此改變。你不能一輩子當撿字工吧?小顧愣愣地,更有些不知所措。表哥把毛選遞到她手上,誘說著,這可不是兒戲,你必須照我的辦,不然,我也不會放過你。最好在一個月內,不,半月內把這第一卷背過,我會把你學毛選的事跡報道出去……你信不信?
這是一個靈光初現的早晨,表哥唾沫橫飛,說完自顧回二樓上班去了。小顧被轟得暈頭轉向,迷迷糊糊地找到自行車棚,把車支好,手里除了書包又多了一本毛選。她把毛選放進書包,走進排字車間。
3
表哥說話是算話的。
一周之后,他去問小顧,毛選學得怎樣了,小顧不置可否。第二周他又去糾纏人家,還是問毛選學得怎樣,小顧說開始看了。表哥說這是好事,請繼續,我不打擾你了。第三周,他趁下樓打開水的機會,把小顧從排字車間叫了出來,兩人在開水房外交流上了。小顧說她以前就會背誦老三篇,現在還是先把老三篇背熟了,再接著背誦其他篇章。表哥豎起了大拇指,夸獎小顧會用功,有巧勁兒。此時此刻,我表哥把他的暗戀情結深深壓在心底,像個大哥哥一樣悉心指導一個小妹妹做功課。臨別時候說,你就加把勁兒吧,爭取一個月能背過十篇毛選,到月底我驗收。到了第四周,小顧真的背過了十篇毛選上的文章,表哥得知,覺得前途大放光明,對小顧說,再有兩周,你能不能拿下毛選第一卷?小顧說試試看。到了第六周,小顧果然把毛選第一卷背熟了。
他們約在一個下午,也不怕什么嫌疑,兩人來到人民公園,坐在假山后面的長椅上,他手捧毛選來驗收。小顧表現出了超強的記憶力與超好的口才,背得那叫滾瓜爛熟。表哥高興得差點跳進人造天鵝湖,笑瞇瞇說,這要獎賞。他請小顧在人民公園飯莊吃了一頓白肉罩火燒,一高興他還喝了半斤固城燒。天未黑透,他們走出公園北門,穿行在高大的白楊樹下,表哥的眼神左右滑動,覺得心中暢快,小顧的嘴角帶著笑。快到報社時,表哥畢竟心虛,與小顧分手,又對小顧夸下海口,下周他給報社領導寫一份內參,說一名撿字工,是深藏于排字車問的學毛選積極分子……
哪里還等到下周?表哥連夜開始起草這篇內參,題目是《來自本報基層的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排字工顧興紅業余時間學毛選的生動事跡》。寫完第一稿,他又改了幾稿。第二次約顧興紅,表哥覺得在干正經事,不像頭一次那么忐忑了。他們來到老地方,表哥把內參打印稿向小顧讀了好幾遍。小顧心里有些慌亂,覺得把自己寫成內參大肆表揚似乎不好。我表哥鼓舌燒火加油,小顧總算勉強順隨了。
接下來,表哥即找報社黨委書記兼總編輯李振海同志匯報,想說服領導樹這個典型,不僅出內參,還要公開見報,他沒把握。但他又覺得這事能成。
走過長長的樓道,腳下的老木地板,就像陰森的冤魂不散,咯吱咯吱,讓人心驚肉跳。表哥捋了捋頭發,深吸一口氣,敲響總編辦公室的門,好像有一個遙遠的聲音,請進。表哥想,這間辦公室隔音還真好。他大氣不敢出地走進李總編辦公室。領導用陌生的目光看著他,問小王有事嗎?表哥把內參稿子放在他面前,點頭哈腰說,李總編,我可是發現了咱自己的學毛選典型……李總編兩眼放光說好啊,有這樣的人才?讓我看看。表哥不敢多逗留,便說,李總編,那你先忙吧,我等你的批示。李總欠欠身子說,小王,最近工作還好吧?表哥點點頭,李總編又勉勵他幾句,諸如,多注意政治學習呀,多要求進步啊,多抓一些典型人物啊等等,還表示關心地說,個人生活上有什么困難也可以提,組織上會幫助解決的,臨別時又說,你們年輕人是報社的未來,不要辜負報社的期望云云。
我表哥誠惶誠恐地退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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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事情真的成了!
顧興紅成為報社乃至全地區學毛選積極分子,被“三結合”進領導班子,當了報社黨委副書記、副總編輯,分管政文科、印刷廠工作。
我表哥也被提拔了,任政文科副科長。
他約我到宿舍喝酒慶祝。那晚,他喝了一瓶固城燒,卻沒要求去影劇院廣場散步。他半坐半躺在椅子上,長時間望著天花板,眼睛有些潮濕。我后來理解,大概打了勝仗的人物,都會有這樣心潮澎湃不能自持的狀態。后來他睡著了,我不敢驚動他,便悄悄離開。
好些天,我端詳著報紙,好像自己沾了什么光似的。
據我表哥說,他第一次陪顧總下鄉采訪,就去了我們老家白洋淀。那是白洋淀最好的季節,荷花盛開的七月,他陪同顧興紅出席白洋淀夏季賽詩會。完全沒料到,小顧總編卻挨了他哥哥一通詰問。這個在水鄉沉寂幾年的詩人,對妹妹坐直升機似的火線入黨,火速提拔,并且到處演講,每次揚言要與右派父親劃清界限的舉動,表示不解,有些冷嘲熱諷,還問了幾個為什么,兄妹倆不歡而散。
表哥看到小顧領導不愉快,心里不是滋味。賽詩會后,他帶她到處閑逛,順便進了王家寨,去自己的家做客。我表嫂和孩子們都很熱情,讓小顧感到,連放養的豬狗、水邊的鴨鵝、路過的水鳥都在熱烈歡迎她。表哥看出來,她的心情好多了。
沒想到,這次見了我表嫂,還鬧出了笑話。
從家里出來后,一直納悶的顧興紅問我表哥,怎么沒見你老婆?我表哥說她在呀,就是“屋里的”招呼的你。順便說一句,我們那里把老婆稱為“屋里的”。顧興紅粉臉緋紅地說,我說句話,你可別往心里去呀,老王,我還以為那是你媽呢。我表哥一時語塞,臉紅脖子粗地解釋說,“屋里的”確實比我大三歲,農村講究女大三抱金磚嘛不是?可也沒像你說的那么老吧,像我媽?哈,也難怪,風吹日曬的,農村人顯老,我是習慣了,你乍一見,很可能誤會……
顧興紅笑彎了腰,向我表哥道歉,對不起啊,老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表哥說,自從小顧當上領導,就不再喊他王老師,或王哥,直呼老王了。而這場誤會,表哥向我提起時,還以為她是故意的哩。
那天傍晚,兩人走在白洋淀大堤上,準備乘車回市里,顧興紅回頭對我表哥說,老王,你對我有恩,你知道嗎?要不是你鼓勵我,幫助我,把我抬上來,我怎么會有今天的成就?還有,我的事跡是你報道,我的演講稿也是你給我修改,你真是我的……我表哥趕忙謙虛起來,夸贊領導水平高,若不是你自己刻苦努力,奮發圖強,發揮你的聰明才智,我再怎么鼓勁兒也白搭。為了領導好,我表哥進一步表決心,說從現在起,領導不能心存這樣的想法了,古今欲成大事者,功勞是不能推給下邊的,你心中一定要樹立這樣的信念,一切都是你一個人所為,別人都是外因,你才是內因……說得顧興紅直瞪眼,眼里還有些潮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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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伊始,中國人并不知道那一年就是文化大革命的結尾,也不知道偉大領袖毛主席和他的兩位戰友朱德、周恩來先后去世,更不知道會有那么高震級的唐山大地震發生。
春天的時候,人們會從廣播和報紙上感到形勢要有新變化,中央可能又會有人被揪出來。不久之后,一場反擊右傾翻案風的運動在全國鋪開。固城地區、固城市以及固城日報也不例外,反擊右傾翻案風運動很快開展起來,拉開一場兩派紛爭的割據戰,甚至人們又拿起了早已收繳的武器,兩派都重新建立了武裝據點。其中,以左派自居的大本營設在了地區公路工程隊,恰恰是我所在的單位,雖然我是一名臨時工,是個看大門的,但也作為后備人員進行了武裝,我手里多了一枚土造手榴彈,每天值班時,尤其是晚上值大夜班,要把手榴彈放在傳達室與我做伴。那個家伙笨重粗糙,手柄上一層的蠟質,用手一握黏糊糊的。我曾揭開蠟紙看過,里面一個黑鐵環。我不敢勾動它。據說,投彈時,小手指要掛住這個環。我幾次閉眼想象投彈的系列動作,總是感覺要有尿液滴出來……
保衛的對象,我知道的最大領導是地委秘書長。他乘坐蘇式“伏爾加”小轎車,經常出現在這里。那時,單位已經停止了修橋筑路的工作,變成反擊右傾翻案風的大本營。來這里開會的、接頭的,都是固城地區和固城市的運動精英。恰在此時,在我表哥陪同下,顧興紅也出現了。我總算在報紙之外看到了她的真面目。原來,她個頭并不算高,屬于小巧玲瓏那一種,與我人高馬大的表哥比,顯得更加嬌小。她每次來,路過大門,我都盯著她不放,表哥實在過意不去,只好把我也介紹給她。她與我握手,她的手軟如無物。
據說,凡在我們這里出入的人,都是各單位反擊右傾翻案風辦公室的負責人。比如在固城日報,反擊右傾翻案風辦公室主任為顧興紅,副主任是我表哥王鳳衣。
表哥還透露,在固城日報社,他們反擊的右傾對象是總編輯李振海。沒想到,當顧興紅向地委秘書長匯報擬揪批李振海時,卻遭到秘書長強烈抵制,并且批評她眼光有問題。原來,地委秘書長與李振海是大學同學,他當然不同意揪斗李振海。秘書長還給李振海通風報信,讓他注意這些階級斗爭新動向。這讓顧、王二人有些發蒙。
嚴格說來,顧興紅并沒有多少運動經驗。我表哥也一樣。反擊右傾翻案風運動初戰不利,大大挫傷了顧興紅的積極性。然而,在我表哥的鼓勵下,顧興紅的運動熱情又高漲起來,終把報社二把手揪了出來。他們總算有了成果,固城日報終于有了新右傾代表。
那些天,在影劇院廣場散步的身影,已不是表哥和我,換成顧興紅和王鳳衣同志。一個一米八多,一個一米五多,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父與女。
他們以革命友情為重,再不怕人前人后地說三道四。在顧興紅初嘗勝利喜悅之后,我表哥及時提醒她,這只是……萬里長征邁出的第一步,以后的路會更長……要嚴防李振海這個老油條的險惡……
聽到這些知心話,顧激動地說,老王,你永遠是我的知己,是我的恩人。表哥也激動了,說,我永遠是你的后盾,是你的追隨者……
假如我在小樹林里聽見這場對話,會忌妒地認為,他們已相愛了……
6
自打表哥陪顧興紅往來報社與工程隊之間,我便不去報社找他了。他也忙得不再給我打電話,約我喝酒散步。其時,我心里發生了一些微妙變化,在私下里常惦記顧興紅。她每次來時,沖我點頭微笑,美麗容顏與平易近人,讓我難以忘懷。一個人無事可做時,便翻閱那些舊報紙,看表哥寫她的文章,心里產生了一種惆悵。
九月,站滿一街筒子的人,站滿所有機關廠礦院落,默哀;行道樹都扎上了白花,地委以下,所有單位都設靈堂,人們呼天搶地……送走毛主席。十月,粉碎了“四人幫”。
風向逆轉。
顧興紅與王鳳衣這對革命戰友,兩位曾戲稱“革戰”的人,成了反面的狼與狽。在全國清理“三種人”的后運動時期,顧興紅與我表哥雙雙成了“三種人”。我所在的公路工程隊,又成了關押他們的“看守所”。我的新任務是看守我表哥,以防他逃跑或自殺。
哎呀!我又成為他日夜不離的跟班了。當然,工程隊的領導,并不知道王鳳衣是我的表哥,否則,他們會擰著我的耳朵讓我走開,省得讓我給壞人串供。
那段日子,表哥和我又可以出門散步了。這是我唯一的欣慰。
每天傍晚,我們踏著夕陽散步,但我們的身份變了,我是他的看守,他是我的“囚犯”。表哥突然對我客氣了許多。看著他異樣的表情我感到好笑。他把大背頭理成了光頭,我還真不習慣他用手捋光頭的感覺。就在他寫交代材料的日子,還能保持給上頭一套說法,私下一套說法。中國人的兩套,對囚犯來說,是不老實,對臣民來說,是不真實。這是中國人的心結,我表哥亦不例外。
也許一個人,只有在失敗的時候,才會吹噓過去的本事。
他說,是他一手策劃了顧興紅這個典型。他對她的喜歡,至今無怨無悔,他對她的付出,也心甘情愿。而他在寫給專案組的交代材料中,卻是另一種說法。他一口咬定,是他發現了顧興紅。顧興紅不折不扣、是一個學毛選的活典型,是有覺悟和才能的優秀女青年……
據說,顧興紅的交代中也是這樣的口氣。毛選是自己學的,典型是報社樹的,這都是實實在在的,她沒有一次是造假的,如果不信,她還可以當場給專案組背誦毛選。兩個人給專案組的印象是串通一氣,惹怒了專案人員。他們開始了人身攻擊,讓他們交代兩個人的不正當男女關系。
這樣的誣陷在我表哥還能忍受,甚至竊喜,因為他確實暗戀他的顧上級。在顧興紅則不然,這種誣陷簡直讓人難以容忍。她開始與他們對抗,拒絕動筆寫一個字的交代,甚至宣布要絕食。這樣僵持了一個月光景,顧興紅的案子不好結案。
由于報社班子內部,以總編輯李振海為首的領導層,有材料證明顧興紅在反擊右傾翻案風運動中整過人,我表哥作為隨從和顧興紅的急先鋒,也是當然的“壞人”。雖然二人死不承認曾陰謀陷害革命干部,更不承認二人有不正當男女關系,但也不妨礙專案組把他們確定為“三種人”的結論。
我當時雖然看守過“三種人”,但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三種人”。后來查資料才知道是這樣的定義:在黨內,“三種人”即追隨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造反起家的人,幫派思想嚴重的人,打砸搶分子……
其結果是,我表哥將被打回原籍——我們共同的故鄉白洋淀。組織上給縣里的說法是,可以有限度地使用。意思很明顯,可在縣里留用,也可讓他回鄉務農。對顧興紅的處理,也是打回原形,免去報社一切領導職務,回報社印刷廠工作……
分別無非一餐酒,簡單也不簡單;說一切都在酒里,這是中國人無言的悲壯。
我是他們“分別酒”的見證者。顧興紅給我表哥餞行,就在地招餐廳。我們差不多喝了兩瓶固城燒,都醉了。顧興紅撲在我表哥肩頭大哭。
我見識了美人的一哭,覺得格外動人。
哭過,掏出手絹擦了臉頰上的淚,她非常認真地對我表哥說,老王,你把話說出來,你把憋在心里多年的那句話說出來!
表哥嘆一口氣,拍了拍她的后背,苦笑著搖搖頭。沒什么可說的了。
顧興紅突然怒吼道,老王,你這個傻蛋,你不過是一個單純的書生,你太書生氣了。你以為,火線入黨,坐直升機提干,被他們“三結合”,是因為你的鼓勵?我的努力?你的報道?我的演講?她頓了頓,又說,我顧興紅,學毛選積極分子,是一個可用之材,一個可造之材,一個前途無量的人?你錯了,老王,我不過是一個女人。在你眼里,是一個漂亮女人,在別人眼里,也是一個漂亮女人。你以為別人都是圣人嗎?今天,我對你講清楚,是李振海……是他欺負了我
顧興紅哈哈大笑著,把一杯酒潑在我表哥身上,依然笑。在我看來,她有些癲狂。我幾乎被驚到,表哥卻面無表情。
她不依不饒,對我表哥說,老王,今天借著酒膽,我把真相告訴了你。你是個懦夫,懦夫!但你是個好人……你懂嗎?老王,你怎么能扔下我,她看我一眼,對,還有這位小兄弟,你的表弟,你怎么能扔下我們,甘愿回原籍?老王,你不能回去,誰說“三種人”不能考大學呢?你是老三屆,我們一起考大學吧,還有你表弟,這個小兄弟也挺聰明的,我們一起考大學吧?
我表哥一直聽她說,委靡、沮喪,像秋后的老黃瓜秧。
終于,表哥的體液被他的悲哀情緒逼出來了。他淚流滿面,緊緊抓住顧興紅的手。兩人握住,似乎不想再放開。表哥結結巴巴地說,我確實,我確實……心里確實有你……是我當年一個動意,害你到今天這個下場。我看透了,我不想考什么大學,我找我表舅去。我表舅是黃胄,跟他學畫驢,現在我就是黔之驢……
末了,表哥端起空酒杯,喝了一下。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苦笑著對小顧和我說:下輩子如果我真的投胎做一頭驢,好認得很,一頭缺半顆門牙的驢……哈哈……
責任編輯:鄭小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