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個廖小毛實在該罰——車床部郭經理對安全主任說。
是的,該罰——安全主任也附和。
郭經理嘴里的這個廖小毛是生產部的一名員工。事情的起因要從下午兩點開始說起,那時天悶得讓人冒火,烏云一層壓著一層,伸手一抓,雨水就會從中滲出來。車床部的員工正在車間里忙著生產,忽然聽到一陣嗚嗚尖叫的火警預報,這聲音叫得整個車間都豎起了汗毛。車床部在五樓,這聲音是從下面傳來的,這還了得,肯定有狀況了。不是樓下發生了火災,就是公司在搞臨時消防演習,來檢驗大家的應急能力。公司每年都會在這個時候舉行一次消防演習,上個月總經理在會議上還指示過安全主任,是時候搞演習了。
“嗚嗚嗚……”整棟樓的報警器全在吼叫。公司的消防報警器分為兩類:一種是叮鈴叮鈴響的消防警鈴;另一種就是安裝在消防栓上嗚嗚叫的蜂鳴器。它們連成了一個系統,只要有一只被觸響,整棟樓的報警器都會跟著鳴叫,頗似鄉村里的雞鳴犬吠,是相互呼應的。
車床部曾經出過火災,對火災記憶刻骨銘心。郭經理吩咐主任們相互呼告,引導各自班組的員工從消防通道快速撤離,一百多名車床部員工,上到經理下到員工,都跑到了樓下的空地上集合,齊刷刷地,列隊、點名,清點人數。還好,沒有一個人落下,全部安全撤離事故現場。這架勢井然有序的,快趕上部隊的緊急集合了。正當郭經理得意之際,車床主任跑到他耳邊小聲說:郭經理,有點不對勁。郭經理說,哪里不對勁?
你看!這位主任指著一樓生產部的車間。生產部的所有員工都在流水線上照常生產。警報就是從他們這里發出來的,難道他們全聾了?一雙耳朵聾了是有可能的,但這么多雙耳朵都聾了?肯定不是聾了。難道是我們耳朵有問題了?一雙耳朵有問題是有可能的,但我們的耳朵肯定不會全部出錯。
郭經理趕緊打了一個電話給安全主任,今天是不是搞消防演習?
安全主任奇怪地說,沒有啊!
郭經理問,是不是哪里失火了?
安全主任說,也沒有啊!
郭經理說,既然沒事,車間里的報警器怎么全響了?搞什么名堂嘛!
安全主任跑到車間,和郭經理調查了一番,終于搞清了事情的起因,原來是生產部的一個員工廖小毛,在車間里搞6S,用抹布擦消防栓時,不小心觸動了消防栓上的手動報警按鈕。結果這個報警器一響,整棟樓的報警器都跟著響了。
廖小毛?郭經理對這個名字念得似乎很順口。
知道情況后,郭經理又好氣又好笑。要知道這可大大地耽誤了他們整個車問的生產。他們撤離車間時,關了機器,關了水電。這一關一開又浪費不少水電和工時,這個責任誰來負?
浪費水電倒是其次,更要命的是郭經理還有兩款急單,前段時間已經被耽誤了,客戶那兒好說歹說,營業部也一催再催,給車床部下了死命令,要他們最遲在今天下班之前趕出這批貨,司機己將貨柜開在裝貨臺等著裝貨呢。要是這次再耽誤了,就要賠客戶的巨額誤工費。這一停工,現在神仙也沒辦法趕出來了。
郭經理焦躁地來回踱步,問安全主任,怎么辦?
安全主任嚴肅地說,這個事確實不應該。
郭經理于是對安全主任說,這個廖小毛實在該罰。
安全主任也附和,是的,該罰。
生產部的劉經理聞訊趕了過來,笑瞇瞇地向郭經理和安全主任打招呼。劉經理是個副經理,副職的臉上通常總是掛著一副笑容,不像生產部一把手阮經理,阮經理是個火脾氣,容不得別人在他眼里揉半點沙子。
安全主任說,你們部門那個廖小毛,這次造成了多壞的影響,整個車床部都停工了。
劉經理眼角上笑開了核桃紋,望了望一樓車間,每臺設備上懸掛著一疊生產單。工人們正在線上緊張的工作,有兩個維修人員拿著叉扳圍著一臺機床忙著,他們身上的工衣浸著幾朵亮晶晶的機油,像是樹影落在了他們身上,他剛剛還在那機臺上訓著機修們要趕快修好,急著要開機。劉經理知道誤了生產意味著什么,他客氣地說:真想不到出了這個事。這種事還是第一次發生。
郭經理的目光冷了下來,抱著胸說,你難道還想發生第二次?我建議你們就這個事件打一個報告,向總經理和營業部解釋解釋,不然我們沒辦法向上面交待。這一停下來,害得車床部有兩款急單交不出貨,等著巨額賠款呢!
劉經理想,你郭經理行啊!你們車床部出不了貨,就把責任全摁在我的頭上。劉經理目光在空中打了一轉,將話鋒一轉說道,這個事情我還得向我們的阮經理請示一下,看看他如何表態。你們也知道他還在馬來西亞出差,過兩天才回來。
安全主任說,在出差前不是交代生產部由你代管嗎?這點小事就不用請示他了,希望你盡快解決。錯按警報說嚴重一點是違法,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消防法》第四十七條規定(見作者注1),謊報火警的可以處以警告、罰款或者十日以下的拘留。
劉經理仍然笑著說,你都說了這不是小事,更要等阮經理回來。而且,他又說,員工不小心按錯了,絕不是存心的。再說了,這件事也不能全怪我們的員工。對,我們員工是按錯了。可為什么我們所有的員工沒有撤離現場,能夠堅守崗位?這是為什么?說明我們車間的干部確認了警報的真實性,是不是?
劉經理的話說得比較有水平,他的意思是,既然我們的員工沒有慌張逃跑,說明我們生產部領導有方,你們不確認警報就逃跑,那是你們領導無能。當然這是邏輯推導出來的意思。
果然郭經理聽到這句話,火就往頭上冒:你的意思是,我們沒有核實真假就擅自撤離,是我們失職對吧?安全主任你看看,反潑我們一身臟水。這件事必須要請示總經理才能處理了!
說完郭經理就氣呼呼地甩手走了,安全主任喊也喊不回。安全主任轉頭對劉經理說:劉經理,你可能不知道車床部的情況,火警一響,有時哪容得你半點耽誤。2006年元宵節的那天晚上,那時你還沒有進廠吧,車床部發生過一起重大事故。
二
2006年元宵節那晚,車床部大半的員工已經下了班,只剩下清洗工序和烘烤工序的二十多個員工在加班。快下班時,清洗工序的組長,急急忙忙將一盤剛清洗完的五金件放進烤箱里烘烤,剛送進去不到三分鐘,烤爐突然爆炸了。清洗房和烤房的地面到處都是殘留的金屬清洗液,這家伙見火即燃,比汽油還厲害。整個烤房和清洗房砰的一聲燒成了一片火海,也將組長燒得體無完膚,慘不忍睹哪!至今這個組長還躺在醫院里。對了,上周才剛剛出院。
這個事事后分析,發現清洗工藝和清洗環境上存在太多的缺陷:一個是清洗液是傳統易燃液體,存在火災隱患;二個是清洗房清潔衛生不合格;三個是不應該用烘烤來干燥車件;四個是那個烤箱還是一個小廠子生產的,沒有生產許可證。當時就因為烤箱短路才引起爆炸的。事故發生后,公司還將這個廠家的業務員連哄帶騙地叫過來,說是要再買幾臺烤箱,這個業務員一來就發現事情不對,是個火災事故,臉都木了。但凡向業務員提要求,他嘴上就說,好好。業務員回去后第二天,連同這個小廠子的所有人全部人間蒸發,跑了。
自從出了這件事,車床部對車間來了個消防大整改,以后對消防活動的參與也特別積極。所以他們這次一聽到火警,就以最快的速度撤離了現場,
劉經理聽了安全主任娓娓道來,點點頭說,原來這樣啊!可是他們也未免太敏感了,搞得風聲鶴唳似的,狼還沒來呢。
安全主任似笑非笑地說,這我得批評你了,安全大事馬虎不得,來不得半點含糊,寧費萬事也不冒一險。你還是盡快出一份報告,向總經理呈明這件事,并做出糾正措施。劉經理說,實在是抱歉,報告肯定會出的,但我得先請示阮經理。否則不好向阮經理交代啊。安全主任說,你不好向阮經理交代,那我就好向總經理交代?
都不好交代,車床部耽誤了生產也不好向營業部交代。
很快工廠的總經理就知道這個事了——郭經理向他詳細匯報。總經理叫來劉經理和安全主任,拍著桌子叫道:搞什么呀?小小的失誤影響到整個車間的生產。耽誤了這個出貨,客戶要我們賠五萬塊錢,五萬塊哪,不是人民幣,是美金!這個事你們都要去檢討檢討,不是哪一個人的事,是管理系統的問題,是應急機制的問題。
總經理的普通話像一鍋夾生飯。“機制”這兩個詞發音不準,念成了“雞雞”。
安全主任雞啄米似的點頭:是,是,應急“雞雞”的問題,總經理放心,一定會有個滿意的處理。
總經理靠在大背椅上說:黃主任,當初消防設施的改建,我是全力支持你的,什么滅火器、消防栓、煙感報警裝置、報警鈴、報警器,花了不少錢哪。
安全主任盯著總經理桌上的一幅相框,相片是總經理和他三歲大的兒子抱在一起的合影,他經常在辦公桌上擺一些兒子的照片。總經理還有兩個女兒,他一直在盼兒子,得子后便請大家去酒店里吃滿月酒。就是那個晚上,車床部發生了那起火災,那場事故也攪得他當晚喝的喜酒差點吐了。
出事后公安局、安監局等政府部門來了一批人,在他工廠里折騰了好幾次,繳了處罰金,受傷員工的家屬也來鬧了幾次,搞得工廠停了半個月,才恢復生產。要知道,那臺烤爐還是他買的,為了貪便宜,也沒管什么生產許可證。金屬清洗劑安全主任也說要換,他一直沒換,嫌新的清洗劑貴。現在總經理想起那件事還有點頭疼。當然在那次事故調查中,安全主任也為他兜了不少事。
安全主任又瞄了劉經理一眼說:也希望劉經理盡快寫一份《事故調查處理報告》,三天內交上來。
總經理怵著臉說:劉經理聽到沒有,交上來給我看看。安全主任和郭經理,你們跟緊這個事。還有郭經理,這件事你們也有些失誤,不確認一下警報的真實性就瞎跑。
郭經理微微動了動嘴唇,本想辯兩句,用毛毛蟲似的目光觸到總經理眼睛里的強電,郭經理又閉上了嘴。
三
下了一陣雨,空氣仍有些悶。劉經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每天都是這些雞毛蒜皮。他給車間掛了一個電話,將廖小毛和當班的組長小徐叫到了辦公室。劉經理雙手交替在一起,分開,又合攏,整個身子陷進了轉椅里,他仔細問了一遍事情的前因后果,讓他們好好交代一下。廖小毛和小徐說著說著就鉚在一起了。
廖小毛說,本來他在負責拉料,是組長中途讓他去搞6s清潔工作。組長還說,消防設施是個清潔的重點,上次安全主任交代過他一定要清潔好。我又不曉得那個報警器。我當時就那么輕輕地擦了一下,忽然車間的所有的報警器全叫了。這怎么能怪我?
小徐甩過來腦殼說,我是叫你擦灰塵,不是叫你按報警器。這人,鐵銹了腦袋。
廖小毛說,我哪里知道那是報警器,反正老大吩咐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哦,有功勞你就去分,現在出了事你就推。
小徐說,這是什么人哪,跟你說不通,這個事一定要重罰。
廖小毛說,娘的。反正我不認。要是罰我的款,除非開除我。你做組長不負責要我來負責。
劉經理起身擺手止住了他們,好了,吵什么吵!作為組長,你不指導好你下面的員工工作,你就沒責任?廖小毛你既然不懂,為什么不問,工作沒做好,反將責任推到領導身上。一個消防栓都擦不好,這么簡單的工作也搞出問題來,你又不是新員工了。你來了有多久了?也不想想。
小徐低了頭,廖小毛氣得歪著嘴,抬頭看天花板。
劉經理在原地轉了一圈接著說,就這么一件小事情害得大家都不得安寧,你們還好意思?這個事小徐也要反省。廖小毛你占主要責任,罰款一百塊,小徐罰款三十塊。耽誤了人家車床部出貨,要賠客戶五萬塊錢,五萬塊哪,不是人民幣,是美金!就是罰你們一萬塊也彌補不了。你們回去寫個檢討上來,小徐你還回去負責寫個《事故調查處理報告》上來。
小徐松了臉色要走,廖小毛情緒激動地說,我負主要責任?我負個毛!要不你們把我炒了。
劉經理厲聲地說,別以為不敢炒你,現在經濟不景氣,我看你出去會做什么!自己好好想去。
廖小毛唾沫星子濺到了劉經理臉上,好,我就等你炒。
劉經理偏著頭嘆了一口氣,小廖啊,你、你回去自己慢慢想。我也不多講了,你先回車間去。
劉經理單獨留下來小徐,指著廖小毛的背影說,你看看,你是怎么管理這些人的!一個個扛著腦袋,比我這個經理還牛。我經常對你們說,要好好教育員工做事做人的心態。我嘴巴都講臭了,還是老樣子。平常每個環節要管理好,生產、質量、安全樣樣都要抓,連個報警器都認不得!你去搞定這件事,明天開早會的時候將《事故調查處理報告》交上來。
小徐攤開雙手,瞅了瞅劉經理臉色,一臉苦相地說,我也沒辦法。劉經理,你不了解下面的情況,那些員工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不好管哪。
劉經理正言厲色地說,不行就換掉,你看著辦!
四
然而這件事情就像卡死的軸承,大家都卡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愿讓步。劉經理堅持一個“拖”字決,非要等到阮經理回來處理。而廖小毛堅持不在處罰單簽字,組長小徐和他又吵了一番。
廖小毛回到車間時,一邊氣哼哼地拉著叉車,一邊思前想后,又琢磨出不少組長的不是——你看嘛,你叫我擦消防栓,出了問題,你組長肯定是負主要責任。你又不現場指導,事先也不向我說明這些注意事項,這難道不是你的責任?再說了,我引起消防栓報警了,是你不及時處理,不及時報告,才造成車床部停工的。想來想去,你還是主要責任人,偏偏將責任轉嫁到我頭上,我是傻子,好欺侮嗎?
按照這個邏輯推導下去,廖小毛又推出許多支持自己想法的結論。邏輯推導是沒有問題,因此我廖小毛也是有道理的,我負主要責任?狗屁責任!
小徐拿著處罰單叫他簽字時,廖小毛順便將這剛剛得出的邏輯推導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遍。
小徐氣得滿臉淤成了醬紫色,在半空中揚著處罰單說,好,不簽!你試試看。小徐連放了廖小毛兩天假,第三天又讓他去掃男廁所,男廁所掃完就掃女廁。廖小毛將拖把一橫,女廁所就女廁所,看你能奈我何!
這邊車床部的郭經理催安全主任給處理結果,安全主任又催生產部的劉經理,劉經理無奈,因為廖小毛推脫而遲遲未決,只好托詞說,要等阮經理回來蓋章確認。第三天阮經理回來了,聽了劉經理的匯報,拍著桌子說,怎么做事的,害得我丟大臉了。
安全主任聞說阮經理回來了,親自跑來催:阮經理,你們部門那個員工清潔消防栓時,誤觸了報警器的事,你們知道了吧。
阮經理鎖著兩道眉毛,黑著臉點了點頭。
安全主任說,那我就直截了當地說了,這個事拖到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你看看能不能今天就解決了。郭經理那邊天天在總經理那里反映這個情況,還說了當初那起火災,你也有問接的責任。
阮經理與郭經理素來不和。在2005年的時候,郭經理找他商量,向他們生產部借三樓車間的一塊空地用來清洗車件。阮經理當時嫌清洗的油污多,沒答應。后來車床部將清洗工序挪到五樓車間,與別的工序擠在一塊,由于空間不夠大,清洗工序壓縮在一個小角落里。結果2006年元宵那次火災,就是因為清潔不到位,迅速引起燃燒,擁擠不堪,逃生不便,將那名車床部的員工燒得體無完膚。這個事,郭經理當時向總經理也反映過,說,要不是當初生產部……聽到這句話,阮經理就冒火,他娘的蛋!從此兩人隔閡更深了。
阮經理射出兩道咄咄逼人的目光,搖搖手說,好啦!不要扯那個事。一說我就來氣,這個事我今天就解決,你先回吧!
安全主任一走,阮經理將小徐和廖小毛叫到自己的辦公室,像一頭黑熊咆哮:看看,誰不簽字?誰不服罰款?只有一個字,滾!
這聲咆哮震得整個大辦公室的天花板抖出了灰塵。所有的辦公室人員心臟咯噔一跳,差點從胸膛里蹦了出來。
廖小毛憋著嗓音剛要張嘴,另一聲響雷壓了過來:簽還是不簽!這點責任心都沒有?
廖小毛低著頭說,這不是我一個人的責任。
阮經理說,什么?再說一遍!
廖小毛說,這不是我一個人的責任,組長應該負主要責任。
阮經理說,好,小徐,馬上將他開了,該賠的工資全部算給他。
廖小毛愣了愣,獨自走出了阮經理辦公室。阮經理一面吩咐小徐給廖小毛辦辭退手續,一面叫劉經理寫好《事故調查處理報告》,劉經理急急寫好了報告,給阮經理簽了字,又交到安全主任那里。
安全主任帶著報告找郭經理,報告是這樣寫的:“廖小毛違章操作,在本次事故中負主要責任,給予開除;給予當班組長小徐罰款五十元;劉副經理督導不力,負有連帶責任,罰款一百元。”
郭經理看完這個處理報告,沉著臉對安全主任說,這是什么處理報告,避重就輕。員工做錯了事,當干部的就沒有責任?他們這些人干什么吃的?你想想,即使員工不小心觸了報警器開關,他們生產部的組長啊、主任啊、經理們也應該及時處理和匯報,如果他們及時向安全部或總經理反映,能夠迅速通知我們兄弟單位,我們也不會誤以為是火警而撤離了。你說是不是?
安全主任說,嗯。那你說怎么辦?
郭經理說,你去跟總經理說說,這個主要責任到底誰來負?這部門的頭頭是怎么當的——出了事就當縮頭龜了?最起碼部門老大要挺身而出,擔起這個主要責任嘛。
安全主任到了總經理辦公室,將郭經理的話轉述了一遍。總經理敲敲桌子說,對。部門的經理要擔這個主要責任,罰一個員工是其次的,你說是吧?
安全主任將總經理的意見帶到了阮經理的辦公室。阮經理兩眼盯了門外很久,目光在安全主任身上刮了一遍,刮魚鱗似的,重重地說,主要責任?好好!我是要罰。我自罰五百元,劉經理罰一百五十元。
安全主任說,阮經理哪,別誤會。這是總經理的意見,絕不是我的意思。
阮經理說,我知道——這個報告先放在我這里。這事我親自和總經理說說。
五
還未等處理報告重新編定,接近吃晚飯時又發生一個意外。當天廖小毛辦完了離職手續,去食堂里吃廠里最后的晚餐,碰到了排隊吃飯的組長小徐。小徐輕佻地看了他一眼,輕蔑地將目光挑開,自個兒端著不銹鋼餐具去打飯。廖小毛被小徐這個動作激怒了,兩豎眉頭擰著怒火,眉毛差點著火了,一聲不響地跟在小徐后面,順手盛了一碗滾熱的菜湯,往小徐的后頸一潑,菜湯沿著小徐的后頸淌了下來。
哎喲啊!日你娘咧!只見小徐慘叫一聲,蹦得老高,龍蝦般猛然彈跳了起來。憤怒和痛苦將小徐的臉扭曲成了一團皺紙。食堂里的員工們都圍了過來。小徐指著廖小毛咬牙切齒地說,抓住他,抓住他狗日的!
廖小毛內心一縮,聽到小徐的慘叫,就像聽到殺豬的叫聲,全身的汗毛也豎了起來,仿佛自己站在深夜的城堡中,看著受傷的狼嗚嗚慘叫,他神情恍惚中錯雜著一絲復仇的快感,快感很快消失,代之是麻木的恐慌。小徐那樣子有點可怖,他怔怔地呆了一會,剛要拔腿逃跑,突然感覺到兩只胳膊被牢牢地鉗住了,被反在后背上。兩個保安扭住了他,將他使勁地制在地上說,別動!
廖小毛整個人爛泥似的軟癱在地上,腦殼里鉆進了無數只蒼蠅,嗡嗡地響,四周都是嘈雜——痛叫聲、議論聲、罵聲、叫喊聲和手機聲嚶嚶地攪成一團,只聽見對講機里“嘰里呱啦”地響了一陣。他的腰上、屁股上痛了幾下,有只皮鞋在踹他,又被拉開了。他側著頭看著食堂門口上掛著的刺目的高壓汞燈,一圈圈昏眩的光暈罩著他,迷迷糊糊地照著他的身子。等他清醒過來,斜著視線看到劉經理過來了。
小徐痛得眼淚流了一臉,他的后背粘連了一片,高高胖胖的保安隊長在幫他慢慢地脫身上的工衣,就像剝一塊融化的紙包糖,保安每剝一點,小徐就哎呀地叫一聲。
小徐咬著牙齒說,報警呀,報警哪!他媽的。
劉經理忙亂地擺擺手說,等阮經理和安全主任過來再說。
廖小毛被兩個保安扭痛了胳膊,閉著眼瞼想理清頭腦里亂糟糟的想法。為什么弄到這個田地呢?兩個月前,他聽了他哥的意見,進這個工廠,那時他哥還躺在床上,身上有不少補丁,那是被植上的皮膚。他哥說,你不是想去了解了解嗎?后來廖小毛就進了這個工廠。然后小徐叫他搞衛生,他擦了一個消防栓,消防栓上的報警器響了,接著全車間都嗚嗚地叫,車床部聽到警報就逃跑,然后就是罰款,然后就是吵架,炒魷魚,然后……一股燃燒的汽油味兒忽然撲進了他的鼻子。一輛車子泊在眼前,有兩個人下了車,是阮經理和安全主任。
保安正要給小徐的后背抹燙傷膏,安全主任急切地喊:別抹!我來看看。到醫院由醫師處理。抹了反而不好處理。
安全主任仔細地看了一遍小徐的后背,沉聲說,起了兩個小水泡。還好,不是太嚴重,馬上去醫院。
阮經理湊過來看了一會,緊著眉頭對劉經理說,對,小徐趕緊去醫院。劉副理你先開我的車送他到人民醫院去,這里我們來處理。
小徐被扶上車前,指著地上的廖小毛說,趕緊將他送到派出所。
阮經理揮揮手說,你先看你的傷勢。這事我們來處理。
小徐被送往了醫院。阮經理將圍觀的員工全吆喝散了,然后將安全主任拉在一旁嘀咕了幾句。安全主任細聲說,我看那傷勢不是太嚴重,只是紅了一大塊。先問清情況再說吧。
阮經理和安全主任向那位保安隊長問事情的經過。保安隊長說,事發當時我也不在場,聽小徐給我說,他和這個廖小毛并沒有發生過摩擦,這個廖小毛吃錯了藥似的,舀了一碗滾燙的菜湯,莫名其妙地潑在了他的后背上。事情大概就是這個樣。
廖小毛在地上掙扎,放開我,讓我起來!
安全主任對兩個保安說,押著他,讓他站起來。
廖小毛被兩個保安架著身子,歪歪扭扭地站了起來,重心被兩個保安架空了,像一支圓規一腳輕一腳重。他吐了吐口里的沙土說,我不是有意的。
阮經理將他從頭到腳狠狠地盯了一圈:還不是有意的?
安全主任說,你說說你究竟為什么要燙小徐?
廖小毛硬了硬嗓子說,有意的又怎樣,就是要燙他!要送派出所你們就送吧。我做了就敢擔事,不像有些領導,出了事只會推責任。
口氣蠻硬,還話里帶刺。安全主任憋足了一口氣說,你還不知道后果有多嚴重啊!不管有意無意,你看你將人家燙成什么樣子了。就憑這傷勢,就憑你這個惡劣的行為,可以判你坐個十年八年的。你還和死鴨子一樣,嘴巴硬得很。你實話實說,我們還可以酌情考慮,你為什么要燙小徐?
廖小毛目光縮回了一截,甕聲甕氣地說,他故意蔑視我,故意激我。
安全主任說,他是怎樣蔑視你呀?
廖小毛愣了愣說,他、他有意輕蔑地瞟了我一眼,你不知道我們今天上午在車間吵了一架,他身為一個干部還罵娘。罵得忒難聽。我們當時就要打起來,幸虧同事們勸開了,他還罵我……
安全主任打斷了他的話,好了,先不談那些,先談這個事。這個事,責任全在你,你知道嗎。說嚴重一點,鬧到公安局派出所,你是要蹲牢的。你以為這事好玩?你看人家那傷勢!
廖小毛忽然哭了起來,我知道,不就是那點傷嘛。我是有不對,但是你們看過我哥嗎?他全身95%以上的燒傷。你們去看看他那傷勢!
廖小毛這一聲號哭讓大家都安靜了下來。安全主任摸了一下鼻子,在原地轉了一圈,安全主任盯著廖小毛一臉灰塵和衣服上的鞋印,發現他也怪可憐的,盡管得知他性子倔強、做事沖動,但是看著他單薄的身子被保安押著,滿眼慌張,有些歇斯底里,就像被捕到的受了傷的小野獸。但他畢竟是人。大家都是人,都是從老娘的肚子鉆出來的人。這時沉悶的夜空倏地打起了閃電,一聲輕雷低沉地滾了過來,下起了一陣小雨。
安全主任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廖小毛,疑惑地說,談你的事,扯到哪里去了!你哥與這事也有關系嗎?
廖小毛扯著嗓子激動地說,有關系!關系還大得很!我哥就是大前年在車床部被一場火災燒傷的。
雷電過后,雨越下越大,大家押著廖小毛躲進了食堂里。安全主任想到當年那個被燒傷的人,倒吸了一口氣問,你哥?哦,你哥是誰?
廖小毛說,就是廖大旺嘛,他就是我哥。他剛剛出院,正躺在家里。現在天氣一熱,他全身就痛,每個毛孔像是被螞蟻咬一樣。你們是沒有試過這個滋味!
安全主任看了廖小毛一眼,果有些像那個廖大旺。他曾去廣州專治燒傷的醫院看過廖大旺一次,身為安全主任,他不知看過多少起大大小小的工傷,傷筋動骨的、缺手斷腳的,看多了,內心也粗糙了。但是看到廖大旺時,他的心還是顫了一陣。在無塵病房里,廖大旺整個人裹著紗,就像畢加索油畫里抽象的人,臉上露出來的肉還是血紅的,那模樣已經不似人了。安全主任甚至殘酷地想,弄成這樣,人活著也就沒有多大意思了。
安全主任當即撥電話給人事部負責人,核實廖大旺和廖小毛的家庭情況,確定了廖小毛的身份,廖小毛確是廖大旺的親弟。廖小毛來深圳不久,找了一陣子工作,沒有好的去處,聽他哥的介紹就進了這個廠,廖小毛也想探看一下當年發生火災的那個現場,究竟是何模樣。安全主任將生產部阮經理拉在一邊說,阮經理,你看,這個情況比較復雜,能化小就化了吧。
阮經理瞪了他一眼,怎么個化法?總經理那里你去交代?
安全主任說,好,總經理那里我去解釋。小徐的傷勢也不重,是個輕微傷。我的意見是,讓廖小毛全部承擔小徐的醫藥費,并且寫封公開的檢討信,向當事人道歉,并檢討自己的過錯。
阮經理說,好了,就依你。這事我就不管了,全交給你處理。
六
半個月后的一天,警報又響了。各樓層的員工傾巢而出,沿著樓梯向外跑,樓梯上咚咚地響起了腳步,有如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有些員工笑嘻嘻地喊:別慌!又不是鬼子進村。咱們慢慢地走。
劉經理站在通道出口上嚴肅地指揮:主任們要帶好隊,嚴格按秩序下樓,到廣場上集合。
這時有兩名員工用帆布擔架抬著小徐從一樓車問里跑出來,小徐被燒傷了——這是一次消防演習。廣場上烏云般集合了兩千多人,安全主任在主席臺上看著一片黑壓壓的腦袋瓜,手持話筒,為大家解說搶救過程:現在有一個嚴重燒傷的病人,救護人員正在給他包扎。小徐是在扮演傷員,盡管他不太情愿,但既然上級命令他扮傷員,他只好執行。實際上小徐上次的燙傷快好完了,蛻掉舊皮的地方又長出了新皮。
注1:《中華人民共和國消防法》于2008年10月28日經過第五次會議修訂后,第六十二條規定:謊報火警的,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的規定處罰。
責任編輯:鄭小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