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葉
一場冷雨過后。大地的皮膚
漸漸轉黃——今年的冬天
來得要早一些
天空收緊的翅膀下
飛鳥滑過的痕跡,來不及隱藏
銀杏葉落在矮冬青上。細微的金光
在空中,一閃,向山那邊的夕陽
作最后的告別
我挺拔的父親
穿著軍綠的呢大衣急走
在銀杏葉紛飛的回家的路上
窗前張望。我代替母親
已經很多年。他還沒有回來
70后教育之詩
未及髫年,他們替我
“嘩啦”一下打開了人生的第二道門
知了在窗外搭起密不透風的帳篷
講臺上,理性之光
在女班主任的黑框鏡片后閃爍
這是多么新奇而莊重的體驗:
“團結緊張,嚴肅活潑”——
祖國的花朵在遼闊的陽光下轟然綻放
音樂課,蠟筆,黑板擦
我們思想的羊群在藍天上滾動
時間像永遠不會枯竭的海洋
我們習慣把浩渺的知識(知識就是力量)
也稱作海洋。我們快樂地悠游
尊敬師長,熱愛祖國
用“五講四美”武裝意識的雙槳
他們關心我們的動作是否一致
他們把掉隊的我,拉回到集體
西單表妹
表妹是妖精的表妹
表妹是高挑兒的表妹
表妹是初中畢業
管“橙子”叫“凳子”
(你膽敢指出其中的錯誤
她便拿白眼球瞪你)的表妹
從16歲開始,美,就將表妹
遮蔽,成了她唯一的外衣——
在修車鋪王鰥夫的眼中
美女都是裸體的。西城區的胡同
曾蕩起一個時代的性欲
人們其實并不了解
二十世紀末
一個紋身、穿鼻環的街頭少女
正如袈裟不了解僧侶
何時入定。野花不了解香水
表妹的故事終止于一場意外
在昌平,為了避開馬路上踢足球的
兒童,她和一輛卡車迎面相遇
死的時候還是處女
那時的野百合
——寫給H
正午的山谷,幽深如無名的鳥
幽深如裁縫店女兒待嫁的心
在你隱入一株山野百合的時刻
在父親般低沉的山谷
草叢中驚飛的鳥
有一只因心碎而死
那時你俏臉似鳥鳴
就赤腳在幽深的山谷里穿行
山谷里的野百合
還未見過裁縫店女兒的婚姻和二流子的丈夫
你還牽著父親的衣襟
離摘取的時辰,尚早
暮色中跳舞的婦人
當白晝的余燼在綿延的太行山
燃燒。陰影落下來。游廊
樓群,和雪松,忽地站起,顯露出
事物的本來形狀
十幾個穿著厚棉衣跳舞的婦人
與暮色一起
成為剪影。她們體內的白晝已破壁而出
留下歲月充脹起來的肢體,隨音樂
緩慢舞動
那些游走的亮色,必曾
點燃已不復存在的院落。當晚風
翻起童年的書頁,有清脆的喉嚨
說:“不”
夜鶯
她身體赤裸。修長的雙腿
刺探著被子下的隱情
這是多么簇新的
體驗。我感到意識的颶風正掀起
身上緊閉的鱗片,觸摸它
柔嫩的深淵。夜色
從床上迅速滑落下去,開出妖異的花,就仿佛
一束白光
正小心翼翼逼進體內——
我抗拒著那一對富有彈性的
渾圓的臀——哦,不!
不要這樣,交付自己,我還愛著
就像一株水蓮還愛著陽光
夜鶯錯位的鳴叫,從空氣拍擊的深處
響起,我看見
藍色的電流滾過指尖,我的身體
正慢慢浮起——
責任編輯:易清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