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核桃
曾祖父在世時,那棵核桃樹就很粗壯很蓊郁了,把三間石板小屋襯得極孤陋極拙樸。雞婆在蔭下咯咯地唱,曾祖母在蔭下仄仄地扭,是一方長滿苔蘚的風景。
曾祖父也不知這樹到底經了多少歲月,逢人問及,便隨口答到:“老核桃了。”
這樹就叫成了老核桃。
老核桃的果子結得很稀,僅數十顆。其果皮比一般的核桃要厚兩倍,任你在街石上、溝坎上摔來摔去,只聽到叭叭的脆響,表皮的紋理競不曾有一絲破綻。所以,若食核中之物,便需重錘砸。砸開之后,令人嘆息不止:果核的內里多隔,其隔厚且堅硬,果倉就極狹小,核仁不易弄出來,就用刀尖剜。一剜,果肉就碎,只好把砸開的果子放在鼻翼之上,張大了嘴巴,接碎下來的果肉。細細嚼來,甘香無比。
這甘香是一種誘惑,激起人的貪心,便想多剜些果肉入口,但多隔的狹小的果倉里,并沒有多少果肉,剜不到兩下,便罄盡了,就只好覬覦下一個果子。仍是收獲甚少,仍是不能滿足,就不停地砸下去。待果實已砸盡,入口者卻零星,貪心得不到平復,心里就忒煩,罵道:“什么鳥果?招人性起,又惹人性喪!”
于是,這果就珍貴得近乎無用。
諳其性質,每當新果下來,曾祖父就以他從私塾那里溫習來的古舊語氣,說:“這果,啖一啖十,其性同焉,啖一足矣。”
大家就都吃一個果。
余下的,曾祖父就放到礪石上去磨,那密密的紋絡就愈來愈明晰,晶晶地閃著光,讓人愛不釋手。山里人管這叫麻核桃。曾祖父就分頭給老伙計們送去,揉玩于指掌之中。
曾祖父每只手搓動四只麻核桃,雙手可同時搓動。他將身子陷在太師椅之中,不慌不忙地動作著,室內便嘩響成一片,這氣氛竟有幾分詭譎。
到后來,老核桃的果結得愈來愈少,枝杈也枯了二三。每到夏日,老核桃的肥葉上,爬滿了黑色的毛蟲,蹲在院中吃飯,便常有毛蟲掉到碗中,令飯人吐咽兩難。更甚者,便是溽熱的晚間,老核桃的上下,均是蚊蚋嚶嗡之處,樹下的夢境,便總是被咬得很紅腫。祖父便說:“爹,還是把老核桃砍了吧。”
曾祖父不停地捻著麻核桃,像什么也沒聽到。祖父便大了嗓門又說。曾祖父的麻核桃仍捻得有聲有色,若入忘川。祖父就挪到跟前,剛要再張口,猛地發現,曾祖父那鼓鼓的眼泡,分明是悄悄地垂得沉了,便倏地一個冷戰,偷偷地退出屋去。
祖父便對父親說;“別急,這樹早晚是要砍的。”話里的意思是很分明的。
但曾祖父活得極硬朗,一活活了一百零八歲。他掌中那八只麻核桃,被揉搓得光滑如潤,撫之若溫,放在托缽之上,置于油燈之下,灼灼然,若八只小星。
曾祖父歿去的翌年,父親問祖父:“老核桃,砍了嗎?”父親沒忘祖父說過的話。
祖父赧然一笑,“砍它做甚?老爺子高壽辰,興許跟它有干系哩。”
后來。老核桃干脆就不結果了,只是葉子長得又黑又肥,招更多的毛蟲,聚更多的蚊蚋。秋冬變節,便“敗葉紛紛擁砌石”,小小庭院,總也收拾不干凈。祖父卻耐心地掃著落葉,似出家人,無欲無念地掃冷清的廟門。
但老核桃的蔭惠,并沒有讓祖父比曾祖父更長壽,雖然也活到了九十歲的高齡,與乃父相比,到底是差了一些。那日,他叫父親把曾祖父的八只麻核桃拿來,兩只干瘦的大手抖抖地握住,卻怎么也搓動不起來,便哀嘆不迭:“到底是前人的物件,怎么敬重,也不屬于后人。”
到了父親這里,我總以為,那無用的老核桃該作釜底之薪,盡一點實實在在的用處。但父親卻說:“都習慣了老核桃了,沒有它的日子到底咋個樣子,想一想,都覺得凄惶,就留著它吧。”
老核桃就依然是老核桃。
于是,老核桃下的生活,因為不曾改變,便很讓我迷憫,很讓我郁悶,也很讓我無可奈何。
在遠離故鄉的地方生活得久了,故鄉的許多記憶,都漸漸地淡去了;但奇怪地,老核桃的影子卻愈來愈清晰了——一想到故鄉,就出現老核桃。
老核桃,你還好嗎?
老核桃,原來在游子的心中,居然還有這樣一種情不自禁的感情。
對老核桃的思念,使我的心永遠與故鄉貼近著;且思念愈久,愈有一種深沉的況味,它濾去了許多市井風塵。
但思念歸思念,老核桃下的日子,卻橫豎不想再過了。一如思念過往的戀情,之所以時時感到美好,因為都是無用之用。
杏的故事
也是一個曾祖父與樹木的故事。
曾祖父在祖父娶親那年,在庭院之中植了一株杏。栽時,他并不知其性之甜苦,因它的葉子長得碩大而干凈,日后是可以用之包一些肥肥大大的粽子的。
到了第二年,杏樹競結了第一顆果實。杏極紅艷,是曾祖父平生所未見。曾祖父便終日廝守,以防不測。待熟得滴紫時,曾祖父燒過一炷香,才小心翼翼地將它“請”下來,且于掌心中摩娑復摩娑,終是不敢嘗一口,便奉在祖祠里,任紅艷的光芒幽幽地照。那灰黃薄脆的龕紙上,就亮了好大一片。
數日后,滿室便奇香氤氳。病中的曾祖父便讓爺爺攙他入室。拼命地嗅。
此時,祖母正小心地孕育著父親,那奇香撲面的杏子便很讓她不安分,便將“圣果”偷吞了。正巧被祖父撞見,臉色就煞地灰白,便偕妻在曾祖父膝下跪了。曾祖父果然就氣得手舞之足蹈之,縱情的罵聲,是一串極動人的歌子。兀然,他住了聲息,俄頃競說:“拿冊子來!”祖父便將曾祖父枕邊的書小心地捧上:是一部古舊的《周易》。
待曾祖父極沉重地翻了一遍,競朗朗地笑了起來。又沉吟片刻,對祖父說:“一顆杏,為‘獨’,獨諧‘犢’,她身懷六甲,澤被后世,該受用也!”祖父母的淚才敢流得恣肆一些。
曾祖父竟問:“味兒厚嗎?”
祖母便一把抹去滿臉的淚水,努力綻出微笑,“好香好甜!”
曾祖父說:“但要記住,明年的果子,你們卻莫動了。”
“記住了!”
來年,竟有十數顆杏子在枝頭紅艷著,但想到曾祖父的叮囑,即便果實多多,祖父也是不敢摘的。祖母卻經不住那奇香奇甜的誘惑,忘了已應允的孝悌,任自身的貪婪去偷吃了。曾祖父得知,也不說話,只是兩腮抽搐了一下。把手中的拐杖扔給祖父。祖父的兩腮也抽搐了一下,撿起了拐杖。但久久不見動靜,他是等待著拐杖的主人能猝然生出悲憫。然而卻聽到嚴厲的一聲低吼:“孽障!”祖父無奈,便把拐杖打在祖母的身上。羞惱與怨恨,讓祖父手下失去了方寸,不小心將祖母的一只腿打折了。于是,祖母瘸瘸拐拐了一輩子,祖父的愛情也瘸瘸拐拐了一輩子。
祖父那年冬天病得重,以為自己不會再有來年了,便對父親說:“你娘幾十年不吃杏了,院里的杏熟了,給你娘留著。”
杏一下來,父親便給祖母端去。祖父看見,遠遠地躲了——他是在躲內心的慚愧和迂腐的夫尊。祖母長長地一聲嘆息,淚水就洶涌了,兩腮抽搐了一下。“且留給你們的父親吧。”
祖父競也不曾動過一顆,就久久地擱在一邊,終至爛得淋漓,惹蒼蠅滿室嚶嗡。于是,父親便覺心里別扭,杏子再熟時,也就沒心思去摘,任璀璨的杏子掉在地上,被豬狗們噬得得意……
我長到能爬樹時,就盼著那棵老杏樹結得一年比一年多,杏子才熟了五成,便攀到椏間,一顆接一顆地吃下去,酣然無顧忌。父親便在樹下或斥或乜,我便罵:
“爸,你真是個大傻蛋,恁好的玩藝兒,誰吃不是吃呢!”
現在想起來,老杏樹畢竟是屬于歲月的。而且,祖先的規矩因為跟他們的私心有關,反倒讓后輩失去了敬意。
古松林
故鄉之西畔,有一片古松林。
幼時,古松林是一爿眠床,常去那里尋一些似懂非懂的夢幻。后來,經過世事滄桑,有閑時,竟還能淡淡地想起它,得一片溫馨。
古松林的第一誘惑,便是它的靜。
晨時的古松林,葉披珠露,伸手必濕,去的人就少。日挑中竿,古松林就很干爽了,穿于林畔,除沾惹些松香,便是眺小鳥棲于枝畔。
仰于厚厚的落葉之上,鳥之啁啾就愈顯熱烈。
只因為風在林中不興,塵在林中不起,除鳥聲之曼襲,便是夢的氛圍。
朱光潛說,極微弱極平靜的背景中,稍強一些的信號就極強。所以,鳥聲之響脆無比,便不足怪。
這與古詩所說的“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有相輔相成的意緒。
其實鳥就那么一二種,數也就四五只。
于是,在古松林,聞鳥啼聲久,便分雌雄,又一不足怪也。
古松林落葉之厚,是我以前沒見過的。小心翼翼地踏上去,便陷了半身。于驚惶中將身腰拔出來,就聞到了微腐的幽香。
香有三種:一種是清香,就如真美人;一種是淡香,恍若輕煙;一種便是濃香,令人窒息,如市井脂粉。但腐香就獨特了,明明是臭,卻香,令人張大了鼻翼,吞噬不已。這或許是身不由己之故,進了古松林,必聞其味,不香也香,一如不可拂逆的寂寞,沉溺得久了,反倒覺得好了。
其落葉已積了千年。
古松林就怕驟雨即晴。嘩的一場急雨,倏地就一片響晴,松林之中窸窣一片——千萬種松菇就從根畔擠出來,如待嫁之村姑。村里人便奔入林中,往荊編小筐中采摘,頃刻間,便白白胖胖地擁滿了。
往陡陡的房脊上晾了,如撫的陽光下,鮮菇便含蓄成深厚卻其貌不揚的情誼;捱過夏秋,到冬日中客來,扔進沸水中滾煮,燉進肥肉數片,便是稀世珍饌。客人食過,便終生難忘。
有一種極難令人相信的奇觀,便是夏雨之后,馬蕈子的猝生。雨后采菇時,遠遠地看到一胖胖大大的人型菇兀然立著,人便喜不自持,往往脫口而出:“馬跑兒!”喊聲未落,那巨菇便急速萎下去,終至萎成一杯滑膩的黑土,讓人憐惜不已。于是,若偶然觸及,千萬莫呼出聲來,悄悄地奔到跟前,猛地掐斷根際,再呼、再喊或狂喜若哭,它終不萎去。幼時不懂個中原由,視之怪異;后來才知:此乃珍貴茵類之一種,怕驟襲的聲波。山里人叫它“馬跑兒”,乃是一種智慧,喻消失之疾如奔馬矣。
后來查了半日辭海,終不知其學名,便不去再查,安慰自己說,僅記住這一客觀存在就行了。
于是,合理的不一定存在,存在的不一定合理。
踩著腐葉進去,見到不少古松的根都腐了,枝葉卻常青如洗。細細望去,原來這松的枝杈與周遭的松緊緊地糾纏著,成一種刻骨的愛情,且生出不少氣根,或攀于它松之軀干,或飄拂于空氣之中。松樹不同于玉米,玉米的氣生根,是一種作物屬性;而松的個體生態,或拔地而生,或訇然毀滅,不依不倚。所以,古松林之中,松之攀附、根之氣生,便是很難讓人理解的。
后來,讀了幾本書,多了幾重世態,就釋然了:那松畢竟是生于群體之中,群體的力量是可敬畏的,可化腐朽為神奇矣!于是,蕓蕓眾生中的英雄不必嘲笑懦夫,懦夫也不必一味地自我慚愧——因為,生存的土壤是互相造就了的。
古松林的啟示很多,說多了,就沒人相信了,適可為止為好。
手足同心
父親最好的朋友,是同村的大鄒。
大鄒能成為父親的至交,緣于童年一段極獨特的經歷。那年,村里破天荒地來了一幫唱折子戲的,大腔小調地吼一種極悅耳的梆子。父親和大鄒趴在臺沿上看得兩眼發直,全不顧身后高一聲低一聲的叫罵。父輩們其實皆聽不懂那鏗鏘古道的戲文,只記牢了戲尾那鑼鼓切切、舞刀弄棒的武場戲。于是,一幫幼崽便照戲里的樣子自制了兵器,聚在村街的一小片空地上,學那戲中的一招一式。大鄒與父親是支招的一對兒:父親執的是一柄長槍,大鄒掄的是一把大片刀。招路初開時,每人嘴里還鏗鏘地叫著鑼鼓點兒,沒支幾招,便真的進了角色,息了口鼓屏了呼吸,拼命地掄掄砍砍。打到正酣處,只聽大鄒哎呀一聲大叫,扔了手中物,軟軟地癱在地上,雖嘴巴大張,卻久久說不出話來。
父親怔了,握著那把扎著幾根紅纓的木槍,也久久不動,一如廟里的泥塑佛胎。大鄒終于能喊出聲來,躺在地上嚷:“我完了,我完了!”父親驚驚懼懼地挪到他身邊,“大鄒,你到底怎么了?”
大鄒并不回答,只兀自嚷著我完了我完了,讓大家不知所措。待大鄒的父親來到,才知道,大鄒的卵子讓父親挑豁了。大鄒的家人很驚駭,一陣大呼小叫之后,連夜從山外請來一介郎中。鼓鼓搗搗止了血,敷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藥粉,才平息了周遭的一派恐慌。
大鄒的父親說:“傷得忒奇怪,怎偏就傷了傳命脈的家什?我就大鄒這么一棵獨苗,不是成心讓我絕后嗎?”說完,便蒙頭嗚咽。
祖父選好了一根精細的荊條,命父親遞過臀去,打出了一片燦爛的好景致。父親也癱在地上,站不起來了。但父親并不哭泣,鐵青著臉,對大鄒的父親喊:“鄒伯,哭就有用嗎?大鄒完了有我呢,我要做你的兒子,做你的真兒子!”
于是,雙方家長便立下了狀子,要父親陪大鄒到娶親時刻,若大鄒能拱出崽來,便大家同慶,不然,父親就只有過繼給鄒伯,既為其養老送終,又要為其傳宗接代。
那年父親才八歲,大鄒比父親小一歲。
父親長到十八歲,大鄒的父母竟雙雙歿了,祖父便收留了大鄒。大鄒有著極開朗的性格,并沒有多少愁苦。他白日里同父親拉一張犁,晚間與父親同蓋一床被——他認為自己就是這個家庭當然的成員,不應該有親情之外的一絲怨怨仇仇。但父親卻一日比一日心情沉重,終至整日里也不說一句話。原來父親已有了一個戀人,感情已處得要談婚論嫁了,但姑娘的父母卻把她看管起來,不許她再接近父親,且說:“他于大鄒小時候就訂了一張狀子,你若嫁過去,還不被共了妻?”
大鄒后來知道了這件事,抱著父親流淚,“哥,是兄弟把你給毀了!”之后,就堅決地搬回鄒伯留下的老宅院,獨自生火過日子,怎么請也請不回來。大鄒并不會煮飯,就頓頓熬玉米粥喝。父親實在看不下,就卷了一床被褥,去老宅與大鄒同住。遠遠地看父親朝宅院走來,大鄒咣地把大門閂死,任父親于門外捶打出撲啪撲啪的裂聲。父親說:“大鄒,別耍性子,哥的心已被你攪碎了,就別在傷口上撒鹽了。”大鄒說:“哥,你要是不忍看我過這寡淡的日子,就娶個嫂子來,老輩們定下的什么狗屁狀子,在我這兒是不算數的!”
父親就只有聽大鄒的話,以一種完成囑托和使命的悲壯,努力去尋找他新的愛情。就有了母親的登場。
依家鄉的風俗,接親用彩驢,且由小叔子在前邊牽著,有板有眼地“請”進婆家來。大鄒就把鞍韉系得極牢,驢毛梳得極蘊貼,且一遍一遍地擦那驢鈴上的陳垢,硬是擦得锃光瓦亮,像新打的一樣。以至于鈴舌才輕輕碰到鈴唇。鈴聲就早已脆脆地傳遠,響得機敏,一如人的善解人意。驢子走在陡陡的梁脊上,母親的身子急速地朝后仰,好像再不扶持,人就跌下來了。在前邊牽韁繩的大鄒偷偷樂一樂,對父親說:“哥,你快扶扶嫂子吧,摔壞了,我可賠不起。”因為父親太扭捏,大鄒是用這種方式引發他能夠殷勤一些。父親就只好去扶,臉子一陣酡紅。待驢走到緩處,大鄒對母親說:“嫂子,你看我哥有多好,日后,你可千萬別虧待他。”母親瞪了他一眼,低聲說:“還用你說嗎?”聲音雖低,還是被大鄒聽了去,便哈哈大笑,直笑得丟了韁繩,蹲在了地上。父親看見,一步跨上來,“大鄒,這韁繩可松不得!”大鄒止了笑聲,說:“哥,你中計了。”母親把這段經過講給我聽時,我便想,若沒有至善至純的心地,大鄒能這樣歡樂在別人的歡樂之中嗎?
父親婚后的第三天,大鄒對父親說:“哥,你的婚事辦了,也給我辦一辦吧。”父親的臉上倏地就布滿了愁云。大鄒嘿嘿一笑,“哥,不用你犯難,人我已經找好了,東頭瘸丫兒不嫌棄我,等我去迎娶呢。”父親一怔,久久不語,他明白大鄒的苦心,是不愿再在這個家里叨擾,以免旁人說閑話。父親攥牢了大鄒的手,“兄弟,你讓哥在這世多積些陰德,待來世再報答你。”
我五歲那年,天奇旱,秋日收成無幾,以至于剛入冬,家里就顆粒皆無,只有出山去買土豆充饑。然而錢卻借不來,父親就愁漲了心火,整日里與母親吵嘴,讓母親的眼泡終日紅腫著。大鄒對父親說:“你不是會下繩索嗎?就到山里跑一趟,掏五靈脂換錢嘛。”父親醒悟,在大鄒的陪伴下,進山了。
那天,北風刮得寒烈,水剛潑在地上,嘶地就凍白了一片冰。夜深了,還不見父親和大鄒回來,母親便不讓我睡覺,點了兩炷香,對著跪禱。終于將二人盼回,母親也嚶嚶哭出聲來——那是極度緊張后的自然宣泄,是勸也勸不住的。父親砰地將口袋扔在地上,扶大鄒坐下,對母親吼道:“哭什么哭?快撕幾縷布,給大鄒裹傷。”一看大鄒,見他雙膝厚厚的棉褲已磨破了,淌出的血競漆黑如墨,但一滴到地上,就變得極殷紅。母親將大鄒半僵的腿抱進懷里,極小心地包扎著。大鄒幾次想把腿從母親的懷里抽出來,都沒有抽動。大鄒呆呆地看著母親,眼淚洶涌而下。
父親嘿嘿地笑笑,“恁大個漢子,腸子倒軟,哥不會疼人,還不該嫂子疼疼你?”話雖然說得憨樸,卻是一片熱熱的真情。
五靈脂賣了,背回來兩麻袋土豆,父親將一袋送到大鄒家,大鄒晚上卻又背了回來。大鄒說:“哥呀,大人餓不著,可是崽愛餓,我又沒個崽,還是你留著好。”父親說不出話來,只是用手點著大鄒的臉,不停地抖。
兀地,父親抄起一只飯碗出門去了,回來時,手里提著兩瓶老白干,碗中竟是幾塊臭豆腐。那時,山里人把臭豆腐當作一種稀罕的珍物,素日里是極少買的。
父親給大鄒斟滿酒,“咱哥倆痛痛快快地喝一次,為球的這個窮日子。”他本來想說為了咱哥倆的情誼,但山里人臉熱,說不出那么溫情的話。最后,兩人喝大了,醉仰了四蹄。
我給醉倒了的父輩們蓋好被子,默默地注視著那兩張粗礪的大臉,一種端莊的敬愛倏地生出,翻涌如泉。
那是兩年后的一個傍黑,父親喝完粥,正一口一口地品著旱煙,大鄒通地撞進來,喘著團團大氣,一句話也不說。
“大鄒,出事兒了嗎?”
大鄒急急地說:“我那口子偷人了,不然怎么會有了。”
父親也吃驚,壓低了嗓子說:“別張揚,咱暗下里想個整治的辦法。”大鄒點點頭,“這事兒,哥你得給我做主,非讓她知道厲害不可,不然,就反了。”父親不住地點頭。
第二天,大鄒競割了一整天的酸棗,堆了半個柴棚。入夜,他來找父親,“哥,我把她給辦了,看她還偷人不偷!”
父親問他怎地整治了,大鄒只是嘿嘿地笑,是一種壓著涼氣的野笑。待父親隨他出去,我也爬出了被窩——因為關心著瘸姑的命運,我并沒有真的眠熟。
尾到大鄒的老宅院,仄在院墻的陰處,窺二人的動靜。
大鄒對柴棚里低聲喊:“有大哥在,你說,還敢不敢?”柴棚里傳出一陣嗚咽,再喊,仍是一陣嗚咽。
大鄒便扯一扯父親的衣角,“甭管她,咱到屋里喝兩盅。”
待他們進屋去,我貼近了柴棚,向里一望,不禁大吃一驚——那酸棗棵堆上,竟蜷曲著一個被捆了四肢的光身子!聽到有人來,那光身子便動一動,一動,便是一陣不迭的呻吟。我倒吸了一口涼氣——酸棗棵子多刺,成堆的酸棗棵,便刺若密雨,人躺在上邊。將是多么可怕的一個境界。
我飛快地跑回去,投到母親的懷里,顫抖著告訴母親這一切。母親攥著我的手,也不停地抽搐著,且放縱著汩汩的熱淚。
我懷疑所看到的一切:恁忠厚的大鄒,怎就也那么殘忍呢?還有上過學讀過書的父親……
后來村里來了一支醫療隊,做地方病檢查和治療。父親便催大鄒借機看一看卵子。看罷,大鄒對父親說:“怪了,原來屁事沒有,僅將卵隔兒挑破了,沒礙著真家伙,白白皺巴了二十多年。”
于是,瘸姑的被整治,便是一樁極冤枉的事。
大鄒本來可以借機還瘸姑一個清白,但他卻對瘸姑說:“那崽可惜被咱打掉了,不然我大鄒也有兒子了。”瘸姑便慟哭,將滿腹的屈辱盡情地釋放著。哭罷。一瘸一拐地朝娘家走,和大鄒離了。
大鄒找父親,父親競說:“這有什么,回頭哥再給你找一個棒球的,三條腿的蛤蟆咱沒見過,兩條腿的娘兒們。還不是滿地跑嗎?”
大鄒便離不開父親,競至父親被迫下窯時,他也跟了去。
父親有一樁不甘心的事,便是沒能娶從前的那個戀人,雖然他跟母親的感情很好,這讓我很難理解。父親每到喝得微醺,就當著母親的面,呼出那個女子的名字,惹母親偷偷抹淚。但父親從不約那個女人會面,表現著做丈夫的那份忠誠。那女子旱嫁給了一個挖煤的,錢愣多,人愣橫,與父親走對了面,總是用眼斜睨父親,父親好像做錯了事一樣,低頭躲閃。大鄒知道父親的信時,曾于一個大年初一的午夜,將一撅新人糞包進紙里,再插上一桿炮仗,點燃后扔進那個漢子的臥房,崩撒滿天璀璨。聽著那漢子狂野的詈罵,大鄒樂得極開心,父親卻搖搖頭,嘆出幾聲苦澀。
后來那漢子死在井下,那女子成了落寞孤雁,父親心眼開始活動,總想到她身邊去,送一份年深日久的情誼。但畢竟已多年不來往了,已全不知那女子的心地。父親便終日在徘徊思慮中煎熬。大鄒說:“哥,你怎么恁悶葫蘆,去走一趟,她的心思不就知曉了嗎?”父親仍搖頭,大鄒便直奔那女子家,待回還時,果然喜笑顏開。他慫恿父親去會那女子,父親把持不住,終于是去了。他那一份忠誠怎么輕易就瓦解了呢?我迷惑不解。
母親終日無言,人也日漸消瘦。那日,母親托人割了一塊肥肉,燉得膘紅肉爛,且買了一瓶上好的青梅酒,把父親讓到正座,極虔敬地給他斟酒。待父親喝到了興頭,母親說:“求你別再找那個女人了,我雖給不了你花天酒地,但總能給你半邊暖炕席。”父親騰地站起,不僅砸了杯,還在母親多皺的臉上,打出不皺的脆響。父親甩身出門,直奔那個不該去的地方。望著父親那憤然無情的背影,我怨,怨那多事的大鄒,憑空攪亂了一個溫馨的家庭。
雖然迷惑,雖然怨懟,卻終究不忍心恨:大鄒與父親,畢竟是相依相靠、休戚與共的好朋友——且不說我們家對大鄒有那么多的虧欠,就是他幫父親并和父親一起度過了那么多的難關,也不能說他一點也不值得尊重啊。但終于不愿再叫他鄒叔,見面時也本能地不愿理睬——少年的純凈,容不得雜質,我說不服自己。然而,我是痛苦的,因為我總也忘不了那個水落成冰的夜晚,大鄒那淌血的雙膝。在痛苦中我悟出了真相:父親和大鄒那輩人,極看重友誼,卻不珍視愛情,即便是天賜的愛情,也會被他們漸漸地撕扯成殘缺。
我考上了山外的中學,要到遙遠的縣城去住讀。大鄒竟將所有積攢都塞給我,且說:“你要好好讀書,給你爸爭氣!”我憤憤地把錢扔給他。招來了父親的一番呵斥。上車了,于搖晃不定的座椅上,我往一個本子上寫:大鄒的錢,是他給我爸的,而不是給我,因為他張嘴就是給你爸爭氣,為什么不說給你媽爭光呢?
待我有了兒子,也有了一大批朋友,才漸漸明白,左右大鄒和父親的,其實是一種文化,一種發達在偏僻落后地區的以男性為中心的農耕文化。我想,根本沒必要去怨懟大鄒和父親,最好不要把他們作為不可冒犯的輩分,放在高處看,應該放在平處,把父尊當朋友,一不過分地崇敬,也就不會苛求其完美,也就不會再背負過多的困惑和焦慮了,人就活得瀟灑輕松了。
其時也真的怨不得他們,故鄉的土壤,就給了他們那樣的意識,他們不會有別樣的眼光,一如螞蟻再勤勞,也只有在地面覓食,它不會想到頭頂上還有更好的食物,譬如樹莓、核桃和甘栗。只要悲憫地看一下,父親還是個好父親,大鄒對父親的友誼依舊有令人動容的溫馨。
怕之三味
一
少時有遺尿疾。路上走著,尿便滴淋,襠內便洇濕不絕,便常有淡淡的酸臊裊出來。于是,熙攘喧鬧處便不敢近;心里抑郁著,將許多童趣失去。
但最苦的卻是夜眠。
入夜,吹熄了那盞柏油小燈,便與父母同扯一被。夢正酣,驟聽一聲銳音,尖尖地刺進眠耳。登時嚇醒,見身上的被已被揭去,母親正坐佝僂了身子,將那渾黃小眼瞪凸了,表現著極端的憤怒——身下那張破棉褥上,果然又被我浸淋了偌大的一塊疆土,溫溫的濕煙,正裊得安然。
我便路曲了身子,將尖瘦的臀擺過去,等母親的懲罰。
母親求過神,說是淋鬼附身了。驅之是難的。但尚有一法可試,便是將一支荊條放身邊,待鬼一出來,便重重地抽下去,直到那孽障消了蹤影。日惡治。
于是,每當夜里遺了尿,母親便將精細的荊條抽在我的臀上。我哎呀一聲蹦起,母親也躍了身子緊追。那荊條抽下去時,伴著嘶嘶的風聲,挨了皮肉響得便更脆:伯父抖展驢鞭時的那聲音,與之極酷似。荊條抽在臀上,初時并不疼,酥酥地麻,有一種熱熾感。不久,皮上便起了一條條肉埂,與被面摩挲時,便咝咝地疼起來,若從肉里噴射出物質,極難耐。
這是每夜的功課,躲是躲不過的,便自覺地將臀遞過去,罰過了,就可以安心地睡了。那時的覺意怎么也睡不夠啊!
但母親的努力終是白費了,整治有日,我自然還尿,院內那樹杈上,便仍斷不了那床破被褥的影子,日復一日,招惹著村人的睥睨和嘲諷。
于是,母親便不知所措,掩面而暗泣,那荊條便也抽得無力,但仍然還是抽——她愛她的兒子,兒子要長大、出山、做官、娶妻,若帶著這么一個奇丑的病根,希望則全枉了。但那時,我卻真的怨恨母親,恨得無可奈何,又心存體恤。
以往,我睡在父母中間,但那一日,父親卻讓我睡他的一側,母親不解,父親便說:“尿就讓他尿我,你好生睡就是了!”母親就將荊條交父親,“若還尿,別忘了打一打。”
半夜,懂懵間覺自己被人搬動了,睜眼,是父親將我移到他的位置。我睡的地方,正有一泡熱尿汪著。我正要動作,父親低低說到:“別出聲,盡管睡就是。”我便倒頭睡去。
早起,母親便問:“尿了嗎?”父親正在地上拾掇跑山的索子,競說:“沒尿。”
母親不信,要我起身,我與父親睡過的地方竟不見一絲尿跡。母親便說:“也真邪了!”父親邊上嘻嘻笑,極詭譎。
我驚愕間,聽母親說:“別得意,再看一夜。”
第二夜,競又平安無事。接連幾夜無事故,母親憂郁的容顏便舒展,便將那荊條撅了,扔入火塘,燒出一片藍火苗。
不久,我發現父親的背上,竟有紅紅的一片疹子。我豁然醒悟:是父親將尿焐干了!日子久了。父親的背上便生出一塊瘡。于是,心里生出一種說不出的痛苦,似酸又澀,莫不如挨幾下荊條更痛快!
久久,竟生出雙重怕意,既怕母親那種凌厲的愛,也怕父親那過于寬厚的愛。因為,愛到了極端,味兒便變了。但父母多固執,始終以各自的形式延續著各自的愛。我便被愛得很不輕松,每次走過那山神廟,便唾出幾口濃濃的痰,粘在那朱紅的門楣上,兀自飄零。
奇怪地,我的遺尿疾竟慢慢的好了。一如堅冰不畏懼寒冷,只忌憚溫暖,頑疾不是痊愈于惡治,而是卻步于寬厚的愛。
二
母親愛笑,該笑時笑,不該笑時也笑,且笑得旁若無人,只顧張大了嘴巴,呱呱笑放肆,惹旁人好一陣不舒適。
待又白又胖的孫子依入她懷里時,她競不再笑了。接她出山時,妻頗費了一陣口舌,直到嬌氣的臉上淚流得汩汩,母親才重重地嘆出一聲“唉”,打了小小的一個包裹,尾在妻與我身后,默默地趕路,話是絕不說一句的。
母親每日均悄悄地喂奶、弄飯、洗褯子……若京劇有程式,總重復那幾套動作。晚間飯后,道一聲:“歇吧。”便緩緩地挪進她那間臥室。不久便將燈熄,使那小小的板床,久久地唱著“吱吱扭扭”的歌。她居然睡得比我們還要晚。
妻終于被壓迫得受不住,對母親說:“媽,你老有啥想念。說說好嗎?”
母親便咧一咧厚厚的唇,咕嚕一聲,將欲出口的言語咽干凈。之后,便不吱聲,一支一支吸她的煙。不一會兒,便滿室氤氳,那張發黃的臉,便被煙霧遮模糊。妻便問:“媽,住不慣?”母親說:“慣。”
妻就不知說什么好,兩人便在一片云霧中久久枯坐。把一間潔凈的臥室呆得污濁而壓抑。妻便決計不再睬母親,母親競不生一絲怨尤,好像她喜歡被冷落。
一日,我在家改稿子,母親在外邊晾她的被褥。我踅到母親的房間,在那裸露的床板上,競看到一封信。信是寫給父親的。字跡極熟悉,心便跳得激烈,若陣鼓擊。
打開看,果然是她寫的:
……叔、嬸,我很想做二老的干女兒,但在
我與你們之間有一座無形的大山,巍巍立著,那
便是你們的兒子。莫怪我逆了二老的心愿,我不
過是個軟弱的女孩而已……
驀地,我終于明白了母親,明白了她的怪異;但酸澀卻塞了鼻腔。急急地將信在原處放妥,回到書房,將無盡的惆悵和凄惶放牧。
在妻之前,我有過一段戀愛,極精致的一個城市姑娘。
大學三年那暑期,她極堅決地同我回老家,她渴望見到我的父母。
母親迎到村口,遠遠招手。她鹿般地跑到母親身邊,極熱烈地喊“媽”,聲音極脆嫩,若新芽初綻。母親怔忡間,她已擁了老人的臂膀,依依偎偎朝村里走,母親便喜得只有拭淚的空隙。沿街站著一排爺奶、叔嬸輩,母親介紹一個,她甜甜地叫上一個,將整個山村叫得纏綿。
眾人便交耳:“一房好媳婦!”
回家幾日,她競極真摯地演著兒媳的角色,叫終生無女的父母逗惹得喜不自禁,父親竟將山村的古老的情歌,用山梆子調門一段一段地唱,將做公爹的架式,丟得一干二凈。
我知道,她作為城里人,這一切做來也是很不容易的。
但最終還是和她分了手。原因很簡單,因為畢業分配,我們被分到遙遠的兩處,而我們又沒能力調到一起,是空間離間了愛情。
分別之痛,我們慢慢淡了,相互之間也能自然相處,但不自然的是母親,她總是唉聲嘆氣——母親已深深地愛上那女子,認為,她本該是自己的女兒,若不,就怪了!
娶妻那天,母親竟躲得遠遠,且對叔嬸們說:“他們長不了!”慈母竟如此詛咒,我心中是理解的。
我與妻過得卻還好,母親就早早地抱了孫子,那一絲隱秘的想念便徹底失落了。對那女子的眷戀便讓母親失了心靈的安寧,于是,就讓父親給那女子與信,認干女兒補償。不期,竟遭拒絕,母親的笑臉就若失了骨的傘,便再也張不開了。
讀過那信,再見母親時,便覺得有些不自在,心中竟有一股拂不去的悲哀。終于下了決心,給那女子寫信,寫了滿紙懇求,但我的心卻在哭泣。我是凡人,凡人最忌懼的,便是向被自己舍棄的戀人的那種類似貪念的乞求!
不久,母親的腳步輕松了許多,雖仍一支一支地吸紙煙,但被煙霧罩著的那張蒼‘黃的臉上,卻有了一絲笑容,隱隱地,只有我能察覺到。
但我從此再得不到安寧,怕那女子給的恩賜太短促。怕母親的愁抑再復來。那樣,妻的心就要受到傷害。然而,在世間,母親、妻和她我都是愛的——雖然愛與愛是不同的,但一如清水與烈酒,靠顏色的區分,對凡人來說,是難的。
不出山,僅翻一過座嶺,便是外祖父家。雖僅一嶺之隔,這邊有吃不疊的杏子,黃黃的,極撩人眼目;那邊卻只結幾顆黑棗,寒星般泛著幾星黯淡的光。于是,每年的夏季,便有了可做的事體,便是為外祖父送杏。
最初那一次送杏,才七歲。臨出門,母親說:“可別貪玩兒,快去快回;路上躲著人走,免得把杏抓干凈。”
雖是翻一座嶺,一上一下卻有十里八里之遙。途中自然要有砍柴、牧羊、鋤地、挖藥的人們。上嶺時,擔心是不必的,一任的村里人,問時,便爽爽地答話:“去姥爺家送杏。”自然有人夸:“好小子!”
翻過嶺,便走得不順暢,見一小小稚童,背著大大的背簍,慢慢朝下移,路人便圍攏來,將我的背簍扳倒,一顆一顆地吃我的杏。大人們絕不會管一個小人兒的哭泣,津津地吃得忘我,且不時叫一聲:“媽的,過癮!”
將牙吃倒了,人們才將背簍為我扶正,編幾句有鬼有怪的瞎話,嚇我上路。于是,我便不敢再計較,背著剩余的半簍杏,疾了步子跑。
山路上,素日極寂寥,久久遇不到一個活人,單等我送杏的時刻,人卻冒得不絕。躲了一個,出來一個,杏子便一個一個地少,淚就一滴一滴地流。進了外祖父的家門,將空簍放下,就呆呆地站地上,睜著紅紅腫腫的一對小眼兒,讓外祖父一遍一遍地審視。外祖父終于搖頭一笑,伸出一雙粗糙大手,我便擁進老人的臂彎,繼續那路上的哭泣。
下次再來,我便有了主意。上了梁,便將小褂脫下,嚴嚴地罩在簍口,且用幾只荊條別扎實。果然遮了一些人的眼目,雖然并未完全奏效,但畢竟有多半的杏子進了外祖父的家。望著赤膊的人兒,望著精瘦精瘦的膀間那一條條紅紅的硌痕,姨舅們齊呼:“外甥好精明!”便拉我去合作社,買了一些稀罕物送我。
得到夸獎和鼓勵,下次便更精明。衣服不必再脫,僅在杏子上蓋厚厚一層家產的菜蔬,如山韭、野蔥、毛豆類,底下的杏子便安然無羔。舅姨們便更喜歡我,說待我長大,幫我找一房好媳婦。
山童的智力,在曲曲的山路上,便如此地被開發,且在大人的慫恿下發展……
但人一天一天長大,我卻愈來愈猥瑣,每有一得,便忐忑不安,便把守護的藥方尋尋覓覓,唯恐不意間失去;久久,便把個人看得過重,容不得他人一點點的不恭,花極多的精力去計較。
工作之余,也常嘩嘩地翻書。翻來翻去,竟認出了一己的卑瑣和自私,竟把可憐可愛的自私化成首敵:喉管里的唾液咕咕地咽,拳中的骨節咯咯地響,誓要在拳打腳踢中跳出自私的泥潭。但這需要勇氣,需要毅力,需要忘我,然而,每每關頭到來,無意中就露出本相,留下無限遺憾……
那日,大弟結婚,姨舅們全來湊趣,酒酣間,舅舅說:“從小就見你有出息,果然。”我竟死死地盯著那張蒼老而恭維的臉,手中的酒杯情不自禁地滑到地上碎了。原來我怕,怕人提起那童年的一點點“出息”。
但我更怕,待我的孩子長大之后,有人于不期之間對他提起!
父輩的姻事
寫這個題目,要涉及到父輩的許多私情,便有幾多躊躇,但又不吐不快,就拘拘澀澀地寫來吧。
一說到山人的婚事,許多人會想到文學作品和電影里所描繪的情形,以為山里人除了換親、除了近親聯姻、除了遷就著娶一些聾啞病殘之外,便沒有好一點的婚姻了。這太囿于片面的經驗,與山里的姻親實際是有差距的。
因山里僻塞,也很窮,村里姑娘多會嫁到山外去,這是事實。但并不要因此就小覷她們,懷疑她們在品行上有什么問題。有誰不慕羨舒適的日子?有誰不追求關好的生活?她們的選擇,表現了人性的自然,是可以理解的。
這勢必給山里的婚姻造成更大的困難,但我可以負責地說,在故鄉的歷史上,是絕沒有近親聯姻的。祖上基于自己的生活遭際,給后人留下了法典式的遺訓:表妹絕不可鉆表哥的窩棚,姨妹也萬不能睡上姨弟的土炕。
這一點,就足以令吾輩生出對祖宗的崇拜。
于是,故鄉的姻緣便主要有三個路子:一是與山外更偏僻的村落聯姻;二是收容一些因災異而逃荒至此的山外女子,譬如受水災的“水落兒”、遭旱災的“旱落兒”(“落兒”,是個形象化的稱謂,指遭災后幸存下來的人);三是娶“二婚頭”,即死了男眾,拖累很重的寡婦。
娶“落兒”是極偶然的事情,用現代話來說,便是有極強的“機遇”因素。若哪一家碰巧遇上了也就隨即敲定,別人不好爭執,只怨前世修行得不夠,耐心地等下去就是了。“落兒”中不乏人俊能干的角色,事后給夫家帶來子孫滿堂,大福大吉。我的祖母便是個“水落兒”。那一年,祖母的家被洪水沖零落了,家人全部遇難,只有祖母被掛在巖畔的樹丫上,得以活命。太爺是個“跑大海兒”的,正巧聽到了女娃的哭聲,就把她救下,帶回家來。那年她才十歲,就給祖父當了童養媳。到了十四歲,她突然就出落得光彩照人,嚇得太爺夜夜睡不安生,急急地給祖父合了房。祖父就揀了個大便宜。但起初,這樁美姻緣并不美好。那年天大旱,院中那株杏樹,僅結了有數的幾顆果,太爺便對家人說:“杏子今年結得少,除我之外,你們就莫動了。”大家都懼怕他的威嚴,日日見了那幾顆星星般的東西,就只有悄悄地咽口津。但祖母正懷了我父親,對那幾顆星星生出異常的渴望,便撇開背后那團威嚴,偷偷吃了。祖父嚇得渾身顫抖,拉了祖母雙雙跪在太爺的膝前。太爺查書后未怒,不料翌年,祖母又偷吃一次,太爺勃然作怒,扔過一柄椒木拐杖,讓祖父訓妻。祖父便含淚打下去,且懾于太爺的眼神,打得一下比一下重。終于失手打在脆脆的踝骨上,把祖母的腿子打折了。于是,祖母的腿瘸瘸拐拐了一輩子,祖父的愛情也瘸瘸拐拐了一輩子。在一個酒醉的夜晚,太爺曾說:“這怨不得誰,誰讓她是個‘水落兒’呢!”這是一句刀子一樣令人不寒而栗的話。因了“水落兒”的身世,盡管祖母人俊能干,也得不到珍惜。祖母曾在私下里質問過祖父,“難道撿來的美好就不美好?”祖父只是默默無語,他什么也講不清楚。其實,他不是講不清楚,而是不敢觸及,便把自己對祖母的感情悄悄地壓抑著。待太爺過世之后,他才無所顧忌地表達了對祖母的憐愛。后半生,他們一直就那樣親親熱熱著,讓兒孫們看到了美好愛情的樣子。所以,歸根結底,祖母還是幸運的。
再說娶“二婚頭”。娶“二婚頭”的,多是討不上親而把年齡拖大了的男人。他們已經受過不少生活的苦難也積累了不少人生的經驗,有了承受重負的能力,便有勇氣娶那拖兒帶女的嫠寡之婦。當然也有性情軟弱、少不更事的人娶“二婚頭”的,那多是對婚姻缺少自信,期望值過低,或家境實在糟糕的人。
這種婚姻也有混得極好的家庭,比如我的叔伯二叔。他過了不惑之年,才討上了一個有兩個女兒的寡婦。寡婦上門后,跟婆婆的性情不和,常相吵罵。二叔的母親就對他說:“你掙的錢,切莫全給她,娃兒不是你親生的,留點兒后手才好。”但二叔并沒“留后手”,把所有進項都給了那寡婦,且一有空閑便把一雙女兒擁在膝前,講一些祖上逗人的故事,教一些做人的禮儀,制造出一團融融的氣氛。久久,媳婦被二叔的忠誠敦厚所感動,拋卻了所有的戒備,真心實意地與二叔過日子。后來,兩個女兒到了待嫁的年齡,卻都舍不得離開二叔,要給二叔招女婿上門。這也是一種有厚味兒的人生境況,薄情之舉,山里人是很少做得出的。
此類婚姻還有一種特殊情況,便是村里的女人死了男人,招本村的外姓男人作上門女婿的。村里人管這叫“結棗樹”。這種叫法,我始終弄不明白,也許取棗樹木質堅固、果實繁盛的美意吧。不管怎樣,寫在這里,立此存照。
最后要說的,便是與村那邊更偏僻的村落的聯姻的故事。
先說說牽線的媒人。這些媒人是對山這邊與山那邊極熟悉的一群人。他們對兩個樹落中的家庭皆有基本的了解,在牽線之前,他們已對雙方的人品與家境作了反復的比較,擇其般配者而成就之。所以。經他們撮合的婚姻,成功率是很高的;久而久之了,兩個村落的人便對他們寄予了共同的信任。于是,這里的媒人,地位都很高,品質不端、行為不正的人,就很難進入這個圈子。以至于每到選干部的時候,常常從這個群體中尋找候選人,成了山里一個奇特的現象。
牽完線后便是相親。
山里人相親極簡單,雙方在媒人家中拘澀而緊張地看上幾眼,甚至連不疼不癢的家常話都未拉呱,便各自退到一邊,等媒人上前詢問。
問男方,男方答到:“成了。”
“看上她什么了?”
“長得結實。”
問女方,女方也答:“成了。”
“看上他哪兒了?”
“身板兒硬朗。”
這兩句,故鄉的父輩幾乎都說過,好像不是在選擇他們的愛情,而是到地頭去,察看自己的莊稼。我曾跟詩人D講過這些,他瞪凸了雙眼,說山里的婚姻很鄙俗,還說,這是山里文明不發達的根源。我當時惱極。一拳將他打趴在地。我并不全為了他對我父輩的侮辱,而是為他作為文人卻這么淺薄而感到羞恥。
山里人要同乖戾的生存環境作艱苦卓絕的抗爭,生活的創造,要靠著極端的勤勉和極為茁健的膂力。所以,他們對愛情的選擇要同他們的勞動結合起來,他們沒有別的選擇。
冷靜下來,我不得不承認,山里的婚姻,的確有其功利和粗鄙的一面。
山里人的結縭,大多也只能算是婚姻,而不是愛情。他們放棄了對情感和悅己等最起碼的愛情因素的選擇。而這種婚姻,奇怪地,在山里竟是異常的牢固,很少有離異的反抗,惟有如此,便讓人感到有說不出的滋味骨梗于心頭。
伯母是個丑陋但健壯能干的女人,她給伯父生了五個兒女,并靠著那健壯能干,把家庭弄得極紅火。但伯父對伯母卻是很冷漠的,每晚,伯父在炕的一頭枯坐,一袋一袋地抽自種的旱煙;伯母則在炕的那一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啜她的黃芩,整個晚上并不說一句話,好像對方的世界與自己一點都不相干。熬到眼皮打戰的時刻,伯母說:“睡吧。”伯父便磕磕煙袋,“睡。”然后就熄滅了燈,倒在各自的炕頭,兀自睡去。屋里是一團死一樣的沉寂。
我曾冒昧地問伯父:“當初相親時,您就看上不上伯母吧。為啥不再換個女子相一相?”
伯父木然一笑:“當初就看不上她,但轉頭一想,她身胚好,生崽子干活是硬手,還折騰個啥,老輩子不也這么過的嗎?”
于是,我想,祖輩們完全可以改善他們的婚姻狀況,卻輕易地放棄了這樣的努力;他們因襲了舊有的婚姻觀念,婚姻選擇上形成了一種惰性;這種惰性之初,便是個性和自我意識的消失。
令人欣慰的是,父親的愛情是美好的。
父親在山外讀了幾年高小,回到村里便做了團支書。祖父視父親為掌上明珠,對父親的婚事便極上心。媒人就托了三個,讓父親相了三次親。每次相親父親都很認真,主動與女方扯一些他認為該扯的話題,但最終都令他失望,便毫不猶豫地謝絕了這三樁婚事。父親的行為,惹怒了媒人,媒人聯合起來,斷了他的媒路。祖父就極慌恐,罵父親狂妄,罵父親忤逆,將他踹出了家門。但父親并未失去自己對愛情的信念,耐心地等待著。終于在一個雪花紛飛的季節,在山兩邊民兵聯合冬訓的時候,他發現了母親,被她明眸中無遮無攔的激情擊中。
于是,我便有了美麗而聰明的母親。
父母的美好結合,就有了灑脫、熱烈而精明的我,便激勵我在自信和驕傲中走到山外。
我確信,我的幸運,歸功于父親讀的那幾年高小。
但現在山里的不少孩子,竟都不讀書了,每一想起,心里便是一陣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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