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似錦

1

一個女人就是一朵花。

每天早上，青松一睜眼，睡在他身邊的那朵最小的花——外孫女就醒了。外孫女這朵花像只小喇叭，尤其是那張小嘴更像得出神入化，撅著、呶著、張合著，兩排粉紅牙床里包著的那顆顆隱隱發白的牙齒，像極了喇叭深處隱秘的蕊，藏著、躲著，就是不肯出來。長了十三個月依然長不出牙齒的牙床似乎也知道犯了錯誤，努力地想彌補，便嘗試對一切東西進行咀嚼。不單單是奶嘴她會一把抓在手里塞進嘴里，就連打火機、鑰匙、藥盒、筆帽，只要比嘴小一點的，她通通不放過，吞進后，咬著、啃著、嚼著，津津有味。

早晨也是外孫女最乖的時候。她不到處爬、到處抓，不大聲叫、大聲哭，通常這時她嘴里叼著老婆桂花給的奶嘴。安靜而全神貫注地扳著胖腳丫或捏著手指頭玩，嘴與舌頭配合著，用力吮吸，發出吃蜜糖才會有的嘖嘖聲音。青松這時便起身給她穿上小衣小褲，給她洗臉，給她把尿，她安靜而乖巧。收拾停當了，自己才去洗漱。桂花把飯菜端上來的時候，他正好收拾完畢，然后去母親的房間招呼她吃飯。

母親七十二歲了，已風燭殘年。年輕時憑自己的仔細與堅韌勁兒，把青松和他四個姐姐抱在翅膀底下，不讓他們受一點風雨，凡事都做得有條不紊，能自己解決的事決不煩勞別人。可近兩年老了，卻添了很多規矩，比如每頓飯都要他叫，不然決不端碗提筷。還比如洗臉時要把水打好，毛巾搭在盆邊，遠一點即使能一抬胳膊拿到，她也不抬不拿。其實這些好解決，按她的要求辦就是了。一個老太太，手腳靈便，不用人攙著、抱著，比起眼前這個小的來簡直不算個事兒。

飯時則是外孫女最活躍的時候。她看到飯菜上來那一刻開始激動起來，在桂花的懷里躥著、蹬著，開始咿咿呀呀爸爸爸媽媽媽地叫。外孫女沒有牙卻對飯有著特殊的好感。這時若給她沖瓶奶，她就用手擋開，用手指直接指著碗和盤子，或者不問青紅皂白去抓。每到這時桂花就喊：我的祖宗哎，等等啊。外孫女就媽媽媽地叫，桂花糾正：叫姥姥。外孫女還是叫媽。桂花就嚷：去，叫姥爺喂!不用吩咐，青松左手臂接過孩子，右手就已把肉菜粥舀來，吹涼了送到外孫女嘴邊。外孫女想法很多，她用手指著專門給青松做的鹽水花生米和昨天剩的醬排骨大聲叫。其實桂花特意做的肉粥里放了很多菜與肉，可這個小擰頭今天就是不買她的賬。沒辦法青松只得把三四粒花生米放進嘴里起勁兒地嚼，盡量保持花生里的湯湯水水，然后急急地把嘴向著外孫女。這時外孫女早已雙手抱著他的腮張著嘴等在那里。外孫女像只小乳燕從老燕口里叼了食兒心滿意足地品著，一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暫時安靜下來。

老婆桂花此時并沒忙完，她頭發亂得像雜草一樣，借著一些空閑忙用木梳梳頭，嘴里叼著綁頭發的皮套子，邊走邊梳。客廳里撿起個沙發墊子，臥室里把窗戶打開，于是她的那些頭發便悄然地落在屋子里的各個角落，沾得到處都是，這還不算，老婆還要朝著青松吵吵嚷嚷，因為叼著東西，她所有的話語都含糊不清。青松知道桂花無非是說這個家怎么這么亂、她的活怎么這么多呀之類的抱怨。看著老婆的模樣，青松這時心里會不自覺浮現出小茉發呆的神情來。那一臉的落落寡歡，一副凝神不動的寂靜，只有一對睫毛在忽閃，真如一只落在花蕊上的蝴蝶，正開合著翅膀。

這個早上和別的早上一樣，忙碌而按部就班。可吃了兩口飯的母親卻放下了筷子。青松問：媽，你怎么不吃了?母親看著他，眼光很怪異。母親很黑，瘦，臉上的皺紋把鼻子與嘴當成中心向四周擴散，開放，像一朵秋天的菊花，寒冷就要來了，一些涼涼的光就罩在上面。最后，這朵菊花斜了他一眼，什么也沒說就離開了飯桌。青松呆在那里，回憶一下最近也沒惹老太太生氣呀，怎么這副臉子對自己呢?

電話響起來，是李迪的聲音。她火急火燎地說：書記呀，你在哪?昨天通知你今兒個八點去鎮里開會，我一忙給忘了，你快直接去吧!青松抬頭一看鐘，七點五十一了，忙收了電話，心里罵了聲：豬腦子。他急匆匆地對桂花說：你看咱媽不吃飯，是不是哪不舒服?我得走了，來不及了。

青松關上門瞬間聽到外孫女因為自己的離開不滿地大聲叫出了一串聽不懂的漢語。

2

在去邊門鎮政府的出租車上，青松又接到了同學紀浦的電話：青松，中午林南海鮮樓。不許請假、遲到、早退。紀浦的嘴臉像個充了氣的皮球一下子隨著聲音在青松的腦海里浮出來。這個讓人又恨又愛的家伙怎么老是陰魂不散?這都火燒眉毛了，磨嘰個沒完。說到愛，就要從他們認識那天開始。從初中到高中，他們篤實的哥們情義就像才從天上飄下來的雪一樣，白而純凈。那么恨呢?那么雪是什么時候變得摻進了泥?這就復雜了，說不太清楚了。要說紀浦的為人并不是算計、陰險、勢力、自私類型的人，青松有什么事，一個電話，紀浦就都給辦了。這幾年從不爭氣女兒的工作以及她和她那個不著調的老公離婚打官司，到把外孫女從那個狼心狗肺要賣女兒的女娟手里搶回來，紀浦像辦自己的事情一樣盡心盡力。還有父親的葬禮，紀浦前前后后跟著跑，一句怨言都沒有。恨從來都不是在大是大非面前出現，而是在嫉妒的掩護下悄然而至。平素青松就受不了紀浦有時說起話來那么高調，那個嘴臉像掛在樹上的喇叭，仰臉朝天，只顧自己哇拉拉地亂響，對他一臉的不屑，著實讓青松受不了。兩人有好幾次喝酒的時候，喝著喝著就吵起來，有一次把酒杯都摔了，在飯店里支起黃瓜架，最后把紀浦按倒在地，驚動了酒店的保安，差點送到派出所去。那次青松發誓再也不理紀浦。可紀浦卻一副大人不記小人過的架勢非要粘著青松不可。沒辦法一次又一次地爭吵，和解，兩人看起來像小孩一樣打了架不記仇，可這些事撩撥起來的絲絲恨意也一縷一縷冒出來，怎么按也按不下去。

紀浦有理由牛，有理由嘴無遮攔。這年月很多事受不了也得受。紀浦承包工程，錢海海地賺著。兒子送出了國，大老婆在家里養著，小老婆在外面養著，一天逍遙自在。而自己呢?在社區當著一個小書記，管著十七個女人，十五年如一日扎在一個地方。老婆十年前下崗在家照看老娘。女兒才二十一歲就結了婚，生個孩子兩人就離了，孩子差點就被賣到山里。女兒在家住了幾個月，收拾了一下又像沒事人一樣自己闖世界去了。現在老婆一個人累得蓬頭垢面還管不過來，他每日也跟著忙得腳不沾地了。瞧瞧自己的日子，再看看人家紀浦的小媳婦才三十出頭，而自己都當姥爺了。怪不得紀浦說他：你這個老爺們活得真窩囊。

青松還是遲到了。當他推開門，鎮長的開場白講完了，己進入正題：防汛工作是頭等大事，重中之重……青松書記您來啦，你老真是架子大啊，至少比我大呀——鎮長一副不依不饒的架勢——現在是什么時候了?豬腦子也想明白了，還老婆孩子熱炕頭，火燒屁股了。昨天我再三強調誰也不許遲到、缺席，看看你們太不像話了。青松書記好，你不來晚了嗎?不要緊，這次你們社區如果出現一例事故，你就回家哄孩子去吧……

青松從鎮政府出來，一路上胸口堵著塊石頭，又沉又實。他在心里罵李迪不下一百遍。以致他邁進社區門口，李迪和他打招呼，他理都沒理。李迪并沒注意到青松臉上的霜，跟在他屁股后面說：書記，鎮里組委小趙打來電話，全市黨員都要到所居住社區來報到。咱們工作量大極了，光你我是干不過來的，抽兩個人專門做吧。青松的火騰地上來，哪有人?十個小區主任忙著人口普查分片，民政干事一天有真困難假困難的八百個人找；社保干事擴面任務上不來，急得嘴起泡。衛生干事天天讓人找上門，今天這個垃圾快成山了，明天那個樓院的小招貼出現騙子啦!……青松剛想接著說下去，看李迪一臉委屈小聲接話，這不跟你商量嘛!青松忽然意識到自己很淺薄，不就因為早上挨鎮長批了，現在就報起仇來。平時還口口聲聲說自己最討厭這類人，怎么自己一下就成了這樣的人?再看李迪，自己的副手，幫自己管著手底下十六個女人。俗話說三個女人一臺戲，女人多了是非多，連戲臺子帶是非口舌的，哪能一點糾纏都沒有呢?而他作為一個男人，有些話是和女人無法細致入微來進行溝通的。這時只有李迪上陣。李迪簡直就成了他的代言人，大事他做主，她傳達，雜事自然她管了，他也省了不少心。李迪不就是忘了傳達開會時間了嘛，也是她最近事多，家里父親病著，孩子要中考，看她眼袋和家里老婆桂花的一樣大了。桂花是一個家庭主婦，怎么邋遢，怎么不顧門面都成。可李迪還不到四十歲，在一群愛漂亮的女人中，有正經的事業做，也正是粉飾門面的旺盛時候，現在卻家里外面一團糟，和自己的境遇沒什么兩樣了。而自己卻還要給她臉色看，心里一軟，就說：那讓小茉專門做這件事吧。

3

青松輕易是不給小茉派什么活兒的。這倒不是小茉人家自己的意思，而是青松不忍。從小茉來的那天起青松就有這感覺，仿佛一根草壓在她身上，都會令她苦不堪言，都會讓他擔憂。至于擔憂什么，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只是一種感覺。小茉和他身邊的所有女人都不同，如果按他的想法女人都是花，那么老婆桂花是菜園子里的白菜花，而她則是山谷里的蘭花。隨著風起，隨著雨來，隨著水流過石頭樹葉輕搖慢動。小茉的神情中透著一種寧靜安然，透著一種不能被打擾的沉靜之美，這種感覺真是奇妙。青松的辦公桌與李迪的桌子對著挨窗子，而小茉的桌子橫在他們倆的桌子側面，他們三個人是互相能看到的。很多時候，這種安靜就給他帶來困擾。有時和李迪說著說著話，目光忍不住就落到小茉那邊，瞅見她看報低著頭時眉梢幾根被光照得發光的黑眉毛，或者她凝神發呆時那眼光的空、迷茫或寂靜。還好青松都能及時意識到并收回目光，并和李迪繼續剛才的話題。

小茉的職務是社區的副書記，才來三個月，并沒什么實質性的工作。一般時候鎮里開會都是書記或主任去，下面的工作有小區主任和干事們做，她只負責兩樣報表，所以就比別人顯得清閑一些。清閑好啊，在社區干了這么多年，青松深知這個詞語在他生活中的重要性。剛來社區那幾年，青松還算年輕，免不了氣盛，工作熱火朝天，渾身感覺有使不完的力氣。可幾年下來，給他的感覺像運足了氣，卻打在了棉花團上一樣，打在了一團糾扯不清的亂麻上一樣。他氣，他急，結果纏在里面越掙越亂。漸漸他聰明了，他安靜下來，慢下來，一切便都好了起來。

今天說起小茉，她卻不在。

樓下吵吵嚷嚷。青松習慣了，女人多的地方就會和菜市場一樣吵的。如果都像小茉一樣，這社區就如圖書館一樣安靜了。聲音越來越大，甚至是喊叫起來，其中有一個尖銳的、陌生的聲音像利刃從樓梯口射上來。青松知道準是哪個來辦事的居民找碴挑釁。他手底下的那些人他了解，沒一個是好斗的，而且都是在社區呆了好幾年，知道怎么應付一些人。記得每個人來時，他都是這樣和她們說：社區就像一根帶子，這頭串著政府條條框框，那頭拴著百姓的雜七雜八，你得讓什么都順順溜溜的，別打結，別斷開。干活的時候那些弱的不能欺負，有困難的能幫就幫，哪怕在原則上打一下擦邊球也可以；而那些蠻不講理的刁民無賴也不能怕，該堅持原則的一步也不能讓，如果有一次妥協了，那么下次他認為我們是可以這樣被欺負住的。

李迪坐不住了，說，下面怎么了?我去看看。

李迪剛走到樓梯口，小茉就上來。在兩人錯身時李迪問了一句：小茉，怎么了?并回頭看了她一眼。沒事!沒事!小茉頭也不回，緊著答緊著走。可當走到辦公桌前時，她蓄在眼眶里的那泡淚再也存不下了，奔涌而出。小茉一下子伏在桌上悲傷地抽泣起來。你怎么了?哭什么?青松話一出口，仿佛一把鍬又掘開了一道擋水的堤壩，水聲與水流都大了，小茉哭得更響。

青松沒辦法再多問，就坐在那里吸煙。

一根煙吸完了，青松把煙蒂摁死在煙灰缸里。小茉似乎在等著這個時候，她突然從桌子上抬起頭，狠狠地擦了擦淚水，說：青松哥……青松一驚，因為平時所有的人都叫他書記，包括和他共事十多年的李迪。

你說怎么辦?他在外面養了一個女人，一年多了。那女的前不久找上門來。我要帶孩子走，他不放。可……可我離不開孩子。今天因為孩子的事我們吵起來，我咬了他，他推我，頭磕在門把手上了……小茉掀起頭發，青松看到一塊淤青的包隱藏在頭發下白皙細嫩的額頭上。青松差點想抬手去揉。

我，我一直很害怕，也矛盾極了。我信賴你，只要你說句話，我全聽。看著小茉那雙梨花帶雨的眼睛，青松心里緊了一下。青松沒想到小茉把這么重要的問題拋給了他。其實看著那塊傷痕他心里就已叫喊起來：離那個臭男人遠遠的。

小茉一直盯著他。青松又點燃了一根煙，下意識地吸著，下意識地撣了撣煙灰。他不敢看小茉，不敢看她澄清而期待的眼睛，不敢看她眼中那抹亮晶晶的光。青松底氣不足地說：大人怎么都好辦，可孩子太小，經不起變故，也正是身心成型的時候，看在孩子的面兒上就原諒他一次吧，人哪有不犯錯的?小茉的眼睛暗了一下，那抹光瞬間滅了，很復雜地看他足有三秒鐘，眼里一下子又涌進淚水。她突然又趴在桌子上低聲抽泣起來。

一個健碩的女人像頭牛一樣沖上樓來。她氣急敗壞的，嗓門震天，后面還跟著一個男人。那女人大叫著：哪個是書記?哪個說了算?你們這里人都他媽的什么素質?要你們干什么吃的?這么點小事都不能辦嗎?女人上來徑直奔到青松和小茉的中間的空隙，并“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大叫：你們這誰他媽是領導?小茉聽到有人上來已止住哭泣，只是還低著頭，偷拭著淚水，并把頭側到沒人的那一邊。聽到拍桌子的聲音嚇得渾身一抖，隨即站起來，走向一邊。青松狠狠把煙頭掐滅，也“啪”的一拍桌子站起來，對著那兩人說，我們這是政府辦公部門，是辦事講理的地方，不是撒潑耍無賴的地方。那兩人都愣了一下，那男的說我們是來辦事的，你少說兩句。李迪也跟過來，還有這兩人所居小區的主任小王。原來這兩個人要把房產證上父親的名字改成自己的，需要蓋個印。小區主任小王擠到青松身邊說：這兩人想霸占老人的房產，我了解他們家情況及這兩口子的品行。李迪也同意小王的決定。女人的火又上來，開始大聲吼叫起來，我們家務事關你們屁事?你們就蓋你們的章，你們以為自己是誰啊?國務院啊?屁大點的權利，拿起來。李迪和小王繼續堅持不蓋，那女人唾沫橫飛地和她們叫喊。青松看樓上己不見了小茉的身影。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兒，又突然大喊說：別吵了，蓋!我們是為老百姓辦事的。李迪和他手下那些人都不解地看著他。青松繼續說：但有一個條件，你們把另兩個兄弟找來，他們如果在場，我就給你們蓋!那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那女的支吾了一下說：那……那辦不到，他們都出門了沒時間。青松說那就等出門回來再蓋。那女的突然又罵起來，聲言不蓋今天就不走了，并一屁股坐在地上。青松說你別耍賴。那女人說就賴。青松說那我給你找個好地方。那女人說隨便。男人說鬧夠了，咱回去吧。并去拉她的胳膊，那女的一甩。青松提起電話按了幾個號，隨后說：石橋派出所嗎?宋警官啊，忙不?我們社區有點事，你過來一趟吧。那男的一聽趕緊又去拉那個女的，那女的扔掉他的手，從地上爬起來小聲罵著什么，并狠狠地推了自己男人一把，率先下樓了。

4

還不到十點半紀浦就打來電話，他生怕青松變卦。

青松推開包廂門時，看到五個人。紀浦和另一個男的，三個女的年紀相仿，一個是紀浦的情人玉輝，另兩個不認識，不過都有幾分姿色。紀浦向那幾個人隆重地介紹了青松，并一再強調他們多年的友誼。看來并不是場面上的應酬，應該算是私人聚會，沒什么大的壓力，酒也喝得隨意。青松本來不想喝太多的酒，可坐在自己左邊叫丹丹的女人頻頻地給他倒酒，勸酒也不是一副硬灌的架式，倒有幾分小茉的風格。小茉不知道哪里去了?現在做什么?會不會還吵架?會不會還挨男人的推搡?會不會再次受傷?想著喝著就多了。紀浦也喝多了，舌頭硬著說要去唱歌。青松說不去，說下午還要上班，可三說兩說竟然同意了。要知道青松下午不去上班的時候并不多，他是有名的海量，喝多少頭腦也是清醒的，上班一點也不耽誤。這也是紀浦常抓他的原因之一。青松給李迪打了個電話，說晚一點過去。

幾個人在歌廳里又喝了些啤酒，青松感覺自己真的喝多了，看人的感覺遠起來。紀浦坐在無比遠的沙發上，手搭在玉輝的肩頭。兩人說著話，他還時不時用手捻捻她的頭發。另兩個人頭挨著頭，正聚精會神地選歌。而那個丹丹似乎總有意離他最近，微笑著給他倒酒，給他遞水果，對他一副無微不至的模樣。青松有點茫然，這次紀浦又玩的什么花樣。再轉頭看紀浦一眼，在昏暗的燈光里，紀浦正看他，并朝他擠擠眼，笑著，并把嘴角一努示意丹丹那邊。青松明白了。他回過頭時正好看到丹丹笑著看屏幕。她側著臉，小巧的鼻子，上翹的嘴唇。青松一下子想到滿臉淚水的小茉，心里頓時充滿悲傷，青松第一次感覺自己竟然能有這樣的悲傷。像水漫過心里的所有支岔，他找不到一塊干的地方。他突然為上午的話而后悔，感覺自己說了謊，對于自己的內心和小茉將來漫長的生活。大白天他說了鬼話。青松暈乎乎地推門出來，進了洗手間。他撥小茉的電話，他想好了詞，并已有了堅定的信心。他要告訴她：別怕，別委屈了自己，離開那個男人。這世界不會塌的，至少還有我。令青松沒想到的是，小茉的手機卻關機了。青松打給李迪問小茉在不在?李迪說小茉上午走了后就一直沒見人影。小茉怎么了?在這個他有話要說、要更正的時候，她怎么能關機?青松不甘心，他一遍一遍地往洗手間里跑，每次回來，丹丹都把他的酒杯倒滿。直到又一杯酒下去后，青松再也邁不動腿，歪在沙發上。他看到紀浦從遙遠地方走來，他一探頭，突出的鼻子大大的臉就閃在面前。紀浦的聲音帶了一絲金屬的音質：真完蛋，平時海量的人，今天女人的幾杯酒就成這樣了，成不了大器。青松想揮手給他一拳，可胳膊只輕輕動了一下，意識就溶入黑暗之中。

青松醒來時已是傍晚，外面已瀝瀝地下起雨。客廳傳來外孫女呀呀唔唔的叫喊聲。桂花一手抱著孩子，一手倒了杯水，從他門前經過。看青松坐在床邊，一下子就推門進來，一臉不高興地說：你真行，班不去上，和紀浦花天酒地，咱和人家能比嗎?你看我這忙的，衣服一堆要洗，飯還沒做，給，看孩子。桂花幾乎是把孩子摔在他的腿上。外孫子看到青松倒是不在乎被摔，還高興地說出一串聽不懂的話來。我怎么回來的?哼，還說?紀浦背回來的。

晚飯時，桂花給他熬了小米粥，并拌了兩樣素淡的涼菜。這幾乎是慣例，從年輕時開始，只要是青松喝多了，桂花就給他做這樣的飯菜。桂花還蒸了包子。如往常青松推門伸頭叫母親吃飯。今天母親表情很木訥。青松以為一會她就會出來，便回到飯廳喝起粥來。等了好一會，人還沒出來。桂花也有點急了，她又叫了一次，并對青松說：咱媽中午都沒吃飯。早上只吃那一口。青松忙把剩下的粥喝掉，拿了一個包子，端了粥和菜，他推開母親的門，青松知道把飯端到母親面前，母親一定會吃的。母親還是那個姿勢坐在床上，心事重重，竟然還有些惆悵在臉上。青松心里暗笑，說怎么像個小姑娘的樣子，真是小小孩，老小孩。青松說：媽，吃飯了。母親看到青松把飯端到面前，臉上有暖色，卻并不端碗。青松繼續說媽吃呀。母親只是看著飯再看看兒子。青松忽然靈機一動，便坐在母親面前的小矮凳子上，一手端碗一手拿著匙，放了兩條土豆絲，再把粥舀起來，吹吹送到母親嘴邊。母親竟然順從地張開嘴吃了起來。門口有響聲，青松側臉，看桂花正站在半開的門前，微皺著眉頭看著他們。

青松喂了母親幾口粥，又拿起包子遞到母親嘴邊，說：媽，吃兩口包子。母親一動不動看著他。吃啊，來，張嘴。青松催促。母親忽然嬌羞地笑了，低下了頭。青松問：媽，你怎么了?母親又抬起頭仿佛鼓了多大的勇氣一樣，嘴動了又動，才低聲說：你喂我。什么?青松沒聽清。爸爸，你喂我!青松忽然呆在那里，直愣愣地看著面前的母親，仿佛看一個陌生人。母親被看得微垂下頭，臉漸漸涼了下去。她怨氣十足地說：你每次吃飯都喂妹妹，不管我，我餓死算了!然后把臉掉到一邊再也不看青松。青松看著母親那臉碎菊般的皺紋，看她那瘦弱干癟的身子，看她那雙被時間磨得渾濁不清的眼睛，一陣辛酸涌上心頭。他哽咽著說：好，我喂你，但以后要自己吃。母親一下子抬起頭說：好的。他再一側臉，看到桂花從門邊一下子閃走了。他沒看清桂花的表情，她閃得像風一樣快。青松咬了一大口包子，連皮帶餡，使勁地嚼。當他要把包子吐給母親時，母親如一個聽話的孩子，早早把嘴張開，青松在母親的眼皮底下，如此近地看母親，就像年幼時依偎在她胸前，那是一樣的角度，他看到了母親竟然只有幾顆搖搖欲墜的牙齒了。母親的嘴里散發著陳舊而腥膻的氣息。不像外孫女，口里有股淡淡的香，奶香肉香花香。母親心滿意足地嚼著，并一臉滿足地看著他，期待著下一口。青松再咬下一口包子時，卻再也嚼不下去，裝不下去。他突然就跪在母親面前，抱著母親瘦弱如柴棒的腿哭起來，邊哭邊說：媽，媽，走，跟我去醫院吧!母親突然大叫：我又沒病去醫院干嘛?要去你去!

外面突然響起一個炸雷，下起傾盆的雨來。

3

雨就是命令，這是社區每個人都知道的事情。

晚上不到八點，小區主任、干事們陸續來了。每個人都武裝好了，寬大的過膝雨衣，短褲或七分褲，省得濕褲角，有的穿著旅游鞋，有的穿著涼鞋，準備趟水。

小茉到社區時是最后一個，穿著雨衣，頭上的水珠撲撲簌簌掉下來，一臉寧靜。找了個機會，青松靠近小茉問：你沒事吧?小茉看了他一眼，眼里是平素的淡泊，說沒事了，謝謝書記。青松心里涼了一下，他知道像小茉這樣內斂的人，你也許一輩子都看不到她內心的蛛絲馬跡的。如果她給你看，你還不用心，那么你這頁是徹底翻過去了。

若是白天，一個社區有五個有平房的小區，分兩伙或三伙一會就走完了，可是這是夜里，雨特別大，外面特別黑，幾只手電都照不亮，又只有他一個男同志，所以只能一處一處地走。多家房子漏雨，有幾家低保戶的房子墻體有裂縫。青松他們便動員他們先投親靠友，其中一家不搬，說無親無友，沒辦法。他們又說了好多話才讓他們搬到鄰居家先住一夜，等雨停再搬回來。

五個平房小區全走完已近十二點了。雨不但不停，連小一點的意思都沒有。總算沒什么大事了，一行人往回走。走到第一醫院墻外的水溝邊時，出了事。青松沒想到會出事，這條溝平日里只是有一點流水，才沒腳面。為了兩邊人行走方便，不知道誰在上面放了一塊掉了角的水泥樓板，下面又放些大塊平整的石頭墊起來。這樣這個橋在風和日麗的天氣里一點水星也沾不到，下再大的雨，下面的水也只能把墊板的石頭淹沒，淹不到板上。而這次雨大，水漫過了板，青松他們去的時候，他帶頭第一個平穩地走過去，水泥板踩上去很結實，一點也沒有搖晃。可回來時，青松胸有成竹地再次踏上石板時，他感覺到了搖晃，他大叫：別上來!緊接著腳下一滑，人和板一起翻到下面被沖出的坑里。在沒入水里那一時刻，他聽到身后女人們的一片尖叫，緊接著頭不知撞到什么上，一下子失去了知覺。

等青松睜開眼睛時，第一眼看到外面陽光燦爛。一株草葉伸到窗玻璃上，上面掛著一枚水珠，發著刺目的光，要滴未滴。轉臉，他看到一個花籃擺在桌上，里面插著各種各樣的花，后面一群女人的臉，也是花一樣喜滋滋的。站在最前面的當然是家里那棵白菜花樣的老婆桂花，她抱著外孫女哭得眼睛腫腫的。后面是李迪和他的手下們，高高低低排列的臉，擠在一起。他在那些臉中間看到小茉的。小茉在朝他笑，笑得顆顆牙齒都露了出來，并偷偷地晃了晃手指。這個小動作只有他們倆知道。桂花看他睜開眼又忍不住哭起來了。外孫女回頭看看姥姥，又看看床上的姥爺，也撇了撇嘴哇地哭起來。青松對桂花說：我還活著，你們哭什么?

責任編輯：趙燕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