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來水嗎?”
我剛一下車,面前站著一個老太太,低聲向我問道,她用的是普通話和閩南話交織的腔調,好像說接頭暗語一樣,我還是聽懂了,但是莫名其妙。老太太衣著干凈,眼光里滿是期待,她又問了一遍:“你見過來水嗎?”聲調、語氣和前一次一模一樣,像是從錄音器放出來的聲音。
我連忙說:“我來找老簡。”
這時,老太太身后閃出一個人,向我伸手說道:“你是王記者吧,我是老簡。”沒想到,老簡是個二十左右歲的小年輕。我看了他一眼,說:“是你爸派你來的吧。”他說:“不是,我就是老簡,我爸叫小簡。”我不由笑了起來,這還真有趣。我是在網上預定老簡的家庭客棧,我們通過QQ聊過幾次。老簡伸手要幫我提箱子,我說不用,就把箱子放到地上拉著走,老簡手指了一下坡嶺下的一座土樓,說:“我家就在那里。”
那坡嶺下一座渾圓闊大的土樓,實際上我已在電視上、畫報上無數次看過土樓,并不驚奇,因為近段雜務繁多,困擾重重,我想逃離城市的喧囂,找個古意的鄉野清靜一下。開始初定了幾個去處:麗江、鳳凰、烏鎮、土樓。最后還是舍遠求近選擇了土樓。我查了一下資料,土樓遍布閩西南鄉村,有好多個景區,在成為世界遺產之后,有些景區人滿為患。我通過網絡找到了蕉坑村,它位于最熱門的田螺坑景區和振成樓景區的中間地帶,除了攝影師、畫家和一些自駕游客、資深驢友,旅行社是不帶游客來的,村里幾座土樓還較好地保存了原始狀態。老簡在書德樓辦了個“老簡客棧”,有6個房間,每個房間包一天三餐才180元,我預定了一個房間,預計住3天或者5天,視情況而定。
我拉著拉桿箱往坡嶺下走,這是一條很平坦的水泥路,走了幾步,便把老簡落在后面,回頭一看,他正一瘸一拐地快追緊趕,沒想到他原來還是個瘸子。我只好放慢腳步等他走上來。
“王記者,你以前看過土樓嗎?王記者……”老簡因為趕路,說話顯得有些氣喘。
“其實我不是記者,我是作家。”
“哦,作家?都是寫字的,差不多吧,王記者。”
“那隨你叫吧。”
書德樓是一座四層高的圓樓,和其他土樓一樣,一樓是灶間,二樓是禾倉,三樓四樓是臥室。一樓不少灶間鎖著門,寬闊的天井里有幾只雞悠閑地散步。老簡把我引向樓梯,說:“我先送你上房間。”他再次伸手要幫我提箱子,我謝絕了他,說:“我自己來。”他似乎看出我的心思,說:“我腿腳雖然不大方便,但這樓上樓下,每天要走很多趟,沒事,如履平地——王記者,你看這個成語用得對不對?如履平地。”我笑了笑,說:“嗯,挺好。”
老簡空手走在我前面,除了腳步一重一輕,看不出有明顯的異樣。我提著箱子走在后面,一路聽他說話,走到四樓的房間門前,我基本上也了解了這座土樓和他家的一些情況。這座書德樓建于清乾隆年間,一層36開間,最多時住過35戶人家一百多人,現在還有13戶人家住在這里,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蕉坑村雖然沒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但這里也屬于保護區,縣里不來收門票,由村里派專人以衛生費的名義向前來參觀的人每人收取15元錢,不過,你住在我家就不用交這錢了。老簡說他上面有兩個姐姐,都嫁到外村了,他父親是個演木偶戲的民間藝人,天性詼諧樂觀,近年組了一個小班子,常年在外面演出賺錢,父親從小自稱小簡,大家也都叫他小簡,一直叫到現在他都五十多歲了還是小簡。老簡說,因為父親叫小簡,他就只好叫老簡了。老簡高中畢業后也到城里打工,在一家快遞公司跑業務,后來出了一個小車禍,只好回到土樓來,用家里空閑的房間辦起客棧,在許多網站宣傳、接受預定,節假日、黃金周的時候,生意還不錯,一年下來,賺的錢比在城里打工還要多一些,老簡說,最主要的,這里空氣清新,不用像城里那么奔波。
“哪里都是生活,家里也能賺錢,還跑外面做什么,王記者,你說是不是?”老簡說。
“嗯,挺好。”我說。
老簡推開房間的門,這是一間斧頭狀的臥室,一床一幾,簡潔明快,他又說:“王記者,你看怎么樣?”
“嗯,挺好。”我說。
“有什么不方便,需要我幫助的,王記者,你盡管說。”
“嗯,挺好。”
土樓不方便的地方就是方便,臥室里沒有洗手間,尿桶放在走馬廊的欄板下,洗澡在一樓搭蓋的木頭房里,這個我原本就知道了,我就是想過幾天土樓的原生態生活嘛。
到土樓的第一頓晚餐,都是地道的農家菜,筍干豬蹄煲、肉渣炒薇菜、溪魚煎豆腐、大骨芥菜,還有一盆豬血肉圓子湯,老簡擺好碗筷讓我上桌吃,我請他一起吃,他推辭了幾下才肯上桌,他母親就站在土灶前,臉帶微笑地看著我們,顯得不好意思地說:“我不會做菜。”
“嗯,挺好。”我說。
吃過晚飯,我向老簡預交了600元現金,他自告奮勇要帶我在村子里轉一轉,我謝過他,告訴他我就喜歡一個人隨意走走,他說好吧,遞給我一把塑料小手電,我揣在褲袋里,就慢悠悠轉出了書德樓。
面前一塊菜地,隔了一條水溝,還是菜地,一壟一壟,規模大了許多,天色已暗,看不清地里的菜,只感覺黑壓壓一片,一陣細微的聲音從地里傳來,像是菜莖拔節生長的響聲。往前走是一條穿村而過的溪流,五六米寬吧,平緩的水面上泛著淡淡的白光。溪流邊一棵老榕樹,樹冠向上撐起了一片天,樹下有幾只石凳,適宜閑坐與發呆。
我走進樹陰里,面前更濃的樹陰驀地裂開,緩緩升起一團暗影,我看到了一雙渾濁但還有亮光的眼睛,接著又是那句初來蕉坑村就聽到的第一句話:
“你見過來水嗎?”
“水……”我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那老太太幾乎就站在我面前,黑暗中面影模糊,只看得到她的眼光里有一絲很迫切的期待,像微弱的火苗,閃一下,又閃一下。
“你見過來水嗎?”她的聲音雖說平淡,聽似漫不經心的問話,卻又分明是極為認真的追詢。
“嗯……”我連忙轉身離開。
在村子里轉了一會兒,我感覺有點累,就往回走了。月亮出來了,月光照在腳下的石子路上,細細碎碎的,撒滿了白鹽一樣。這種感覺在城市里永遠也是找不到的。我走到書德樓前,看到老簡坐在石門檻上,好像是在等我,他起身對我說:“王記者,回來了,洗個澡吧,今晚早點休息吧。”
“嗯,好吧。”我說。
老簡帶我到他家的洗澡房,告訴我熱水器的使用方法,我上樓取了換洗的內衣短褲,下來洗了澡,然后在井里打了一桶水,把換下來的內衣褲洗了。外衣褲是今天出門剛穿上的,沒有換。我上到四樓的臥室前,在走馬廊上把內衣褲晾了出去,正要轉身進房間,身邊突然又響起那句話:
“你見過來水嗎?”
我猛然一驚。聲音還是那么輕盈,輕盈得像一只貓,朝我心口撞來。我不敢回頭看那老太太,我知道此時她那一雙眼睛就像兩只貓眼一樣,一動不動地盯著我。我大步走向房間,肩膀碰到了門框,發出一陣聲響。住在隔壁的老簡走出來問道:“王記者,怎么回事?”
我擺了一下手,還沒說話,身后又響起老太太那魔咒一樣的話:“你見過來水嗎?”
老簡顯然也聽到了,對我說:“別理她,她看見外面來的人,都要反復問人家,你別理她。”
我走進了房間,老簡也走了進來,說:“這老貨子腦袋有點壞了,你不用理她。”
“你見過來水嗎?她這話是什么意思?”我鎮定了一下,問老簡。
“來水,來水就是她兒子,七八年前到城里打工,一直沒有回來,也沒有消息,至今下落不明。”
“哦……”
“她幾乎每天到村口去等車,只要有外面來的人,她就要問人家,都七八年了,她逢人就問,就那句話,你別搭理她就是了。”
“哦……”
“王記者,你早點休息吧,這是燈繩,桌子下有一壺開水,你還需要什么,盡管告訴我。”
“嗯,好吧。”
我拉上門栓,脫下外衣褲時,手機掉落到地上,這才想起我已經關機將近一天了。我在想,要不要開機?估計里面會有80多個未接電話,90多條短信——因為我每天差不多都要接到這么多電話和短信。我還是忍住沒開機,這個時間在城里,一般還在晚餐的推杯換盞之間,然后還有繽紛多彩的節目……我是躲到土樓尋求寧靜的,讓那些繁華和喧嘩見鬼去吧。
拉燈睡覺,這個夜晚的土樓靜得出奇,偶爾響起小孩子的幾聲啼哭,還有老鼠從屋梁上跑過的聲音,之后便更加沉靜,好像整座土樓陷落在無邊無際的夢鄉里。我確信我睡著了,我從沒這么快就進入睡眠狀態,而且是深度睡眠,像一只蜷著身子的小豬大夢不醒。
不知過了多久,我還是醒了,確切地說,是被尿憋醒的。我開門出了房間,屋檐上一圈圓圓的天空,輪廓分明,燦若白晝,清洌的空氣迎面撲來,這五月天的土樓,早晚還是很有一些寒意的。我走到欄板下的尿桶前,撒完正要回房間,身邊冷不防響起那句話:
“你見過來水嗎?”
我幾乎尖叫一聲,就往房間撲去。那聲音像是從幽靈的嘴里吐出,像一只爪子緊緊地攥住我的心,在這夜深人靜的陌生的土樓里,我無法掩飾我的驚駭。
隔壁房間的燈啪地亮了,老簡問了一聲:“王記者,你怎么了?”他下床開門走了出來。
“王記者,沒事吧?”
我撫著怦怦直跳的心口,一時說不出話。
老簡往走馬廊上望了望,走進我的房間,說:“是那該死的老貨子嚇了你吧,她有夢游癥,你別搭理她,不要往心上想,好好睡吧。”
“這下我還能睡得著嗎?”我嘆了一聲,一屁股坐在床上。
“那……我的筆記本給你上網吧?”老簡說。
我搖了一下手,我都不帶筆記本出來,連手機都不開,還上什么網?耳邊好像又響起那老太太的聲音:“你見過來水嗎?”這聲音就像一只蟲子直往我心里爬,我突然感覺全身長了毛似的煩躁起來。
“王記者,其實,那老貨子,你不用理她,她腦子壞了,你安心睡覺吧……”老簡說,他顯得像一個犯錯的小學生,手足無措。
我想了想,說:“你給我弄點酒來,有什么鹵料可以下酒的,也弄來,這個錢另外算給你。”
“我給你打一壺自家釀的糯米酒,很好喝,另外拿一罐泡爪下酒。”老簡說完就轉身出了房間下樓去了。
我看了一眼墻上的石英鐘,還不到12點,剛剛11點35分,這個時間要是在城里,不是在酒桌上就是在牌局里,不是在溫泉池里就是在按摩床上,今天會有多少人狂打我的手機呢,這家伙怎么關機了?然后滿腹疑惑,或者破口大罵……可以想象,有人會抓狂的,有人轉瞬即忘。
老簡提了一壺酒上來,是用那種老式的錫壺裝的,我一看就有酒興,還有一塑料罐的泡鴨爪。他在桌上擺好碗筷,為我倒了一碗酒,在燈光里,那酒看起來色彩鮮艷,有點誘人。
“王記者,這酒好入口,后勁比較大,不知你酒量怎么樣,要是不夠我再給你拿。”老簡說。
我端起酒,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幾乎半碗下去,口感有點甜,舌尖上麻麻的很舒服。老簡退了出去,我獨飲起來。很快,一壺酒見底了,我讓老簡再打一壺來。第二壺喝完的時候,我頭有點暈了,肚子突然漲得厲害。在我起身往外走時,膝蓋不小心撞到了桌子,上面的碗哐當掉到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破碎聲,在土樓的夜里顯得特別尖利。我也顧不上了,晃著身子走到走馬廊上,對著尿桶開始撒尿,有時撒在桶里,是叮咚咚的響聲,有時打在外面,則是唰啦啦的沉悶的聲響,我感覺這是一泡漫長無比的尿,就像一支冗長的曲子。
總算撒完了,我晃著身子正要回房間,身后又響起那老太太的聲音:“你見過來水嗎?”
這回我沒有害怕,好像早已料到這聲音會來一樣,借著酒膽,回了一句:“見過……沒見過……見過……”
老簡像影子似的從他房間閃出來,攙住我說:“王記者,你別理她。”
“見過……沒見過……”我感覺我的舌頭像是打結了。
那一直躲在暗處的老太太好像向前走了幾步,月光照亮了她的半邊臉,是一種粗糙的蒼白,她依舊用一種低沉輕柔的聲音問道:“你見過來水嗎?”
“來水,哈哈哈……”我突然大笑三聲。
“王記者,王記者,你別理她。”老簡連忙把我扶進房間里。
我推開他的手,說:“沒事。”但是一個踉蹌,差點栽倒在床上。我還是扶住了墻,對老簡說:“這糯米酒不錯。”
“是很好,就是后勁比較大,王記者,你真是好酒量。”老簡又上來扶我,把我扶到床道上坐了下來,然后蹲下身把地上的碗的碎片收拾到墻角。
“老簡,你去把老太太喊來,問問她來水怎么了?”我說。
“哎呀,王記者,你別搭理她,她腦子壞了,真的,不要理她,你好好休息吧……”
“你把她叫來,我就想知道來水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老簡轉身出去,他的腳步一輕一重,不一會兒,又一重一輕地回來了。我抬頭看見老太太站在門邊,她就跟一般土樓老嫗沒什么兩樣,瘦、矮,最大的不同是她穿著很干凈,土藍色對襟襖像剛剛漿洗出來,甚至熨燙過一樣,她的頭發梳成一個拳頭大小的髻,也是一絲一綹整整齊齊,她的臉色在燈光里有點發白,像當紙錢燒的那種薄而透的白紙,我猛然想起在作家何葆國的書里看過的一個故事,他說要是在土樓鄉村看到一個極端干凈而又神情怪異的孤老婆子,她有可能就是養蠱的女人。我心里咚地響了一聲。
“你見過來水嗎?”還是老太太先開口,又是這句永不變更的魔咒一樣的話。
“你說來水,來水在城里打工吧,他怎么了?”我說。
“你見過來水嗎?”還是這一句。
“他怎么了,來水怎么了?你給我說說嘛。”我說。
“你見過來水嗎?”依舊是這一句。
“王記者,她只會說這句話,就這一句。”老簡插上話說,“我說她腦子壞了嘛,真的,別理她。”
看來她的腦子是壞了。我不再說話。老簡輕推一下老太太的肩膀,示意她離開,她緩緩轉過身,就往那頭走馬廊走去了。
“這老太太多大了?”我問老簡。
“七十了吧,也有人說快八十了,我也不大清楚。”老簡說。
“她家里還有什么人?”
“沒什么人,就她一個孤單著,她就住在你這過去第二間,聽說她老公很早就死了,來水還是個遺腹子。”
“來水多大了?”
“來水比我大吧,大幾歲我也不清楚,我到城里打工時,他都已經失蹤了,他也沒怎么上過學,長的什么模樣,我現在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我站起身,拍拍老簡的肩膀說:“小簡,你害慘我了,讓我住在一個神經兮兮的老婆子隔壁,不在意時她就給我來一句,‘你見過來水嗎?’,你讓我晚上還怎么睡覺?”
“王記者,這、這……真正歹勢(對不起)啦……”老簡憋出了一句閩南話。
我感覺有些站不穩,身子在搖晃,不,整座土樓都在搖晃。老簡用力地扶住我。我忍不住又說了起來:“小簡,還有糯米酒嗎?再給我弄一壺來,真好喝,你見過來水嗎?哈哈,來水是什么東東?水從何來,水在河里流,子在川上曰……”
“王記者,王記者……”
“小簡,我告訴你,其實我壓根不是什么王記者,我、我也不是什么作家,只不過我曾經是個文學青年,我現在是什么?你知道嗎,我告訴你,小簡,我是馬鋪市一家大公司的老總,哈,你明白了吧,我是總經理,只不過我附庸風雅,偶爾要托關系在晚報上發表幾首酸詩,贊美藍天呀,贊美松樹呀,歌頌改革開放呀,可是,我是老總,不是記者,也不是作家,你明白了吧,小簡……”
“我是老簡,王、王總……”
“嗯,不行,你就是小簡,我就是要叫你小簡……”
“王總,我爸的木偶戲班叫‘小簡戲班’,我開的叫‘老簡客棧’……”
“好吧,老簡,小簡,他媽的本來簡單的事情,你硬是把它搞復雜了!”我張口罵了一聲,我發現我控制不住自己,一股酒勁往腦門上沖,話就從嘴里傾瀉而出,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說的是什么,語無倫次,真假莫辨,夾雜著口沫在老簡面前飛揚,飛出房間在整座土樓里激蕩不已。
“老簡,你見過來水嗎?土樓是怎么來的,人們為什么要夯建這種巨大的城堡似的建筑?是啊,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馬鋪市是哪一年縣改市的?我告訴你,小簡,我28歲辭職下海,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來水是誰?我真沒見過,上回那個項目我看就算了,標的太低,你給馬總做吧,我明天到美領館辦個簽證,馬爾代夫七日游,沒興趣,你喊小菁過來,我不相信她這么快翻臉不認人了,牛副市長還是我介紹他們認識的,你見過來水嗎?來,我的微博你關注一下,我是匿名,哈哈,潛伏呀,小簡,你去給我弄點酒來,拉菲,我要拉菲,不是拉風,不是拉稀,老簡,人生那個那個那個,明朝散發弄扁舟,你們蕉坑村有船嗎?好吧,你看我醉了嗎?我沒醉,真不騙你,很多事你是不明白的啊,只有經歷了你才知道,我們公司從2001年起開始涉足市政工程建設,歷史經驗充分告訴我們,好吧,老簡,算我醉了好吧,你再給我提兩壺來,有一句話你要記住,氣不和時少說話,有言必失,心不順時莫做事,做事必敗,這不是我說的,這是人生哲理,你見過來水嗎?好了好了,你出去,少來煩我,愛情是什么?人生自古誰無屎,有人便秘而已,我不相信一個人能隨隨便便成功,自從安利改為直銷后,風投的風險該如何解讀?房價一年半載是降不下來的,甚至還將反彈,朱常委怎么了?出訪德國滯留不歸,炒股玩的是鈔票,掙的是心跳,試金可以用火,試女人可以用金,試男人可以用女人,其實,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義務喜歡你,一山難容二虎,除非公和母,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地溝油上市,這也不是不可能的,城管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必定打遍天下無敵手,來來來,遠方的客人請你留下來,我們公司的事業必定蒸蒸日上,一日千里,千軍萬馬,馬不停蹄,大家一定不要信謠傳謠,同舟共濟,共渡難關,各位領導各位來賓,女士們先生們……”
我聽到自己咚的一聲倒在床上的聲音,老簡把我腦袋扶正了,他還拿來一條毛巾給我擦嘴,然后我只知道他進來,出去,又進來又出去,如此往返多次,然后我頭痛得不行,看來那糯米酒的后勁真大,我好像聽到了腦子里噼里啪啦的聲音,老房子著火一樣的聲音,整座土樓好像起火燒了一樣,然后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睜開眼時,眼皮上下似乎粘連在一起,幾乎是強行睜開的,我看見房間里一片亮堂,窗臺上還鋪了一束陽光。走馬廊上有人在走動,不遠處的尿桶前有人在撒尿,一樓的廊道上和天井里有人在說話。我確認我醒了,昨晚怎么喝醉了?腦子里出現長長的空白,很多事情回憶不起來,看來那糯米酒的后勁真是很大。我坐起身,看見我的手機就放在桌子上,那上面的酒壺、泡爪已經清理過了,只有我的iPhone孤零零躺在那里。
我坐起身,拿起手機開機,剛一開機,手機就震顫個不停,我是把手機設置成震動模式,昨天上車前關機的,到現在已經一天又幾個小時了,我一看有1989條短信,提醒我至少有640個未接電話。這時,一個電話就打進來了,是我妹妹打來的,我連忙接了起來。
“哥呀,哥,是你呀,是你,電話終于打通了,你在哪里啊?哥,你讓人急死了!社會上傳言你跑路了,公司倒閉了,你知不知道?你女兒整夜哭著要找爸爸,老媽也快瘋了,她在小區里逢人就問,你見過坤生嗎?你見過坤生嗎?”
手機砰地掉落到地上,我也顧不上撿,連忙跳下床,沖出房間朝樓下大聲喊道:“老簡,老簡!給我叫一部車,我要包車回城里,馬上,快,快!”
我返身回到房間,地上的手機里,妹妹正聲嘶力竭地叫喊著:“哥,你怎了?你說話呀,你在哪里?你要把人逼瘋了呀你!哥,你……”我急匆匆穿好衣服,從地上撿起手機,說:“我在土樓,我馬上……”立即發現手機沒電了,往箱里找充電器,怎么也找不到。
“王總,你要包車回城里?”這時,老簡走到門邊問道。
“嗯,快幫我叫一部車,我包車,多少錢沒關系,越快越好。”
老簡愣愣的,他當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但還是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說:“有車嗎?快到我蕉坑路口來,有人要包車。”
我提起箱子就往外走,像要去救火一樣,實際上這比救火還要急,老簡跟在我后面,一瘸一拐,有些跟不上,他喘著氣說:“王記者,王總、王……”
“我叫坤生,對了,老簡,預交的定金就算了,我也不要了,車能馬上到嗎?”
“馬上到,你這么急,預定金我要退給你,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老簡說。
“我也不知道什么事,也許什么事也沒有,但我必須馬上趕回去。”我說。
我幾乎像是從樓上往下俯沖似的,四樓、三樓、二樓、一樓,沖到一樓廊道上時,還好及時剎住了腳步,不然整個人就栽到天井里去了。我狂奔一樣飛向樓門廳,在我一腳跨出土樓時,大門邊響起一個聲音:“你見過來水嗎?”像一條鞭子抽了我一下,我撒開兩腿跑得更快了。
我不知道來水,我只知道我叫坤生,此時我媽在城里的小區逢人就問:“你見過坤生嗎?”
責任編輯:易清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