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為會做一輩子的獸醫,但這個設想,在1980年的冬天,戛然而止。
其實,做獸醫不是我的本意。
我參加高考那年,離大學錄取分數線整整八十分的結局,讓望子成龍的父親徹底失望。無奈中,他捧著幾壇珍藏了十多年的老酒,趁著夜色,摸進了鄉長的辦公室。
半個月后,我收到了縣農校的錄取通知書,開始了畜牧獸醫專業的系統學習。一年后,我成了鄉獸醫站的“小閹雞佬”。
當然,這個綽號不是我自己取的,也不是獸醫站的領導和同事取的,而是農民叫出來的。農民很實在,在他們眼里,不管是哪一級的獸醫,都是“閹雞佬”。
鄉獸醫站原本有三個人,站長、阿吉、貴根。三個人當中,會閹雞閹豬的貴根撐起了鄉獸醫站的門面,但讓人沒想到的是,貴根年前突然跌斷了大腿,不能再閹豬了。我的加入,讓站長看到了獸醫站重整旗鼓的希望。
阿夏是下塘鄉人,閹雞閹豬的手藝是祖傳的,和我們站長的關系一直不錯,這樣,站長就想讓阿夏教我閹豬閹雞,但阿夏說什么也不愿意收我為徒。站長沒法,只能叫上我父親,一起走進了阿夏的家門。三個人嘀咕了大半天,或許站長和阿夏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也或許是爹摸準了阿夏的命脈,許下了承諾,總之,爹看到我就激動地說,建國,趕緊拜師父。
拜師父是一件極其莊重的事。做師父的,往往會舉行一個隆重的拜師儀式,請上親朋好友和村里說話有分量的人,一起見證。當徒弟行過三跪九叩之禮之后,才會被人認可。我叫了聲師父后,爹和站長開始與阿夏商議舉行拜師儀式的事,阿夏說什么也不愿意搞這個儀式。阿夏說,站長,你放心,我一定會把手上的技術傳給建國的,但建國不用叫我師父,只要心里有我這個師父就好了。這樣,我沒拜師父,阿夏也沒收徒弟。阿夏教我閹雞閹豬的技術,就像朋友之間互相切磋和指點。我只有和阿夏單獨相處的時候,才會叫他師父,在人多的時候,我就叫他阿夏師傅。
這幾天,天都是灰蒙蒙的,陰冷無比。陰冷的天,讓人都像門口石頭似的,潮潮的、冷冷的,看不到一絲的暖意。連原本溫暖無比的被窩,也像插滿了刀子的袋子一樣,剛鉆進去,就剮得人硬生生地發痛。一覺醒來,變天了,原本灰蒙蒙的天,變得湛藍湛藍的。白白的濃霜均勻地鋪灑在門口菜地上,在朝陽的映射下,一閃一閃,仿佛鋪了一地的珍珠。太陽,紅紅的、圓圓的,怕羞似的躲在幾縷色彩艷麗的云朵后面,悄然擱在山岡上。
出村的路不大,看不見一個行人,就顯得有些空曠了。路是用黃土鋪筑的,吸附在黃土里面的水分,在昨夜的一陣寒風中,都硬生生地被擠了出來,形成了一個個小小的冰洞和細細的冰楞子。小冰洞、冰楞子,在自行車輪胎的碾壓下,嘎吱作響,給我寂寞的行程增添了不少的聲音。
我依然是第一個到站的。等我引燃火爐,燒好開水,站長和阿吉才一前一后踱進大門。站長接過我遞上的茶杯,唔了一聲后,又放下,然后從抽屜里拿出考勤表,在我的名字后面重重地打了個勾。
我把火塘底的冷灰扒拉了一下,留出一個不大不小的灰洞,然后往火塘里添了幾塊大柴,再俯下身,使勁吹了幾下,把大柴引燃。做完這一切,我拍拍手上的灰說,站長,我中午得去一下阿夏家,下午請假行嗎?站長看了看我說,去吧,路上騎車小心些。我點點頭,然后推著自行車走出獸醫站。
現在的太陽照在身上,明顯比早上要暖和多了,天氣一暖,路上出行的人也多了起來。冰楞子冰洞洞已經不見了蹤影,自行車車輪偶爾帶起的泥粒子,打在擋泥板上,啪啪作響。
阿夏手上夾著一根煙,坐在門口的竹椅上,旁邊是一張小板凳,板凳上放著一只茶杯、一包香煙。阿夏看到我,就站起來迎了上來,我叫了聲師父,隨手把早上爹給我的一條“雄獅”香煙遞上。
屋里的火塘燒得旺旺的,一把被煙熏得黑黑的、看不出原貌的茶壺吊掛在火塘上,茶壺里的水咕咚咕咚地響著,白白的熱氣不停地從壺口噴出。
師娘見我進門,很快就從廚房出來,建國,你來了。師娘邊說,邊摘下火塘上面的茶壺,給我泡了杯茶,我雙手接過,依著阿夏在火塘邊坐下。
阿夏抽幾口煙,喝一口茶,撥弄幾下火塘里的柴頭,沒有說話。我好奇地轉頭看看阿夏,忍不住問,師父,你叫我來有事?阿夏瞇著眼睛,把手中的柴頭往火塘里面塞了塞,再扒拉了一下火塘底下的柴灰說,也沒什么事,我們好久沒見面了,剛好今天是冬至,就想叫你過來吃頓飯,聚一聚。
冬至,是農村一年之中除清明之外,另一個祭祀先人的重要節日,能在這一天被邀請吃飯的,除了女兒女婿,再就是主人家最至誠的朋友。所以,當我聽到阿夏是因為今天是冬至而邀我吃飯時,有種受寵若驚的感動。可是,感動之余,又有些忐忑,不知阿夏把我這個沒有正式拜師的徒弟,放在哪個位置?
師娘用圍裙兜著一把花生、瓜子從樓上下來,然后放到一個小竹匾里遞給我。阿夏和我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還沒聊多長時間,門外忽然傳來一個急切的聲音,阿夏師傅在不在?阿夏站起身應道,我在。來人呼地一下推開門,一股冷風隨著推開的門一下鉆進屋子,把火塘里的火苗嚇得四處亂竄。
阿夏拉開一把竹椅,來,先坐下暖暖身。來人跺了幾下腳說,不坐了,阿夏師傅,我是五隊的山根,生產隊的母牛生小牛,兩天了,還沒生下來,你趕緊給我們去看看,唉,要是大牛小牛都死了,我這個養牛的過年都過不太平了。
阿夏為難地說,母豬難產我碰到過幾次,母牛難產,我還真的沒碰到過,實在是沒辦法。山根說,這方圓十來個村子,雖說有幾個獸醫,但只有你的技術是最好的,你不會那還有誰會?阿夏說,我真的不會,到時候小牛沒接生出來,母牛卻死了,你讓我怎么交代?山根急切地說,阿夏師傅,你就是不會,也請你跟我走一趟,好讓我在生產隊里能交差。阿夏想了想說,那好,走吧。
我說,我也去。阿夏說,算了,天冷,你還是在家烘火塘。我說,坐著也是坐著,就跟著你去長一下見識吧。阿夏想了想說,那就一起去。我隨手從八仙桌上拎過阿夏的藥箱,背在肩上。要不要去騎自行車?我問道。阿夏笑著說,你把自行車騎去,到時候不是你騎車,而是車騎你了,走路去。果然,阿夏沒有騙我,去五隊連走路都有難度,何況騎自行車了。
生產隊在大半山腰上,一條碎石鋪筑的小路,褲腰帶似的蜿蜒在山腰上。山根走在前面帶路,看著他瘦瘦高高、病懨懨的模樣,走山路卻如履平地,就知道他久居山里。他邊走邊回頭說,阿夏師父,這樣的路你們走不習慣,小心點。阿夏說,“吃六谷糊,走餅子路”,說的就是這個村子。山根笑著說,沒辦法,我們這里除了種六谷、番薯,其他什么都種不了,當然只能吃六谷糊了。
走了一程,阿夏問,那母牛是第幾胎?山根說,第一胎,今年夏天買的,買來的時候已經配上種了。阿夏說,牛難產也正常,連人都要難產呢。山根說,隊長不是這樣說的,他說我沒有養好牛,還說,要是母牛生小牛死了,損失要我賠一半,你說這不是明擺著欺負我嗎?我放一年牛,也賠不起一只牛腿啊。
阿夏說,你也別想那么多,生產隊長肯定是嚇唬嚇唬你的,牛難產和人生病一樣,怎么會是你的原因?山根顯然找到了知音,開始一路走,一路和阿夏說著。我跟在后面,沒有去插話,心里卻想著牛難產的事。
一路上說說笑笑的,忘記了走山路的勞累。等走到村子牛棚的時候,太陽已經曬在頭頂了。一大群人圍在牛棚里,看著母牛痛苦的呻吟,臉上滿是焦急和心疼。
生產隊長一見到阿夏,激動得三腳兩步迎了上來,阿夏師傅,你來了,母牛和小牛有救了。阿夏伸出手,和生產隊長那雙沾滿了牛糞和血污的手握了一下,說,隊長,真不好意思,我還不知道能不能做呢。生產隊長說,阿夏師傅,你不要太謙虛了,要不是這牛是我們生產隊的重要勞動力,我還不敢在這么冷的天請你上山呢。
阿夏笑了笑,只有我看出了阿夏笑容中的無奈窘迫。一群人看到阿夏走近了牛棚,都自覺地讓出一條縫來,把阿夏、我和生產隊長讓了進去。
母牛是一頭黃牛,對山區的農民來講,牛的重要性幾乎可以和六谷、番薯相媲美。阿夏圍著躺著偶爾哼一聲的母牛轉了一圈,然后對圍在邊上的人說,你們都讓開,圍在這里,黃牛就是想生了也會被你們嚇壞的。
圍觀著的農民聽阿夏一說,都趕緊退出了牛棚。阿夏看了生產隊長一眼,說,隊長,你辛苦一下,去打一桶熱水來。隊長趕緊走出牛棚,對站在門口的山根說,快,去挑擔熱水來。山根答應一聲,屁顛屁顛地去了。
趁生產隊長走出牛棚的當口,阿夏小聲問我,建國,你讀書的時候這樣的事碰到過沒?我看了一下還在門口的隊長說,實習過。阿夏說,那等下這事你搞一下,反正也是死馬當活馬醫,牛的死活你不用管。
我點點頭,重新俯身看躺著的母牛。母牛弱弱地躺著,只是從快速起伏的肚皮和偶爾發出的一聲哼哼中,才知道它還活著。一個圓圓的肉團露在牛屁股中間,若不是肉團上有一條細細的尾巴掛著,我還真的不知道這肉團是什么。
在農校讀書的時候,有一次,學校牧場的母牛難產,教獸醫外科學的孫老師被請去接生,我們也跟著去。到了一檢查,小牛已經是死胎了,要馬上把死胎取出來,不然母牛就有死亡的危險。就這樣,牛棚成了教室,正在生產的母牛成了教材。只見孫老師右手握著手術刀,慢慢伸進牛肚子。孫老師的手臂一進母牛的肚子,就不停的運動著,也不知道他在牛肚子里面做著什么,直到他拿出手,讓我們把手伸進牛肚子的時候,我們才明白,孫老師竟然在牛肚子里面用手術刀,把死掉的小牛分解成很多的小塊。我們的任務就是把被分解了的小牛一塊一塊地拿出來。事后,孫老師說,母牛難產,在獸醫外科手術中屬于比較常見的,在處理這個病例的時候,要分清主次輕重,在舍棄小牛、能夠保住母牛的情況下,必須放棄小牛,這是必然的也是正確的選擇。
今天這個難產的母牛,它肚子里的小牛是不是也死掉了?我是不是也要像老師那樣去分解小牛?這樣的手術阿夏不會做,我能行嗎?我邊看邊想,越想心越慌。上次母牛難產,小牛是死在母牛肚子里的,我們根本就沒有看到死掉的小牛是什么樣。像現在這樣的情況,雖然聽老師說過,也在書上看到過插圖,但那插圖是線描的,盡管大致的模樣差不多,但畢竟是有區別的。
我轉頭看了看站在邊上的阿夏,只見他也是一臉的緊張。看到阿夏緊張,我反倒不緊張了,因為我心里打起了小九九,如果我能把這小牛從母牛肚子里拿出來,讓母牛活下來,不但給自己長了臉,還掌握了一門技術,如果拿不出來,也是母牛命該如此。想到這里,我膽就大了,既然上次是在看不到小牛的情況下把小牛分解了拿出來,那我何不把小牛重新塞進牛肚子,然后讓小牛在母牛的肚子里換一個位置,再慢慢讓牛生出來,或者我直接把小牛拉出來。
我剛想把打算和阿夏說說,山根已經擔著兩桶熱水進來了。阿夏招呼著他把熱水放下后,說,建國,動手吧。已經是逼上梁山的我,只能用手蘸一下熱水,把粘在小牛屁股上的草末、泥土什么的洗干凈,然后托起小牛的屁股,慢慢地往母牛的肚子里面推進去。本來以為推進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沒想到,母牛以為我要把小牛推進去,不再讓它生出來,就努力掙扎,虛弱喊叫,死命地和我頂著。推了好長時間,小牛像生根似的,牢牢地頂在母牛的大腿問,紋絲不動。
我無助地看了下阿夏,阿夏看了下母牛,伸出手,輕輕地在母牛的腹部按摩著。疼痛中的母牛仿佛因為這短暫的舒服放松了警惕,長長地松了口氣。推著小牛屁股的我突然覺得手上一松,小牛一下被我推進了母牛的肚子。
阿夏繼續給母牛按摩著,我則把手順著小牛的屁股,伸進了母牛的肚子。隨著小牛的進入,又有血水不時從牛肚子里涌出來,涌出來的血水,很快把我卷起的袖子給洇濕了。好在我的手一直在牛肚子里面,沒有覺出冷來。小牛一進母牛的肚子,就不再像剛才一樣卡著不能動了,我趁母牛哼叫和轉身的間隙,慢慢地摸到了小牛的頭。頭摸到了,這難產手術也就成功了一半。雖然無法證明書上說的是否正確,但我還是相信,也愿意相信。
我的手在牛肚子里慢慢地、小心地把小牛的頭轉到母牛屁股的方向,這個過程說說容易,做做很難,小牛在母牛的肚子里要轉個身和把一塊千斤巨石翻個身一樣的艱難。拉著小牛的耳朵時,我忽然想,如果這個時候母牛的子宮突然破了,小牛真的進了母牛的腹部,我該怎么辦?母牛會死嗎?生產隊的老百姓會放過我嗎?
腦子里在胡思亂想,手上依然不敢有些許的松懈,我在母牛一哼一哼地配合下,慢慢地把小牛的頭轉了過來。憑手上的感覺,小牛早已經死了。老師在上課的時候曾經說過,在母牛體內進行死胎分解,那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如果母牛在人的幫助下,能夠順利產出,那一定要設法進行助產,幫助母牛把死胎完整產出。我一邊用手死死地拉住小牛的嘴巴,一邊在心里默默地說著,牛啊,你幫我一把,順利地把小牛生出來吧。
不知道是我的祈禱靈驗了,還是母牛配合了,小牛終于離開了母體。母牛艱難地轉過頭,看著我拿在手上早己沒有了氣息的小牛,突然長長地“哞”了一聲,接著頭啪的一下,重重地摔在地上,大大的眼睛里,竟然流出了淚水,看得我心驚肉跳。
小牛出來了,可是胎衣也得由我弄干凈,好在我讀書的時候,還算是比較喜歡動手的,所以,對我而言,剝離胎衣那真的是小菜一碟了。此時的我,暗暗慶幸讀書的時候不但書上的知識掌握得比較全面,而且在實際操作的時候,經常主動出手,要不然,今天不但我出丑,連阿夏也跟著我一起出丑了。
把小牛拿出,胎衣剝凈,我的任務也就完成了,剩下的就是阿夏的事了。阿夏按照他原有的經驗,給牛打了止血針和消炎針后,又細細地關照了隊長幾句。隊長說,我派好飯了,吃了飯再走。阿夏說,我老婆早準備好了,還是回去吃。心還在母牛身上的隊長正好順坡下驢,說了幾句感激的話后,把我們送到了村口。
下山路上,不見一個人影,連鳥叫聲也沒有,只有腳踩在枯葉上“嗦嗦”的聲音。走在前頭的阿夏問我,你在縣農校讀書的時候學過給牛接生?我說,是啊,每當學校牧場的母牛要生小牛的時候,老師都會把我們叫到牧場,輪流給母牛接生。不過這難產只碰到過一次。確實需要多讀書,做獸醫也要理論聯系實際才行啊,阿夏踢了一下擋在路中間的一塊小石頭,笑著說,我從14歲開始跟著我爹學閹雞、閹豬,到現在還是只會做這些,給豬牛看病,基本屬于一竅不通。我也笑著說,我讀了一年書,連閹雞、閹豬都不會啊。
回到家已經過午了,師娘坐在門口曬太陽。見我們回來了,就迎上來問,飯吃過沒?阿夏說,沒吃,我說你等著我們吃。師娘笑笑,叫你吃飯不吃,笨呢。阿夏也跟著笑了笑,沒說什么,招呼我一起走進廚房,洗了手后,把飯菜搬上桌。這時我才發覺,中午被邀請吃飯的只有我一個人,阿夏已經出嫁的大女兒大梅和一直在家的小女兒小梅,都沒回來。阿夏仿佛知道我要問,就說,小梅去大梅家了,再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要讓她回趟家看看我們,還得看她有沒有空,沒辦法,中午你陪我喝酒吧。
阿夏喜歡喝酒,每到下半年,他都會把生產隊里分的番薯進行分類,大一點的留著吃,小一點的全部請人做成燒酒。番薯燒酒比較沖,也很容易醉,被山里人稱作“槍斃燒”。阿夏不喜歡喝剛做好的“槍斃燒”,就把新做的燒酒放在墻壁角落,至少放一年以上。
阿夏捧著一大搪瓷杯的酒說,這酒我在地下藏了整整十年了,開始的時候是想放幾年再喝,后來是時間長了,舍不得喝。聽阿夏這樣一說,我說,那我是有口福了。阿夏說,我是趁給你喝酒的機會,自己也嘗嘗陳年酒的味道。
冬天喝酒,大多是要燙過的,但阿夏卻沒燙。阿夏說,我聽人說,越是陳年的酒,越不要燙,燙過了就沒有原來的味道了。我笑著向阿夏豎了下大拇指說,師父,喝酒高手。酒沒有燙過,我以為會很冰,但沒想到,這酒一到嘴里,嘴巴就熱熱的,很燙,燙得我來不及回味,就一下咽了下去。此時,仿佛有一顆火炭,從我的喉嚨滑過胸口直到小肚,一路上都是熱熱的、燙燙的。
我摸了幾下肚皮說,好燙。阿夏笑笑,說,吃菜,壓一下酒勁。幾口酒喝下去,我的喉嚨和肚子開始慢慢適應,喝到嘴里和肚子里,沒有再像第一口那樣的熱辣,只覺得肚子里暖暖的,很舒服,這是從沒有過的感覺。
阿夏問我,這酒怎么樣?我說,不錯,比新做的番薯燒酒好喝。是不是酒陳了,都能喝出這樣的感覺?阿夏笑了,陳年酒當然比新酒好喝,不然,怎么會說是酒越陳越香呢。師娘說,建國,別光顧著喝酒,趕緊吃菜,這陳年酒后勁足,喝慢點。
阿夏笑著對師娘說,建國喜歡喝就讓他喝,醉了就醉了。師娘白了阿夏一眼說,說,建國,別聽他胡說。阿夏沒有再說,但依然不停地勸我喝酒,給我夾菜。我不停地端著酒碗應和著,但越是應和,心里越是覺得有些疑問,好多次,我都覺得他有話要和我說,但一直沒有說。到后來,我實在忍不住了,放下酒碗問,師父,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阿夏驚了一下,剛想說,但轉頭看了一下師娘,連聲說,沒事,沒事,喝酒,喝酒。我疑惑地端起酒碗,轉頭看了下師娘,以為師娘會和我說點什么,但師娘只是朝我笑了下,然后夾起一塊雞肉,放到我面前,說,多吃菜,別客氣。
阿夏和師娘雖然沒說什么,可是我心里忽然產生一種很不踏實的感覺,接下去也就沒有了喝酒的欲望。這頓飯一直到下午四點多才結束,等我騎車回到家,太陽已經西墜,天慢慢地黑了下來。陳年番薯燒酒的酒勁也慢慢地開始發作,迷迷糊糊躺在床上的我,開始想中午阿夏和師娘的表情,但一直想不出為什么。
冬至過后,春節慢慢地近了,天也越來越冷。今年的冬天和以前不一樣,以前只要一過冬至,隔幾天就會下一場不大不小的雪,新雪壓舊雪,把世界牢牢地包裹在潔白的銀色世界里,每日升起、落下的太陽,也無法撼動這石頭一樣的積雪。今年只下過一場稍稍蓋住瓦片黑色的小雪,裝點一下破敗的冬季,才讓人感覺到冬天了。
天依然陰陰的,昨天晚上我以為會下雪,但早上起來,地上依然是黃黃的沒有一絲白色。我騎著自行車一扭三擺到獸醫站,突然發覺原本等我開門燒火塘的獸醫站里,早已經熱氣騰騰。阿夏和站長、阿吉坐在火塘邊聊天。我搓著手叫了聲阿夏師傅,然后從火塘上拎起正在咕咕冒氣的水壺,給阿夏和站長續上。站長說,阿夏師傅找你有事,我還在家,他就到了。阿夏笑著說,你別聽站長的,太夸張了。
幾個人圍著火塘閑聊了一會,我問,阿夏師傅,你找我有事?阿夏說,家里的豬好幾天不吃食,量體溫,正常的,打了幾次青霉素,也沒效果,問了站里的幾個人,他們都說不出所以然,所以想讓你去看看,畢竟你是從學校里出來的。
我想了想問,最近這豬吃過什么?阿夏說,也沒吃什么,和平時一樣,就吃些番薯、六谷粉什么的。我說,會不會是喂了爛掉的番薯?阿夏說,不會啊,這么冷的天,番薯只有冰掉的,沒有爛掉的。我還想再問,阿吉說,去吧,去吧,這樣問問又問不出問題來的,要是我也在學校里學習過,不用阿夏師傅說,早去了。阿吉的話,把我想問的話都給堵住了,就背起藥箱,跟著阿夏出了門。
天上的云黑黑的,死死地壓下來,顯得更加的陰沉,讓人透不過氣來。我看了看天說,師父,你見多識廣,你家的豬連你都診斷不出,我怎么行呢?阿夏說,在閹雞閹豬上我可以吹牛,但給豬給牛看病,就不行了。我說,師父你太謙虛了,要是我也看不懂怎么辦?不是誤了豬的毛病嗎?阿夏說,不管能不能診斷出,你先去看了再說。
兩個人一邊騎車一邊說,天上忽然下起了雪粒子,發出沙沙的聲音,像在往路邊的樹木草叢中潑灑一把一把的沙子。綠豆樣的雪粒子,在刀子一樣的北風的吹刮下,打在耳朵上,針刺一樣,有幾粒還精靈似的鉆進脖子,一下就滑到脊背上了,涼涼的、癢癢的。
此時的路,更顯漫長,等我和阿夏推著自行車趕到村口,照例在村口一問空房中寄存好后,雪粒子己經在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踩在上面,嘎吱嘎吱的響。
我和阿夏蹦跳著沖進家門,師娘趕緊拿了塊干毛巾迎了上來,一邊給我和阿夏撣去衣服上的雪粒子,一邊說,快快,先到火塘邊坐會,再喝口酒暖暖身子。我跺了一下腳說,師娘,先去看豬,要不等下身子熱了,就懶了。師娘愣了一下,阿夏趕緊接口說,人要緊,先喝酒暖身。我把手放到嘴邊,呵了下說,還是先去看看這豬是怎么回事,看好了,喝酒吃飯也安心了。
豬舍就在旁邊,轉個彎就到,還沒走近,那小豬就從豬欄里面的草窩里鉆出,沖著我和阿夏哼哼地叫著。憑感覺,豬是餓了,我試著舀了一勺放在旁邊的豬食放進豬槽,果然,小豬很快就撲到豬槽前,再也顧不得哼哼,狼吞虎咽起來。
我疑惑地看了下阿夏,阿夏尷尬地笑著說,這死豬,我在的時候幾餐不吃,你來了,它就像餓死鬼一樣了。
我仔細看了下豬的吃相,又伸手摸了一下豬耳根,說,師父,這豬沒病。阿夏拍了下我的肩膀說,這畜生,也知道騙人了,走,喝酒去。
師娘已經在桌上放好了一直熱著的飯菜,阿夏讓我背對著火塘坐下,這樣可以把剛才被雪洇濕的衣服給烘干。今天喝的酒是剛做的,一口下去,辣得我像狗一樣的不停伸舌頭,看得師娘忍不住笑了。
來來,多吃菜,少喝酒。師娘不停地給我夾菜,阿夏卻不停地勸我喝酒,幾口下去,我的舌頭有些麻木了,連胸口也感覺不到熱辣辣了。阿夏沒有像往常一樣勸我慢慢喝,而是看著我,不停地勸我喝。一小碗酒喝下去,我突然回過神來,心里越來越感覺不踏實。
我忍不住放下酒碗,盯著阿夏說,師父,你有事就說吧,別悶在心里,你這樣讓我心里發毛。阿夏依然笑了一下,然后放下酒碗,咳嗽了一下,似乎想清清嗓子,但過了好久,依然沒有出聲。
師娘捧著飯碗,在邊上不停地給阿夏使眼色,但阿夏仿佛呆了一般,依然不聲不響,只是一仰頭,把碗里的大半碗酒一干而盡。師娘實在忍不住了,她白了一眼阿夏說,建國,我們一直把你當家里人,家里有事從不瞞你,今天是想請你幫一個忙,因為除了你,沒有別人能幫得上。
我心里一陣激動,沒想到阿夏還真的把我當成了自家人,一有事就想著讓我做。于是,我趕緊說,師娘,有事你說,只要我能做的,我一定盡心盡力。
師娘一聽,笑了,我就知道,建國肯定會幫忙的,小梅明年二月結婚,你知道嗎?我說,師父早就和我說了。
小梅是阿夏的小女兒,比我小一歲,瘦瘦高高的,很漂亮,特別是一笑就露出的兩顆小虎牙,更是讓人著迷。剛好,那段時間各個村里正在輪流播放《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的電影,看過電影,很多人都說小梅和那個妖媚無比的“白骨精”活脫活像,小梅也就成了別人眼中的“白骨精”。
小梅的漂亮,讓我很著迷,但我沒有勇氣。高中時候,我的成績一直在十名左右徘徊,班上好幾個女同學都給我遞過紙條,我一個都看不上,我的眼里只有被稱為班花的雪紅。我以為,以我的成績,足以打動雪紅,就花了兩個晚上的夜自修時間,給她寫了一封情真意切的情書。誰知,當我沾沾自喜地等著雪紅回信的時候,雪紅竟然當著同學的面,掏出情書,嘴里罵了幾句無恥、流氓后,把我花了兩個晚上的心血,慢慢地變成了翩翩蝴蝶。雪紅撕碎了我的情書,也撕碎了我的自尊,從此讓我對美麗、潑辣的女孩,心生恐懼。還有,自從我知道小梅“白骨精”的綽號后,我就產生了一種抵觸,在別人的眼里,“白骨精”是一個不正經的代名詞,我不希望我喜歡的人是一個不正經的人。所以,對小梅,我只是欣賞她的妖媚,卻從沒有過心動。大梅,雖然容貌不如小梅,但文靜、溫柔,還有村里人對她的印象都很好,這就讓我很心動。
那段時間,我剛開始跟著阿夏學閹雞閹豬,每天都去阿夏家,只要看到大梅,說話做事都會拘謹很多,唯恐說錯什么、做錯什么。姜到底是老的辣,阿夏和師娘心里很清楚我的想法。一天,師娘笑著對我說,建國,你還沒見過大梅的對象吧,什么時候我讓他過來,你們認識一下。師娘的話讓我一下子愕住了,沒想到,雖不出眾但可人的大梅竟然已經訂婚了。
假如說那時候刻意在大梅面前表現,能算得上是愛情的萌動,那么大梅就是我萌動時期的初芽。可惜,這芽苞剛剛萌生,就被師娘像刀一樣的話,給生生地掐了。掐得我鮮血淋漓、遍體鱗傷。
那時,站在邊上的阿夏看出了我的沮喪,就說,兒大不由娘,大梅馬上就要出嫁,小梅又到了出嫁的年齡,我要是有個兒子多好。阿夏的話,仿佛是一把雞毛撣子,一下把我蒙在心頭的困惑給趕走了。既然大梅訂婚了,小梅不是更適合我嗎?但我很快把自己的想法給否決了,小梅,我不會選擇。
一天,我照例在阿夏家吃中飯,這時,旁邊一個鄰居走了進來,看到我和他們一家圍著吃飯,就笑著說,阿夏師傅,你小女婿上門了。阿夏看了一下我,然后轉頭笑著對鄰居說,你別胡說八道,這是我同行。鄰居說,同行做女婿不是更好?知根知底。鄰居的話,讓我很尷尬,不知道該怎么說。坐在我對面的小梅,卻顯得很平靜,她笑著說了句謝謝。
自從鄰居說了這話后,仿佛把我和小梅之間的窗戶紙給捅破了,以后,小梅只要看到我,就會親昵地上來和我說幾句話,有時候還有意無意地給我拉拉衣服、撣撣灰塵。說實話,小梅這樣對我,我不心動那是假的,但我心里卻始終無法抹去“白骨精”綽號的陰影,我就想辦法避免和小梅見面,減少了去阿夏家的次數,也不再經常去阿夏家吃中飯。盡管這樣,當得知小梅和在部隊當兵的鄰村的林強訂婚的消息,我的心依然像被剮了一樣,空落落的無處依靠和寄托。喝訂婚酒那天,很少喝醉酒的我,竟然喝醉了,而且還一個人傻乎乎地坐在村口的小溪邊胡思亂想,要不是師娘過來,說不定那天我能在小溪邊坐到天亮。
眼睛一眨,訂婚不到兩年的小梅就要結婚了。小梅結婚的事阿夏早和我說了,難道師娘不知道?我抬眼看阿夏,阿夏悶著頭,只顧著抽煙,不看我也不看師娘。
師娘見我在看阿夏,也拿著眼睛剜阿夏,看得出,師娘是想讓阿夏說,而阿夏則想讓師娘說。到底是什么事讓他們兩個人都推諉著不想說?我等了好長時間,阿夏和師娘依然沒有開口。沒法,我只能再次說,師父,師娘,你們別把我當外人,有事就說吧。
悶著頭的師娘看了我半天,終于開口說,建國啊,是小梅的事要你幫忙,說出來也真是羞死人了,我和你師父想來想去,就是想不明白,小梅怎么就會做出這種不要臉的事來。我說,師娘,到底什么事?你說了,我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師娘抬頭看了一下阿夏,阿夏揮了揮手,你說,我說不出口。
師娘用衣襟擦了幾下眼睛,說,建國,你聽了千萬別笑話小梅啊。我說,師娘,小梅就是我妹妹,我怎么會笑話她呢?其實,我心里早已充滿了好奇,小梅到底有什么事,讓阿夏想著法子請我喝酒,自己還不說,推給師娘說,而師娘又說不出口。
師娘又拿衣襟擦了下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可一口氣剛嘆完,眼淚又不爭氣地落了下來。我心里很著急,卻無從下手,只能由著師娘。師娘是在邊哭邊說、抽抽搭搭、斷斷續續中完成事情的敘說的,當然,這中間也把我扯了進去。
我到阿夏家跟著阿夏學閹雞閹豬手藝的時候,阿夏和師娘確實也把我列入過候選女婿的名單,也知道我第一眼看到大梅和小梅的時候,我看上了已經訂婚的大梅。可是,大梅已經訂婚,不可能嫁給我,所以,他們就想到了小梅,認為把小梅嫁給知根知底的我,可以放心不少,特別是阿夏把祖傳的閹雞閹豬手藝傳給我,也是名正言順。當師娘把這設想和小梅說的時候,小梅說,我是愿意啊,可是你看劉建國愿意嗎?他心里只有姐姐,沒有我,這樣的人就是娶了我,也不會對我一心一意的。小梅的話,讓蒙在鼓里的阿夏和師娘如夢初醒,不再在小梅面前提我。剛好,過了沒幾天,鄉供銷社農資部的出納上門給小梅來做媒了,出納給小梅介紹的是鄰村在部隊當兵的林強,林強什么都好,就是在部隊演習的時候,臉上受了傷,破了相。剛開始的時候,小梅看了林強的照片,就一口回絕了。可是到后來,經不住媒人說林強能留隊當軍官、小梅以后可以隨軍的誘惑,就答應先交往再說。
憨厚老實的林強接到爹娘的信,趕回來和小梅見面相親,在聰明、美麗的小梅面前徹底說了大實話,以他小學沒畢業的文化水平,做軍官是不可能的,就連轉志愿兵,也有點懸。這樣的結局加上林強臉上深深的一道疤痕,讓小梅很是失望。想回絕,可是林強家里已經把端午節的禮都送過來了,再加上林強說,以自己在部隊受傷的經歷,轉志愿兵問題不是很大,讓小梅一下無法開口拒絕。最后,林強帶著小梅給他一定要轉成志愿兵的指令和小梅的滿腔希望,回到了部隊。
小梅原本是想用讓林強轉志愿兵的事,給自己找個合適的理由脫身,可是沒想到,半年不到,林強寫信過來,說自己已經轉成了志愿兵,成了吃供應糧的,以后能留在城里工作了。此時的小梅想后悔已經不能,只能依了林強父母的意思,按照農村的習俗訂了婚。
訂了婚的小梅,比以前開放了很多,特別是接觸別的男的多了,小梅更加的后悔不己。林強在小梅眼里,除了一個志愿兵的光環基本上沒有優點。現在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男人,隨手一抓,無論哪個方面,都比林強好,特別是看著別的戀人時常耳鬢廝磨,自己單身一人,更讓小梅恨得咬牙切齒。
后悔不已的小梅想悔婚,但是,寫在兩張獎狀紙上、按了林強和自己指印的訂婚證書具有的約束力,比兩張鄉政府頒發的結婚證書還要有效。只有小學文化的林強,知道自己配小梅,有點癩蛤蟆吃了天鵝肉的味道,就每星期給小梅寫一封信,表愛意,表忠心。人心都是肉做的,小梅也被感動,就下了決心,嫁給林強算了。這不,前幾個月剛定下結婚時間,小梅就偷偷摸摸地去了趟部隊。
我說,這不是好事嗎?有什么難為情的。師娘說,建國啊,要是只有這事,我也就放心了,可是,事情沒這樣簡單。我說,怎么了?師娘抬頭看了一眼阿夏,阿夏繼續悶著頭,深深地吸了口煙,你說吧,這事我不太好說。師娘說,建國,你還沒找過對象,本來這話對你說不太合適,我也說不出口,可是我也是沒辦法了,小梅去看林強的時候,兩人做了不該做的事,小梅懷孕了。
我一驚,但轉而一想,笑了,師娘,你可以做外婆了,師父可以做外公了。師娘白了我一眼說,建國,你還真是不懂,要是這樣簡單,我還愁什么?關鍵是小梅和林強還沒領結婚證,未婚先孕,不但結婚證領不出,連林強在部隊里也要受到影響,小梅更是要被人看不起,我和你師父也丟不起這個臉。
聽到這里,我說,師娘,那讓小梅去醫院吧。師娘擼了把鼻涕說,建國啊,你以為去醫院這樣簡單啊,要大隊寫證明,鄉里敲印章。我說,那還不簡單,師父去大隊讓他們寫證明,他們肯定會寫的。師娘說,你想想,要是讓大隊寫證明,再拿到鄉里敲章,這不是敲著鑼在和大家說,我家小梅未婚先孕,還有,要是讓林強部隊知道,說他犯錯誤,讓他馬上退伍回來,小梅怎么辦?我們一家人又怎么抬頭做人呢?
我想想也是,這事還挺棘手的。我很想想個法子出來,可是,從沒有過的經歷,讓我根本就無從下手。我搓著雙手說,師娘,這事我還真的不知道怎么辦?也想不出辦法。師娘說,建國啊,不是你想不出辦法,而是你想不想幫小梅,幫師父師娘這個忙。我一聽,趕緊說,要是我能幫上,我肯定幫啊,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幫忙。師娘說,去醫院流產,既要證明,又要老公陪同,我和你師父說過了,這證明好辦,他會去大隊和鄉里找人敲印章的,可是這老公就難辦了,總不能讓你師父陪著去吧?所以,我們想來想去只能求你了,請你幫個忙,陪小梅去一下醫院。
我一聽,嗡地一下,耳朵旁仿佛忽地炸響了幾個爆竹,臉上也仿佛被火烤了一般,火燙火燙的。過了好久我才回過神來,忽地一下站起身,拼命地搖著手,不行,師父,這樣做肯定不行。
建國,這么幾年了,做師父的也沒什么事求你,就這事求你幫忙了。剛才還悶著頭抽煙的阿夏顫巍巍地站起身,把馬上燒到手指的煙屁股扔到了地上,又伸出腳狠狠地碾了一下,建國,我想過了,證明我會去開的,開好了,你們別去鄉衛生院,就去縣醫院,到縣醫院里,沒人會認識你們的。
阿夏已經做到這一步了,我該怎么辦呢?剛才還覺不出坐在火塘邊有多熱,聽了阿夏這話,我突然覺得熱了起來,熱得恨不得脫掉衣服,讓冰冷的寒風吹走身上的燥熱,只有這樣,我才能靜下心來。我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虛掩的門,一股強勁的冷風夾著幾片雪花呼叫著沖進屋里,我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師娘走上前,輕輕地把門掩上說,建國,進去吧,外面冷。你要是真的有難處,師娘也不勉強你,但你不能把今天的事說出去。說到這里,師娘嗚嗚地哭了起來。師娘的哭聲很有韻味,表演一般。要是沒有小梅這檔事,我相信,此時的師娘一定會哭得抑揚頓挫,把心中有的和沒有的感覺都用哭這個方式表達出來。哭,也是上塘鄉和下塘鄉每一個婦女的必備本領,越是上了年紀,對哭越是理解,越是能按照不同的場景、不同的對象、不同的事由,哭出不同的聲調。這哭,和心中是否真的悲痛無關,只和哭的事情的性質有關。此時的師娘,心里再怎么想哭,再怎么想表現,她都不敢出聲,如果出聲,那無疑是在向全村人宣告小梅的丑事。
我傻傻地坐著,阿夏給我遞過一杯茶,然后點上一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長嘆一聲說,家門不幸。邊說,邊拿手擦了一下眼睛。我第一次看到阿夏的眼中也含著淚水,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酸楚,不為師娘的哭聲,也不為阿夏的眼淚,而為小梅青春的沖動。
我問,小梅呢?師娘說,在樓上。我說,她怎么沒下來?我都好長時間沒見小梅了。師娘說,她出去見了林強回來后,就很少出門,現在天冷了,她越來越懶,每天除了睡覺,就是像大家小姐一樣,躲在樓上。
師父,師娘,你們讓我想想,讓我好好想想。我低著頭,不敢看阿夏和師娘,我怕他們從我的臉上看出我內心的虛弱。
我終究還是答應陪小梅去縣醫院做流產手術,只是讓我沒想到的是,我剛答應陪小梅去醫院,阿夏就把一張蓋了大隊和鄉政府大印的證明遞給了我。
我以為第二天會下雪,這樣,就可以給我不陪小梅去醫院找到理由了。但人算不如天算,天雖然依舊是陰沉沉的,但雪還是沒下,連雪粒子也沒下一個。我是拖啊拖,想著不去城里。讓我陪著小梅去醫院做流產手術,這完全是趕鴨子上架,要是在醫院碰到熟人,我該怎么解釋呢?我站在獸醫站院子里,多么希望這時候發生一起突發的事情,非我去處理不可,只有這樣,我才能躲過陪著小梅流產的這一劫。但是,盡管我苦苦冥想著對策,依然沒有想出一個好辦法,更不要說非我不可的突發事情,況且,真的有突發事情,我一定也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
正在百爪撓心的時候,阿吉在里面叫我,建國,你在干嘛?站長讓你趕緊進來,有事。我一聽,這真是天上掉救星,要是站長有事要我做,我就不用陪小梅去醫院了。我快步走進辦公室,站長正捧著茶杯在喝茶,看我進了門,就說,你怎么還在?阿夏早上就叫人帶信過來,說九點半在家等你有急事,你看,現在都快十點了,你還在?趕緊去。
站長這么說,我只能磨磨蹭蹭地騎著自行車去阿夏家。誰知,剛到上塘汽車站,遠遠看見阿夏站在車站門口,向我去的方向張望著。我趕緊下車,問,師父,你在這里有事?阿夏笑笑說,我怕時間來不及,就在這里等你,和你一起坐車去城里,看車票我都買好了。
阿夏這一舉動,無疑是抱人上吊,我想逃都沒有機會了。沒法,我把自行車往汽車站的后院里一放,跟著阿夏坐上了去城里的班車。
小梅和師娘很早就在縣城汽車站等我們了,我跟阿夏剛下班車,遠遠就看到了不停向著我們招手的師娘。師娘拉著小梅的手說,建國,我現在把小梅交給你,委屈你了。我剛想說些什么,小梅在邊上說,媽,你和爹先回去吧,醫院我和建國會去的。
師娘點點頭,拉著阿夏剛走了幾步,但仿佛想起了什么,又掉頭轉了回來,抖抖索索地從褲袋里掏出一個小布包。然后小心翼翼地一層一層打開,到最后,我才發現原來是幾張紙幣。師娘抽出一張五塊的,一張十塊的和兩張一塊的紙幣給我,建國,這錢你拿著,等下中午要吃飯的。我剛想推脫,小梅卻一把接了過去,說,知道了,我們走了。邊說,邊伸出手來挽我的胳膊。
小梅的手剛碰上我的胳膊,我卻仿佛突然問被火烙了一下,蛇一樣地逃走了。還站在邊上的師娘趕緊說,小梅,你別胡鬧了。
婦保醫院在人民路上,人民路,是縣城最為熱鬧的地方。我和小梅一前一后走著,開始的時候,小梅都會小跑幾步跟在我后面,但很快發覺跟不上我的腳步,就悶著頭顧自己走了。
婦保醫院越來越近,我的臉也越來越熱,每個和我擦身而過的人,都會用怪怪的眼神看我,醫院越近,我的心越慌。就在我走到大門口遲疑了一下的時候,小梅跟了上來,小梅的神情完全沒有剛才的從容和無所謂了,看得出比我還要緊張。她輕聲對我說,我不想進去。我心里一震,說,那不行,既然來了就進去吧。小梅說,我怕,怕被人看到。我趁旁邊沒人留意我們的間隙,快速地伸出手,拍了拍小梅的肩膀,說,這有什么好怕的,沒人認識我們。小梅沒有說話,只是抬頭看著我,從她眼里,我第一次見到了無奈和無助。
在門口站了很久,小梅終于跨進了醫院的大門。進門就是掛號大廳,大廳里很冷清,兩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坐在邊上的椅子上,掛號的窗口前有兩個男的在排隊,看得出,這男的應該是女人的丈夫。小梅低聲說,建國,你去排隊。我低頭偷偷看了一眼四周,低聲說,你去。小梅說,你沒有看到女的坐著男的排隊嗎?我還想再說什么,小梅已經轉身挨著那兩個女的坐下了。沒辦法,我只能跟在那兩個男人后面排隊。
坐在窗口里面掛號的是一個女孩,年齡不大,穿著白大褂,修長的眉毛和紅紅的嘴唇,讓我想到了小梅。我扭頭看了一下坐在邊上低著頭的小梅,發覺,窗口里的女孩在白大褂的映襯下,無形中比小梅嬌媚了不少。掛什么科?她面無表情地問我。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么說,流產兩個字在心里打了無數個轉,就是說不出口。你掛什么科?她又問了一聲。我蠕動著嘴依然說不出口,只是覺得臉更加的火燙火燙。看著我尷尬無助的樣子,她忽然笑了,輕聲說,是不是流產?她那善解人意的笑,讓我的心放松了不少,輕聲地嗯了一下。她把手一伸說,把戶口本和證明拿過來。我趕緊從拎著的包里找出一張蓋了大隊和鄉政府印章的證明遞給她,她拿過證明,看了一下說,戶口本呢?我結結巴巴地說,沒帶。那結婚證呢?她又問。結婚證我更沒有了,阿夏把他那只一年當中偶爾用一下的人造革包給我的時候,包里面除了一張證明,什么都沒有,現在她向我要這要那的,無疑是趕鴨子上架。
見我拿不出戶口本、結婚證,女孩再也沒有多余的話,但臉上明顯露出了鄙夷的神色,沒戶口本,沒結婚證,我們不能給她做流產手術,等拿來了再來做。說完這些,她拿起放在旁邊凳子上一件還沒完工的毛衣,一針一針地打了起來。
同志,能不能給我們一個方便,我們從鄉下來一趟不容易。看著女孩目中無人的樣子,我胸中忽然有一股勇氣沖了出來,求你了,我們二月份要擺結婚酒席,如果我妻子挺著大肚子和我拜堂,會被鄉里人說的,還會讓我們一輩子抬不起頭,戶口本和結婚證我們在車站的時候被人偷走了,只有一張證明,我隨便放在包里沒被偷,我真是笨,這么長的拉鏈被拉開了我還不知道。我邊說,邊打開包給她看,你看看,里面什么東西都被偷走了。本來就空無一物的黑皮包,被我用力打開后,更加顯得空洞、可憐。
女孩瞄了一眼我手中空無一物的拎包,又拿眼睛掃了小梅一下,放下還沒完工的毛衣后,長長地嘆了口氣說,誰讓我心軟呢,這樣吧,你給我寫一張保證書,保證你說的戶口本、結婚證都被偷了是真的,我給你掛號。
掛號時排在我前面的男人,站在二樓的手術室門口,不安地走來走去,很明顯,在里面做流產手術的是他老婆,因為只要里面傳來一聲女人痛苦的叫聲,他就會不自覺地趴在門上,恨不得眼睛能轉彎,看到里面的情況。
看著這團團轉的男人,聽著手術室里不時傳來的女人的慘叫聲,我忽然想到了閹豬,躺在手術室里的女人,是不是和被我閹割的雞豬一樣,不能有效的反抗,只能無助的慘叫?
閹豬分閹公豬和閹母豬,閹公豬比閹母豬簡單、方便。閹公豬只要抓住小公豬胯下的那兩個圓圓的玩意,右手執刀,對著這兩個玩意刷刷兩刀,那象征性別、象征生命、象征延續,能給豬帶來快樂的玩意,在小公豬無奈、痛苦、絕望的尖叫聲中,像候在洞口的老鼠一樣,刷地一下從小公豬的肉體中躥出,然后被獸醫狠狠地扯掉。
閹母豬就不一樣,閹母豬全靠手感。因為閹母豬刀口小,所以,在外行人的眼睛里,小母豬受到的傷害比小公豬要小。但每次我用手指在小母豬的腹部探到卵巢,然后慢慢扣住拉出小母豬身體的時候,都會在小母豬痛苦和絕望的慘叫聲中,看到它眼中的淚水,能感受到小母豬為無力決定自己的命運,無奈的痛苦哀號。
和公豬母豬的痛苦相比,公雞在被閹割的時候,沒有想象中的掙扎和痛苦。小公雞那薄薄的腹壁,用刀輕輕一割,那薄若紙頁的皮膚輕微“撲”的一聲后,閹雞的馬上會把一張滿是血污的小弓用力塞進刀口,然后殘忍地撐開一道縫隙,找到小公雞藏在腹腔里面最為隱秘的睪丸,當它一覽無遺地暴露在獸醫眼中的時候,小公雞才會無助地叫上幾聲。
而現在,坐在我邊上的小梅,馬上就要成為醫生手下的雞或豬。小梅聽著手術室里不時傳來的痛苦的慘叫聲,不由自主地把身體靠在了我的身上,我想挪一下身子,可是她把我的手臂拉得牢牢的,我根本就無法動彈。
不做了,建國,我怕。小梅挨在我耳邊輕輕地說。我心抽了一下,說,你不把孩子處理掉,怎么結婚?小梅說,那我就不結婚了。你不是在說小孩子話嗎?結婚又不是小孩子玩家家,說結婚就結婚,不結婚就不結婚。我轉頭看著小梅虛弱地說。小梅瞪了我一眼,我就不要做,我就要生下來,你能把我怎么樣?我,我還想再說什么,但發覺實在無法說出能決定小梅肚子里孩子未來的話。
突然,手術室里傳來一陣雜亂的聲音,快、快、快去叫外科醫生過來,就說孕婦大出血了,要趕緊輸血。緊接著手術室的門打開了,一個護士急呼呼地跑出來,向后面住院部的方向跑去。一會兒,里面又傳來一個聲音,氧氣呢?快,氧氣沒有了,趕緊換氧氣瓶。門口坐立不安的男人一聽手術室里面咋咋呼呼的,一下推開手術室虛掩著的門,嘴巴里不停地叫著,老婆,老婆,你挺住。
小梅坐在手術室門口,整個人軟軟地靠在我身上,建國,我不做手術了,我怕,真的很怕。我沒有說話,只覺得整個人仿佛跌進了冰窟窿,冰冷冰冷的。
天漸漸陰了起來,風慢慢的大了起來,走在去汽車站的路上,不時有雪花飄落下來。因為醫生忙著搶救前一個大出血的孕婦,無法再給小梅做流產手術,我只能跟著小梅走出醫院大門。出了醫院的小梅還想在城里待一會,逛逛平時難得一來的大街。我雖然沒有心思陪小梅逛街,但又不得不陪著她逛街,我怕她突然反悔,明天不肯再來醫院。
逛了一圈,看看時間差不多了的小梅終于跟著我到了車站。走到車站,剛好廣播在說,天馬上要下大雪了,為了安全,到上塘下塘方向的末班車提前發車。聽到這話,我趕緊沖到買票窗口,還好,雖然沒有了座位票,但站票還是有的。
天上的雪花,一層壓著一層,不停地飄落著,把天空遮掩得嚴嚴實實,讓人透不過氣來。等班車像老牛一樣吼叫著在下塘車站停下后,地上早蓋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雪。我看著扭動的班車在地上留下兩道黑黑的蛇一樣的痕跡后,慢慢地消失在雪的盡頭才向車站走去。早上放著的自行車被人搬到了屋檐下,旁邊的候車棚下站著一個人,是阿夏。
阿夏看我走近,說,走吧,回家去。我說,不用,我回去。下這樣大的雪,你晚上睡這里吧。我說,不用,我回去。阿夏說,你看看,雪已經很厚了,你想走路都很困難了,自行車肯定不能騎了。我沒有說話,緊了緊身上的衣服,推著自行車試著走了幾步,果然,車輪很快被雪纏得牢牢的,根本就推不動了。
師娘站在門口不停地張望著,看到我和阿夏、小梅一起走進來,趕緊迎出門說,建國,趕緊進來。我強笑了一下,沒有說話,跟著阿夏和小梅進了屋,在火塘邊坐下。
小梅一進屋和師娘小聲嘀咕了一陣就去了樓上,不再下來,阿夏陪著我在火塘邊坐下,師娘開始準備晚飯。我捧著茶杯,簡單地把小梅不能流產的事說了一下。阿夏沒有說話,只是悶著頭,不停地抽煙。本來沒有多少煙霧的堂屋,變得煙霧騰騰。
天越來越暗,師娘說,阿夏,建國,過來吃飯了,我去叫一下小梅。說話問,隔壁樓板上忽然傳來了“咚咚咚”一陣急促的敲擊聲。師娘急匆匆地走到隔壁,仰著頭問,小梅,有事嗎?樓上沒有聲音,只是敲擊聲一陣急過一陣。這小鬼,在搞什么鬼?師娘邊說邊摘下套在手臂上的袖套和系著的圍裙,蹬蹬蹬地上樓。
師娘上樓后,接著是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緊跟著的是師娘驚慌的喊聲,阿夏,快,你快上來。坐在火塘邊的阿夏抬起頭問,怎么回事?師娘沒有回答,但一個尖利、痛苦、悠長的“啊”字,生硬地在樓上響起,很明顯,這是小梅的聲音。
阿夏把還沒吸完的半根煙刷地一下扔進火塘,急急忙忙地上樓去。又是一陣慌亂而急促的腳步聲后,阿夏站在樓梯口喊我,建國,你快上來幫忙。
我急匆匆地剛沖上半樓梯,阿夏下來了,快,去隔壁屋里。隔壁屋子里有一把躺椅,阿夏搬過躺椅,又找出兩根竹竿和一把繩子,建國,趕緊把竹竿捆在躺椅上。這樣的活,我為送母親去醫院,曾經做過好多次,所以并不陌生,很快,躺椅成了簡單的小轎。阿夏試了一下小轎的結實度,然后說,建國,走,上去把小梅抬下來。我趕緊上樓,師娘正俯著身給躺在床上的小梅裹被子。
阿夏抱著小梅的頭,我抱著小梅的腿,師娘則摟著小梅的腰,一步一步向樓下挪。裹在被窩里的小梅“哎喲,哎喲”不停地痛苦地喊叫著。摟著腰的師娘心疼得眼淚都出來了,小梅,你忍一忍,我們會很快把你送到醫院的。小梅痛苦地喊叫,媽,我不去醫院,我不去。師娘說,傻孩子,怎么能不去醫院呢?你放心,很快的,你爹和建國抬著你,不用三個鐘頭,肯定能把你送到醫院。悶在被窩里的小梅尖利地叫著,我不去醫院,就是死也不去。邊叫,邊不停地掙扎著。雖然小梅被被子裹得緊緊的,可是依然讓我差點抱不住。師娘沒有再理小梅,任憑臉上的淚水不停地順著臉頰流下。
被師娘用被單捆在躺椅上的小梅,沒辦法再掙扎,她就停止了掙扎,只是低聲地哼叫著。突然,她痛苦地喊叫了一聲,媽,我不行了,我要死了。
師娘抹了把臉上的淚水說,傻孩子,別胡說,很快會好的。我真的要死了,媽,我痛,我好痛。小梅又是一聲痛苦的長長的喊叫。
阿夏沒有說話,緊了緊捆在躺椅上的繩子說,建國,走。我剛想直起身,忽然發覺小梅屁股下面的被子有點敞開,就順手壓了一壓。手壓下去,忽然感覺手上涼涼的,抽手一看,一手的鮮血。我驚恐地對師娘說,師娘,小梅怎么流血了?師娘一看我的手,再看一下小梅身下的被子,臉刷地變得雪白,快步走到門口,一把從門后摘下一件蓑衣,小心地蓋在小梅身上,然后猛地打開大門,阿夏,快,快出門,送醫院。
我在前,阿夏在后,一張蓋著蓑衣、裹著大紅被子的躺椅被我們慢慢地移出了家。雪均勻地蓋在大地上,根本就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地,哪里是水,一腳跨出去,根本就無法再跨出第二只腳。從門口走到院子的路口,不到二十米的路,竟然用了十多分鐘。
剛才還在尖叫、扭動的小梅,現在已經一動不動了,師娘小心掀開被子看了一下,臉變得更白了。阿夏抬起頭,仰臉看天,又試著走了幾步,過了好久,才長長吁出一口氣,建國,回吧,以這樣的速度,我們不是在救小梅,而是在害小梅。
小梅被重新抬回家,重新躺在床上,沒有了繩子束縛的小梅又開始呻吟著。此時的我,才第一次看清了小梅的臉。白白的,沒有一絲血色,就連以前讓我看了入迷的紅紅的嘴唇,也白得像紙一樣。
師娘說,建國,你先下去吧。我順從地回到樓下,一邊往火塘里添著柴頭,一邊豎著耳朵聽樓上小梅的動靜。樓上不時傳來小梅痛苦的叫聲,小梅痛苦地叫一聲,我的心就會緊跟著被狠狠地揪一下。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小梅不叫了,阿夏和師娘走下樓來。阿夏說,建國,你幫幫小梅,也幫幫我和你師娘,給小梅做個手術。
如果說讓我陪著小梅去做流產手術,我還有那么點意識,現在我完全沒有了意識。師父,你別開玩笑,我怎么會做手術?
阿夏說,我剛才已經想過了,這樣的天,送小梅去醫院完全是不可能的,不送醫院,小梅就只有死路一條,現在只有你才能救小梅,你是接受過培訓的,我也見你做過手術。我說,師父,我培訓的是獸醫,又不是人醫。阿夏說,我知道,人和獸其實是互通的,豬病了不會說話,人病了會說話,所以,很多時候,獸醫比人醫高明。我說,師父,人命關天啊。阿夏說,我也是沒辦法,要是有辦法,我還會這樣想嗎?
我痛苦地說,師父,師娘,人又不是豬,不是牛,雖然我給牛做過手術,可是,那是畜生啊,死了也就死了的畜生,小梅是人,活生生的人,不要說是你們的女兒,就算不是你們的女兒,甚至是一個和我有著苦大仇深的人,我也下不了手。
阿夏說,建國,我們師徒幾年,從沒有事求過你,今天我求你了,為了師父、師娘,為了小梅的生命,你就幫師父一把吧,我實在是沒辦法可想了。師娘一聽阿夏這樣說,突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咚的一下跪在我面前,建國,小梅的生死全在你手上了,師娘給你磕頭了,你要是給小梅做了手術,不但是師父師娘的恩人,也是小梅的恩人。說完,頭重重地磕了下去,師娘的額頭碰在堅實的泥地上,發出咚咚的聲音。
我趕緊起身,一把攙起師娘,師娘,你別這樣,你讓我想想,讓我想想。邊說,我邊起身走到門口,一陣狂風吹來,剛才還虛掩著的門被呼地一下吹開了,一大片雪花趁著風急匆匆地沖進屋子,落在地上,許久才戀戀不舍地變成一個一個水跡。寒風吹來,脊背上冰涼冰涼的,我用手摸了下后背,才發覺,背上全是汗水,被汗水濕透了的內衣,仿佛結了層冰,厚厚的、硬硬的,盔甲一樣。
冷風一吹,我才清醒過來,阿夏和師娘還沒說明讓我給小梅做什么手術,我就拒絕,要是因為我的拒絕,而讓小梅有個不測,那我這輩子還能安心嗎?小梅是我除了大梅外真正戀過的人,雖然被她拒絕,直到現在,她在我心中依然有著很重要的位置。
我低著頭,看著火塘里的火苗不停地上躥,水壺里的水早開了,壺嘴沖出的熱氣,讓屋里更加的顯得煙霧繚繞。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該答應還是拒絕?我糊涂了。
阿夏低著頭,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好多。師娘抹了把不知是眼淚還是鼻涕后說,小梅這段時間天天躲在家里哭,開始我們也不知道,后來才知道她懷孕了,她也在后悔,可是后悔有什么用呢?我和你師父想,馬上過年了,正好利用過年這段時間給小梅養身子,到二月的時候,和林強成婚也就順利了。可是,師娘停了一下,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才說,我也是剛才才知道,小梅騙了我,她肚里的孩子已經足月了,她昨天晚上開始肚子疼,但一直沒有告訴我們,要不是剛才她實在是疼得受不了,我和你師父還蒙在鼓里。師娘說著,阿夏聽著、聽著,臉上的淚水又流了下來。
我說,師父,師娘,不是我不幫,是我真的無法幫,小梅是你女兒,也是我妹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讓我怎么對得起你們,對得起小梅?阿夏說,建國,你師娘剛才看了一下,小梅就是難產,要是去醫院,這樣的天,空手走路都難,走不到半路,小梅早就沒命了。所以我和你師娘商討了很久,還是請你幫忙,幫小梅把孩子生下來,建國,不管出了什么事,都和你無關,阿夏邊說,邊急匆匆地從桌上的藥箱里摸出一張紙,攤開了給我,建國,你要是不放心,現在你說我寫,我什么都依你。阿夏邊說,邊伸出右手的食指,放在嘴上狠狠地一咬,然后在紙上死命地按了一下,大大的一個血指印看得我心驚肉跳。
樓上又傳來了小梅的呻吟聲,一聲高過一聲。看來,剛剛經歷了短暫的平靜之后,小梅又開始疼了。我沒有經歷過女人,更沒有經歷過女人生孩子,雖然我為豬接過生,為牛助過產,可是,那都是牲畜,就是死了,也無人會追究我的責任。小梅是人,要是我在幫她接生的時候發生意外,接受過法律教育的我明白,我會有洗脫不了的罪名。
我的腦子亂哄哄的,打仗一樣,時而一團亂麻,時而一片空白,全身都是熱呼呼的,讓我難以承受火塘的熱量。我沖出門,站在雪地里,閉上眼睛,任憑漫天的飛雪和狂風狠狠地抽打我的臉。風雪打在臉上,我忽然冷靜了下來,狠狠地跺了一下腳說,師父,我答應。阿夏聽了這話,一驚,捧在手里的搪瓷杯竟然咣當一下掉在了地上。咣當一聲,把我迷糊的心驚醒了,我后悔不己,怎么就答應了呢?阿夏仿佛知道我要反悔似的,連茶杯也不撿,抹著眼淚對我說,建國,謝謝你,謝謝你。
我很后悔自己的決定,給小梅做手術,要是成功了,那是我應該的,要是不成功,讓小梅有個三長兩短,我該怎么辦?可是話是自己說的,說了就要做,做了就要負責。想著、想著,我突然有一種神圣感產生,我越來越覺得我這次給小梅做的不是難產手術,而是在拯救一個漂亮女孩一生的幸福和一個家庭的完美。我越是這樣想,心里的神圣感越強,到最后,我沒有了恐懼,有的只是激動和興奮。
師娘急匆匆地上樓,又急匆匆地下來,建國,你快一點,小梅還在不停地出血,你趕緊想辦法止血啊。我一驚,問阿夏,師父,你有止血藥嗎?阿夏說,只有安絡血。我想了想說,先拿過來用。阿夏拎過藥箱,我拿出針筒,看了一下注射器盒子里的針頭,問,師父,還有小一點給小豬打針的針頭嗎?阿夏想了想說,有,有,新的,還沒用過。邊說,邊從堂屋長條桌的抽屜里找出一盒4號針頭來。4號針頭對獸醫來說,已經是最細的了,但對人來說,那還是算很粗的。要不是為了救命,我哪里舍得把這樣粗的針頭刺在小梅身上?
我把針筒、針頭一起丟進掛在火塘上方正在沸騰的水壺里。在沒有專業消毒設備的時候,把醫療器械放在茶壺不停地煮一段時間,也是一種有效的消毒方法,這是讀書時候老師教的,我基本沒用過,我放在藥箱里的針筒和針頭,用得最多的消毒方法,就是用一個小的腰形鋁盒,架在酒精燈上燒一會。
找到安絡血后,忽然看到還有一盒維生素C,心想,這樣就好多了。一般我在閹豬的時候,都會把安絡血和維生素C配合著用,老師說過,這樣做,會增強安絡血的止血功效。等我準備好止血藥和針筒針頭,阿夏也把酒精、藥棉準備好了。
我對阿夏說,師父,我怕。阿夏說,別怕,有師父在,你怕什么?我說,小梅是我妹妹啊。阿夏說,你別說這個了,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別把小梅看成妹妹,你就把她當成一頭豬、一頭牛吧。我還想再說什么,阿夏說,你也別多說什么了,越是多想,事情越是做不好,事在人為,別想那么多。
師娘抓著小梅的手,守在床邊,小梅不停地呻吟著,被她咬破了皮的嘴唇,顯得有些紅,頭發凌亂地散著,濕漉漉的,仿佛剛剛用水洗了一樣。我站在邊上,看著這個這個臉色憔悴的女人,不敢相信她就是那個曾經讓很多男人想過、戀過,如花一樣的小梅。
我上前,輕輕地叫了聲小梅,小梅只是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只顧著痛苦地呻吟。我想從小梅臉上看出她對我給她接生的意見,可是,看了半天依舊看不出她對我越俎代庖給她做手術是同意,還是反對。小梅越是這樣,我的腿反而越軟了,仿佛壓了千斤巨石。
師娘對阿夏說,你就在門口吧。阿夏說,自家的女兒,我還是站邊上吧,說不定還能幫上忙。師娘沒有再說,扭過頭,小聲地對我說,建國,別想太多。我點點頭,阿夏拍拍我的肩膀說,建國,師父把什么都交給你了。
一條繡著大紅牡丹的被子,把小梅裹得嚴嚴實實,小梅睜開眼睛,虛虛地看了我一眼,淚水,從眼角洶涌而出。我伸出手,輕輕地伸進被窩,握住小梅有些冰冷的手。小梅緊緊地抓住我的手,眼睛盯著我,建國,我怕,救我。我俯下身,輕輕地在小梅的耳邊說,小梅,別怕,有我在,你不會有事的。天知道當時我是怎么想的,連腿都還在發抖的時候,我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
師娘慢慢地伸出手,掀起被子的一角。小梅下身赤裸著,本來我以為懷孕的小梅肚子一定高高的像一座小山,可是,此時小梅的肚子并不高,怪不得,小梅都足月生孩子了,師娘依然沒有發覺。
看著小梅布滿青筋、斑紋的皮膚,還有那曾經讓我遐想萬千的神秘私處,我的心神更加的慌亂了起來。站在邊上的師娘看出了我的失態,小聲叫了一下,建國。我心里一驚,伸出舌頭,用力咬了一下。劇烈的疼痛,讓我慌亂的心稍微地定了一下。趁著閉上眼睛的當口,我快速回憶了一下書上敘述的過程和步驟。過了一會,我感覺心開始有些定了,開始想下一步該做什么。這一想,想出問題來了,我把要先打止血針這一最重要的環節,差點給漏掉了。在讀書的時候,老師雖然不教我們閹豬,但閹豬前的準備工作和注意事項是必教的,所以,在閹豬的時候,我往往要先給豬打一針止血針,防止出血過多。我仔細看了一下說明書和劑量,拿起針筒,灌了兩支安絡血進去。
打針要打在臀部上,小梅平躺著,我推了一下小梅的大腿,想讓她轉個身,把臀部露給我。可是,不管我怎么推,小梅就是紋絲不動。沒法,我只得小心找了個部位,把安絡血打了進去。
打好針,我才細細看了一下小梅的兩腿之間,一只細細的顏色已經青紫了的手臂,像一根撓背的“不求人”一樣,直直地從小梅的身體里伸了出來。很明顯,這和牛難產時候是一樣的,如果小牛的一只蹄子先出來,那么一定是難產。看來,人的內在本質確實和動物一樣。我小心地抓住那一只細細的手臂,輕輕地拉了一下,沒有一點動靜,倒是小梅又尖利地叫了起來。
我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辦,傻傻地站在床邊動也不敢動。眼前出現了第一次獨自閹豬的情景,那次,小母豬的兩個卵巢我拿出了一個后,還有一個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摸不到了,我臉上滿是汗水,在主人緊張的眼光中,我落荒而逃,幸好,阿夏在家,他義不容辭地給我救了場。可是,這次我碰到的是人,誰能救我的場?
小梅沒有再大聲地喊叫,只是輕聲地哼哼,哼哼的聲音不大,但顯得更痛苦、無助和絕望。師娘抱著小梅的頭,淚水不停地跌落在小梅頭上。阿夏說,建國,別怕,我知道小梅肚子里的孩子已經死了,你別想著小孩,只要管住小梅就好了。你上次把小牛從母牛肚子里拿出來,就做得很漂亮,這次也一定行的,何況,小牛比小孩還要大很多。
我知道阿夏是在寬我的心,沒有一個父母舍得讓自己的孩子成為試驗品。此時的小梅,就是我這個從獸醫轉到人醫的試驗品。要不是環境所逼,要不是再不采取措施小梅就生死難卜,師娘會跪著求我?
我靜靜心,再次抓起那只青紫的小手,輕輕地、慢慢地往小梅的肚子里推。不管我怎么努力,這青紫的手臂就是不肯隨著我的心愿,重新回到母親的身體之中。
塞了幾次,手臂依然一動不動,但小梅卻痛苦地抖動了幾下身子。我從小梅抖動的身體中,感覺到小梅已經無力再承受這樣的痛苦了。我只希望能抓緊把這孩子從小梅肚子里拿出來,越是早拿出孩子,小梅越是少一分痛苦。想到這里,我的手不知不覺地用了勁。突然,手上一松,握著青紫手臂的手忽地一下打在小梅的身體上,接著,耳邊傳來一聲輕微的“咔嚓”,仿佛是一根枯枝被雪壓斷了一般。這“咔嚓”的聲音,不是很響,但對我來說,無疑一聲霹靂——小孩的手臂被我折斷了,骨頭的斷茬,白生生的像一只怪異的眼睛,無論我眼睛轉向何方,都死死地盯著我不放。
耳朵里忽然傳來一陣長長的嘯叫,接著整個世界仿佛都靜寂了下來,沒有一絲聲音,我看到阿夏和師娘的嘴巴不停地在動,但卻聽不到他們的聲音。
耳朵聾了。我不由得驚恐起來,師父,師娘,我的耳朵聾了。我拼命地喊,但喉嚨仿佛被人掐住了一般,根本就喊不出半點聲音。完了,我完了。想到這里,眼淚不由自主地順著臉頰不停地流下。
阿夏伸手在我肩上拍了幾下,我一驚,頭猛地抬了一下,師娘輕聲哭泣的聲音和阿夏建國,怎么回事的問話,聽得清清楚楚。我不由大駭,怎么能聽到阿夏的話了?我轉過頭,想找到答案,可是想了很久很久,都找不到。阿夏看到我捏在手中變形了的小手臂,臉明顯地變白了,嘴唇顫抖了幾下,說,建國,別怕。
我點點頭,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靜下心來,不去想,不去看,然后抓住那被我折斷了的青紫的小胳膊的根部,繼續慢慢地往小梅身體里面塞。不知道用了多久,那只露出了斷茬的小手終于回到了小梅的肚子。我一陣欣喜,心里想著,看來成功了,只要把手伸進去,慢慢把胎兒的位置弄正了,那這小孩一定會像那頭小牛一樣,順利地離開小梅,小梅也會像那頭母牛一樣,不但活了下來,而且將來還能繼續擁有自己的孩子。
當我把胎兒青紫的手臂慢慢回入小梅的肚子,我開始設想下一步的動作,應該是伸手進去把胎兒的位置調整好,然后像上次拉出小牛一樣,刷地一下,讓胎兒完整地離開小梅。但我努力了半天,手根本就塞不進小梅的身體。
我繼續慢慢地努力著,此時的小梅仿佛只有了輕微的呼吸,剛才還輕輕地呻吟著,現在竟然連聲音都沒有了,還有,下身仿佛像干涸了的河床,已經沒有血再流出,我心頭一震,不由得驚恐起來,趕緊站起身,想看一下小梅的臉。誰知,剛直起腰,眼前突然一片漆黑,頭一暈,竟然一下跌坐在了地上。阿夏慌忙扶住我,緊張地說,建國,怎么回事?我搖搖手說,師父,沒事。
我坐在地上靜靜地待了一會,才站起身,小心地去看小梅的臉。小梅的臉白得像紙,沒有一絲的血色。我試著把手指放到小梅鼻子前,似乎沒有感覺到小梅鼻子里有熱氣呼出。我趕緊抓起小梅的幾根頭發,放在她的鼻子前,過了好長時間,頭發依然靜靜地掛著,沒有絲毫的動靜。
我慌了,徹底地慌了,也顧不上師娘和阿夏在邊上,一把掀開蓋在小梅身上的大紅被子,把耳朵貼在了小梅的胸口,沒有聽到心跳的聲音。我不信,這不可能,小梅怎么可能沒有心跳?我一把撕開小梅的衣服,再次把耳朵貼在那溫熱的胸口,什么聲音都沒有。
我一下跌坐在地上,一句話都說不出,阿夏和師娘明顯被我的行為給嚇壞了,他們也都傻傻地呆在那里。
世界,一時陷入了沉寂,只有窗外那大雪飄落的聲音,猛烈地擊打著我的耳朵。師父,師娘,小梅沒了心跳。
我的話音剛落,阿夏和師娘頓時醒悟過來,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這不可能,不可能。
我沒有站起身,只是呆呆地坐在小梅床邊的地上,任憑阿夏和師娘慌亂的腳不停地在我身上踩踏。很快,坐在地上的我不再孤單,阿夏和師娘也陪我坐著了。
我是被阿夏拖著下樓的,他把我扔在火塘邊,不再理我。我失神地坐在火塘邊,靈魂早就飛到了大山之外,我仿佛看到了在雪中飄舞的小梅,我想追上她,告訴她我不是不救她,而是我真的不會。
不知過了多久,阿夏下來了,陪著我坐在火塘邊,我以為他會罵我,或者打我,但他沒有說話,只是一根接著一根地抽煙。我想問,又不敢問,只能不聲不響地跟著坐著,看著呼呼作響的火焰,發著呆。
師娘在樓上哭了,從她不停地敲打樓板的聲音中,我知道她一定是坐在地上,我又聽到了山里婦女哭靈的調子,抑揚頓挫,唱歌一般。
小梅的葬禮是在十天以后舉行的。大雪封山,孤獨的山村,沒有人能及時把小梅死亡的消息傳遞出去,等傳遞出去已經過去五天了。我以為得到消息的林強會趕回來見小梅最后一面,但直到小梅下葬,林強都沒有出現,連林強的父母,也沒有出現在阿夏家。
小梅的葬禮很冷清,阿夏和師娘按照習俗,不能到葬禮現場,所以,除了同村幫忙抬棺的四個人、大梅一家和我,以及村里幾個同族親戚,再沒有其他的人。
我俯下身,小心地把土堆上的雜草揀掉,又拿出從山下農民家里借來的柴刀,把生長在土堆周圍的那些雜木一根一根地砍除。然后,和幾個抬棺的幫工一起,把小梅放入冰冷的墓道,再用鐵鍬,慢慢地鏟起一鍬一鍬的泥土。
耳邊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轉頭一看,一只長著漂亮尾巴的山雞從我身邊的樹梢快速閃過,繼而,“嘩啦啦”一聲,飛向了無盡的天空。
責任編輯:劉雪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