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牛二亮臨死前還一直在念叨,當然,他是對他的兒子念叨的:孩子,你得替我還上那筆債,不然,我在地下也不會心安的。你想人家都說那樣話了,我牛二亮是那種人嗎?我牛二亮是那種賴人錢的孬人嗎?他兒子牛鵬抹了一把淚,爹您就放心吧,說什么我也會給您還上他的債,您放心吧,我一定!牛二亮的眼睛里仿佛枯井似的,這會兒冒出一絲濕潤,他的眼珠子轉了一轉,還想交待些什么,可是喉嚨口里堵著一口濃痰,一下子也喘不上氣來。他只能拿手比劃著,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氣。那會兒,牛鵬沒有哭,家里沒有人哭,大伙如釋重負般,只有牛二亮的媳婦嗷嘮一聲,像摔碎了一只暖壺一樣,那哭聲和淚水嘩地進濺出來,整個屋里頓時愁云慘淡了起來。牛鵬和他妹妹抱成一團,安慰著母親翠云,可是,翠云的哭聲已經像脫韁的野馬一樣了。兄妹倆也哭將起來,牛二亮的嘴角似乎帶著一些微笑,他安心地閉上了眼睛。屋里的其他人忙碌著給牛二亮洗身子換壽衣,抬棺材板子,準備給他收殮入棺。不過,離天光還有一些時辰,幾個人在咕叨著,牛鵬蹲在火盆前給父親燒起了紙,那紙一圈兒一圈兒地燃,一圈兒一圈兒地滅,那火燼還一閃一閃的,像是父親還沒來得及說完的話。父親肯定還有沒說完的話。牛鵬想到這,鼻子一酸,哇地一聲,他也嚎了起來。牛鵬的心情仿佛那火盆里的紙一樣,讓火嚓地燃著了。
牛新是牛二亮的堂叔,說是叔,卻比牛二亮還小,小二十來歲,幾乎比牛鵬大不了幾歲。牛鵬得叫他大爺,可不是么,牛新也確實夠得上大爺了,人家有錢嘛,有錢就是大爺,這年頭,都這么認為。可是牛新是牛鵬的名副其實的大爺,不管他有錢沒錢,牛鵬都得這么叫他。“大爺,俺爹欠您的錢我會還上的,他走前交待我了。”牛新是過來看看這個窮親戚的,順便也看看這個窮侄子最后的時刻,按他的脾氣,他是不屑于來的,在這節骨眼來,人家會怎么想?你不是來討債的嗎?人家都快死了,你好意思開這口?旁人會怎么看你牛新?牛新不管那么多了,他就想讓牛二亮一家記住,牛二亮死沒死他不管,那債是不能死的。當然,牛新還是要表示表示一下的,別說是親戚,就是街坊鄰居,也是要來看一看的。牛新穿著一套嶄新的藍灰色毛呢大衣,背著手就走進牛二亮的院門,那院門矮了點窄了點,幾乎就擦著了牛新肥碩的腰身肩膀。牛新下意識地撣了撣肩膀和腰身的部位,他咳嗽了一聲,屋里的人正忙碌著,幾乎沒注意到他進院子來了。牛鵬抬頭,和他的目光撞了個滿懷,“大爺您來了。”牛新說:“咋一轉眼就不行了呢?”他的意思是沒想到牛二亮這么快就不行了,按說,那病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不就是喘嘛,氣喘短促也會要命嗎?牛鵬的頭低了下來,他的表情很凝重。牛新拍了拍他的肩膀,節哀吧,老爺子一輩子不容易,這會兒真該休息了。牛二亮是他小輩,他這么說,顯然是放低了姿態。牛鵬想找個碗倒水給他,可是,家里這忙得不可開交,暖壺竟然是空的。牛新擺擺手說,甭忙活了,你先將你爹下葬了,改天我再來跟你商量事兒。牛新一進屋,屋里的人很顯然都厭惡地背過身去,沒有人搭理他,弄得他一臉尷尬。牛二亮的媳婦翠云沉著臉,她本來是哭著的,現在不哭了,臉上還掛著淚花。她不能不搭理人家,怎么說人家來奔喪,也得招呼招呼。“他叔,二亮這錢……”她還想說,牛新擺擺手說,別說這個,快將二亮入了土,二亮這輩子真是不容易!牛新說這話,語氣頗為沉重,帶著些明顯的傷感。這個堂侄也不過比自己大二十來歲,這就入了土成了故人了,唉。牛新的心里一顫,他也不知道為啥會這么一顫。
牛二亮下葬后的第三天,牛鵬就去找牛新了,手里攥著那一沓欠條。他去找牛新,是想說他想下礦去干活,礦上的本地人不多,礦下的本地人就沒有,牛鵬是頭一個想下礦的本地人,過去是他爹牛二亮,現在是他。牛鵬想,父親是身體壞了,才會拉下這一屁股債的,要是他,身體倍兒壯的,哪會有這等事情?人家外地民工,幾年下來,也能掙個十萬八萬的回家。父親下井,那樣的身體能夠下井,是人家牛新看在親戚的份上照顧的,要不,誰要個病號給自己干活呢?牛新看了看牛鵬手里的欠條,他歪著嘴,扭過臉去看牛鵬,沉吟了半晌說,行,看你這么執著地要還債,我能不答應你嗎?其實,你爹剛剛過去,就不用這么著急啊,你著什么急呢?牛鵬說我著什么急呢?我能不著急么?那每張欠條上都注明了還款日期,有些欠條都拖了好幾年了,父親不是著急才去世的嘛,人一著急,就容易犯病,犯病了再加上著急,就容易加重了病情。誰愿意欠著一屁股債過日子啊?牛鵬說那就明天下井?牛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你,跟你爹一個急性子。明天就想下井干什么?不等過完年再下井?牛鵬說不等,明天就下井。牛新說那行,條子還放你那兒,等什么時候結了,就劃上一張,撕了那些紙吧。牛鵬點頭,就依了您的話吧。
二
牛家灣的山都是這么個樣子——草木稀疏,巖石嶙峋,像一個裸露著瘦骨胸脯的老人,那種灰色的、暗淡的、無可奈何的情緒始終像一個詛咒一樣縈繞著牛家灣,這個村莊和許許多多的普通的村莊一樣,只是它多了些莫名的憂傷。十多年前,牛家灣的人還像他們的祖先一樣,老老實實地耕耘著那極度貧瘠的土地。而頭腦稍為活絡些的人就開始尋山上的出路,那就是滿山遍野的原始森林,雖然這些樹因為土地的貧瘠而長得極為緩慢,也極為困難,但都長得相對挺拔,就像這里的人一樣,雖然臉有菜色,但男人都長得像男人,女人都長得像女人,有模有樣的牛家灣人走到哪兒也能夠挺起胸脯看人。牛二亮回憶起頭一次出山的感覺,那時候,他剛剛從部隊復員回家,見過大世面的他就不再能夠適應家鄉的一成不變和死水微瀾了,他想改變點什么。剛好,那一年,村里開始搞包產到戶了,牛二亮就想:山上不是多的是樹嘛,而山下的城里缺少木材,現在許多地方的人開始猛著蓋房子,蓋房子就需要木料,但是,砍伐樹木是需要審批的,偶爾偷點木料是可以的,村里不管,大家誰不有個缺根椽子少個梁的時候。砍山上的樹,不算是什么大事。于是牛二亮就上山砍起樹,他砍的是上了歲數的杉木,有人的腦殼粗細,長出去兩三丈,砍下來后,順著陡峭的山坡放下去,再扛到村外的墟市上,有外地人在收購這樣的木料。再后來,村里偷樹的人多了,鄉里的公安就下來查,結果,有人舉報了牛二亮,牛二亮因為盜伐森林被判了五年徒刑。再放出來,已經是八十年代末的事情了。回家一看,媳婦和兩個孩子縮在一間漏雨漏風的破屋里,牛鵬瞪大驚恐的眼睛看著他陌生的父親,而十三歲的妹妹嚇得直往哥哥身后躲閃。媳婦翠云哇地一聲,哭得墻土撲撲直掉。牛二亮一看,村里已經完全變了樣了,大家不再砍樹了,因為樹已經砍光了,讓國有林場的人砍光了,國有林場的場長是他本家親戚牛新,他喊牛新二叔。林場沒了樹,那就沒事干了,牛新于是辭職出來,他開上礦了。村里曾經請地質隊勘探過,富含螢石和鍺砂,另一個在離牛家灣十來里地的牛卵尾村,那有一個錳鋅礦,螢石和鍺砂是軍工專有的礦種,已經有國有礦業公司在那里開采了。牛新就跑到牛卵尾村的錳鋅礦。那是個貧礦度的小礦,開采難度大,得往山底下挖,挖穿一道堅硬的青巖層。牛新就來找牛二亮,說你愿意不愿意發財?牛二亮說愿意呀,瞧您這話說的,我太愿意發財啦,做夢都想!牛新說那就跟我去開礦咋樣?牛二亮二話沒說就答應了。開礦,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太難了。那時候可沒有什么礦山機械,全憑三樣玩意開礦——風炮,就是風鉆,打炮眼用的;炸藥,炸石頭掏坑道用的;鎬鍬和拖斗筐,那就不用說是干什么的吧。牛二亮跟著牛新就上了山,那座山位置按說還真不算壞——臨著一條大江,廢渣處理起來就太簡單了,往江里一倒,讓江水往下游沖,就沖走了一大半。牛新要說他腦袋就是活,有經濟頭腦,能掐會算,這么一算成本,他覺得這買賣值得他做。牛二亮是負責開炮眼的工長,就是專門負責打炮眼,這是件硬活,牛二亮在部隊里干過,鉆山放炮,那是他的行活兒。牛二亮干這活,還真是人盡其才。轟隆隆地就開了伙了。牛二亮還真是不孬,他沒讓牛新失望,一個月的掘進竟然有三十來米,平均一天一米多,照這樣的速度,往下,掏光了最為堅硬的青巖層,往里就是礫巖了,松垮好弄,按牛二亮的話講就跟掏泥巴洞一樣簡單。礦上的工人早先多半是村里的人,大伙干得可有熱情了,后來,村里的人漸漸的就不來干了,為啥?放炮眼炸石頭,在剛掏洞的時候還行,越往里掏,難度越大,放炮眼開風鉆,那聲音大是一碼事兒,主要是塵大嗆人,好多人就吃不住了,老是喘得厲害,干上一年多就不行了,渾身無力,腳底下像踩著棉花般。村里人不愿意再干下去了,只好讓外鄉人來干,牛新跑了一趟四川和貴州,就找來了一大堆民工,全是做過力氣活的莊稼漢子,放炮眼的活兒就分成幾撥人輪流干,而牛二亮就是監工。他不用花力氣做事情,但他得在現場指揮監督。牛二亮天天清清爽爽地進工地,出來的時候,仿佛是七老八十的老人一樣,頭上落滿了塵灰,白蒙蒙的,連臉上也是,像剛從面粉袋里掉出來的玩偶。牛二亮回到家,得弄清鼻子和嘴巴里的砂塵,喉嚨里像撒了一層刺刺的粉渣,他感覺喉嚨里已經很不舒服了,并且還咳嗽得厲害,經常整夜整夜地咳嗽,那聲音像一只破漏的皮老虎似的,牛鵬那時候開始就熟悉了父親的咳嗽聲,在咳嗽聲里做作業,在咳嗽聲里入睡到天光大亮。他發現,父親一咳起來,像排山倒海般猛烈,咳得他背彎下去,像一只蝦螻一樣。媳婦說,你行不行了啊?不行就別干了,那礦里臟得那樣,這錢不好掙的。牛二亮牛眼睛一瞪,你懂得屁,礦里臟,那哪里不臟?不臟能有那么高的收入嗎?我不去干,人家就差人手了?你也不想想,人家是咱叔,照顧著我,不讓我扛風炮打眼,我已經是占人家便宜了,你還想咋樣?想坐在屋里光拿錢不干活?嗤,真是女人家頭發長見識短。從此媳婦翠云再也不敢吱聲了,隨牛二亮整天價地咳嗽喘氣。
牛二亮干到第三年年頭的時候,真的不行了,別說走路,光說話都乏力了,臉黃得像放過血的羊尸體一樣,走路直打晃了。牛新一看,這樣可不行了,就勸他別再干了,牛二亮還想下井,可是,他已經沒有力氣跨入那只吊筐了。牛二亮不咳嗽了,光喘氣,喘得厲害,氣息短促,他老感覺憋氣得厲害,有時候喘勁上來,那臉就紫得跟茄子似的,特別是嘴唇,都起干泡了。牛二亮走不動了,只好躺在家里。媳婦拉著他上縣城醫院做個胸透,醫生說,你都嚴重成這樣了才來瞧病啊?醫生診斷的結果是矽肺晚期,牛二亮于是躺到了自己的床上了,他只剩下吃飯拉撒的力氣了。家里按醫生的吩咐,弄來了一個氧氣瓶子,拉上一條橡膠管子,牛二亮氣喘不上來的時候,就吸一口。然后要洗肺,家里哪有錢啊?牛二亮媳婦就上礦上找牛新借錢,于是這么一借就借上了七八年。牛二亮心里還感激啊,這個本家叔還是挺夠講義氣的,仗義,算是個爺們。牛二亮心里就想著,倘若有朝一日自己身體恢復了,無論如何也要還上那筆錢。翠云的心里有怨氣,她認為是礦上讓牛二亮一直跟放炮鉆眼才得上這病的,本來就應該由牛新負責支付這筆醫療費用。翠云借錢的時候可不敢這么想,你想,你臭著一張臉來借錢,他牛新能借給你嗎?翠云于是每每去礦上,還不忘記捎帶上一筐雞蛋或者紅棗什么的,說實在的,那些東西,正是牛二亮需要的滋補品,可是,瞧病得花錢,瞧病比滋補更為重要些。牛二亮洗過兩次肺后,病情就穩定了下來,但離恢復還差老遠。那時候,牛鵬還在上學,牛二亮只能指望兒子牛鵬還那筆債務了。牛鵬這家伙,才十六歲,已經長到門框上高了,比牛二亮年輕那陣子高多了,并且強壯多了,這孩子,也沒吃啥好的,可是會長肉,牛二亮想,這家伙,跟一頭牛差不多,真是好身板,要是家里不拉下一屁股債,怎么也讓他上部隊去混,哪能讓他下礦去呢?牛二亮心里焦急,這事情都怪自己,害得一家都跟著受累。
三
牛鵬去上工那天,母親特地讓他去了一趟父親牛二亮的墳地,讓他給父親磕頭燒香,牛鵬一路上心酸得不行。那座山原來是自己家的苞谷地,現在山上缺水缺得厲害,自村里開了礦以后,地下的水就渴了,村里許多井再也打不上水了,村里的老人說,是打地洞泄了泉脈,現在吃水可難了,得跑十里八里,到那條江里去拉水,那江水也渾濁得厲害,但沒辦法,人得吃水,得洗得澆莊稼得讓牲口也喝上水。于是,村里一半的人都忙在去拉水的路上。牛鵬跪在父親的墳頭前,心情復雜。怎么說呢,雖然自己是父親生前答應要去礦上做事還債的,但這一去,吉兇禍福,畢竟難料,是個啥結果,誰也不知道。會不會落得像父親一樣的結局?牛鵬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感覺這墳頭里的父親開口說話了,眼前恍惚著他那蠟黃的臉和艱難張合著的嘴。說啥呢?爹,牛鵬心里這么問著。山上秋后的風特別大,刮得樹枝呼呼叫,像有人在哭。牛鵬想哭。他抬頭望了望煙氣繚繞的牛家灣村,那是開礦的煙氣,炸石頭的炮煙像一縷藍色的霧,四下里擴散。村里的人家燒上了煤,因為山上沒有多少樹枝可供拾掇了。煤是礦上拉來的,村民向礦上購買煤,燒上煤的牛家灣就此煙氣騰騰的,像個燒窯的窯堆子。
牛鵬那天在父親的墳頭一直待到日頭偏西,紙燒過了,香點過了,頭也磕過了,可是父親在墳里頭也沒吱個聲,父親當然是不可能吱聲了,牛鵬還是希望父親真能夠吱個聲,哪怕咳嗽一聲也行。父親已經死了,牛鵬再也聽不到父親的聲音了。牛鵬在那一瞬間突然感覺生死之隔是多么大的距離,陰陽陌路。牛鵬想象不出父親現在在那邊的情形。那天落葬前,村里的土工牛民才帶頭喊了一聲:都好利落噦——好利落噦——牛鵬跟著喊,他妹妹牛莉和母親翠云跟著喊。那時翠云的神情已經恍惚了,她是悲傷過度,這一輩子就沒安生過,先是牛二亮因為盜伐林木坐了牢,出來后沒過上幾年好日子,就成了病號,耗在床上就是八年。翠云這下才相信自己母親說過的命相不合的說法。可那會兒,自己死活要嫁給牛二亮。那時候,軍人可是姑娘最喜歡嫁的人,牛二亮當時是軍人。翠云父母說閨女,我說啥你才中聽啊?你跟他不相配,八字不配,你跟了他得遭老罪的。牛民才說,你們都喊了,牛二亮一身的病就算是斷了根了,到了那邊,健健康康的,不再遭罪了。牛鵬想,要是這樣,那敢情好!翠云心想,好不好看不著了,都是虛的,只是心里少了個掛念。往后想再讓牛二亮拖累也挨不上了。翠云這才意識到失去親人的后果是多么嚴重。牛二亮走了,他再也不用咳嗽了,再也不用半夜喘不上氣來,趴在床邊將身子佝僂成一條蝦螻般。死了死了,死了才一了百了,再不用想那么多事情,再不用受那么多罪了。牛鵬望著遠方,山已經讓礦機挖得七零八落的,破碎的山已經不成為個山了。在沒有挖過的山背上,還有一些草的影子,短樹雜木,七零八落,墳頭孤零零地朝著南方。南方,牛灣村和更遠處的村莊,牛卵尾,那條叫富屯溪的大江。牛鵬下山了,往家的方向走。可是,那心依然七扯八扯的,疙疙瘩瘩鬧得慌。他不知道父親的意思,父親可沒有交待清楚讓他下礦還是不讓他下礦。牛鵬想下礦,因為下礦才有高的工資。
牛新的礦名字挺響亮的,叫平安礦。牛新說,一個礦,就圖個平安二字,雖然咱們不是煤礦,沒有瓦斯、透水冒頂這樣的情況,但打礦打礦,挖洞開礦,塌方是都可能發生的事情。是礦都得靠老天爺保佑才行,不傷一人,就是最大的幸福。好在牛新自開礦以來,還算是平安,除了牛二亮因病死亡外,沒有聽說誰也像牛二亮那樣害矽肺病。牛二亮算是因病亡故,間接死亡就不能算是他牛新礦上的事故。牛新因為這個還蠻得意,這多少都賴這“平安”二字。牛鵬在牛新那里坐了會兒,牛新問他:你打算在井上還是下井?牛鵬說他想下井,牛新說下井你不怕像你父親一樣嗎?牛新倒是一點也不打算隱瞞什么,他也知道井下的工作環境有多么惡劣。“不過,”牛新稍稍停頓了一下說,“下井是個累活臟活,但報酬也多,是井上的十幾倍,并且是計重取酬的,你挖得多,出來算的錢也就多。”牛鵬說我下井吧,沒有事,現在放炮打眼,不是有更先進的礦機了嗎?牛新說,礦機是用上,但灰塵還是厲害,你自己考慮一下,下井也行,但我不給你任何承諾,出任何事情都不怨我就行了。牛鵬說行。牛新就讓他填一份表格,一份是體檢表,讓牛鵬這兩天先去縣城體檢,做一些必要的人身意外傷害保險等需要這些材料,然后再填一份工作合同,意思是自愿下井,并且自己承擔下井后的一切責任和意外后果。牛鵬填完了勞動合同,就想下井。牛新還是有點不忍心:這么著急干啥?你先體檢體檢,完了再安排你下井。
四
牛鵬下井那天,牛新要去他的一張欠條,當著牛鵬的面撕了。欠條做了兩份,一份是牛新手里放著,一份是牛二亮手里放著,兩份對得上號,就算是有效的欠條。牛新本來可以不讓牛二亮也留有一個欠條副本,但他想,欠條多了,到時候說不清楚,這樣兩邊手里都有,也免得到時候糾七糾八的。牛鵬的緊張心情讓他這么一撕,就激動了起來,牛新還真是不錯,牛鵬簡單地想著,他畢竟還是個孩子,心情是單純的。撕掉一張欠條,那些寫著的數字就沒了,那可是錢啊,白花花的錢哪!牛鵬下井的當天,干得挺開心的,井底下的工友知道了他是牛二亮的兒子,就很是罩著他點,不讓他去搶炮后的頭一堆礦石,而是碼上一筐礦石塊,讓他跟著別的礦友一起往外推。這些簡陋的礦斗車要在主巷道里跟電力拖車搭在一起,由拖車頭呼啦啦地拖上地面。井底下雖然空氣污濁潮濕,但還好,鼓風機呼呼地往外排氣,只要站在礦眼數十米開外,基本不會感覺到那種逼人的硝煙味和粉塵。牛鵬跟著礦友一起脫下身上的衣服,赤條條的只剩下大褲衩,礦底下的生活就是如此,都是爺們,誰也不用害臊赤條條的難為情。這樣,任汗盡情地流淌,任粉塵和汗水混合成身上的油彩,錳礦粉是暗褐色的,鋅礦粉是黃白色的,這兩種粉塵錯雜一起,那種顏色是很精彩的。牛鵬甚至有點高興,井底下的工作不像他想象的那樣糟糕。
牛鵬的高興才開始冒芽,就被突然出現的一次事故給摧毀了。說是事故,那是對牛鵬說的,對于井下的工人來說,那就是很尋常的一件事情。那天,天下了一場很久未見的透雨,這對牛灣村這樣的地方來說很少見,尤其是在秋冬季,下這么大的雨簡直就是奇跡。礦工牛得水說,得,這是沖我來的,得水得水,老牛得水。那天他們在礦井下照常干活,干著干著,就聽見有人喊,快出來,可能要冒頂了,工組長牛世貴就說,扯雞巴蛋,這又不是煤礦,冒什么頂?唉,還真是讓那人喊對了,巷口的一個斜坡上邊真塌了一些土石方來,然后一股渾濁的水嘩嘩地往下灌,雖然那水看上去不大,但這么灌下來,那段斜坡很快就會淹沒了。負責開電拖車的包世貴頭上挨了一塊碎石,雖然隔著礦帽,但還是砸得不輕,人當時就砸昏迷了,額頭鮮血直流,也不知道砸中哪個部位了,光見紅紅的血糊了他滿臉。他一喊,別人就過來救他,還好,拖車的電線還是通的,一拉閘,所有的人都坐小拖車呼呼往外跑。井下就剩下工組長牛世貴和那個牛得水。牛得水是負責開掘進機的,那機器有個好名叫盾構機,大轉盤一轉,石頭和泥土像豆腐一樣松脆。牛鵬嚇得夠嗆,他上井好半晌還驚魂未定,弄不明白咋回事。包世貴只是皮肉傷,并沒有砸中要害。沒有鬧出人命來,這礦也就有驚無險。暴雨引起的一次意外就這么過去了。牛鵬意識到井底下的風險遠比自己估計的要復雜和嚴重。他有點后悔了,但白紙黑字簽下來的事情,再說,人家牛新開始并不同意他下井干活,是他自己愿意的。這下只得硬著頭皮繼續做下去。
年底的時候,牛新將牛鵬叫到自己的家里,跟他說,過年你就不用來礦上干了,剩下的欠條我給你全清了,咋樣?牛鵬心想,這不是欠人家一個人情嗎?他知道,一年下來,那些欠條已經撕掉了一大半了,但每張欠條上的金額是不一樣的,有的多,有的少,多的一張可能頂少的好幾張,牛鵬沒認真細看過那些欠條,他的想法很簡單,照父親的吩咐去做事情,反正照這樣下去,再干一年左右,欠下的賬就清了,那時候,再想清楚自己做點什么事情吧。牛鵬沒有答應,于是,牛新給了他一只裝著錢的信封,說你總不能空著手回家吧,拿點錢回去過年,順便去你父親墳頭燒燒香,告訴你已經還清欠債的事情。牛鵬嗯嗯呃呃地瞎答應著,他心里很復雜,這錢拿是不拿?拿了就是欠他一個人情,很顯然,牛新是不大愿意讓他走的,一個十八九歲的小伙子,正是干力氣活的年齡。他這顯然是叫拿蚯蚓釣蛟龍,小恩小惠感動人。另一個長遠的想法就是,牛新打上次礦上出事后,心里就一直不踏實,老是做噩夢,一會夢到牛二亮在他面前不停地咳嗽,一會兒夢見那一次事故的慘狀。說起那次事故,牛新心里就感覺欠了人家牛二亮什么,牛二亮到死也沒向任何人說出一個字來。那次塌方純屬意外。一個礦洞掏得差不多了,突然就塌了,還好牛二亮沒有操風炮鉆眼,要不也搭上他這條命了。那次事故,埋了三個人。牛新說還好都是外地人,就拿錢打發了剩下的幾個跟那三個人一起來的,讓他們走,兩不相干。牛二亮還幫牛新連夜炸塌了洞口,徹底封死了那個巷道。牛新這陣子又重新想起那件事來,想得他是心驚肉跳的,雖然唯一的知情人牛二亮已經死了,死了就死無對證了,但放走的那些外鄉人是不是會找回來?這可是沒個準的事情。牛新一直搭著這塊心病,要不怎么回來那么大方地借錢給牛二亮治病呢?現在,牛新有個擔心:那就是他不知道牛二亮死前跟家里人提沒提過那件礦難的事情。如果提過了,牛鵬就應該知道,是個知情者,并且知情的不止他一個,是連他媽翠云,甚至是妹妹牛莉都知道。要是那樣的話,牛新的這塊心病就不但沒有去掉,反而加重了。正是出于這樣的考慮,他才這么慷慨地講了那些話,并且還給了牛鵬一些過年的錢,算是年底紅包吧。
牛鵬不知道這件事情,牛二亮到死也沒有開口提那事。牛二亮就是這么個人,人家交待的事情,是特別重要的事情,他就會保守秘密,除非人家已經公開了的事情,轉到他這,依然口風嚴密,一個字也甭想從他嘴里漏出來。他還特別講信用,像還債這件事情,人都死了,還要交待兒子還債,換別人,就有兩說了。這一點,也是讓牛新特別感動的地方。牛新的考慮有他的用意,但牛鵬不知道。他心想,好歹就是一年左右的時間了,不用欠他牛新半條人情,牛鵬的性格這一點很像他爹,不愿意欠人情債,雖然是親戚,但親戚也不是賴賬的理由啊。牛鵬沒有去父親的墳頭,在家里的神主面前,他只是念叨了一下,說父親您放心吧,債已經還了一大半了,剩下夠一年就還上了。明年就是一個清爽自在的年份了,他就可以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牛鵬喜歡往外跑,往外跑的最好職業就是做司機,貨車司機,走南闖北的,吃香喝辣,多美滋的事情。牛鵬的計劃很明確,他的想法不無道理,守在老家這塊枯山竭水的地方一輩子總不是事情。他還那么年輕。年輕人總是有股子闖勁兒,這挺好的。翠云也支持兒子的想法,這挺好的,真的挺好!
五
那年春節就沒晴過一天,接連著下雨,按說這時節該下雪,卻下雨,下雨就下雨吧,你還下起來個沒完。牛家灣村就這么被不大不小的雨淋著過了一個尋尋常常的年。老輩人還說,這是龍王爺開恩呢,說不定這來年雨水足,牛家灣村要走好運年了。老輩人還是愿意上山種麥子玉米,山下種雜糧。麥子是一年的主食,只要春頭雨水足,打上好底子,一年里就不愁吃喝了。老輩人喜歡的事情,到了牛新這就成了禍事了,這么一下雨,礦上就無法正常干活了,光是抽水機就多了七八臺,輪番上陣抽水也抽不干礦底下工作面的積水,這些年,山上的樹基本枯死個七八九,土都松得像老娘們的褲腰帶子,一跺腳就會跺塌一堆土下來。牛新擔心會塌方,遲遲不讓礦開工,但那邊欠著人家礦料已經好些天了,即便讓他挖下去,一口氣挖三個月也不夠給人家的。牛新瞅著過完破五,天似乎有些放晴的意思,就讓礦上召集人準備下井。那時候水是抽差不多了,但有個問題,這大過年的,那些外鄉人回去過年了,還沒那么快回來,拉抽絲似的一天回來一個兩個,井下的活兒人沒湊齊也是開不起來的。于是牛新只好央求村里的人來礦上幫忙,過年的時候,村子里的人也閑著沒事干,做臨時工撈點錢也不錯,有這想法的人就來了。當然,牛鵬是自己來的。牛新說,也好,正缺人手,干完這陣子,我給你工錢的,過去的賬兩訖了。牛鵬只是笑,沒有答應好或者不好。牛新讓牛鵬將過去簽的合同帶來,說是要換一個合同,更正規的。牛新將這本家親戚當成自己的親信了。他想讓牛鵬替換已經上了歲數的工長牛世貴。牛世貴也是牛新的族親,跟牛新的血緣更近些。考慮到牛世貴已經下礦井許多年了,牛新怕他再得個病像牛二亮那樣,就麻煩了。
還讓牛新蒙著了,天果然就放晴了,并且天氣一下子就熱了起來,好像三月底的天氣一樣。村里的人都喊怪啊,這才過完年,開春就暖和,一年內的天氣就鬧不準了。反正晴了就好,晴了再暖和些,礦下就不會凍得像冰窖一樣,水抽是抽了,但離完全干那還差著一大截,主要是山泥里的余水還在往下滲,這山這土這巖,七孔八竅的,水往里滲是很正常的事情。牛新也管不上考慮那么多了,人少就開一個工作面,鉆眼放炮,轟轟地干開了。這年剛過一半,放炮的聲音就再次響起來,好不熱鬧。牛世貴沒有下井,包世貴也沒有下井,他的頭傷還沒好利落。牛得水、牛世榮和牛強是牛鵬認識的村里人。他們幾個在一個工作面上,牛鵬打炮眼,他力氣大,扛得穩咚咚亂蹦的風炮鉆機,打眼是力氣活。打起眼的時候,光是機器的鉆頭撞擊巖石的聲音,剩下什么也聽不到了。牛鵬頭一回操風炮機,還有些激動。這家伙鉆石頭跟鉆豆腐似的,牛世榮是牛世貴的親弟弟,牛新還是不太放心牛鵬,不放心的原因還是他心里的那塊心病。這么幾天下來,炸開的礦塊也堆得老高了,剩下就是往外運。開拖車的包世貴還沒來上工。牛得水毛遂自薦,他跟包世貴開過幾次電拖車,拉閘,放剎把,提速和減速都會。牛得水開了幾趟,沒啥意外。大伙就放心讓他開著,電瓶拖車開起來,電火花呼呼直閃,像電焊機似的,大伙看得直樂。巷道里窄,巷道外寬,拖車專用的巷道口與牛鵬他們的工作面就差一個坡,牛得水的拖車尾巴正好沖著巷道口,本來,這個巷道是最方便往外運礦的工作面巷道之一。牛鵬他們正在專心地開著風炮鉆炮眼,嘩哐哐哐哐——聲音震耳欲聾。牛得水的拖車剛上一個臺面,突然,他感覺拖車往上爬的勁兒越來越小了,他心里有點發毛,畢竟沒弄過這玩意兒,這是怎么回事?他想拉剎車掣把,發現剎車掣把也不管用了,這電瓶車吱嗚嗚地往上爬了十幾米,就溜道了。礦車裝滿就是幾十噸的家伙重量,一溜坡的后果是很嚴重的。牛得水臉都嚇綠了,他驚叫了起來,想喊后邊的人注意躲閃。他喊了,有人聽到了,躲閃了,可是,牛鵬、牛世榮、牛強在打著炮眼,風炮鉆機呼呼山響,他們根本沒有注意到身后邊發生的意外。電瓶拖礦車往下溜的速度越來越快。車斗串子呼啦就亂了,蹦出了車軌。其中幾節往牛鵬他們所在的巷道工作面就沖了過去。事情在一瞬間發生了。轟——一陣電光火閃過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靜。大伙兒緩過神了,牛得水喊快來人,出事了。礦上的人聽到,就往井下趕。得搶出人來,三個人哪!牛新聽到消息,腦袋嗡地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人是搶出來了,牛世榮當場就被車撞成兩截,牛強和牛鵬兩個因為站得比較高,撿回一條命,牛強折了腰,脊椎骨斷了,終生癱瘓。牛鵬傷得最輕,一條腿生生被礦車撞斷了,連皮肉帶骨頭一起斷了。
牛新死了,死于心肌梗塞。平安礦以這樣一個慘淡的結局收場了。
牛新死前,將一份保險連同那十萬塊錢一起交還給翠云。牛新的兒子牛明輝說,那是他牛二亮入礦時做的人身意外傷害賠償保險。牛二亮死后,保險金就如期拿到了。但牛新沒有直接給牛二亮,而是以“借”的方式給了牛二亮媳婦翠云,讓他牛二亮打下借條。牛二亮還真不知道自己有這么一筆錢,他一直以為那錢是牛新借他治病的,總共是二十四萬七干六百塊,保險金是十萬塊,另外那十四萬塊七干多是牛新補償給牛二亮的,本來就不打算要回去的,只是怕他說出那個先前礦難的秘密。牛新一直到牛鵬出事那天,才確信牛二亮真沒有說出那個秘密。他很感動,同時他后悔讓牛鵬再下礦井,這下,無可挽回了。他歉疚的是,一直瞞著牛二亮一家有那筆保險,事實上是他牛新欠著牛二亮一家天大一筆人情債,現在牛鵬也殘了,牛新死了。事情完全倒了個兒,牛新讓兒子知道,自己欠下牛世榮和牛強、牛二亮等人的人情債是還不了了。礦封了,破產了。牛新現在一貧如洗。牛新死了,他讓兒子牛明輝一條條記下了欠那些人的債務總額。牛新說,爸不行了,這往后就得靠你去還債了,無論如何,不能讓爸永遠背著這筆債入土。牛明輝含淚點點頭,當然,牛新還是沒有說出那一起已經塵封的礦難,他或者忘記了,或者不想提起,因為畢竟那是外鄉人。他可能覺得不能欠著本村本族人的債就好了。
多年以后,牛鵬的腿依然殘著,媳婦也沒娶上。他孤零零一個人在牛灣村里守著,他要守著父母的墳,他在等著牛明輝回來。牛灣村恢復了千年以來的平靜,礦封了后,山上的樹又漸漸多了起來,三四月草木青青的時候,牛鵬拄著一條拐杖上山去,野花漸漸地開放了,他走在那條通往外鄉的崎嶇村道上,眼睛里滿是滄桑和喜悅,他有信心,總有一天,牛明輝會出現在那條道的盡頭。一棵半枯的老樹上,年年都會綻放出一些粉紅的花,牛鵬也不知道那是桃花是杏花?牛鵬看到那些花,心里就踏實了些,只要牛明輝回來了,他的腿就有救了,治好腿,他就能夠出去闖世界了。
“天上的雁鳥噰噰噰,地下的桃花滿崖俏來”,這是牛灣村的一句老情歌。牛鵬不知怎么地就想到了它,他哼了起來。
責任編輯:趙燕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