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坡

長江整險加固工程X標項目部，305工地正式開工的鞭炮還在燃放。

老板沈仁義的臉上掛著春風，他要親自挖第一鎬。

鐵鎬舉出一陣風來。

咣當——

鐵鎬一鉆進泥土，就碰上了石頭，硬碰硬，火星四濺。

沈仁義用力有些猛，手腕被整痛了。他心里閃出一個念頭來——出師不利。他將鐵鎬把靠在面前，用另一只手扯了幾下那只整痛了的手腕，再次掄起鐵鎬，換了個地方，又挖一鎬，鐵鎬碰著的仍然是石頭。

沈仁義見地下全是石頭，心情又像清晨打開窗戶時，看到了外面一縷熹微的晨光一樣，特別地好起來。

恰好，項目部的技術員魏長江來到了工地，沈仁義迎上前，用一臉喜悅遞給魏長江一支煙。說，魏工，這要砌腳槽的地下全是石頭，我看沒那必要挖了老的再砌新的。

一陣江風刮來，順帶把沈仁義的想法吹到了魏長江的耳邊。

沈仁義撳燃打火機，送到魏長江嘴邊的煙前。

風有些大，魏長江伸出雙手，捧住搖曳的火苗子。

這設計的護坡腳槽里要砌的石頭是多少方量，你我心里都有數。沈仁義又說。

魏長江下意思地“嗞”了一聲，搓著被火苗子燙了的手。同時，沈老板的話也灼得他的心顫抖了一下。

項目部那天分工時，袁亮總經理把魏長江安排在305工地，是有他的道理的。他認為魏長江剛出學堂門，沒有施工經驗，對工程管理還不那么在行。這個工段的承包老板沈仁義是長江整險加固工程監理部劉吉監理介紹進來的。這段工程就是出點紕漏，劉吉監理也會像外科醫生縫合病人的傷口一樣，會把事情處理好的，不會影響項目部的聲譽。

袁亮總經理分完工后，拿起開會前翻看了幾頁的金庸武俠小說《白馬嘯西風》，要進寢室。好像是突然想起來一些話要對魏長江說，他一手捏著那本金庸武俠小說的書脊，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反復撥著書頁，書頁歙歙合合，扇出一頁一頁的風來。他特別囑咐魏長江，305工地離我們項目部有五公里多，江堤是土路，有些坑坑洼洼，自行車也不好騎，要是遇到雨天，路就更不好走了，你又是身兼二職，要優先保證把資料整理好，有空就去工地，沒有時間就不去。

魏長江聽著袁亮經理對他的交代，不時好、好地應著。

試施工開始時，魏長江在工地上和民工一道用挖鋤整理邊坡。他是農村出生的，從小就跟父母挖過地，手藝還行，鋤頭刨過的地方，在人們的眼里就是一塊很平整的坡地。攪拌砂漿魏長江沒有實踐經驗，他參照書本知識，把不同標號的砂漿、混凝土的各項材料指標都一一過秤稱好。攪拌均勻后，他又把它們抓在手里反復捏搓、觀察，分辨各種比例、標號的砂漿、混凝土的成色和濃度，各有什么特點和不同。砂漿把魏長江的手咬得紅赤赤的，有血星子滲出來。他分別把它們做成樣塊，留著試壓，檢驗標號的強度。

魏長江觀察砂漿和混凝土的神情很專注，就像一位剛當父親的男人在欣賞他剛出生的孩子一樣，看得很認真。

沈仁義是從他的家鄉孝感帶來的農民工。他們平時使喚的是鋤頭和鐮刀，對鋪筑六方塊這些砌筑性的活路，原來不說沒做過，甚至連見都沒見過。泥瓦刀拿在手里，就像要行武的人拿起筆寫字一樣難。也像狗子咬刺猬，無處下手(口)。碎石墊層還沒墊平，一個民工抱起一塊一百多斤重的六方塊蓋了上去，手沒抽出來，上面是六方水泥塊，下面是碎石，硬碰硬不說，碎石還有鋒利的棱角，不擦破皮才怪。這個民工的眼淚和鮮血一起往外淌了出來，他說，兒子今年要高考，家里只有幾畝坡地，收成連糊口都困難，實指望出來打工多賺幾個錢的，還沒開始就受了傷。

十多個民工，折騰了半天，鋪上去的六方塊，要是能吃，只怕還不夠他們吃一頓。而且還不是這面高，就是那面低，六面的邊縫大小也不一，很不中看。

魏長江鼓勵他們說：萬事開頭難，做順手了就好了。

魏長江考慮到民工們用兩只手摟抱六方塊容易擦傷手，彎腰的程度也大，如果用鋼筋做成丁字鉤，來代替用手抱的辦法，或許能解決這兩個問題。

民工們有了魏長江做成的鐵手丁字鉤，遇到六方塊鋪不平的時候，就用一只鐵手勾起六方塊較低的那一面，再把較高的一面用腳使些力氣一蹭，六方塊底下的碎石受擠壓就像聽話的孩子聽到了大人的指令，叫它往哪里去，就往哪里去。或者用一只丁字鉤勾起那邊高一些的六方塊，用另一只丁字鉤刨出六方塊底下多余的墊層碎石，六方塊也就挪平了。

民工們用這種工具施工，減輕了勞動強度，避免了人的肌膚與石頭摩擦的現象，都很感謝魏長江，拿出他們抽的兩塊錢一包的淦河香煙來敬他。

魏長江很爽快地接了，像接到從未抽過的到高檔香煙一樣，慢慢地品著。

民工們很感動，覺得魏長江是看得起他們。

305工地剛開始實質性地施工，就碰上了要挖腳槽的地里全是石頭的現象。施工老板沈仁義的話已經挑明，只要魏長江放他一馬，就可以得到一筆豐厚的回報。

魏長江在縣中學高二升高三那年，也就是1998年，長江的大水，把他家門口的江堤撕破了，吃掉了他的房屋和他的父母。幸好學校暑假補課，他得以幸存下來。

魏長江靠國家和社會支援災區的捐贈款和貧困學生貸款，讀完了高中、武漢水利電力大學，如今又面臨著結婚、買房，他缺的是錢。

魏長江更清楚，就是長江的堤防不堅固，他才失去家園和親人，倫為孤兒的。

魏長江只當沒聽明白沈老板的話，笑著說，這腳懵不挖不行。這話語氣不重，立場很堅定。

沈仁義賠著笑跟魏長江求情，這新砌的說不定還沒這現在的牢實。

魏長江說，不牢實也要新砌。

時間快到中午十一點了。魏長江他們項目部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外出的施工人員，十一點半一定要回項目部吃飯。

魏長江還想和沈仁義把話說牢靠，回家的時間到了，他遲疑了一會兒，還是騎上自行車走了。

呸!沈仁義朝魏長江的背影啐了一口，然后就對民工們說，把要挖腳槽的石頭上的草皮削干凈，然后用砂漿抹一層，就算我們砌了新的。

民工們遲遲不肯動手。

一個民工說，魏工說了的，腳槽內的石頭一定要挖掉，才能施工，不然，要返工的。

沈仁義見他請的民工敢頂嘴，一反魏長江在場時他對民工的那種和藹可親、平易近人。他沉著臉，露著猙獰，左手叉著腰，右手握著拳，伸出食指，指向對他說話的那個民工，連連揮舞著，斥責著，他實際上也是斥責大伙。說，不愿干的，現在就可以走人了。你們是給我干活，還是給他魏長江干活?是我給錢你們，還是他魏長江給錢你們?你們是聽我的，還是聽他魏長江的?

端了老板的碗，就要受老板的管。民工中也有附和老板的。

沈仁義一面指揮民工和砂漿，一面對民工說，你們只要聽我的，這腳槽計劃是多少方量，砌筑的工分我沈某一分不少地給你們。

有的民工聽說做少量的事，記全工，很樂意，就附和沈仁義說，你沈老板叫我們怎么做，我們就怎么做。

接著，沈仁義老板又發話說，中午我補助十元錢的生活費，在工地吃盒飯。今后，只要你們聽我的話，加班，都是這樣。

和砂漿要到長江里去挑水，雖是夏天，長江的水位還沒有漲起來，低水位的江水躺還在江心里，長江坡寬，很費時間和力氣，挑來一擔水，一路潑潑灑灑，到地方也只剩下一大半了。他們往砂漿里摻水也不講究分量了。太陽暴曬下的石頭，溫度也很高，缺水的砂漿一抹上去，很快就干枯了，根本不可能凝固。

三四個小時，沈仁義的工地就做好了兩百米的腳槽。

魏長江來到工地，沈仁義的工地上人去地空。他踏上沈仁義他們砌筑的腳槽，面上抹上去的一層不夠水分、不達標號、不可能凝固的砂漿就成了一盤散沙。魏長江用腳一蹭，這些沙子，順著裂開的石頭縫隙，就像在用篩子篩一樣，迅速地往石縫里鉆。魏長江蹲下來細看，水泥的顏色也不對。

他先是用手刨著鋪在石頭上的那層砂漿，不一會，他的手就被沙子磨得有些生疼了。他站起身來，拍掉手上粘附著的沙子，手指頭紅赤赤的，手指皮快被磨穿，他決定改為用腳蹬。

太陽已經往西沉得離地平線不遠了，沈仁義又帶著他的民工來了。

工段上還有兩百米長的腳槽沒有鋪砂漿。沈仁義一路上想，要是魏長江不在工地，他就像中午一樣，把剩下的一段腳槽做完。

民工們顯得很有興致。他們加班，老板一頓補助十元生活費，這不挖的腳槽，還給他們記工分。他們出來做工，為的什么呢!

沈仁義一抬頭，看到有一個人在他的工地上伸腳舞手。他以為是來江邊散步、吹江風的人。走近了些，才看清是魏長江在拆他的腳槽。他沒有想到魏長江會同他較上勁。沈仁義本來想發火的，最后他還是忍下了。就在見到了魏長江的一剎那，他想把他的人撤回去，他看見魏長江已經發現了他，這么做，似乎顯得心虛，只好硬著頭皮朝魏長江走來。

魏長江看見了沈仁義，也只當沒看見一樣，仍然一個勁地拆著腳槽。

沈仁義知道這個時候是不可能和魏長江計較的，他裝著跟他賠禮。沈仁義掏出一支煙，奉給魏長江，魏長江不接，他的手老伸著，臉上露著笑，說，魏工，不要把你吃虧了，讓我們來拆。我的這些民工太不聽話，他們只想多掙幾個工錢，中午見你回家吃飯去了，他們就把這腳槽砌了。我制都制止不住。

沈仁義自顧自地在說，也不管魏長江聽不聽。魏長江在氣頭上，這些話隨著燠熱的江風從他的耳邊飄走了。

民工還說，我的朋友是監理，項目部請款都要劉監理簽字，魏工不會不給你面子的。你看，他們盡想一些歪點子。

顯然，沈仁義在警告魏長江和他的項目部。要魏長江知道他沈仁義是不能隨便得罪的。

民工們還說，這地下的石頭本來就很牢固，新砌的說不定還沒這原來的好——

沈仁義見魏長江一直不停地蹭著他的所謂腳槽上的砂漿，不搭理他的話，急了，上前兩步，一把把魏長江拉到一邊，說，魏工你先靠邊站。讓我的民工來拆。

沈仁義把臉轉向民工，陰陽怪氣地說，我叫你們不要這么做，我知道他魏長江不會給你們面子的，來來來，快來拆，不要小心眼，小心眼的人，永遠只能給別人做苦工，不會當老板。

魏長江不管沈仁義是在說他還是在說民工，只是說，你今晚一定要想辦法買好工具，明天保證把腳槽挖好。

沈仁義聽了魏長江的話，仗氣地掏出幾張一百元的錢，交給一個民工說，你去把工具買回來。

沈仁義給錢讓民工去買工具了，心里還是不想砌這腳槽，還想把和魏長江鬧成的這種僵局緩解下來。他掏出一支黃鶴樓的香煙遞給魏長江。

魏長江本來心里的氣沒消，沈仁義剛才又說了一大籮筐不中聽的話，魏長江一時接受不了，他看到沈仁義手中的黃鶴樓煙，沒有接，并說，我抽不習慣這種煙，它的味太大了，我承受不了。

沈仁義聽出了魏長江的意思，也順著魏長江的意思說，你們年輕人的履歷還是淺了些，是不適應這種口味。

魏長江從自己的衣袋里掏出一支白沙煙來，含在嘴上，用手去掏打火機。這時，沈仁義已經撳燃打火機，遞了上來。魏長江這次領了情，他雙手捧著沈仁義握著打火機的手，防止風吹熄，把嘴巴湊上去了。

沈仁義見魏長江接了他的火，又說，魏工，這腳槽實在難挖。我也知道你一個小技術員的難處，項目部里有工程師、經理管著，上面還有監理處、監辦、總指揮部。任何一方、任何一個人追究起責任來，你都承擔不了。我也不把你為難，我直接跟劉監理講，這腳槽內的石頭，我們挖一半，留一半。你好交差，我好施工。兩全其美。

魏長江深深地抽了一口煙，對沈仁義說，沈老板，我想劉監理是為國家和人民來監督這項工程質量的，他絕對不會開這個口子的。監理處是工程指揮部請來專門把住工程質量關的，如果他這一關不把緊，恐怕——

沈仁義聽了魏長江的話，反問他，恐怕什么?但在他的心里，卻更加藐視魏長江了，給他錢，他都沒有這個膽量敢要。

沈仁義離開了魏長江，他邊走邊掏手機。

魏長江看出來了，他要跟劉吉監理打電話。他想，要是沈仁義同劉吉監理通了話，若是劉吉監理有話說，他魏長江還真的不好再說什么好。項目部七公里的工段，難免有地方不出問題，劉吉監理要是故意在雞蛋里面挑骨頭，項目部也不好受。到時候，袁亮經理必然會對他魏長江有想法。魏長江想到這里，他便機靈地掏出手機，迅速地翻出已撥打過劉吉監理的手機號碼，撥了過去。

魏長江跟劉吉監理說，沈老板的工地上，放線的腳槽地底下全是石頭，挖掘的難度比較大，您是不是跟業主反應一下，考慮一些難工，我們做一份變更資料，給沈老板一些補償。不然，他很難保證工程質量。

劉吉監理一聽，覺得魏長江是一個很精明的年輕人。工程變更要有監理現場核量簽證，報業主審批，才能增加工程量。魏長江作為項目部的施工員跟他反應困難，他再跟沈仁義多增加一些難工，是順理成章的事，也跟他劉吉也排除了營私舞弊的嫌疑，豈不是兩全其美。于是，劉吉監理對魏長江說，行，你先把他們要挖出來的石方測量記錄下來，我向業主反應，你們項目部做個工程變更，我簽個字后上報。事成之后，我叫沈老板請你的客。

魏長江同劉吉監理通完話，向沈仁義走去，他要把他和劉吉監理通話的結果告訴沈仁義老板。這時，沈仁義老板在一旁撥打劉吉監理的電話，老是占線的電話總算撥通了。

劉吉監理接到沈仁義的電話，說，你怎么不早說，我剛才已經同意了魏長江的意見。現在也只有按我和他說的辦了。你可以把工程的難度說大一點，要魏長江跟你把地下要挖掘的石頭方量算大一些，我跟業主反應，變更的資金不會少的。

沈仁義很惱火地說，地底下埋的反正是石頭，挖了又要砌，是扯起雞八揩屁股，一道工費兩道工。我不挖，你也可以要袁亮給我做個變更資料。

沈仁義這時連項目部的袁總經理也不叫了，直呼袁亮其名。

劉吉監理在那邊說，這事不好說。

沈仁義接著說，什么不好說，項目部什么事情不巴結你們監理。他不給你的磨刀雨，你就不給他的龍曬衣。項目部還有那么些多工段和老板，你把他們都盯緊一些，讓他們項目部吃不完兜著走。

劉吉監理聽后，說，變更工程量要業主先來驗證的。說完，就關了手機

沈仁義喂喂兩聲，只好關上手機。

用老腳槽代替現在要做的腳槽，近半個平方米的橫截面積，沈仁義老板的四百米腳槽，就有近兩百個立方米的漿砌塊石，每個立方米的漿砌塊石價格是三百二十元，如果不做這個腳槽，沈仁義就可以不付任何代價，純賺六萬多元。

魏長江走到沈仁義老板的身邊，要告訴他，劉吉監理已答應給他記難工。

魏長江還沒有開口，沈仁義老板卻對魏長江說，劉吉監理要我告訴你，晚上請你喝酒。魏長江說，請你轉告劉吉監理，他的情我領了。

沈仁義老板聽了魏長江的話，眼睛一愣，感到驚愕，魏長江連劉吉監理的面子也不給。

沉默了一小會兒，長江里傳來一聲汽笛，撕破了寂靜的305工地。魏長江仿佛被這汽笛聲驚醒，說，你挖腳槽的難度是比較大，劉監理同意給你加難工。至于加多少，我也會適當地放寬一些的。

沈仁義覺得魏長江的態度強硬，只是在他的面前。要是在劉吉監理的面前，恐怕他不會是這樣的。沈仁義想把話留到酒席上去說，就沒有再和魏長江說什么了。

要下班的時候，沈仁義老板邀魏長江去進晚餐。

魏長江說，我們項目部有條不成文的規矩，每天都要等人到齊了才開飯。我若是不回去，他們要一直等我。更何況你們現在還在施工，還沒到下班的時候。

沈仁義聽了魏長江的，只好再等一會。

最終，魏長江還是沒同意和沈仁義老板去喝酒。

魏長江剛走，沈仁義老板就給項目部的袁亮經理打電話，說魏長江跟他較上勁了，要項目部干脆把他調離走。要不，我就要告訴劉吉監理。

袁亮經理聽了很惱火，劉吉監理昨天找項目部要一部手機，袁亮經理說這幾天項目部的生活費都有些緊張，等些時間再說，劉吉監理當時的臉色就變成了豬肝色，很不好看。今天魏長江又惹了他的朋友，要是他計較起來，項目部就不好過日子。

袁亮經理接了沈仁義的電話后，只得立即給劉吉監理打電話賠不是，劉監理，今天，可能小魏得罪了你的朋友，我們來批評教育他。如果他今后還是這樣，我們就把他調走。

劉吉監理說，小魏的人不錯的嘛，原則性很強啊，是個精明的小伙子。

袁亮經理聽后臉一陣陣地熱。

魏長江回到項目部，已經開飯了。這是過去沒有的現象。項目部一直都是等到所有人都回家了才吃飯的，哪怕是來了客人也是這樣。魏長江覺得今天有些例外，看大家的神色和氣氛也不對，平時他一回來，總是都跟他打招呼，今天卻只有司機小李跟他說了一句，魏工，快來吃飯，別人連看都不看他一下。魏長江當然不會計較這些，項目部的人，誰的資格都比他老，有一位老工程師甚至還是一位黨和國家領導人初中和高中時期的同學。

魏長江從他的寢室里拿來碗筷，進衛生間刷洗，水龍頭開得大了一些，落到碗里的水濺了他一身，有些狼狽不堪。他盛好飯，去桌上夾菜時，袁亮經理開口了，小魏，以后一定要嚴格地遵守作息時間，該休息就休息，該上班就上班。現在不是毛澤東時代了，不是干得好就會得到表揚和重用的。

魏長江隱隱約約地感到了來自袁亮經理的壓力。

袁亮經理的話，魏長江是不敢不聽的。袁亮是他的直接領導，如果魏長江不聽他的話，袁亮經理可以叫他馬上回單位。魏長江要是回單位，就不能親自治理長江整險加固工程中的這段江堤了，更關鍵的是少了一份一天三十元的補助費。

第二天魏長江對沈仁義說，沈老板，我并沒有與你為難的想法。

沈仁義說，魏工，你放了鹽，我沈某是會知道咸淡的。這就仰仗你高抬貴手。至于袁亮經理那里，我叫劉吉監理出面打招呼，負責不會讓你夾腳。

魏長江說，工程若是超過25％不合格，就算不合格工程，你現在六方塊鋪筑工程的合格率達不到60％，按施工要求應該停工評審整改，落實好方案后，再申請開工。我只要你把那些太差的地方返工返好，讓我也有個交代。

沈仁義老板說，好，就按你說的辦。

為了多一點的時間在工地督促沈仁義老板的施工，他找了一條與長江大堤成弓弦的路，這是當地鄉村的一條生產路，只是農忙的季節才有些行人和車輛來往，平時，走的人少，路上長滿了小草，反而下雨天也沒有泥濘，好騎車。這條路比走江堤每次要少走十來分鐘。這樣一來，一天里，魏長江就多了四十分鐘在工地。

在魏長江的指導下，民工們把六方塊撬起來后，又把碎石墊層收集堆積，再把邊坡全部整成1：3，又才開始鋪筑六方塊。

這種勞動，強度大，加上天氣熱，干不了多大一會兒，就汗流浹背，民工們大都光著膀子，還是受不了，他們就到江里，站在江水中解暑。渴得不得了的時候，就用手捧起渾濁的江水喝兩口。魏長江心疼他們，翻過江堤，買來一件礦泉水分給他們喝。民工們，更加感動，都聽他的，他要怎么做，民工基本上都聽他的。

重新鋪筑的邊坡，縫隙大小一致，橫看、豎看、斜看，都像木工師傅用墨線彈過一樣，筆直筆直。合格率達到了85％以上，成了優質工程。

沈仁義老板算了一下賬，他沒有賺到多少錢。他慌了神，長此下去，這個工程他算是白搞了。沈仁義亟不可待地給劉吉監理打電話，你跟項目部的反映，要他們盡快把魏長江調離開我的工地。

劉吉監理聽了沈仁義的話，問，你的工返好了沒有?

沈仁義說，現在是達到了全優。

劉吉監理說，你的工返好了就不要急，我會有辦法的。

第二天，劉吉監理約了監辦的領導們來，對魏長江所在的整個項目部的工地進行質量突擊抽查。他們事先也沒有通知項目部的人來接待和陪同。

劉吉監理親自動手，他先用鋼卷尺量著六方塊之間的縫隙，一般的都大于三厘米。超過了規定的標準二點五厘米以上。幾位包工老板說，我們用的都是堤防處的六方塊，價格太高，縫隙留的大一些，用水泥砂漿勾縫，造價相應地要低一些。

劉吉監理聽了很氣惱，他沖著施工老板們說，價格高，就不按質量標準施工?自己要偷工減料，還強詞奪理。他掀開六方塊檢查底下的碎石墊層，六方塊太重，劉吉監理又沒干過體力勞動，用手去搬，力所不及，他的兩條腿又沒有張開，六方塊向一邊傾斜，倒在了他的小腿上。擦破了他腿上一大塊皮膚。劉吉監理惱羞成怒，使出吃奶的力氣，將那塊靠在他腿子上的六方塊掀起來，憤怒地把那六方塊向江里滾去。六方塊借著慣性，越滾越快，像一個短跑運動員，鉚足了勁，迅疾地沖向長江。劉吉監理忍著傷痛，再不敢爭強好勝了，他叫民工們掀起六方塊，他一塊一塊地檢查。六方塊底下的大部分墊層都不超過七厘米，比規定的少了三厘米以上，有的甚至沒有墊層，裸露著地皮。鋪上去的六方塊的平整度也超了標，每兩個平方米內的凸凹都超過了三厘米。最后是破壞性的檢查腳槽和封頂的漿砌塊石。其結果，和沈仁義老板原來的一樣，都是干砌后，用砂漿抹了一下面子。況且干砌的石塊也不嚴實。檢查的最后結果，項目部的七個施工老板，只有沈仁義老板的工程合格。

這時，施工老板們也傻了眼，只好跟監辦的人和劉吉監理扯橫皮。他們說，我們承包工程的石料價格是每立方米四十二元，這里當時的石料價格是每立方米三十八元，還有四元的差價，待我們開工后，石料價格每立方米卻漲到了五十二元，我們一方石料就要倒貼十元。護坡的六方塊，合同上是我們自制，其結果業主強行要買他們的，否則，就是不合格。要是你們監理不給點方便，甚至過于苛刻，這工程我們搞不下去了，只有走人。

劉吉監理說，那是你們和項目部的事，不與我們相干。我們監辦和監理的職責就是作監察、管質量。不合乎標準的就要返工。

老板們沒有辦法，只好給項目部的袁亮經理打電話。

袁亮經理正躺在床上，看金庸的武俠小說《越女劍》，聽了這消息，大吃一驚，隨手把書丟在床上，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從枕邊拿了一條精品黃鶴樓香煙，叫上司機小李，開上車，就往工地跑。

袁亮經理一面把煙一包一包地往監理和領導的手里塞，一面說，是吃午飯的時候了，領導們先上車，到我們項目部吃一頓便飯，事情不會是冷了的鐵打不攏。

接著，袁亮經理又叫幾位施工老板，你們一起到項目部去給幾位領導敬杯酒。

劉吉監理和監辦的兩位領導被請到了項目部。

項目部的會計往劉吉監理他們的衣袋里各塞了一個信封。他們都很懵懂，信封塞進了他們的口袋，沒有見到他們有任何知覺和反應。同那些被扒手從衣袋里扒走了錢，一點感覺也沒有的人一樣。

隨后，幾位施工老板也到了項目部。他們都有車。

袁亮經理這次回到項目部，破天荒地沒有揀起金庸的小說來看。他發話說，來來來，飯還沒燒熟，先進行經濟半小時。你們幾位老板來陪監理們打一會兒牌。

劉吉監理他們都贏了錢。這時的臉上像目前的田野里一樣，開滿了金燦燦的菜花，明媚而又鮮亮。

魏長江是開飯的時候回到項目部的。

劉吉監理站起來敬酒，敬的對象不是項目部的袁亮經理，而是施工員魏長江。劉吉監理說，小魏的敬業精神真叫我感動，你們項目部有七個施工老板，只有你管的工段是優質工程。

魏長江不知道劉吉監理的話中有話，他說，我剛開始做這項工作，還沒有經驗，這次有機會向你們這些經驗豐富的老前輩、老工程師學習，我真是太高興了。以后，還望劉監理多多地指導、幫助我。

劉吉監理見魏長江不明白他的話是挖苦他，不屑一顧地說，你們的袁經理的技術和經驗比我豐富得多，能指導你的只有他，你要好好地向他學習。

魏長江放下搛菜的筷子，笑著還要說什么，袁經理挖了魏長江一眼，忙舉起酒杯，搶在魏長江說話之前給劉監理敬酒，把魏長江的話打斷了。劉監理，我們的工作做得很不好，跟你添了一些麻煩，還請你多加原諒。

劉吉監理說，過去了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不過你們的施工員也確實要負責一些，要是都像魏工一樣，你們的項目部的工程就可以評為優質工程了。

魏長江吃了飯，洗了碗筷，拿起一瓶礦泉水，又要上工地。袁亮經理見了，有些惱火，但沒有發火，而是語重心長地說，小魏呀，你們年輕人不僅要會工作，也要注意身體和休息。再說，沈老板他們這時候恐怕也還沒有上工地，你去了也不起作用，這么熱的天氣，你是何苦呢!

魏長江只得留住邁出了門的腳步，返回到他的寢室，等到了時間再出門。

魏長江仰面朝天躺在床上，他想，一定要想個辦法說服袁經理。

第二天上午，魏長江提前了從工地回家的時間，他要去縣城，給他的袁亮經理買一套《金庸全集》。

來到工地的這些日子里，魏長江觀察到袁亮經理喜歡看金庸的武俠小說。項目部的人閑侃時，袁亮經理不少時候說的也是金庸小說里的人物和事件。魏長江有一個想法，施工老板們偷工減料的目的無非是想多賺一點錢，如果項目部拿出一點錢來實行獎勵，老板們同樣能夠賺到一筆錢，工程質量說不定會好一些。直接和袁亮經理談這事，唯恐袁亮經理不理他，魏長江想利用送書這種方式和袁亮經理勾通。

吃過午飯，魏長江拿著他中午剛買回來的《金庸全集》進了袁亮經理的寢室。

魏長江說，袁總，我看你喜歡金庸的小說，今天我街上碰到了，給你買了一套《金庸全集》。

剛躺倒在床上抽煙的袁亮經理，連忙坐了起來，說，小魏，你的工資又不高，怎么掏錢給我買書呢。我給錢你。

魏長江笑著說，袁經理，我的工資是不多，一套書我還是送得起的。您要是說給錢，就是看不起我。

袁亮經理拿起四卷本的《金庸全集》，一本一本地把里面收集的那些武俠小說翻看了一遍，并連連地點著頭。

魏長江站在一邊，看著袁亮經理高興的樣子，終于說，袁經理，我有一個想法，不知對不對，也不知該不該說。袁亮經理丟掉一個煙把子，又抽出一支煙來，叼在嘴上。袁亮經理從來不用先抽的煙火，來點后一支煙。他掏出打火機點燃了煙，抽了大口，對魏長江說，你說。

魏長江說，袁經理，我們工地上存在質量差的現象，關鍵是，老板們想賺錢……你知道他們的目的是賺錢就好，袁亮經理聽到這里，打斷了魏長江的話。

魏長江繼續說，我們項目部有七個施工老板，我想以工程質量評出項目部的一個全優工程，給這個老板一定的獎勵，促進其他的老板搞好工程質量。

袁亮經理說，項目部的工程款是死的，是一顆荸薺抵一個窩的，我們來搞這個工程，我們公司按比例提成的錢，一分也不能少交。指揮部、監理處我們少不了要燒香，有時候甚至還要磕頭。我們的生活費都是壓了又壓。

魏長江說，我的想法不是我們拿錢，是獎優罰劣。

唉!袁亮經理聽了，語重心長地說，小魏呀，你想的似乎有道理，其實，是太天真了。你想到沒有?我們項目部是一個受制于人的施工單位。每一個老板都有后臺，我們都得罪不起。你可能知道劉吉監理上次為什么對我們的工程突然進行檢查吧。就是因為你對沈仁義老板的工程管得太嚴格了一些，他的手機壞了，找我們要一部手機，我沒有同意，所以他才那么做的。要是他的沈仁老板成了劣質工程，他會不會出錢?你想想看。得了全優工程的施工單位是要錢的，劣質工程的施工單位又是不肯出錢的，到了時候，貼皮的不是我們項目部是誰。

魏長江說，工程不合格的老板拿錢出來獎給全優工程的老板。我說的這種辦法只不過是一種手段，檢查質量的是我們，工程要想達到全優的可能性不是很大的，說不定不合格的工程倒是有的，到時候，我們不僅不會拿錢出來，說不定我們還有賺頭。再說他們的錢也在我們的手里。

袁亮經理說，哪一個施工老板都不會想用全優工程來得一點獎金，他們考慮的都是如何偷工減料、以劣充優來多賺一些錢。

要是在往日，魏長江要和袁亮經理說這些，袁亮經理早就一兩句話打發他走了。今天，袁亮見魏長江給他買來了心愛的《金庸全集》，心情特別的好，和他多說了幾句，并且沒有反感。

袁亮有午睡的習慣。他不經意地打了一個呵欠，就對魏長江說，你說的這事，我可以考慮考慮。

魏長江臨走時又重復了一遍他先說過的話，袁經理，說是有獎勵，這錢倒不一定要給他們呀!工程不是有一年的保質期么?拖過一年后驗收，他們或許誰都不會得到這筆錢。

袁亮聽了魏長江的話，在心里說，這個小魏，還是有些鬼心計和小精明。先試試，也許還是個辦法。工地的工程質量搞好了，對長江防洪抗災有好處，對項目部也是有益無害的事。

沈仁義老板為了多賺錢，和劉吉監理商量，還是要請袁亮經理和魏長江吃飯。

魏長江因為和袁亮經理初步有了一個獎勵的方案，所以答應了赴宴。

魏長江和沈仁義老板是先到酒店的。

魏長江對沈仁義說，我聽袁亮經理說，項目部要做出一個獎優罰劣的決定，在這工地上，質量全優工程的老板，獎勵現金五萬元。

沈仁義沒有立即回魏長江的話，他從包里拿出了一條芙蓉王香煙，放在魏長江面前。

魏長江沒有推讓說，這五萬元，比偷工減料得來的名聲就不一樣了，有人表彰你，讓你作經驗介紹，你能站在人前，聲宏嗓大地把一些用來包裝自己的詞兒，都說成是你的經驗。

沈仁義問魏長江，這是真的嗎?

魏長江說，我只不過是聽袁經理說的，再過一會，我們的袁經理來了，你就知道了。

沈仁義覺得，這五萬元似乎就是他的了。沈仁義對魏長江說，這錢到手，我保證不會虧待你的。

魏長江說，我只要你們老板把工程質量搞好，你們的錢我是絕對不會要的。

魏長江告訴沈仁義老板，砼和砂漿的標號，配合比都是科學的，不是韓信用兵——多多益善，也不是農婦做醬——鹽多不酸醬，而是什么部位該用什么標號，都有講究。

沈仁義接過魏長江的話說，魏工，我以后只是在合適的時候，適當的地方稍微馬虎一點。實際上我也不愿這么做，只是你們項目部承包的價格太低了。業主的六方塊一個平方要三十二元，按你們項目部承包工程給我的價格，一平方米我就要賠兩塊一毛錢。如果我不減少墊層，是明擺著的虧本生意。誰當包工頭不想賺幾個錢。要是你能幫助我拿回這五萬元，能補回一點虧損，我也心滿意足了。

劉吉監理和袁亮經理來到酒店，魏長江和沈仁義正談笑風生，他們覺得有些奇怪和意外。

魏長江見他們來，搶先說，袁經理，我把您獎優罰劣的決定說給沈老板聽了，沈老板很感興趣，也很有信心拿這個獎。

袁亮經理聽了，心里很不高興。他魏長江把自己的想法說成了是他的抉擇，覺得他有些輕佻，好大喜功。好在下午袁亮經理接到了一份整險加固工程總指揮部設立工程質量獎的通知，獎金數額是十萬元，是獎給優質工程的項目部的。他就說，我是有這么一個想法，沈老板也是我們項目部里最有希望拿到這個獎的。

劉吉監理對沈仁義說，你聽好。

沈仁義老板說，我剛才已經和魏工商量好了，要他給我多加指導。

魏長江點燃一根煙，他內心流露出一股從未有過的踏實感。

責任編輯：鄭小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