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福廈公路20公里的凈峰鎮再往前挪開一步,就是名聞東南海峽、惠女民風最為濃郁、童婚和服飾最為凄楚艷麗、故事情節最為傳奇神秘的小昨。我二度到過那一片涵蓋了凈峰、小昨兩鎮的海灣,一次是下鄉偶爾初識突兀在這片平原上的凈峰山上的“凈峰寺”,這次則是專程邀攜好友重溫了寺的渺小和溫馨。事隔5年,但兩次均歲在秋晚。
下午3時,我等一行自泉州驅車前往惠安崇武,過涂寨后便折入溝渠縱橫、稻菽搖曳的田野機耕路。路越接近海,風漸次地勁,木麻黃和濃密的桉樹交接不斷于路的兩旁。晚秋的日光要么白晃晃,要么松軟得像一塊柿餅上的霜,但它投入農舍樹叢時的鍍金鍍銀感覺,總能讓人感到溫馨、心動。秋的魅力我以為是以風的涼爽開始,以陽光衰減成猶如從大海網撈起來的鱗魚,粼光漾漾最為親和;而金黃色的草垛和農舍前慵懨的少婦,則是秋風秋陽溫馨的注釋。車顛簸在這沿海田疇,一路秋風。5年前是昏盹著隨車載到哪是哪,5年后卻是本著一段模糊的記憶攜友訪勝。無奈只好憑著依稀印象和大致方向判斷,在經驗和直覺中體驗岔路的猶豫和果敢的過失,于是免不了倒車掉頭,聽聲腔極重的惠東人既熱情又含混不清的指點。終于在40分鐘的自西南向東北的駛行中,望見疊架在樹梢和凈峰山頭的亭臺樓閣。一種虔誠于困頓中萌生,一種牽掛讓溫熱掛于我的眼角:凈峰寺——一座規模極其狹小的寺廟,5年前那一次小蚱行我無意上山不到15分鐘,記憶中只轉了一處小殿,看了一幅弘一法師絕食入道的照片,緣何有這5年的牽掛,5年的記憶經年彌深?
5年前的首次叩訪,恰路遇秋雨如絲。車到凈峰鎮有惠安縣文化局的同志介紹路旁的小山頭有座凈峰寺,寺小山低但住過大名鼎鼎的弘一法師。此前,我在一本書名不很確切的小說《袈裟情緣》中認識了弘一法師李叔同,他在話劇、音樂、美術上的造詣可謂卓然大家。而正值名聲中天、人生不乏知音的他,于38歲那年毅然絕塵遁入空門,操行清苦并被尊為超凡高僧。泉州的不二祠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個落腳點,偏于海隅的凈峰寺是他掛錫半年多的一座小寺,寺小得很,在古稱佛國的泉州可稱小字輩了,不知當年弘一法師是如何迢迢而來看中的?寺小于一般寺(當時只有200多平方米),又無高僧。年代亦有點久遠,始建于唐成通二年(861年)。想來寺不在大,僧在高行,這是5年前首次叩訪后留在我心底的感悟。
凈峰山是凈峰鎮這一廣闊平原上唯一的一座小山包,凈峰山圓豐端秀,山上多形呈嚙射狀的紅丹石,那石是億萬年前地殼變遷、深海之石隆出地面的歷史地理的印證。5年前初叩凈峰寺歸來,我在散文《清源夢筆》中曾寫下這樣一段話:“夢中風光霽霓忽忽而至,弘一在遠處種菊,見我即問:‘你到過凈山?’‘是凈峰山。’我反詰,法師無言,老眼如枯井泛以微瀾,我窘急道:‘到過,到過!’那是靠海邊的一座不高的山,寺院在不高的山頂,沒有佛光,繚繞的是不散的霧。我在那里見到了法師墨寶和一張法師絕食21天、紙扇輕拂、瘦骨卓立的不凡遺照。在我見過的照片中,數這最難忘!而凈峰山上那頻頻的風、忙亂的霧,迷了那檐,漫了那閣,濕了那路,隱了那樹……”
5年后的凈峰寺,無疑經過了政府的重新規劃和修葺,擴建了輔助建筑和水泥小道。汽車爬上三道彎,便可停在半山坪的停車場。規整后的凈峰寺觀音殿、李仙洞、三寶殿依舊呈舊結構,旁側的海月樓、禪房、醒園顯然為重修。因山頭圓滑,寺構皆小筑,唯三寶殿為面闊進深各三間,其余皆一間,且均單檐懸山式屋頂。路至半山。從山的兩側岔出小道繞山而上,與正面主道構成“山”字三道。我們一行自左側山腰小道登,盈尺小路在密匝匝的小樹遮蔽之中,繞至山腰,迎面海風勁吹。步登一階,景開一片:一片黃色的田野盡處是一片湛藍色大海,天淡在氤氳的嵐氣里。腳踩在一塊呈嚙射狀的大海深處噴薄出的紅丹巖上,颯颯海風便吹了一頭亂發,友人在頂峰的欄桿演繹《泰坦尼克號》中男女主人公在船舷迎風破浪的展臂迎風鏡頭。且那般興致之極,沖浪之快,臨闊海與危崖之暢。從他們屏息閉目之情便能深深感受到:這么一處不起眼的小山,竟能演繹當代影視極度夸張的蒙太奇,感于詩和敏于情境的情人,凈峰山定收藏了他們無數的故事!
方圓不過30米的凈峰山頭有“三奇”。一奇為風,凈峰寺距海不過500米,海連著洋,那風奇烈奇新。二奇為石,紅丹石原為深海之石,石呈嚙射狀,疊迭如云。三奇為樹,由于地表較薄,山多短瘦之樹,且生得秀美多姿,樹有屋高,高出部分如扇打開,樹梢扇叢般茂密。5年前的那次叩訪,因呆的時間不長從而忽略了許多發現,只記得那寺格外之小,那霧凝在葉上成了水滴,那一幅隨意掛著的弘一法師絕食照,眼無波瀾,臉無憂擾。我在人世的感慨中自然而然就想到了他,想到小寺與禪房的種種清靜極致。我本意把弘一法師和凈峰寺視為我一人內心的圣地,又情不自禁地在重訪時攜好友前往。這友為女友,若為男定是狂悖之徒,她臨怪石迎朔風身展如燕,好攀山樹疾山道快如獼猴,好探幽悼落日虔誠合十。緊鄰三寶殿一側的弘一法師舊居。是她于東張西望中發現的。她先是發現三位在禪房燒飯的大嬸,原來她們準備在山上用完晚餐,留宿李仙洞等候縈仙夢。她們不認識李叔同,只管她們的眠夢盼仙托(仙家、道家、人家各有寄托,弘一法師舊居無人問津)。那舊居建于清光緒三十年(1904年),初建時為僧人憩息之處,弘一法師到此掛錫弘法后辟為居室。舊居坐東朝西,單間石木結構,面積25平方米,保存完好。舊居內法師眠床坐西朝東,東面小窗一尺見方可觀日出。門正對西方可望日落,門前小坪可憑欄遠眺,一方鄉里炊煙,遠處一抹海域含煙。弘一法師生前用過的臥榻、桌柜、臉盆、坐凳全是杉的原木,偶爾能見柜上有點滴老漆。臥榻四周封閉,床板內匣為四格,前兩格可開啟,為藏經書和衣物雜用。床無帳,柜無物,用來照明的燈盞白瓷藍紋茶壺結構,壺嘴沒有燈芯,壺里沒有油。想來一燈如豆,漫漫長夜陪伴法師度過空山生活的只有老屋的蟋蟀和幽幽蟲鳴,冷清的山月也是奢侈的!
1935年4月,弘一法師到凈峰掛錫,直至10月離開凈峰寺。4月初至,正是柳長植菊之時,弘一法師在后門靠山砌一圍墻,植菊盈畦于自己動手開掘的廁池一角。藝術家出家為僧,頭頂空壑背靠山,依然會活出另一種情調。10月秋晚完業欲歸,一畦秋菊猶復合蕊未吐,人走花不能同走,弘一口占一絕《將去凈峰留題》志別:
我到為植種,我行花未開。
豈無佳色在,留待后人來。
后人來了幾何?去了幾何?誰留心過弘一法師植下的那畦菊開花了沒有?凈峰寺“弘一法師紀念館”的林小姐為我開啟了舊居的鎖。我肅穆地為弘一開窗啟門,讓斜陽照入這塵封的舊居。百年石墻鮮有老苔,一畦殘菊囚在這圍墻內。同是10月秋晚,菊只含蕊。弘一辭世60年后,他的學生豐子愷(漫畫家、翻譯家)、潘天壽(畫家)、劉質平(音樂家)也相繼謝世,他的學生的學生——書法家虞愚學臨弘一字體遂成一家。一根之深,體消魂在。眼前殘菊該非老根新莖,但何因如此凄狂?舞過?荒過?若嬰見到親人?或舊主音容難再照眼?后來的人已是步履匆匆,已不顧及澆灌植種?給一殘菊澆點水算是告慰弘一,轉身恰一輪殘陽迎門如箕。當年弘一以桌案上的楊樹枝刷牙洗漱迎日出,又以捻珠誦經迎落日,一燈如豆燃殘月,一畦一瓣看世界!只一瞬間,迎門的天際交界處,秋晚的落日紅成艷色大球,由大圓轉為橢圓,由殷紅自上而下酡、桔、赭嬗變,只兩分鐘便墜入西方,天驟然而暗。頃刻,一首不知名的現代歌詞讓我突然想起:“我的劇情已落幕,我的愛恨已入土。”是的,人生只是一個句號,平凡與輝煌都有其謝幕的一天,但更恒遠的是一顆偉大的靈魂。偉大的靈魂非跨代能探秘,偉大靈魂的謝幕如秋陽之落般遼闊壯麗,他塑造的內心世界、精神源流無異于偉大的造山運動把海底的紅丹石舉到凈峰頂上。啊,消失的可能是一片海域。隆起的則是一座高峰!
呵,凈峰落日將一顆偉大的靈魂深鎖在這里。無論是虎跑他的初出家,廈門南普陀的修訂南山律宗,還是泉州不二祠他的仙逝與承天寺的坐化,遠沒有這落日照著緊閉的舊居給人遼遠的思憶。弘一法師不假寺名,凈峰不借弘一,尋道求道殉道者憑著簡單的執著,超越了歷史的時空。
下得山來,秋晚路黑,弘一深鎖的舊居燈盞無油。初月已照舊居東窗,當年的弘一應比我們領略更多的凈峰落日和冷月貼窗,如此他的詩才有種植和留待后人的許多祈望!
一莖圣蓮
我之愛花,有梅菊。梅愛其掩幽香于峭冽,菊愛其平凡之家的大度奔放。但平生愛得我心震顫的則是蓮!
與蓮結緣,甚早。但多于僻野荒塘,或溝渠水田。塘之野趣本就為奇,加上蓮之孤獨,便陡生我愛憐之心。中學時代,我走進朱自清的《荷塘月色》,那滿目的月的清輝、蓮的翠色,連同那塘那風,真叫我醉在夜色里;更晚一點則是那福建老鄉周敦頤的《愛蓮說》,他把我領進“濯清漣而不妖”的境界里。蓮在我少時的印象則是或密或疏簇擁于稻菽之間或紅或綠的萍,撈綠萍而喂小鴨,那萍和連片的蛙聲,便生動為我最早的蓮的意象。所不同的是,萍為浮根,但青翠可人。那翠色如同蓮一般,那弱姿和細嫩,遇風總是戰戰兢兢。不由我投以關切的目光。想來是我少時的贏弱,想來是我的多情和善心,讓我總會在日出前和晚風中對它默默地禱告和格外地關注。蓮多像少女,蓮又多像是我。小時候的我總是蓮一般的居群而孤獨,只能在別人的目光中靜靜地品著自己的想象。蓮的動總是風的動,要不就是船的動。蓮動了,那淚珠般的雨珠就戰戰兢兢地動。蓮不去擦干它,滾珠子般地逗它,叫你滿腹的喜歡,滿懷的好奇。在蓮動的剎那,總有魚蝦、釣魚翁一類的翠鳥撲閃其間,在這動之間,整個荷塘剎那便有閃電一般地從這邊傳至那邊。溢溢洋洋,煞是耐看!這是我關于蓮的最初記憶。
隨著年齡的增長和閱歷的增加,南方的荷和北方的蓮我都一一看在眼里。有這么幾組關于荷的鏡頭像名畫般掛在我的腦海里:一幅是電影《洪湖赤衛隊》里那連天的荷花和湖水,革命的理想主義在那一個畫面里表現得那么的純美!幾十年過去了,每當人們哼起《洪湖水,浪打浪》的歌曲,我的面前便出現連天的荷花和讓人振奮的畫面。“洪湖的岸邊是呀是家鄉呀!”蓮藕魚蝦花滿艙,讓人備感親切和自豪。我們后來的許許多多的影片,假大空極其嚴重,讓人親切不起來。留在我記憶中的另一幅則是九月的承德避暑山莊,雖說暑季還沒走遠,但這里的水卻比什么地方都來得涼,熱河旁邊的幾個湖已是殘荷支零、蕭蕭索索。皇家御苑春也來得早,秋也來得早。要去的留不住。大自然才不管那是誰的王朝!近在眼前的另一幅是德化石牛山上的高山蓮,那里氣溫低,上午9點半太陽才照到半山腰。半山上有座廟,廟前有個滿是魚腥草的老池塘,塘里有星星點點的、開著白花的高山蓮。乍一看,茶盅一樣大小的白蓮花寂寂地躲在水底里,咕嚕嚕地望著你。老道士告訴我:“這高山蓮是太陽的女兒,太陽上山她才浮出水面,太陽下山前她又潛回了水底。”我驚詫這蓮的靈性,我倒掉了帶在身邊的礦泉水,把一朵潔白的高山蓮帶回了家。那一夜,我的夢全是藍天白云,悠悠揚揚。也許是有了這高山蓮的緣故,走到哪,我便留神起蓮的身影。竟然,就在我上班樓前的水池里有幾株清清瘦瘦的蓮的影子。這里是舊泉州的貢院,據說舊時考秀才都要在這里集中復習,我所在的文聯就設在這個府衙里。有這蓮,有這鬧中取靜的舊宅大院,再簡陋的辦公場所我也心滿意足了。去掉了宣傳部副部長的兼職,我興高采烈地干得歡。蓮沒有假山高,但蓮活得生氣盎然;蓮難伸其志,但“濯清漣而不妖”。蓮不僅與我的性格相符,蓮還暗合我此刻心境。有知音者送一盆蓮到我的辦公桌前,我情不自禁地寫下這樣的詩句:“贈一盆荷在我的案頭/整個夏天/我在你的綠蔭里/荷終非俗物/警醒我自重和高潔/也慰我一份生存的力量”。還有無數關于蓮的畫面,不管是大湖小塘,僻野水田,只要有蓮的身影,那里就必然生動。
自然界的蓮、生活中的蓮就這樣地與我緊密相關。我嫌周敦頤之愛蓮過于理性,朱自清之愛蓮才真正是一種散淡、一種審美。賞荷不同于玩物,玩物人多數不賞荷。一為荷多數在田間野塘,即使房前屋后也在籬笆之間;一為荷難據為己有,移至案頭不日便凋敝。賞荷者多為審美與審志,古往今來,文人墨客多在詩和紙墨之間仰慕荷的境界:屈原在《離騷》中唱道:“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自喻懷清高潔。唐人詠荷:“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是被美學界奉為美的至高境界;“秋蔭不散雙飛燕,留得枯荷聽雨聲”,自然萬物聲聲不息的輪回讓我們似乎感到了那殘莖敗葉下頑強生命的律動,來年正如宋人詠荷的那樣:“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又是一派生機盎然。元人詠荷:“本無塵土氣,才在水云鄉。楚楚靜如拭,亭亭生妙香。玉雪竅玲瓏,紛披綠映紅。生生無限意,只在苦心中。”如此之超凡脫俗,瀟灑自在,仿佛心游離于塵世,任人去感悟和聆聽大千世界之天籟梵音。天然不事雕飾,枯荷聽雨,映日別樣紅,本無塵土氣,直至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之風,使它為古往今來許多名士所稱道。固然,花中梅蘭牡丹亦為文人所稱贊,然“余謂菊,花之隱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貴者也;蓮,花之君子者也”。正因為荷之出污泥而不染,花色清雅而無艷容之態,“根是泥中玉,心承露下珠”、“從來不蓄水,清靜本固心”,固猶博佛家之尊敬和崇尚,佛教常以蓮花來比喻佛或佛法,在各種佛教文化和藝術作品中,出現最多的就數這荷花了。
蓮通佛法,蓮連文心,是為圣也!
愛蓮者不都為落拓文人,蓮連圣心也是有的。畫荷多為中國畫習畫者所必練,許多山水名家以畫荷馳名:顧德謙,五代南唐畫家。他畫荷對每一荷花、荷葉、水草乃至飛禽都作嚴格地勾勒,而后賦彩。南唐后主李煜賞識愛重之,嘗日:“古有愷之,今有德謙,二顧相望,繼之絕矣。”他的《蓮池水禽圖》,整幅畫盡是風姿各異的荷花、荷葉、蓮蓬。皇家賞荷有李后主,皇家畫荷有趙佶即宋徽宗。宋徽宗登位前即獨好研丹青,他的《池塘秋晚圖》就體現其重寫生的寫實傳神風格。《出水芙蓉圖》以沒骨法繪紅荷一朵,系南宋光宗時畫院侍詔吳炳所作,現藏于故宮博物院。吳以沒骨法畫紅荷一朵,設色濃艷,綽約華美。在碧葉的襯托下,花瓣輕舒,似有微風撫弄,花心半露出蓮房,嫩蕊柔密。花瓣又以紅絲勾畫,含粉凝露,幽香襲人。作品雖篇幅不大,卻表現出荷花之無限儀態,達到珠圓玉潤的境界,為宋人繪蓮最工之作。在我看來,宋人所作蓮花圖,不蹈窠臼獨具匠心者,要數那一幅佚名的《太液荷風圖》。佚名者,不知其名者。這在宋一代僅畫荷就有《荷蟹圖》《秋渚文禽圖》《荷花圖》《荷塘鹡鴿圖》《枯荷鶴鴿圖》《荷花蜻蜓圖》等。元一代畫家在畫風上比宋來得率性,宋院體畫風至此已成衰敗之勢。元何大昌的《蘆雁圖》、佚名的《蓮花圖》,不僅規制上成大格局,且在禽鳥與荷的處理上,也顯出奇崛和張野。明之畫荷,佳作者多有肅殺之氣,如孫龍的《花鳥草蟲冊》、朱瞻基的《秋荷水禽圖》、沈周的《荷蛙圖》、呂紀的《殘荷鷹鷺圖》等。到了“青藤道士”徐謂那里,則把寫意花鳥畫提高到一個前所未有的水平,在中國美術史上具有耀眼的光輝,傳世之作有《荷蟹圖》《黃甲圖》等。清之畫荷蔚為大觀,自謝蓀開始,著名者有朱耷、唐光、惲壽平、石濤、華巖黃慎、趙之謙等著名畫家。沒骨與白描齊飛,漸蔚大氣。近代的吳昌碩、齊白石、潘天壽、李苦禪、張大千、陸嚴少等名家畫荷則是鋪天蓋地,目不暇接。荷隨心性,荷隨涵養潑墨而來,蕩漾而開,真是個心性使然!蓮荷涵養了一個個大家、名家。
然而,荷有百家,心自一家。
看畫怎么也不會吃驚,只有到大自然去體驗,那種寬闊、那種凄野、那種靜寂,才真正從心底震懾著你。而讓我體會到“圣”的感覺,是一次偶然的照臉讓我對蓮產生了一種心的純凈、心的戰栗!那是在一個沒人的清晨,我散步到了泉州市區的承天寺,一條長長的幽徑把我領到鬧市區的這個僻靜處,除了老人。少有人到。古榕樹上的鳥兒清脆地叫著,一縷陽光斜照在前殿的廊前。四處在榕樹巨大的綠蔭里。那一縷橙黃色的陽光一下子就把我的眼球吸引過去。那是一個一人多高的石瓶,淺淺的石窟有泥和水,一莖瘦瘦的荷植于其中,還竟然有那么大的葉、那么粉的花!我的驚訝不亞于在亞馬遜河谷發現一位美麗的女郎,她在洗著那烏黑的長發。圍墻內沒有丁點的聲音,只有荷這位圣女在沐著陽光浴!初見陽光的荷是那樣處女般的羞澀,含苞欲放,亭亭玉立。這是佛家的蓮荷,純潔、清靜、無染,我晨起透空的心被她純粹得只剩下虔誠。我頓生思戀:來生要真能成荷,定要栽到這佛門前。一生能成為一根未被塵空污染的蓮,那可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幸福!
晨鐘回繞,人聲漸雜,我不知歸去,競呆自成了承天寺前晨光沐浴的弱莖圣蓮……
責任編輯:趙燕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