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一片和平

阿摩司·奧茲(1939——)，以色列最著名的作家，也常常被稱作以色列“當代最偉大的作家”。希伯來大學文學與哲學學士，牛津大學碩士和特拉維夫大學名譽博士，本·古里安大學希伯來文學系教授。他于1939年出生于耶路撒冷，本名阿莫斯j克勞斯那。父母于上世紀三十年代從東歐移民到以色列，他們能講意第緒語、俄語、烏克蘭語和德語。他在集體農莊生活了三十年，和青梅竹馬的幼年朋友尼麗結婚，婚后四十年生有二女一男。他于1986年搬到阿拉德，此后一直在那里居住。

他的創作根植于他所生活的那片土地的疾風暴雨式動亂的歷史中，貫穿一種對人性脆弱的理解。由于他無法分享以色列那代人樂觀主義觀點和對于前途明確無疑的態度，他以嘲弄的筆觸描寫了現實，對他所生活的社會作了坦率而深入的考察。

他的主要作品有《何去何從》《我的米海爾》《了解女人》等十余部長篇小說和多種中短篇小說集、雜文隨筆集、兒童文學作品等。其中，他于2003年寫的回憶錄《愛與黑暗的故事》使他達到了創作的又一個巔峰。最新作品有2007年出版的《詠嘆生死》和2009年出版的短篇小說集《鄉村生活場景》。他的作品被翻譯成三十余種語言并獲多項重大文學獎，包括“費米娜獎”、“歌德文化獎”、“以色列獎”和2007年度的“阿斯圖里亞斯親王獎”。奧茲不僅是當今以色列最優秀的作家、國際上最有影響的希伯來語作家，也是一位受人敬重的政治評論家。近年一直是諾貝爾文學獎的熱門人選。

本文譯自其小說集《在以色列國土上》。

譯者

西岸拉馬拉，一個美好的日子；上午九點鐘。一條小街道上的一爿小咖啡館，外面的人行道上擺放著一張覆有福米卡塑料貼面板的桌子。三個男人圍桌而坐，只顧熱烈地交談，但我剛加入進來，他們就默不做聲了。其中的一位是個年紀在六七十歲的老者，滿頭短發已見點點銀絲，一臉的胡碴，已是兩鬢斑白。他身穿褪了色的條紋布西裝，兩個年紀較輕的男人穿牛仔褲。一個上身邋里邋遢地穿一件斜紋粗棉布夾克衫，下身穿牛仔褲；另一位穿一件印有“可口可樂”字樣的T恤衫和工裝長褲。他們兩個都在抽煙。老者嘴角銜著一個燒完了的煙蒂。我給自己要了一杯土耳其式咖啡。這種沉默冰冷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不過我剛掏出一支煙，其中一個年紀較輕的人就拿出打火機，麻利地給我點上。

“謝謝你。”

“不謝。”

沉默。那兩個年輕人很快用阿拉伯語交談了幾句。其中一個轉向我，用希伯來語問：“你是這附近的人嗎?”

我不大明白這個問題，我猶豫著。那個年輕人解釋說：“是定居點的人嗎?”

“不是。我家在一個基布茲上。你們呢?你們是這兒的人嗎?”

“我們就是本地人，他家在希爾瓦，就是那個村子。你是給軍人政府做事的吧?”

我說，我過來是想參觀，想看看，說不定會給報社寫點東西。后來我們作了自我介紹，但并沒有握手。他們的介紹很生硬，令人尷尬。那伊夫。哈桑。這一位先生呢?他叫阿布一阿茲米。

哈桑長著一張娃娃臉，肩膀寬寬的。他問：“這兒有什么好看的?”

那伊夫說：“就寫形勢很糟糕吧。”

哈桑緊接著說：“最好為和平寫點東西吧。”

“哪一種和平?”

“那些大人物們都認可的那種和平唄。我懂什么呀?那種公平的和平。不過我想另一場戰爭就要爆發了。”

“為什么?”

哈桑聳了聳肩。

那伊夫尖刻地說：“也許死的人還不夠多吧。”

我問下一場戰爭打完后，會出現什么情況。

“再來一場戰爭，”那伊夫斬釘截鐵地說，“再一場戰爭過后，又是一場戰爭。又有一百場戰爭。”

“那所有的戰爭都打完之后呢?”

“到最后，他們可能會打煩了。也許打得不剩一兵一卒了。也許他們會有所覺悟。”

我注意到，哈桑和那伊夫小心翼翼地使用第三人稱：“他們會打仗。”“他們會戰死。”“他們會打煩了。”他們有意地避免使用“我們”和“你們”。至于阿布一阿茲米呢?他根本不參與交談。也許是他聽不懂希伯來語吧?他神色凝重，滿臉皺紋。一張迷人的臉啊，是那樣的難以捉摸，高深莫測。煙蒂在他的嘴角微微顫動。他兩只手攤開，放在眼前覆有福米卡塑料貼面板的桌子上，兩眼久久地盯著雙手，仿佛在默記他有多少根手指。他聾嗎?或者是他在睜著雙眼打盹嗎?也許他這一輩子聽得多得不能再多了，他再也不想多聽了?他緘口不言。

我問那伊夫和哈桑，他們在哪兒學的希伯來語。

“在工作中。我們為猶太人打工。”

哈桑糾正他說：“為以色列人。”

“猶太人和以色列人有什么區別呢?”我問。沉默。可能是這個問題不合時宜。那伊夫沒有回答，而是遞給我一支箭牌香煙，幫我點上。我們三個抽煙。“你想和我們一塊兒吃點兒什么嗎?鷹嘴豆芝麻醬沙司?外加沙拉?”哈桑主動說。然而我堅持問我的問題。也許問得毫無技巧：猶太人和以色列人有什么區別?哈桑感到局促不安。他在衣袋里翻找，好像他能掏出一份能代他講清楚的文件似的。他把斜紋粗棉布夾克衫上的一顆鈕扣系緊。和那伊夫交換了一下眼神。又朝老者阿布一阿茲米看看。老人家紋絲不動，眼睛都不眨一下。哈桑沖我孩子氣地笑笑，仿佛懇求我別問這個問題了。可我卻不依不饒。他終于回答了，大概是這樣：“猶太人是過去的叫法。在他們成為國家之前。他們那時候有很多問題。很多麻煩。由于他們有諸多問題，所以就變成了以色列人，就像英國人、美國人一樣。他們也放棄了他們的宗教。”

“那么你們信教嗎?”

“對阿拉伯人來說，”那伊夫說，他手里空空如也，但他竭力在揉動什么東西，“對穆斯林來說，情況就不一樣——信教只是一部分，并不是他們生活的全部。風俗習慣除外。”

哈桑提出不同看法：“各種情況都有。有一段時間我不信教。而現在我又有點兒信教了。我們很多人都是這樣。我說不上來為什么。也許是因為那些個問題吧。”

“那么以色列人呢?你們沒有遇到過信教的以色列人嗎?”

“當然遇到過，遇到過好多呢。但是那些人，那些來自定居點的人，他們是最典型的以色列人，像過去的猶太人。他們那時候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你在報社工作嗎?那兒工資高嗎?”

前一個問題對我來說很重要，我不讓那伊夫轉移話題：我要他給我解釋清楚，在他看來，“像過去的猶太人”和如今的以色列人有什么區別。

“你看，”他不太情愿地說，“我不記得他們。我們的長輩人過去常說，什么叫猶太人?那些個可憐巴巴，遭到虐待，祈禱呼號，但很有良知的人。比俄羅斯人更有良知，比英吉利人更有良知。聰明。他心底善良，連只蒼蠅都不肯殺死。那時候猶太人比阿拉伯人聰明得多。可是以色列人呢——他們一有了勢力就失去了良知。”

那伊夫咯咯笑了起來：“現在也許阿拉伯人會得到些良知吧?”

他們繼續用第三人稱講話：不說“你們”、“我們”而說“阿拉伯人”、“猶太人”、“以色列人”，仿佛我們圍桌而坐的幾個人已經達成了一種默契，以中立的觀察者的身份說話，雙方都不偏袒。我也不自覺地加入了這一語法協議。沒有這一協議，這交談也許就不可能進行下去。我問失去良知的以色列人究竟要干什么。

阿布一阿茲米把煙蒂從嘴邊移開，清了清嗓子，吐了口痰，停在兩米開外的一輛汽車上留下一塊顯眼的痰跡。他剛才是在準備發表評論嗎?不，他把煙蒂放回了嘴里。他沉默不語。或許他是驚呆了。或許他聽不懂希伯萊語。或許他已經知道這將如何收場，但并不想告訴我們。那伊夫字斟句酌地輕聲解釋：“四八年的戰爭以前，猶太人怎么說?他們說他們想要一片和平，這就夠了。只要給他們一片屬于自己的和平，他們就高興了，就心滿意足了。他們說得多可憐啊。那是多么聰明啊!那時候阿拉伯人沒有良知。他們告訴猶太人，我們有權有勢，時間在我們這邊，英國人也站在我們這邊，我們一切都有。猶太人沒有得到和平和別的任何東西。把他們逼得走投無路。而現在情況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如今阿拉伯人會告訴你，他很可憐。他只想得到一片和平，別的什么都不要。而以色列人會告訴他，我有權有勢，我什么都有——他干嘛要給阿拉伯人一片和平呢?”

我給搞糊涂了：“和平?”

“和平!只要一小片和平就行了。”那伊夫把他的兩只手掌移近一些，好像在測量什么似的。“一片和平‘——好讓他獨享自己的和平。這樣，阿拉伯人就也成了一個自由的民族。”

現在我聽明白了：一片。猶太人曾經要求只給自己要一片土地，而此時阿拉伯人在要求同樣的東西。

“在有貝京之前，在有戈爾達·梅厄夫人之前，猶太人的領袖是海伊姆·魏茨曼，也就是艾澤·魏茨曼的祖父。他會非常客氣地提出請求；他會說，如果他們把他們領土的一角給猶太人，猶太人就心滿意足了。阿拉伯人就嘲笑他。如今阿拉伯人像魏茨曼當年那樣說話了：給他們領土的一角，他們就心滿意足了。”

告訴我，那伊夫，如果阿拉伯人為自己爭到了一片土地，之后他們難道不會再想多要一點點?然后再多要一點點?難道他們不想把整個國家據為己有嗎?

他們兩個都哈哈大笑起來。哈桑就像一個撒了個無關緊要的謊而被發現了，而他肯定他會被原諒的孩子一樣，掌心向上攤開雙臂，用一個問題回答我的提問：“那么猶太人呢?當海伊姆·魏茨曼說，他只想要一小片土地時，難道他心里就沒有想，我們將從阿拉伯人手中要回一片土地，然后再要回一片，直到所有的領土都變成我們的?臨了連拉馬拉也弄到了猶太人手里?難道他在心里沒這么想過嗎?”

那伊夫說：“沒準兒如果他們給阿拉伯人一片自由的土地，他們就會昂起頭來，等他們力量壯大起來，他們就饑餓了。胃口就來了。良知也就沒了。看那些老人，再看看那些孩子們。上帝給孩子們力量，而給老人們良知啊。”

我們都笑了起來。

阿布一阿茲米一直沉默不語，但有那么一瞬間，在我們哈哈大笑的當口，他從髭須下自顧發出咯咯的笑聲。唉，這么說他是聽得懂希伯來語而寧肯沉默不語了?或許他根本就沒有笑——或許他只是在咀嚼香煙——這很難說得清。

一陣哄笑使得餐桌邊的氣氛熱烈起來。那伊夫和哈桑給我叫了可口可樂，也給他們自己和阿布一阿茲米叫了可樂。他們懇請我又點上一支煙。我問：“假如猶太人最后有了一片他們自己的土地，阿拉伯人也有了一片他們自己的土地，會有和平嗎?”

沉默。

我堅持道：“會有還是沒有?”

老人嘆了口氣。突然他深深地彎起腰，身體直向桌子上的玻璃杯彎去，幾乎是弓起了背，兩手也不碰玻璃杯，就這么喝了一兩口。

哈桑說：“也許和平最后會來到。如果是主的旨意。”他像模仿阿布一阿茲米那樣也嘆了口氣。

和平怎么才會到來呢?

那伊夫：“讓那些大人物想轍子吧。那是他們的事，不是我們的。”他轉念一想又說：“它會打良知那兒來，不會從強權那兒來。”

是貝京和侯賽因之間的和平呢?還是貝京和阿拉法特之間的和平?

“您看啊，不管是貝京來，還是西蒙·佩雷斯來，還是沙龍’來——以色列人那邊不管是誰來，都會對阿拉法特說，歡迎啊，把西岸拿去吧，把加沙地帶拿去吧，我們二一添作五分了。對此阿拉法特會怎么說?他會說，我不要?他一定會樂意接受的。給他什么他就會要什么，很快的。沒問題。他沒有了勢力，但他慢慢兒地已經有了些良知。如果他們給他什么東西的話，他就會要。”

“那么在這之后呢?他難道不會變本加厲地要個沒完嗎?”

“如果他那樣子要的話，戰爭就會重新爆發。他們就會白白地去送死。他也非常清楚，美國把以色列摟著，就像她的孩子似的。猶太人和阿拉伯人之間的形勢就是這樣。就像兩個站在房頂上緊緊地粘在一起的人：如果他們不想一起從房頂上摔下去，他們就得小心翼翼。他們別無選擇——他們是緊緊粘在一起的。就像拴在同一輛車上的兩頭驢，如果他們跑驚了，就會弄斷他們的腦袋和雙腿，因為他們是緊緊粘在一起的。”

“唉，這么說，會有和平還是沒有呢?”

“如果這是主的意旨，和平就會來到。您要把我們說的話拿到以色列的報紙上發表嗎?看在主的份上，別提我們的名字。用個別的什么名字吧。比方說‘穆罕默德’和‘阿齊姆’。也不要寫‘拉馬拉’，就寫‘埃勒一比雷赫’。還要寫上，西岸的每個人，不管是大人物還是小人物，他們都要和平。寫上：他們討厭戰爭。他們為什么要送死呢?寫上阿拉伯人也應該有一片土地。別寫‘阿拉伯人’了。就寫‘巴勒斯坦人’吧，這樣寫才更正確。不要寫：他們都是殺人犯。用您的常識來寫。用您的心靈來寫。告訴以色列人，強權幫不了他們。強權就像是金錢——今天是我的，明天是你的，后天又是他的。他們一定得憑良知而不是強權結束戰爭。要公正地結束戰爭。為和平而寫點兒東西吧!”

此刻，阿布一阿茲米對自己咕噥了些什么。他說話聲音粗礪，就像一架很難啟動的舊機器一樣。他在椅子上晃了晃身子，咕噥了一聲，終于說出了這番話，隨隨便便就打破了我們只用第三人稱復數的語法協定；他講一口漂亮的希伯萊語，聲音粗啞而略帶憂傷。他說：“你們把我們的一切都奪去了!你們晚上怎么能睡得著覺啊?難道你們不怕上帝嗎?你們奪走了一切!不過，我們也做錯過事，感到內疚。您知道，過去是我們的人無緣無故地殺害猶太人，不問青紅皂白!現在我們遭到了懲罰。你們也已經遭到了上帝的懲罰。就在以色列的報紙上寫：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完了。大家伙兒都想在這片土地上生活。所有的猶太人和阿拉伯人都想活。就寫上，這土地不屬于猶太人也不屬于阿拉伯人。這土地是上帝的。誰能在上帝眼里得到恩寵，誰就能得到他的土地。上帝一個人說了算。誰作惡，誰就會遭報應：上帝就會不理他，把他給忘了。并且在以色列的報紙上寫上，阿布一阿茲米向科恩先生致敬——那可是一個好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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