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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風吹向那年的畫像

2012-04-29 00:00:00林森
文學界·原創版 2012年7期

經過許多年后,張小峰才漸漸了解,對于瑞溪鎮,一九九四年是一個比較特殊的年份。

那年春節剛過,他被帶回鎮上插班,五年級第二學期。不知道是后來的記憶混亂,還是事實就是那樣,他記得春天沒過多久,熱風就在鎮上的街道上呼來呼去,揚起一街的廢紙和破塑料袋。隨著熱風吹進小鎮的事情,有好的,比如各種新式樣的衣服;有不好的,比如毒品。也有無法判定那到底是好還是不好的,比如新街私立小學。張小峰就讀的“瑞溪新街私立小學”是在之前一年秋季成立的,還沒來得及招六年級的畢業生,私立小學里最高的年級就是五年級。這私立小學由一幫鎮上的殺豬佬集資開辦,成了縣里一大新聞。學校里匯集了不少退休的知名教師,加上是第一年招生,學費比公辦的中心小學要低——張小峰進入新街私立小學而不是鎮中心小學,學費低是母親楊南考慮的最主要原因。楊南租來的房子就在新街,她陪著張小蘭張小峰姐弟住了有二十來天,就匆匆離開,返回省城。之后她每個月來一趟小鎮,給姐弟留下生活費,住個兩天,又再次返回省城……

張小蘭那~年讀初三,已經面目如花,她臉上的神氣和光彩,是鎮上女孩不曾有的,據說她的班上已經有幾幫男生私下為了她斗毆了好幾回。有些斗贏的,揚著紅紅的脖子從她面前走過,走出幾步后,伸出手,攔住她的去路。張小蘭見慣了大場面,面目冰冷。男生的右手掌一張一合,要靠近她日益豐盈的胸脯,她手上用力,甩了男生一巴掌。那男生平日里是兇狠的角色,敗在他手中的男同學可以組成一個班,沒料想張小蘭眼睛都沒眨就是一個耳光。他喊起來:“你!”張小蘭不給他任何機會,奮力蹦跳,朝那男生腳背狠狠踩去。男的頓時抱著腳在地上打滾,一片煙塵。此后,在背后為張小蘭打架的人仍層出不窮,但幾乎沒人敢當著她的面顯露出來。

楊南每次回到鎮上給姐弟倆生活費的那兩天,神情總是很緊張,有時買菜回來,則是把袋子一扔,撲到張小蘭的床上,嗚嗚地哭。張小峰很納悶,不知道母親的悲傷從何而來。張小蘭說的話很冷:“人家都不想認,你偏偏要把臉湊過去,不是自己犯賤找罪受?哭就哭,別把我的被子哭得跟泡水一樣。”張小峰瞪姐姐,張小蘭一臉不屑:“我說的是事實,她沒事去找人家干嗎?我們吃不求人,住不求人,沒必要低人一等。”張小峰說:“姐姐,你說誰低人一等?”楊南猛地從被子中起身:“洗菜吧。我明天就回省城,你們的學習,自己打理,我就不多說了。”淚水在她臉上的痕跡漫漶開來,進門時就發紅的眼珠更紅了。

有一回,楊南讓姐弟倆收拾收拾,跟她出去。張小蘭自管翻著英語課本,不加理會。

張小峰說:“姐,媽叫你一起出去。”

張小蘭還是不動。

“姐……”

張小蘭課本一丟,尖叫:“要去,你們去。我死都不去。”她踩著課本,一本被她用報紙包著書皮的英語課本立即又臟又破。

楊南拉著張小峰:“我們去就好了。”

母子來到鎮上一個飯店門前,楊南讓張小峰在門外等,她進去了,和店主不斷說著話,有兩個三十多歲的壯漢走出門口看了看,進去了。又有兩個婦女出來看了看張小峰,也進去了。最后,出來的正是店主,一個身子壯碩的老人,滿臉油光,也看了看,進去了。張小峰好像身子已經裸露,心想原來姐姐早就知道,來這個地方會被人當猴子一樣觀看。楊南在里面整整一個多小時后才出現,淚痕縱橫眼珠泛紅。

張小峰說:“媽,要進去嗎?我不想進去。”

“不了。我們回去吧!不進去了,以后都不來了。你姐姐是對的,我錯了。”

后來張小峰才漸漸知道,飯店里那個壯碩的店主叫“黑手義”——關于這外號,張小峰聽到幾種說法,有的說黑手義常年下廚,手都熏黑了;有的說,他之所以叫黑手義,是因為他的右手臂上有一塊大大的黑斑;更有的說,他的“黑手義”之名,來自幾十年前,他十來歲時,就曾膽大包天地殺過落單的日本兵,他下手極黑,那日本兵的腸子都斷成了幾十節……每一種說法都繪聲繪色,又都無法證實。

這一次之后,張小峰不斷地想起姐姐說的“低人一等”,他想象著母親在黑手義家低聲下氣,他還在夢里親自見證了自己的想象。楊南以后來去就急匆匆地,她沒有再在鎮上住,每次留下生活費,當即離開。

那次楊南留下錢,一出門口,看到隔壁的王偉軍朝她招手,低聲說著什么,招呼她過去。那晚,她留在鎮上。晚上八點的時候,她匆匆去王偉軍家,拎回一個很大的袋子。楊南召來女兒、兒子,從包里掏出三件大衣來。楊南說:“這是好衣服,我給你們每個人都買了一件,也給自己買了一件。”張小蘭說:“哪來的?”楊南說:“別管哪兒來的,有給你們穿就是了。”張小蘭哼了一聲:“王偉軍賣給你的吧?他是當賊的,這肯定是偷來的。”楊南說:“管他偷不偷,這是毛料衣服,很貴的,王偉軍說,沒有一兩百,買不到,他只賣六十。我說要三件,才砍成四十一件。”張小蘭說:“現在是熱天,買大衣誰穿?”楊南說:“寒天再穿!你們試試合身不合身,不合身,我拿去換。”張小蘭的正好,她的上身凹凸有致,張小峰的要大一些。楊南說:“小峰還要長高,大一點才耐穿。”

張小蘭對王偉軍印象很不好,她覺得王偉軍都是有兩個小孩的人了,卻不好好找活干,整天窩在家里涂涂畫畫,能不讓她鄙視?他的小孩還小,但過兩年就要到上學的年齡了,他任著自己的小孩在街上亂跑亂逛,掛著兩根鼻涕,臟得像陰溝里的老鼠。王偉軍的母親和老婆說他說得多了,從來沒有過效果,也就作罷。婆媳兩人每天晚上就在院子把米拌水磨碎,第二天一早起來蒸成粉條,在粉條上抹上香油和椰子肉沫,卷成卷,香飄四溢,整條新街的鼻子都為之一緊,兩人各推著一輛三輪車賣粉條卷。

王偉軍懶惰,可他門路廣,時不時地出去一趟,帶回幾個大包小包,在自己家里悄悄販賣一些來路不明的東西,收入也比母親和老婆來得多。他經常給他的孩子弄來一些奇怪的玩具,他還率先買了錄像機,在其他人只能守著一個電視臺每天晚上追一集電視劇的時候,他可以租來十幾二十盒四方的錄像帶,連續兩三天看完一部四十集的電視劇。趁著姐姐不注意,張小峰就經常在王偉軍家的二樓,跟著王偉軍的孩子,一起看過很多香港武俠片,有叫《倚天屠龍記》的,有叫《劍俠恩仇》的,看得不亦樂乎。

張小峰看著那兩個鼻孔掛黃蟲的小孩鉆在王偉軍懷中揮舞著木劍,十分羨慕。由于羨慕,則更顯得自己的孤單,他不禁想到自己的父親。對已去世兩年多的父親,張小峰記憶越來越模糊,即使把父親留下的兩寸黑白照擺在手掌心,也覺得那是陌生人的臉——更嚴重的是,由于他看的次數太多,相片已經發軟,人臉已經掉色。

——相片上的人變得一天比一天遙遠,到底是照片的緣故還是記憶的緣故,張小峰沒能弄清楚。

再回想的時候,那年的夏天過于漫長,漫長到整一年都沒有了其他季節,春天和秋天已被夏天吞并,冬天也只是微微起了涼風,那件毛料衣服最終有沒有穿上,是一件值得懷疑的事情。而且,由于那年暑假他一直在學校補課,張小峰感覺整整一年都在上學,時時想起的,只是陣陣熱風。

他還記得第一次鉆進王偉軍畫室是在春末。當時他正在門口晃悠,看著自己的小狗在新街上蹦來蹦去。姐姐張小蘭在房里生火煮飯——兩人是輪流著來的,今天輪到了她。正在這時,王偉軍在隔壁招手叫他:“小峰,小峰,過來,過來看看。”張小峰說:“我要看我的小狗。”王偉軍說:“你的小狗跑不了的,過來看看,不看就沒機會看啦。我的畫要給人啦。”張小峰見到小狗叼著只破鞋,又咬又叫,沒跑遠,心中就動搖了。王偉軍說:“看一看嘛!”張小峰鉆進隔壁,門口左邊有一用木板隔開的小房間,往常走進來上二樓看錄像時,他見到這木房都鎖著門,連王偉軍的老婆、孩子都不能進去。由于見不著,他曾有不少的猜想,一猜想,那緊鎖的木門就透著一股神秘。

張小峰進了木門,感到很失望,里面狹小得很,也沒有想象中的神秘,一張椅子,一張桌子,桌子上堆滿了鉛筆,一個畫夾斜靠在桌子上。

張小峰說:“沒什么好看。”

“誰說沒有,我就是給你看好看的。”王偉軍把畫夾打開,翻開第三張紙說,“這是誰?”

“毛主席。”

“你認得他?”

“毛主席,誰不認得?”

“像不像?”

“毛主席的像,當然像他啦。”

“我畫的。”王偉軍一臉得意,他前面所有的問話,都是為了引出這一句。

“我才不信,不是畫的,你在店里買的。”

王偉軍更得意:“你湊近點看。”

張小峰靠近畫紙,筆畫縱橫交錯,清晰可見,那些泛白的地方,是橡皮涂過的,畫得重的地方,還留下凹陷的筆痕,確實不是店里買來的那種印好的圖,是一筆一畫描出來的。

張小峰說:“就算畫的,也不見得就是你畫的。”

“我跟你說,我現在畫畫的本事越來越好了,這個毛主席是我畫出來招生意的,我很快就可以給老人畫像了,連瑞溪中學的畫畫老師,都不比我畫得好。我和他比賽過,同時開始畫一條魚,我都畫完了,他才畫了一個框,他就認輸了。到時候我給老人畫像收錢,你就相信了。”

張小峰翻著畫夾,厚厚幾十張畫紙上,有很多張都涂畫著半成品,多數是人臉,僅僅是線條的勾勒,也有畫街道的,張小峰認出了畫新街的那幅。張小峰不停翻著,心里便佩服多一點。猛地,王偉軍把畫夾奪回去:“后面的,不能看了。”

“畫的是什么,還不能給人家看了?”

“是小孩子不能看的。”

“是脫褲子的人?”

“不是。反正小孩子就是不能看。”

“毛主席和那些好看畫都不是你畫的,不給我看的一定畫得很難看。難看的,才是你畫的。”

王偉軍脖子都漲紅了,張小峰笑個不停:“畫得不好,就不敢給我看。”

王偉軍急了:“我給你看。”

張小峰嘴角一翹:“我才不想看,是你叫我進來,我才進來看的,我又不是非得要看。你現在給我,我還不看呢。”

說完就跑出王偉軍的小房子。一出來,他就感到很后悔,他又再次覺得那木板隔開的小房子充滿神秘,覺得后邊的畫紙上,是飛射的線條和艷麗的色彩,有著強烈地吸附力。他想折返,卻看到王偉軍已經鎖上木門,再瞧瞧自己的小狗,滾得一身黃,他趕緊“嚕嚕嚕”地召喚著小狗,回到房里。

張小蘭正好喊:“小峰,吃飯。”張小峰還想著畫:“不想吃。”張小蘭從廚房探出頭來:“剛去哪兒了?”張小峰說:“去王偉軍那兒,看他畫的畫了。”張小蘭手一抖,用力一甩,鋼碗咣當落地,碗自然是沒碎,可白花花的米飯和綠油油的青菜撒了一地。張小蘭尖叫著:“我叫你別去他家,你還去。你到底聽不聽話?”小黃狗尾巴搖晃著,沖到飯菜散落處,伸出大舌頭,舔了一下白飯,那飯熱得冒氣,小狗舌頭伸出老長,哈哈哈地喘氣,不敢再舔,繞著張小蘭轉了幾圈。張小峰也叫起來:“我去一下,有什么?你叫得跟鬼一樣。”

“反正你哪兒都可以去,就是不能去他家。”

“媽媽來的時候,也去呢!媽媽也愛去那兒看錄像呢!”

“我也叫她別去了,她不聽,難道你也不聽啊?”

“我見到銀行那黑鬼請你吃早餐,你還去了呢!我又不到隔壁吃人家東西。以后你能不見那黑鬼,我也不去隔壁。”

張小蘭一愣,雙手捂著臉,蹲在地板上抽泣著。她強忍著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可指縫間還是有嗚嗚嗚聲漏出。

張小峰也呆愣了,平日里他常和這個性子暴烈的姐姐吵個不停,姐姐哭泣服軟,他從沒見過。此時張小蘭完全丟了昔日的強悍,張小峰倒覺得自己敗了,連一點還手之力都沒有。但他和張小蘭平日說話刺來刺去慣了,讓他軟語安慰,頭皮發麻,說不出來。一直繞著張小蘭轉的小黃狗停住了,它的大舌頭不哈氣了,舔著張小蘭的手背。張小蘭松開手,摸著小黃狗的毛,她臉上發紅,淚跡斑斑。張小峰還是服軟了:“姐……”

“王偉軍不是好人,我怕他把你帶壞了。”她不顧小黃狗身上的毛很臟,把自己的左臉就靠上去,緩緩摩擦著。

那天夜里,張小峰從新街小學下晚修回來已九點多,溫習完功課,已經十一點。迷迷糊糊間他沒能睡好,他一直覺得姐姐的房間里亮著燈光,也一直覺得那門縫間泄露出微微燈光的同時,也泄露出姐姐沒有壓住的哭聲。張小峰忍了很久,翻身下床,誰料腳一伸下,踩到了小黃狗,“嗷嗷”地叫幾聲,小黃狗往邊上縮了縮。張小峰走到姐姐門前,門縫漆黑,并無燈光,也沒有哭聲,他站了一會兒,失望地回到床上。恍惚間仿佛又有燈光又有哭泣。張小峰手心攥緊父親的黑白照,縮在被子里,微微發抖到天亮。

張小峰心里涌起暖氣,是因為第二天一早就看到了張小蘭容光煥發的模樣。她若無其事,眼睛仍是朝天看,傲氣凌人,隨時要和人搏命。

那場雨是在傍晚到來的,不大,淅淅瀝瀝時斷時續。下晚修前兩分鐘,天是沒雨的,鐘聲一響,雨又淅淅瀝瀝了。張小峰在教室前站了一會兒,其他同學一個接一個都走了,有的自己撐傘,有的鉆進家人撐開的小小晴朗,四下散開,教室的燈一盞接一盞滅掉。張小峰跳入夜雨深處,他知道自己等不來姐姐——她從沒在下雨的時候,給他的學校送來過一把傘。地面上水花四濺,他呼叫著跑在新街上,亮著燈的門窗向后退去,他覺得自己不是在跑,是在飛。回到房間換上干衣服后,張小峰身上發涼,就裹在被子里。小黃狗躺在他的床下,縮著,慵懶,不愿動。

敲門聲響起,很急促。

不是張小蘭。他記得姐姐回來的每個步驟,先是門板啪啪拍響,接著一聲高喊:“小峰,開門,回來了。再不開,我把門給踢了。”張小蘭對墻壁懷有一股泄不完的仇恨,拍門的同時,也在踢著墻壁,恨不得要踢出一個洞,在洞中安放炸藥,點火轟掉。每次張小峰開門,迎面的都是一個面目猙獰的準殺人犯。

敲門聲急促著,沒敲很大聲,急急密密。

張小峰猶豫了一會兒,把門開了。

門才開了一條縫,一陣大力襲來,門被猛然推開,張小峰倒在地上。

張小峰喊:“誰?”

“是我!是我!”熟悉的聲音。

“還有我,還有我。”陌生的聲音。

小黃狗躥到張小峰身邊,對著來人“汪汪汪”,張小峰摸摸它的頭,它溫順下來,尾巴搖甩幾下,倔強地仰著頭,看了看來人,好一會兒才又跑到床邊躺下,對什么事都不再搭理,像在閉著眼睛,聽著屋外時停時動的滴雨。

熟悉的聲音來自王偉軍,陌生的聲音則來自一個高高瘦瘦的青年,他看起來要比王偉軍年輕,卻又臉皮塌陷,目光都是渾濁的,整個人儼然一根發蔫的竹竿。推門的正是竹竿,他回頭對王偉軍說:“快進來,快進來。媽的,下雨,風涼,我都抖了。”他瞪著小黃狗,讓王偉軍打頭陣。王偉軍說:“小峰,你姐不在吧?”張小峰站起來:“不在,她還沒下晚修,她每天都要自習到十點半才回來。”王偉軍說:“那最好,那最好。你姐姐真蠻,我看到她就怕。”竹竿再回頭時,張小峰看到他鼻孔上掛著兩只鼻涕蟲,很想笑,又笑不出。一個大人跟三歲小孩一樣掛著鼻涕,可笑卻又帶著一種詭秘。王偉軍低聲說:“小峰,你要看到什么,跟誰都不能說知道不?跟誰都不能說。”竹竿也不擦鼻涕蟲,由它自動鉆出,眼看要掉落,一抽,又縮回去,惡狠狠地說:“你敢對別人說,我把你的腳折斷,插進你屁眼坑里。我還會把你的狗,殺了,吃肉。”

王偉軍笑了:“曾德華,你連小孩仔都唬。”

曾德華不屑:“我連幼兒園小孩的三毛錢都搶過。他可大多了,什么不懂?”

兩人就不理張小峰了,隨手拉過張小峰的椅子,圍椅子蹲下,目光頓時莊嚴,空蕩蕩的椅子中間像是擺放著一尊他人看不到的透明神像,而兩人是虔誠的信徒。曾德華掏出一根蠟燭,點著,滴了蠟油,把蠟燭立在椅子中間。張小峰想阻止,又涌起一股強烈的窺視欲,眼前的一切,隨著蠟燭的點燃,也點燃了他的好奇心。即使還掛著鼻涕蟲,曾德華臉上還是嚴肅的甚至是嚴峻的,卻又掩飾不住眼中的迫不及待,他以極其熟練的手法,用煙紙卷了兩支小吸管,擱在蠟燭周圍。王偉軍有點緊張。曾德華不屑:“你是新手,看看我怎么做的!”曾德華撕下香煙盒內里的錫箔紙,在蠟燭上一點,把貼在錫箔紙上的那層白紙燒掉,嘴巴一吹,掉下一層灰,留下的,是一張錫箔。王偉軍拉展錫箔,覆蓋在蠟燭的火苗上。張小峰連呼吸都停頓了,不知道眼前的兩個人在行著怎樣的儀式,他甚至忍不住要跟著做。此時的曾德華是驕傲的,一個新手、一個小孩在他面前,都是他的崇拜者,他們的目光已經顯示,他是此時的絕對主角,被注視的焦點。

王偉軍手在抖,拉著的錫箔也在抖。曾德華喝道:“別抖,拉緊點。”他緩緩展開左手掌心,那里不知何時已經藏有一個小紙包。曾德華展開紙包,里面是一堆白色粉末,像是面粉又像是粉筆灰,曾德華均勻地撒了一點在已燒熱的錫箔上,拿起一根紙吸管,對著錫箔上的白粉就吸。一聲輕嘆,他幾乎仰面倒下,鼻涕蟲被吸回鼻孔,嘴角露笑,極其滿足。王偉軍眼睛不眨,懷疑又向往,也屏住呼吸,他瞧了瞧張小峰,想從這小孩身上尋回自信和鎮定。曾德華好一會兒才坐直身子,他原來有些彎的駝背立得挺直,是一支隨時要射出的標槍,他說:“到你了。”王偉軍重復著曾德華的每個動作,由于緊張,他每個動作都做錯了,要不斷重來,對準紙吸管吸進白粉的時候,他眼中射出一道光,幾乎高喊出來,才叫了一半,他回手捂住嘴巴,沒有氣力繼續蹲著,直接側躺在地面上,甚至還打了幾個滾。他打滾的身子都是顫抖的,像極了垂死者的掙扎。

小黃狗也緊張了,它站著,眼珠里也發出光,沒有叫,舌頭伸長了,哈著氣,跨前一步,又緩慢退回兩步,在床腳越縮越小,它像看到眼前什么讓它恐懼的東西,那東西它從未見過,也超出它的理解能力,舌頭越伸越長。

白色粉末燒熱散出的奇異味道讓張小峰很焦躁,他實在無法理解白色粉末有著怎樣奇異的魔力,讓這兩個人立即靈魂出竅。幾乎一刻鐘后,兩人才坐直了,干了一天重活一般,渾身疲憊。王偉軍嘆了一聲:“原來是這樣的。原來是這樣的。太神奇了,我剛剛看到她了。”曾德華收起小紙包,三個人都沒發出聲音,屋外的雨好像停了。夜寧靜,從門縫泄露進來的風,帶著雨后的涼。曾德華悠然地對張小峰說:“你要不要也吸一下?給你享受享受!”張小峰搖頭。曾德華說:“真以為會給你吸啊,知道多貴不?吸兩口夠你交一個學期學費。”張小峰仍在搖頭,他對兩人吸進白粉后的滿足,有著前所未有的好奇與疑惑,又感到無比恐懼甚至哀傷。

在他約隱約無的印象中,那一年父親去世,就是這么一副模樣,一陣急促的喘氣后,在一瞬間無比滿足,目光都混沌了——那滿足前,有一陣光從眼睛中射出,帶走了魂靈和生氣——父親就是經過這么一陣折騰后閉上眼睛的。那時張小峰記事不久,此事有時清晰得像是他肩上的一顆痣,又迷糊得全是他個人的虛構。他掉進幾年前記事不清的夜晚,那晚下雨了嗎?好像并沒有,可母親淅瀝的淚水,是一陣未曾停歇的密雨,是一次雨后泛濫的水災,淹沒了張小峰好幾年,今后恐怕還會繼續淹沒下去。母親那一晚后,從沒心沒肺變得敏感多疑,她以往過于晴朗的笑蒙上了沉默的烏云。姐姐從那一晚之后,變得冷漠又暴躁。張小峰自己呢?他好像覺得自己并沒有變,但就是少了以往的快樂,父親的死直接挖走了他的童年。父親帶走自己的生命,也從母親、姐姐和他身上,都帶走了一些東西,說不清那是什么,但真的是少了,生生地、狠狠地,帶走了很重的一大塊——那是能放到秤上來稱出的一大塊。

張小峰手掌發空,有一陣陣風穿過去,他想抓住,卻抓不住,想了好一會兒,他才想起,原來手中少了那張兩寸照片。

曾德華擦了鼻涕,拉開門走出去。

王偉軍說:“小峰,真的不要跟任何人說你剛才看到的好不?任何人,尤其是我老婆。”

“剛才我什么都沒看到。我看到什么了嗎?”張小峰也不明白自己怎么會說出這么一句話。

王偉軍說:“可是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知道嗎?在剛才吸進去的時候,我看到她了。一個好多年沒見的人,我見到了。”

“你看到誰了?”

“一個死人。”王偉軍脫口而出。

“哦……”一個鐵珠滾過后背一般,涼氣一動一動,張小峰微微發抖。小黃狗抓準時間,“汪”一聲,兩個人都是一驚。

“我畫過的一個死人,我剛才看到她了,跟我畫里的,一模一樣。”

王偉軍已經從那滿足中回過神來,神情疲倦,吸進的白粉,帶給他滿足,也帶走他的神氣,他陷入一種沒來由的悲傷。他拍拍張小峰的肩膀,走出去。小狗縮在床腳的身子緩緩展開,猶如一滴墨掉落紙上,漫漶開來,由一個點展大成一片。門就沒關著,一張一合的,帶著水汽的風,一點一點地吹進來。

門沒有再關,張小峰盯著門,等著張小蘭。

張小蘭一直到深夜十一點多才回來:“怎么不關門?”她站在門口甩著雨傘,反手關門,小狗上前搖著尾巴。張小峰希望姐姐能聞到房里異樣的味道,然后詢問他,他想好了怎么回答,想好了姐姐聽到他說出看到的情形后氣得跳起的模樣。地板上王偉軍和曾德華的鞋印還沒干透,椅子上的蠟淚和香煙紙屑仍在,這都是留給姐姐看透的破綻。張小蘭十分困倦,完全不留意蛛絲馬跡,更留意不到張小峰心里的波瀾起伏。她進自己房間,燈只亮了一小會兒,就滅了。

張小峰忍不住,喊:“姐姐!”

沒有回應。

張小峰再說:“姐……”

還沒有回應。

“你是去找黑鬼玩了,你根本不是晚自習!”

小黃狗甩了一下尾巴。

張小峰眼睛瞪圓,漆黑中只有黃狗的眼睛是兩點光亮,是深深暗夜中兩點微薄的暖意。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就有之后的很多次。王偉軍和曾德華多次躲藏到張小峰的房間里,吸食白粉。張小峰初時覺得驚奇,慢慢地,他見怪不怪,對沖進來的兩個人不再多看,只對那燃燒的氣味感到惡心。可這是一個沒人說破的秘密,張小峰沒有跟姐姐說起,姐姐對這事也從來沒有懷疑。有時焦腐味沒有散去,她皺皺眉,朝張小峰射去凌厲的目光。

一個周末的下午,張小蘭急匆匆出門到學校自習。王偉軍踩著點和曾德華就進房間里來。沒想到剛剛點著蠟燭,張小蘭趕回房間拿自己落下的課本,看到了圍在蠟燭面前的王偉軍和曾德華,而她的弟弟,抱著一本武俠小說,靠在床上亂翻著。

門推開,一陣風吹進,蠟燭滅了。

曾德華說:“趕緊把門關上。”

王偉軍臉色一變,他住在隔壁,知道張小蘭雷厲風行的性子,要上前攔她。已經來不及,張小蘭退出門外,高喊起來:“快來人啊!有人在吸毒,快來人啊!”

迅速有人循聲而來,曾德華慌忙起身奔逃,在門口時他一拳揮向張小蘭,張小蘭冷笑,蹲低身子,狠狠地向他腰身擊出一拳,曾德華哇哇哇叫疼著跑遠,邊跑邊叫:“你給我記住,你給我記住,你個爛女人,我會讓你有好飯吃的。”周圍已經圍過來十幾個人,王偉軍要逃已來不及,在鄰居詫異懷疑的目光中,他辨認出其中一道兇狠狠的怒火,那是他老婆。他老婆正在家里泡米,聽到張小蘭的喊聲,也聽到圍觀人的議論,手上沾的米都沒甩就跑出來,一伸頭,看到的,卻是讓她絕望的情形。王偉軍手捏打火機和錫箔紙,椅子上有他撒落的白粉。她哇哇地叫著,癱軟在門口:“你愛畫你的畫,你不干活,你閑著吃,我都隨你,可你怎么能吸白粉啊?你找死啊!”她摘下右腳的鞋,朝王偉軍扔去。王偉軍頭一歪,鞋子帶著一股味道飛過去了,“汪汪汪”,丟到小黃狗身上了,它跳起來,竄來竄去。

張小峰叫:“你丟你老公,別丟我的狗。”扔下武俠書,撿起那臭鞋,從眾人腦袋閃爍的縫隙中丟出去。

王偉軍也一下傻了,老婆整個身子已滾過來,和他抱在一起,拳頭落雨般下來。看熱鬧的人沒有過來拉的,只看著兩個人翻滾。張小蘭一直黑著臉,隨手抄起一根晾衣服的棍子,朝打滾的兩人奮力揮了兩棍,把兩人打分開了。張小蘭說:“回家去打,別臟了我的地板。”王偉軍趕忙逃竄,他老婆不依不饒,是撲向他的一團黑影,是要把他撕裂的猛獸。圍觀的人又圍向了王偉軍家。

“他們在這里吸毒,你為什么不跟我說?”

“有什么好說的?”

“沒什么好說的?你是不是也想吸?”

“我不可能吸。”

張小蘭眼珠赤紅:“你為什么不說?”

“我為什么要說?你和黑鬼的事,你也從沒說過。”

赤紅的眼珠迷蒙了,有水涌出:“我說過了,我怕那王偉軍把你帶壞了。”

隔壁的吵鬧聲一直沒停下來,即使門口圍觀的人都散了。天黑了下來,摔鍋倒柜聲連綿不斷,除了王偉軍的呵斥、他老婆的鬧,還加上了王偉軍孩子此起彼伏的哭和王偉軍母親的哀號,混合的聲音不消停,壓制住了兩姐弟的聲音。原先兩人還互相賭氣,漸漸地,四只耳朵都側立起來,聽隔壁的合奏,聽了一陣,也跑到隔壁門口,在人群中尋找縫隙,鉆進去看。

王偉軍喊:“你別丟我的畫,那是我的畫,你不能丟。我喊,你不聽是吧?想讓我打你是吧?”劈里啪啦的丟東西聲音后,王偉軍高喊:“看我不打死你!”他老婆硬撐著:“打死我吧!用力!用力!怪不得一點力氣都沒有,怪不得上床了都跟粉條一樣,軟得要死,原來是吸毒了,哈哈,打死我!你有力氣打嗎?”王偉軍理虧,揍了幾拳,也沒有力氣再打,看著老婆一張一張撕著他的畫。他老婆看到壓在下邊的畫,再也忍不住,哭出來:“原來你不但吸白粉,還有了別的女人,畫了她那么多張畫,你知道丑不?畫了好多張,哈哈,打死我吧,打死我,我也要撕掉。”她又哭又笑,小孩和老人的哭聲就更大了。王偉軍原本要沖上去搶回老婆手中的畫夾,可母親跟孩子的哭聲讓他手足無措,難以顧及,他說:“撕了吧,撕了吧!撕了,丟了。”他老婆說:“哈哈,以為我不敢?哈哈,我還不如一張畫。我死了好了,我每天起早貪黑做什么?不如死了好了。”紙張的撕破聲,接著是嘩啦啦的,畫夾畫筆之類,全都摔出門口。鬧騰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終于,王偉軍狠狠摔門:“既然你知道了,以后我當著你的面吸,我不再躲了。”他奔跑出新街,在拐角處差點撞上一根電線桿,腳步慢了些,可他沒停。他一跑,隔壁邊只剩下起伏的哭聲,延續了有大半個小時,才全都熄滅了。

兩姐弟時不時對對眼,有什么話要說,卻說不出來。圍觀的人,都搖頭不止。

小黃狗蹲在張小蘭腳邊,咬玩著她的鞋。

瑞溪鎮隔天一集,從鄉下帶著瓜菜來趕集的人,若是能到粉湯店,看著店家端上一碗騰騰熱氣,那會是難得的幸福。而只有那些瓜菜收購商和鎮上的殺豬佬,才可以隨意到菜市場割半斤粉腸豬肝之類讓店家加工到粉湯里,他們隨手甩出的,是闊氣與自傲。張小蘭和張小峰從來不在家煮早餐吃,楊南給的生活費里,包括了兩人每天吃粉的錢,在某些時候,這成了張小蘭可以在其他同學面前挺起胸膛的理由。

店家已經往鍋里加湯,張小峰坐著,心神不寧,好像沒有從睡意中醒來。張小蘭直愣愣地盯著他,倆姐弟已經很久不在一起吃早餐,今天張小蘭執意拉他一起來,是想在吃早餐時抹掉橫在兩人中間的溝壑。

從出門開始,張小峰就沒開口說話,他四下張望,好像在尋找某些消失在街上的東西。

“怎么了?丟了什么嗎?”

“沒有。”

“那怎么內褲著火似的?”

“我不想吃。”

“不想吃也要吃。”

“我不想吃。”張小峰對店家喊起來,“老板,搞一碗就好了,我不吃了。”說完跑出店去。張小蘭要上前拉住他,射出的箭已經在十幾米外。

出現在她面前的,是一輛轟鳴的摩托車和一張黝黑的臉。黑臉把車靠住,對店家說:“老板,給我來一碗,加蛋。給她的,也加一個蛋。”黑臉指指張小蘭。張小蘭心跳加速,可她想到了弟弟反感和鄙夷的表情,只得給這個外號叫“黑鬼”的一副更黑的臉色看。

“你來做什么?”

“送你去學校。”

“我有腳。”

黑鬼愣了,呆呆地坐到她對面,想了好一會兒,說:“我想見你。”

“可我不想看到你。”

兩碗粉湯端了上來,張小蘭筷子一插,夾出湯里的荷包蛋,放到黑鬼碗里:“你的蛋,你自己吃,我不稀罕。”

黑鬼的黑臉一陣暗紅:“你怎么了?”

張小蘭不說話,悶著頭吃完粉,遞給老板錢,小跑著走了。

黑鬼喉嚨塞堵了,東西吃不進,只是看著張小蘭跑進漸漸發白的晨色中,眼光中又是閃亮的火光又是溫潤的水霧。張小蘭心中也不好受,她覺得自己固然是拔掉了一根肉中的刺,可由于那刺插得太久,已然和肉血相融,刺一拔出,空出一個洞來,也撕裂了周圍的肉。她第一次見到黑鬼是什么時候了,是學校里那群組成小團伙的男生圍向自己的時候嗎?她是有力氣的,也有膽量,可畢竟比不過男生,何況對方又有四五個人,她在幾個男生手拉手的圈中尖叫……一根揮舞的木棍打散了幾個男生,木棍停下時,黑鬼朝她露齒一笑。之后,在鎮農業銀行上班的黑鬼經常出現在她面前,騎摩托車載她到學校去,免得她再受到那群同學的騷擾。她沒坐過幾次——但終歸是坐過的,那是幾個下雨天,她實在不愿在泥濘的街面落腳,就在車后座撐著傘。

他也多次在早晨出現在她吃早餐的這個小店,她沒多說話,兩人多是默默地坐著。張小蘭經常覺得黑鬼在同學侵擾時出現的事并沒有真正發生過——兩人的認識或許太平淡無奇了,平淡得她都遺忘了,平淡得她要自我虛構出一個顯得曲折的開頭——可兩人終究是認識了。

黑鬼自顧自笑了笑,覺得其實也沒什么大不了,不就是一次拒絕嗎?他連這個都忍受不了嗎?他吃了兩個蛋,也喝光了碗里的湯,一點菜絲都沒剩下,開動摩托時,他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回到那個不斷數錢、蓋章、統計表格的柜臺,那里有他每日庸常的生活。

倒是表現強硬的張小蘭,跑著跑著,步子慢下來,她多想聽到,此時還安靜的街面上,黑鬼摩托車的聲音向她一點點靠近。

張小峰拋下早餐不吃,是因為出門時,看到門前凌亂一地的素描紙。畫夾和畫筆之類已經撿了回去,地上零散著一些用剩的顏料盒,素描紙撕碎了,被揉成一團一團的,沒有被風吹遠。張小峰喘著氣,彎腰撿著紙團,有著當小偷的忐忑不安。他抱著一捆紙團回到房間,他把素描紙展開,一張張拼湊著那些撕裂的畫。大多數畫都是他見過的,鎮上的街道、老人的遺像……他多是見過的,而這些,都不是他要尋找的,他要尋找的,是王偉軍不愿意給他看的那張,那張讓他充滿好奇的畫,那張他私下曾想象過的又超乎他想象外的畫。

他拼了大半個小時,也沒覺得哪張是他想象中的,倒是有半張畫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個年輕女人臉部的素描。他先展開的是這張臉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還隱藏在某一個紙團中,他抹了抹那些褶皺,最先看到的,是一雙眼睛。女人的發型一般,額頭也一般,有著沒畫完的筆跡,唯有那雙眼睛,靈動得不像鉛筆畫出來的,像是把紙剪了兩個洞,洞中露出的是真實的一雙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張小峰。張小峰嚇了一跳,驚嚇之后是猜疑,他覺得這雙眼睛有些熟悉,想了好一陣,才發覺那雙眼睛射出來的目光和他姐姐的有點像,里面的倔強和不服氣,如出一轍。等到他把下半邊臉拼接起來,和姐姐相像的感覺減弱了,倔強的目光配著的,是一張抿著的嘴,和他姐姐的張牙舞爪雷鳴電閃差太遠。張小峰很失望,他覺得王偉軍不讓自己看的畫,并不在這當中。

自從上次母親帶著他去拜訪黑手義未果后,他就知道那個壯如牛的老頭,與自己有著割不斷的關系。很多次他從黑手義的飯店門前走過,腳陷泥潭一般,慢了下來,那個還算挺熱鬧的地方,籠罩著一股森森陰氣,遠遠看見黑手義正忙里忙外。他害怕被看到,低頭繞路或者疾步跑過——那里給楊南的眼淚一直咸澀在他心里。

他是問過楊南的:“那個叫黑手義的,和我們什么關系?”

楊南說:“錢已經給你姐姐了,你找她要就是。”

“媽,那個人……”

“我去買菜了……衣服給我,我幫你縫好……小峰怎么曬黑了……我一會兒就回省城了……那小狗怎么和小峰那么像?你看看,你自己看看,那臉是不是很像你?連笑都像,吐舌頭,都像,像極了……”她的嘴巴抹了滑滑的油,話一出來就一個趔趄接一個趔趄,向旁邊滑去——實在滑不開了,她就拉鏈一扯,閉封了嘴,半個小時內一聲不吭。張小峰看不出她那面容下掩蓋著的是一種什么樣的情緒,悲傷又歡喜,藏著幾分憤怒,甚至還藏著更多,張小峰在這樣的神情前率先認輸:“我不問你了。”

他把同樣的問題扔給姐姐時,張小蘭根本不搭理他,自顧白忙著,鼻子里發出有節奏的“哼哼哼”。他若加緊追問,就要付出極大的代價,張小蘭不是摔碗砸鍋,就是手抓頭發在房間內亂轉,失控了,還會抓住小狗踢兩腳。最可怕的一次,張小蘭不管不顧,朝他一撲,兩人滾倒地板上,張小蘭揮拳不斷打,張小峰挨了十幾拳才掙扎著往旁邊滾開。張小蘭還拳拳帶力——即使拳頭擊打對象已經是地板。這一次后,張小峰不敢再隨便發問,他覺得自己的問話是立竿即見影的咒語,能讓姐姐陷入癲狂。

黑手義的到來讓張小峰措手不及。

當時張小峰正逗著小黃狗玩,一座黑色的塔壓過來,滿身油氣蒜香。

黑手義說:“我來看看你。”他的手伸過去,張小峰往后面縮。

黑手義趕緊把手一縮。

黑手義問:“你還記得你爸是哪一天死的?”

“記不得。”他望著自己手中的照片,到底是哪一天呢?那照片又有一些模糊了,他已經很少在手心流汗時去摸那張照片,即便這樣,照片還是在漸漸化為一團迷糊的陰影,隨著記憶隱去。

黑手義也看到那照片了,心中涌起的,是一股莫名的熱氣,這些天以來,他經常會夢到張小峰手中照片上的那張臉。那張照片迷糊、小,距離他也遠,但他一下就看到是那個人了——就算看不到,也猜到了。

“把照片給我看看可以不?”

“不可以!”

“我只看看,看了就還你。”

“我說了不可以。”張小峰攥緊右掌。

“你媽找過我的,你記得嗎?你把照片給我看看,我給你錢。我就看看。”他掏出口袋里的一把凌亂,有一兩毛的,也有五十、一百的。

“我不缺錢。”

黑手義來之前,洗凈了油污滑膩的手,想著如何開口問第一句,他想出了二十多句,他提醒自己要鎮定,可一看到照片,心里的火便點燃,壓不住了。張小峰臉的輪廓跟他父親很像,從楊南帶著他去見黑手義時,黑手義就發現了。可他不敢正視張小峰的臉,當年張小峰父親的目光讓他心有余悸,他無法在另一道相似的目光前鎮定自若。

“我就看看,好不,就看看,看了,就給你!馬上還給你的。”

“我說了,沒有。”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照片。”

“你還說沒有?”

“有,但就不給你,我只有這一張。”

“要不這樣,你拿著,拿在你手上,拿到我面前給我看就行。”

“我回去了。”張小峰退回門內,腳伸出,一勾,門快掩上了。

黑手義有點慌張,他右手伸出,推開了門,左手開始掰翻張小峰的手。

“你干什么?”——張小蘭的聲音一到,張小峰眼中的淚就涌出來,跟隨著來的是張小蘭的書包,她一甩手,砸在黑手義臉上:“黑手義搶東西啊,黑手義欺負我們兩姐弟啊,還是不是人啊?害死了我爸,還想害死我們。”黑手義的手就松開了,他不怕鎮上人的目光,他只是從張小蘭的話中聽到了自己不敢面對的往事而已,他說:“你們既然有照片,就給我看看咯!”

張小蘭推開他,喉嚨已經嘶啞,嘴巴空喊著,發不出聲音,想說的話太多,擁擠著,反而都卡死了出來的路。她把張小峰拉到自己身后,挺著胸脯,護著。黑手義無計可施,只喃喃說著:“我只是看看,看看都不行嗎?”張小蘭張牙舞爪,要推開眼前幾乎有她兩倍體重的高大老人:“你想看,就要給你嗎?你算老幾?我跟你說,黑手義,你什么都不是,你沒那個福分,你已經錯過享福的機會了,不會再有了。我爸的照片,你更不可能有福分看到。我爸不爭氣,我媽不爭氣,我不會,我死都不會正眼瞧你。他們犯賤,去找你,那是他們犯賤。滾,給你自己留一張老臉。”

黑手義看看四周,很多人圍著看,對他指指點點。

張小蘭摸摸弟弟的頭——他的頭發一長就彎卷成波浪,怎么都捋不直,他頂著一頭波浪,濺起的水花從他眼中滴出。張小蘭把弟弟兩只手疊到一起,撫摸著,弟弟緊握的手掌在松開,瞧準機會,她以最快的速度夾起那兩寸照。張小峰一驚,想奪回已來不及。

張小蘭把照片撕了,她疊著,再撕,疊著,再撕……撕到照片不能更小。張小蘭把碎片往空中一撒,紙屑飛散:“你不是想知道我爸什么時候死的嗎?你不是要我爸的照片嗎?想知道,到地底問我爸去!我說過了,你沒那個福分,你命太硬,做人太狠,不給人家留后路,我為什么要給你留?我爸已經死了,但我記得他的臉,你沒機會了。”

她往地上吐了幾口口水:“用我的口水來粘住,撿起來,撿起來。”她扯著張小峰,硬生生拖出張小峰慢了半分鐘才到來的轟天哭叫,掩上的木門也擋不住。

王偉軍從人群中伸出頭,抽抽鼻子說:“見過歹人,沒見過這樣的。幾十歲的人了,欺負沒父又缺母的小孩。我做賊,我也吸毒,可搶小孩的東西,我卻還做不來。今天開眼界了,黑手,哈哈,不愧是黑手,黑手原來這么來的,對著小孩都下得了手。黑手!真是黑手。還開飯店呢,賣的不會是人肉吧?哈哈,你做的菜,能吃嗎?”

黑手義噴出怒火:“你說誰?”王偉軍打哈哈,搖頭晃腦:“誰應嘴我說誰。”王偉軍蹲下身,一片一片撿著照片的碎屑。周圍口哨嗚嗚嗚嗚,歡快欣喜。

人群中已經有人帶頭鼓掌,帶頭笑出不絕和連綿。

黑手義腦中又一暈,王偉軍撿著照片的碎屑,也撿著黑手義的愧疚與怒氣,刺痛了黑手義最痛的部位,他撲向王偉軍。

兩人扭打出嘶叫和喝彩,扭打出隨風飄起的黃塵和夾雜其中的灰白色的碎屑。

小黃狗的死讓張小峰極其悲傷。這條狗是原先住在省城時來到他身邊的,是條流浪狗,一陣大雨過后,小狗耷拉著滿是傷疤的毛皮在門口發抖,時不時搖甩出飛濺的水珠。張小峰一開門,它便咬住他的褲腿,他一心軟,就讓小黃狗進門了。張小蘭私下抱著小黃狗跑到省城的另一個角落扔掉,一回家,看到小黃狗又已經在門口對著她搖尾巴。轉學回瑞溪鎮后,張小峰把小狗也帶了來。每天上學后,小黃狗便在租來的房子門,口玩耍。而這一次,張小峰沒有看到小黃狗吐出的舌頭,沒有看到它搖晃的尾巴,更沒有看到它眼珠里的似笑非笑,小黃狗蜷縮成一團,毛掉了大半,肉都裂開,甚至,血粘結在毛上,一塊一塊,沾染了沙塵。小黃狗的身子有一半鉆進門縫,一半露在外,顯然是沒有來得及鉆進房間,便被打死在門縫里。小黃狗被張小峰埋在新街小學東北邊的一堆青竹下,那里是小鎮的邊緣,再走,便是或綠或黃的田地。

張小峰生病了一樣,一夜沒睡安穩,夢話連連,他叫著“小黃小黃”,有時還喊著“爸爸”,有時頓然坐起,翻著被子枕頭找父親的照片,鉆到床底找小黃狗。張小蘭也沒睡,弟弟的每一個翻身她都聽得清楚,自從她撕了那照片,張小峰已經不愿和她說一句話,他抱著小黃狗去埋時,她只能遠遠跟在后邊。張小蘭沒法告訴弟弟,她張牙舞爪渾身帶刺并非她喜好向任何人都揮出拳頭,那只是她自我保護的盔甲。父親死的那年,她已經是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了,正享受著父母的愛護,即使有時她會因性子倔而屁股被打,但她能感到父親打向她的手掌中含著暖熱的愛。父親死時,她覺得童年和歡樂死去了,達觀大度死去了,變得敏感多疑言辭刻薄,她覺得每一個人,都該對她父親的死負有責任——包括她母親楊南。她覺得母親在父親臨終前照顧得并不到位,后來楊南的絕望如死,在她看來也飽含著愧疚與虧心。張小蘭覺得母親已經不足以仰仗,她得自己保護自己,當然,弟弟還要小她幾歲,不懂人心,更需要她的照看——尤其在楊南遠在省城的時候。她覺得每一個靠近弟弟的人,都有拉他下水的嫌疑,隔壁的王偉軍自然便是最讓她接受不了的一個。

當然,她最恨的還是黑手義,她認為他該為父親的死負最大的責任。黑手義前來索要相片時,她覺得報復他最好的時機到來了,毫不猶疑撕了照片——她明知這是殺敵一千自亡八百的舉動,也無所謂。那張照片幾乎是張小峰的命根,之前張小蘭的話落地就刺人他沒關系,而撕掉這照片,她的形象一落千丈,兩人吃飯都是岔開的,一個吃完了,另一個才端起碗默默打飯。

小黃狗的死讓張小峰的翻滾越來越頻繁,夢話也愈加不著邊際。張小蘭起身走到他床邊,摸了他額頭,并不燙,而張小峰的手猛地伸來,抓住張小蘭的手就沒放。

張小蘭任由弟弟尖利的指甲在自己手背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黑鬼走出農行的大門時是下午六點。他平日里愛玩,上班了,卻可以沉下心來,收錢做賬他幾乎從沒出過差錯,或許正是銀行的工作太沉悶單調了,下班之后他會換了另外一個模樣,比如約上幾個好友到黑手義的店吃吃消夜喝喝小酒。他一抬頭,張小蘭迎面而來。她故作鎮定,眼光卻閃爍游離,而眼珠泛紅眼袋發腫更是掩飾不住。

黑鬼笑了:“好啊!有事啊?”

張小蘭點頭。

“什么事啊?你可自己說了,不再見我的。”

張小蘭臉低下,扭身要走。

黑鬼伸手攔住她:“我不開玩笑了,有事,就說,別跟我客氣。”

“你是不是認識很多朋友?”

“有一些。”

“好,那你能不能叫他們幫我打一個人?”

“打人?”黑鬼的黑臉好像更黑了。

“是,他打死了我的狗,我要他還。”

曾德華被三個人圍毆時,張小蘭就站在一邊看。

黑鬼是知道曾德華的,小鎮就那么大,曾德華作為率先吸毒的人,平日里偷雞摸狗,早就聲名狼藉,不過因為他是爛仔,反而沒什么人敢惹,怕牛皮膏一樣粘上了就甩不掉,黑鬼也是想了很久才答應張小蘭的。他買了三包好煙遞給鎮上幾個臂膀上刻著。‘忍”字的十幾歲小孩,他們興趣很高,手指捏得啪啪啪響。張小蘭提出要前去觀看,黑鬼斷然拒絕。張小蘭冷笑:“不讓我去看,打他有什么用?”……

三個小青年下手極快,白粉早已把曾德華掏空,他裝模作樣抬抬手喊幾聲,已經被打倒。

三個小青年嘻嘻嬉笑著,拍拍手掌,又抽出煙點著,拿腿踢。張小蘭木著臉走過去,她握緊拳頭,狠狠打在曾德華左臉:“你為什么殺我的狗?”

“我沒碰你的狗。”

“你那天在我家吸毒,被我撞見,你才打死我的狗的,你以為我不知道啊?你知道不,我弟弟因為這只狗,已經病了,已經打了三天的針了?”

曾德華的脾氣也上來,決定豁出去,便笑了:“嘻嘻嘻,你都知道了,還問什么問?我就是要他過得不舒服,我還要你過得不舒服。繼續打我咯?最好打死我,打不死我,我總會讓你后悔的。”

一個小青年把煙頭摁在曾德華脖子那兒,燙得曾德華慘叫,在地板上抽搐起來。那小青年看著,臉一下刷白,他們也都知道曾德華是吸毒仔,命薄,不經打,若是一折磨,出了什么事,他們怎么擔得起?三人對視一下,也不管黑鬼了,飛奔而去。

曾德華慢慢地坐起來,還是笑嘻嘻地,笑幾乎成了他唯一的表情,尤其是這半年來,他幾乎以笑應對一切,偷人家高壓鍋被抓住,他笑;騙得王偉軍一起吸毒時,他笑;甚至在毒癮發作,來不及吸食,他臉上還是笑——他覺得經過這一笑,他幾乎已經戰勝了張小蘭,他決定繼續追擊,讓帶人來打他的張小蘭夜夜睡不著。

曾德華指著三個小青年逃跑的方向:“笨豬,膽子小還打人,哈哈,我裝一下就騙到了。哈哈!”

張小蘭喊著:“你賠我的狗,你賠我的狗。”

曾德華說:“你差點就要叫我爸爸了,怎么能打我昵?別說我打死了狗,打死你弟弟,你又能怎樣?”

他的話轉得太快,張小蘭沒跟上,疑惑地看著他。

曾德華笑:“你不知道吧,我在永發鎮見過你媽。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嗎?是那里的按摩院,我差點就花錢把她上了,也就是說,你差一點就要叫我爸了,你還打我呢?別以為我說的是假話,我這句話千真萬確,你叫人打死我,我也這么說。”

他無疑點中了張小蘭的死穴,如遭雷劈,她模樣都傻了。若他說的是真話,那母親所說的回省城工作的事,都是一個謊言,都是一個讓兩姐弟安心在鎮上待下去而編織的遮羞布。一往那邊想,張小蘭便延伸出無數的疑惑,若不是因為怕面對兩姐弟,為什么她每次回來都不愿意過夜?難道她真的只是怕面對黑手義和父親遺留在瑞溪鎮上的往事?若不是那樣,為何她偏要讓兩姐弟回來瑞溪鎮上讀書?省城畢竟還有父親留下的那間房……

黑鬼聽得真切,沖過去奮力踢曾德華也來不及了,曾德華的話已經出口,像涂抹了椒鹽的刀刃,在張小蘭身上割出傷口。

吸毒的事暴露后,母親和老婆幾乎對他絕望,卻又存著殘余的希望勸他戒掉,而他也看到毒癮日深的曾德華隨時抽著鼻子,弱不禁風,他也害怕自己有一天會變得那樣半死不活,他也決心戒掉——不過這決心每隔幾個小時就崩潰一次,毒癮發作時,吸食時的種種美妙幻境讓他向往。老婆撕掉了那張畫時,他心想自己再也無法畫出那張臉了,他曾在吸進白粉后最興奮的時候拿起畫筆,想把那真實可觸的臉畫出來,而他平靜后再看,總是少了那份神采。他知道少的是什么,就是那幾乎消失在記憶中的眼神,他可以復原那張臉,但那雙眼中的流動卻沒法畫出。

那張畫幾乎是他內心的暗角。他也不清楚自己當時是怎么畫出那雙眼睛的,勾勒好輪廓后,眼睛的細節畫不好,幾乎都要放棄的時候,他觀察到在他家和他的小孩一起看電視的張小峰,就信手把張小峰的眼睛畫了上去。效果出乎他的意料,那雙眼睛明顯和那張臉不屬于同一個人,卻因為記憶的差錯,王偉軍覺得自己畫的,比自己手中的照片,更貼近記憶中的真實。之前他不愿讓張小峰看那張畫,是他不愿和他人分享心中的秘密。

王偉軍幾乎沒有和任何人說過畫上的人,但鎮上很多人其實是知道她的……她是鎮中學的老師,可她認為自己絕不會永遠在這個偏僻小鎮默默無為飽食終日,無論男女,鎮中學所有的老師都對她保持著距離。她是在一個清晨被學校撞鐘人發現吊死在樹上的。王偉軍沒有表現出任何的關注,好像這一切與己無關,但只有自己才知道,當那老師因為一件偶然的事對他淡淡一笑時,他已心存著把她畫出來的念頭。他不敢畫她的笑,他知道自己永遠畫不出來。

楊南再回到鎮上,仍是默默無語的模樣,交出生活費,就要前去趕當晚最后一班回省城的車。張小蘭說:“媽,我有話要問你。”

“問吧!”

“小峰,你先出去。”

“什么話,連小峰也不能聽?”

“先出去。”

楊南摸摸張小峰的頭:“先出去吧。”

張小峰掩上門,張小蘭說:“有人在永發鎮的按摩院看到你,是真的,還是假的?”

楊南愣了,她沒想到女兒問出的是這么一句話。

張小蘭說:“是不是你每次給我們錢后,你根本沒回省城,你去的是永發,是不是?”

因為開了一家叫“椰風”的罐頭廠,瑞溪鎮相鄰的永發鎮人車繁華,比縣城要更熱鬧,而那里最熱鬧的,便是隨處可見的按摩院。鄰近鄉鎮的男人相見了,最常問的一句話是“最近去永發了沒有”,話一出口便嘻嘻嘻地笑了,各自心領神會。

楊南冷冷地說:“你聽誰說的?”

“這你別管。有沒有?”

“啪”地一巴掌扇過:“你聽誰說的?”

“有沒有?”

又是一巴掌,更重了。

張小蘭卻希望母親下手更重一些,重到能夠打掉她心中的疑慮。

楊南站起來:“你若不信我,我說什么,也一樣,我走了。你若想聽我確切地說一句,那我便說,沒有。”她隨手扔出兜里的兩張牌,一張牌寫著“光盛服裝廠”,一張寫著“振興茶館”,都是掛在胸口的工作牌,顯然,這都是楊南打工的地方,不是一個,是兩個。

張小峰并沒有走開,門其實也沒有掩實,風一吹,就開了,他在門外安靜地看著。楊南走幾步,搖晃著,靠著墻板坐下來。張小峰趕緊過去撿起兩塊工作牌,塞進母親的褲袋:“媽,你還是拿著,做工不是還要用嗎?”

張小蘭到了此時才知道曾德華那句話的惡毒,無論事實如何,他的話一落地,她已經被套進了一個死結中。

張小峰看都不看她,她感到一陣發冷。她開始后悔撕掉了弟弟唯一可以看到父親的那張照片,那是弟弟心底殘存溫暖的角落——可她現在還試圖撕毀弟弟心中高大的母親。

“媽……睡了嗎?……”

“說吧!”

“開飯店的黑手義,跟我們家什么關系?”

“沒什么關系。”

“那你為什么帶我去找他?”

“開學時,媽沒錢,想找他借點錢給你和你姐上學。我聽人說,鎮上像他那么有錢的人,沒幾個。”

“那他為什么來找我拿爸爸的照片?”

“媽也不知道。”

“你不想告訴我嗎?”

“告訴你什么?”

“那個黑手義是我爺爺!”

“不。你姓張,他姓許。”

“我問了姐姐,她沒跟我說。我再問,她就要跟我打架,她肯定知道黑手義就是爺爺吧!”

“說了,不是……”

“媽,爸爸和他長得多像……”

“明天媽媽帶你去市場買雙鞋,你的鞋底都破了,腳趾都露了。”

“媽……”

“……”

張小峰的聲音一聲比一聲低。

“你們奶奶姓張,黑手義姓許,你們奶奶嫁給黑手義后三年,生了你爸。后來,黑手義又有了別的女人,要和你奶奶脫離。在那時,夫妻脫離是很大的事,我估計,整個瑞溪鎮都沒有過這樣的大事吧。你們奶奶鬧得要上吊,也拉不回黑手義的心,最后,也絕望了,同意脫離,但要讓你們的爸爸跟她,黑手義不舍得,但他更舍不得后來的女人,也就同意了。你們爸爸就跟奶奶過,也跟著你奶奶的姓,你們倆不也姓張而不姓許嗎?”

“……你們爸爸在一個修車廠工作,我和他認識不久就結婚了。奶奶死時,你們倆還沒出生呢,奶奶還是有些忘不了那黑手,讓你爸回來認親。那一年,你們爸爸的修車店已開起來了,手頭也有點錢了,他就回來找了黑手義。他要回來時,猶豫了好久,我是不愿他回的,畢竟,那么多年了,不知道人家歡迎不歡迎。他堅持要回。于是,那年七月初七,瑞溪鎮‘軍坡節’當天,他回來找了黑手義。起先,黑手義也很是熱情,畢竟你們爸爸是他的大兒子,幾十年沒見了,他也很激動,殺豬殺羊的,請親戚朋友來喝酒。這本是好事!可是,后來,發生了一些事,黑手義后老婆生的兩個仔——按輩分是你們該叫叔叔,可你們千萬別那么叫,我恨他們——喝多了幾碗酒,就鬧起事來,你們爸爸去勸說,卻被他們兩個人按在地上打,打得渾身是傷。打架時,黑手義是在場的,他本可以勸開他兩個兒子的,可他沒有,他說了幾句,被兩個兒子嚎叫著,閃閃躲躲地,也沒伸手攔。聽說當時場面很亂,最后你一拳我一腳,參與打架的有二十多人,誰想攔,也攔不住。后來要不是派出所的人趕過去,你爸可能會被當場打死,連派出所的一個人,嘴巴都被打歪了,到現在還歪著,人家叫他‘歪二’。”

“你們爸爸被打那一頓后,身子一直不好,他前幾年過世,肯定也是因為被打留下的禍根。他病了大半年,走了,幾乎花光了他修車店賺來的錢。他剛死的那兩年,媽過得特別苦,你們倆又要上學,媽一個人支持不了,你們爸爸的修車店里的東西,都轉讓了,只剩一個空房了。我也是支持不住,才讓你們回鎮上讀書的。我帶小峰去找黑手義,是想讓他看在是他孫子的情分上,支持一點,免得我這么苦。他倒是有點心動了,也愿意掏錢,他也后悔當時你們爸爸在他家被打。可,小蘭,你那脾氣也不改一改,不但不愿我去求他,一發起火來,還跑到黑手義的飯店里鬧事,砸了人家十幾副碗碟、兩口鍋,還把人家一把菜刀扔到火爐里。小蘭,我聽說黑手義家屋頂經常被人家扔石頭,是不是你叫人家扔的?小蘭,你不怕,媽媽怕了。我哪還敢去找他?寧愿自己苦一點,做兩份工,在服裝廠車衣服,在茶店做糕點——話說回來,真要去求那個黑手,又有用嗎?他不但手黑,心也黑,他黑手義要真有良心,當初就不會對你奶奶那樣,也不會對你爸爸那樣……”

——這些話楊南多少次要脫口而出,可一句也說不出來,她并不是有意隱瞞,老公死后,她像一個氣球,越憋越脹,終有一天要炸裂的。可她實在是不知從何開口,擱得久了,就更不愿說了,想到都一陣頭發暈。她也知道,即使她什么都不說,女兒和兒子也會知道一切,尤其是小蘭,從不隱瞞對黑手義的憤恨,看到誰,都不管不顧沖上去,不怕頭上長包,不怕皮破血流。

翻一個身,楊南想對兒子說些什么,他已經睡著了,鼻息悄然。

她很失望,她多希望兒子再問一次。

曾德華多次嘴角帶刺,話里話外動不動就牽扯到王偉軍的老婆,比如,他說:“喂,你老婆屁股越來越圓了,她自己做粉條的,吃粉條的人,就是好啊!真是圓。”比如,他說:“你老婆昨天出去賣粉條,晚了半個小時啊,我等了半天才看到她出來。”比如,他說……王偉軍心中有氣,但知道曾德華這人也就是過過嘴癮,何況自己還要通過他,拿到白粉呢!曾德華作為鎮上第一批吸毒者,可謂命硬得很,與他同時染上毒癮的人,要么已經癮重身亡,要么被家人扭送到戒毒所,要么奔逃在外不知所終,只有他,一直堅守著瑞溪鎮,在這個巴掌大的鎮子上偷雞摸狗、拉別人下水等等,竟能天天維持著白粉不斷。縣里曾嚴打過,但都是抓了放抓了放,上面要求一下,就把吸毒的人關一段,風聲過去了,就放出來,曾德華出出入入,是常客。他一家人被他吃得四分五裂,父親重病后,把家遷回村里老家,空房便成了他的私人空間。他和附近幾個鎮子所有白粉流通的頭目都熟悉,也有自己的接頭方式,王偉軍問了好多次,他也不愿說出來。也就是說,即使王偉軍有錢想買白粉,自己也沒門路,要通過曾德華這門檻。曾德華把持著王偉軍的命門。

可當曾德華提出王偉軍讓老婆陪他睡覺時,王偉軍再也忍不住,雙拳連續出擊,在曾德華胸口打了足足五分鐘。曾德華扭動、反抗,但在憤怒的王偉軍面前,他幾無還手之力。他拳頭無力,王偉軍身子硬得像一堵墻,他在落雨般的拳頭下,眼前變幻出各種顏色,好像有白色,但一片紅閃過,接著,就變得紫了,顏色越來越黑,接近暗夜無光的黑,胸口也不覺得疼了,只有聲聲低沉的悶響。他不自覺地,又笑了起來——其實,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笑,但“笑”已經成了他潛意識里的反應了。

王偉軍倒在一邊,太陽穴很疼,針刺一般,他用力過度了,有點虛脫,拳頭倒沒知覺了,全麻了,身子散架似的,每個關節都疼。王偉軍看到曾德華已經半暈,嘴角竟還掛著笑。忍不住抓起一把土,甩到曾德華臉上。曾德華的鼻涕又止不住了,流到嘴角那兒。王偉軍掙扎了好久,才站起來,搖搖晃晃走回家。身子都被掏空了,其實,沒用多少力啊,怎么會被挖空了?

回到房間,王偉軍又在畫板上涂涂畫畫。這是他最近在畫的一幅畫,已經畫了好久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畫得像不像,只是覺得每涂抹一筆,都很雜亂無章,像小鎮上這一坨那一堆的建筑,像小鎮上波瀾不驚又污臟難忍的日子,像自己越來越深陷又極度迷戀的墮落。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畫什么——其實,他又是知道的。那天張小蘭撕毀了張小峰手中他們父親的照片后,他見到了張小峰的傷心和哭喊。他挺喜歡這個話少的小孩,就想幫著把他的父親畫出來,送給他。那照片本就小,張小蘭又撕得徹底,任由王偉軍找到了碎照片的大部分——少了兩塊,可都是衣服的,不是臉上的,倒也不影響觀察——可關鍵是,那照片本身已經很模糊了,黑白邊界全無,像是一個人不停地搖頭晃動,徹底消融了五官。他只能憑著自己的記憶來畫,張小峰到他家看錄像時,他見過這張照片,當時還算是清晰的,張小峰手心的汗還沒把照片漫漶模糊。

但,他又能有多少記憶呢,他不過隨意掃過兩眼。他所畫的,是一個虛無的人,一個他自己也沒見過,甚至不是他自己虛構的人——那些隨意雜亂的筆觸,絕非出自他的心。看著那張畫紙,他就覺得太陽穴發疼。原先向張小峰炫耀的得意,變成了挫敗,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畫畫的料,要給人畫畫賺錢,更是笑話和諷刺。

那天,黑手義其實就想遠遠地看看張小峰的,看著看著,他就走上前去,就打了招呼,就想要看他手中的照片。這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像被一根線引著朝前走。甚至,他都意識到了,想抽身,卻還是被吸引過去了……王偉軍嘲笑他,他和王偉軍扭打好久,也沒覺得累,他覺得王偉軍肯定輸給了自己。他這么多年來,最引以為傲的,就是鐵打一般的身子,和他同齡的,很多都腰彎如蝦,他卻能在飯店里揮刀如舞,甩鍋也如舞。

扭打后,睡了一覺,他覺得一輩子的精力都被睡去了,身上的肉軟趴趴,幾乎能聞到腐臭味來。

天是五月開始熱的,現在都七月底了,更熱如火爐,什么東西都不耐放,他的飯店里,肉和菜都不敢多買,稍不注意,便會發臭。這是個夏天漫長的年份,黑手義心想,今年的熱天,鎮上肯定會冒出不少光著屁股的瘋子——俗話不說了嗎:“南風吹,瘋子滿街追。”

他起身,準備開門營業,覺得頭一陣發暈,眼前人影晃動,有這個人,也有那個人,還有鎮派出所被打歪臉的,在人群穿梭里,他想要尋出那張觸動他的臉。拉開門閂前,他頓了一下,心想,門一拉開,是不是就有人站在外頭?門開了,什么人都沒有,他想多了。他靠著門邊的椅子坐下,抽了一支煙,手都提不起來了。

他的兩個兒媳從市場拎著菜肉回來時,看到他有些翻白眼,上去又是捋后背又是掐手背手心,他才緩過氣來。失眠個把星期后,他掛上了吊針。這簡直是對他的侮辱,多少年了,他何時吃過藥片,何時扎過屁股?現在竟然掛鹽水了。連續三天鹽水后,他重新腰板挺直,當然,他知道,他肯定不能袒胸露背了,風一吹,他便鼻子抽抽,鼻涕要下來。

一九九四年的七月初七,是新歷的八月十三日。張小峰去王偉軍家看過日歷,記下了日子,倒計著還差幾天便到這個小鎮上的節日。這是“軍坡節”,是為紀念南北朝時期南方女英雄冼太夫人而形成的民間節日,在海南全省各地都有,多在農歷二月初九至十二日舉行,各村鎮以傳說冼太夫人出征到本村的日子為軍坡節日,俗稱“發軍坡”。瑞溪鎮為何把“軍坡節”設在了七月初七,也成了不可考的歷史流變——當然,除了紀念冼太夫人,七月初七還紀念鎮上一位有大神通的人物“五海公”,據說他的生日就在七夕。每年七夕,是鎮上最大的節日,節會到來,鎮上人要備芋頭、薤、桑葉等,在鎮上的每一條街道,模仿冼太夫人集軍、閱軍、出軍的表演,街邊群眾圍觀喝彩,叫做“裝軍”。這一天,是鎮上人過得最豪奢的時候,四處邀約親戚朋友到家里來,海吃胡喝,眾享其樂。

暑假里學校也補課,但畢竟比正常學期要輕松一些,學校便也組織了一個十五人的儀仗隊,每天下午四點后集中排練,以便在“裝軍”時表演。張小峰被選為了儀仗隊的喇叭手,他把喇叭帶回來練,曲調已經很純熟,他一直在期待著節日的到來。老師跟他說了,往年“裝軍”,學生隊伍都是最受群眾歡迎的,得到的掌聲也最多。他們作為“瑞溪新街私立小學”最高年級的學生,一年之后,也將是這學校的第一屆畢業生,代表著學校的形象,以前他們雖然多次在各種考試中力壓“瑞溪鎮中心小學”,但這次裝軍,是他們第一次公開亮相,一定要表現好。老師的話極有煽動性,儀仗隊的同學都摩拳擦掌,準備大干一場。

楊南原先不太愿意讓張小峰參加儀仗隊,她覺得學習成績才最重要,后來見張小峰那么堅持,又是暑假,更重要的是,張小峰因為參加儀仗隊,話多了許多,也開朗了許多,就答應了。楊南也答應了他,七夕時,她會請三天假,從初六就回鎮上來,看他的表演,到初八才回省城上班。張小蘭初三中考完了,發瘋了一般,到處去各個同學家串門玩,尤其是那些家在農村的,她厚著臉皮去人家家里,吃睡玩——也不全是玩,她也幫人家下田,鋤草、拔甘蔗葉、撒肥料……她都做得不亦樂乎。楊南讓她在租房里給補課、排練的張小峰煮飯,她也不管,一個星期都不回來睡一晚,楊南便多塞給了張小峰一些錢,讓他隨便找些小店去吃。

節日到來前的一個星期,一個爆炸性的新聞讓小鎮炸開了鍋:由于往年的裝軍,伴隨著“過火山”、“踩刀梯”、“鐵杖穿腮”等宣揚封建迷信的內容,縣里面為了凈化節日氛圍,決定從今年瑞溪鎮的軍坡節開始,撤銷各村鎮裝軍表演。

黑手義聽到這個消息時,鎮上已經沸騰一片了。他還提不上精神,現在卻覺得,只要有人喝喊一聲,他便愿意跟隨著上街,去找鎮里的領導討說法去——其實,輪不到他上街,已經有好幾個表演隊的人員一共幾十人,圍在鎮政府門口,敲著牛皮鼓,大聲喊說今年已經叫外出人口收了錢了,也準備了那么長時間,怎么能說取消就取消?要取消,也得等到明年。鎮政府官員躲著不敢出面。圍聚的人越來越多,把過路的車完全堵死。眼看場面將要失控,鎮長撥通了縣領導的電話,把場面失控的情形描述得血淋淋的,大意是,要是取消今年的裝軍,估計會有人流血。縣領導嚇了一跳,也不敢親自到現場,派了個手下開了車來,遠遠被堵死在鎮外,只得丟車跑到鎮上觀看,找了家公用電話,向上級報告了情況,同樣渲染得繪聲繪色。領導怕擔負不了責任,當即拍板,瑞溪鎮今年的裝軍繼續進行。

鎮領導松了一口氣,拿著擴音器公告了好消息,人群才散了。

黑手義看著四散的人群擁進各個巷子,那些,都是他熟悉的面孔,卻沒想到,一直狹小、人影稀疏的小鎮,原來藏著這么多人。黑手義感到很落寞,他已經確信,即使可以再裝軍,這,也應該是最后一屆了。這個最隆重的節日里最重要的節目,到明年,肯定會被連根拔除,這讓過慣了節日的他來說,實在是沒法接受——要把裝軍摘了,只剩下吃飯喝酒,七月初七,還算是軍坡節嗎?越想越覺悲傷難抑,原來,很多事情一直都在改變,他不接受也不行。他忽然覺得,老年,并不是日積月累到來的,而是一次偶遇,一個不注意的趔趄,一扇忽然迎面的巴掌。

—“啪”的一聲后,節點分明,老年轟然而至。

“末屆裝軍”的消息傳出后,鎮上很多往年沒回來過軍坡節的人,也都回來了,鎮上頓時冒出無數陌生的面孔,他們都不是這里的人,也是這里的人。人口密度倍增,治安的壓力就大了起來,鎮政府向縣政府要求增援,縣里面決定把那些有前科的人先逮進局里關到節日后再說。雖然曾德華躲避有方,逃過了三次掃蕩,還是在第四次被扔上了警車,朝縣城開去。小鎮的街道太窄,警車響著警報,還是開得不快。曾德華十分失落,往年軍坡節,是他油水最豐沛的時候。他并不擔心被關進去——他進去的次數太多了,每次都安然出來,他也不擔心在里面會毒癮發作受不了,以他的本事,在哪兒都能挖出一些白粉來。他失落的,是他在鎮上也這么多年了,從沒錯過軍坡節,到了這最后一次裝軍了,反倒見不著了。

鎮上熱鬧了,張小蘭也在鄉下的同學家待不住了。七月初六,楊南回到鎮上,問起張小蘭中考成績。張小蘭說:“你別問了。”

“考多少分了?”

“叫你別問了。反正,我不讀高中了。”

“你說什么?’楊南一巴掌要扇過去,猶豫在半中間。

張小蘭淡淡地說:“打吧,我是不會讀了。你真要問嗎?好,那我就告訴你,我根本沒考中考,你想讓我讀,也沒機會了。”

楊南扇了一巴掌,扇的是自己。

張小峰說:“媽,我姐要嫁人了。”

張小蘭尖叫:“你胡說什么?怎么我要嫁人?我嫁給誰啊?”

“黑鬼咯,還有誰,除了那黑鬼還有誰?你有沒有經常去黑鬼家里?”

“你胡說!我撕裂你的嘴!”

張小蘭一輩子也沒見過母親那樣的眼神,她形容不出,尖銳如針又眼淚浮動,不知是生氣還是心疼。張小蘭頭低下來。楊南說:“你真的沒考?”

“沒考!我就考了語文,數學和英語都沒考!”

“為什么?”

“為什么?你問我為什么?”張小蘭仰起頭,“我考上了,有錢給我讀嗎?瑞溪中學沒有高中,要上高中,得到縣中學去,你有幾個錢給我?讓你選,你選小峰不讀,還是我不讀?”

楊南的臉在抽搐。

張小蘭說:“既然考上也讀不了,我還去考什么考?真去考了,九月份開學了,我怕我會忍不住逼你讓我讀。現在,塞死了后路,想讀,也讀不了了。”

“我可以借錢。”

“你借得起,還得起嗎?”張小蘭冷笑,“你現在做兩份工了,我讀高中了,你要不要再多做兩份?”

楊南眼睛更模糊了,她想喊,但出口的聲音很低:“年初剛回來鎮上時,我為什么要去找黑手義?我就是想到了,你下半年要升高中了……他畢竟是你們爺爺,這個錢,他會掏的……可你,為什么不讓我找他?你不知道,媽……”

“我——不要——他的錢——不要你去求——他!我爸是他害死的。他的錢太臟,都是餿油,我不要,我寧愿不讀。”她的眼淚已經流下。

張小峰覺得自己是一個局外人,想插話,一句都插不上。

張小蘭深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平靜:“黑鬼說了,他和人在合作做東開私彩,我可以去給他寫票。還有,小峰可以跟著我去住他的銀行宿舍,那是三房兩廳的,很大,也住不完,這間房,就沒必要租了,給你省錢……”

楊南又想舉手要扇她,手舉不起來,她想對女兒說:“你還小!”也說不出。

“我出去玩了!”張小蘭轉身,沒任何停留。

新街外,到處是鞭炮聲,有錢的人家,還點了煙花。鎮中心的菜市場那里,早已清了場,戲臺已經搭起,初六、初七、初八,連續三晚通宵的地方戲演出,是軍坡節的保留節目,老人和小孩早已拎著椅子到戲臺前爭奪場地,外頭一片喧囂。

“小峰,你們儀仗隊明天幾點化妝?”

“老師說五點半。”

“那么早?那不是五點鐘就要起床?”

“老師說了,不能遲到。”

十一

妝化到一半時,張小峰對自己一臉的白粉、紅粉很不習慣,儀仗隊里其他同學也一樣,都在笑鬧,化妝的老師得摁住他們的頭。

所有的笑鬧隨著一位鉆進教室的老師的話而停止,甚至有人開始抽泣。

——那老師說:“別化了,儀仗隊的表演取消。”

沒等任何人問,進來的老師就接著說:“主要是這一次軍坡節,人太多了,怕裝軍時出問題,把小學生的表演,都取消了。”

給張小峰化妝的那老師沒停手,她在張小峰臉上撒了紅嘟嘟的粉,還把他的唇,也描紅了,張小峰簡直不敢把兩片唇合一起,滑滑的,辣辣的,又那么紅,簡直是辣椒,嗆得眼睛都難受了。

十二

菜市場前面,擠了太多人了,楊南就不讓張小峰去擠,讓他等在新街,等“裝軍”的隊伍過來。張小峰從沒見過那么多的人,他怎么踮腳尖,也只能看到黑壓壓的人頭,就算母親同意他跑去市場看,他也沒法從人群中鉆過去。新街上已經有人撒了石灰粉為界,界內是留給裝軍隊伍行走的,可石灰線外頭的人太多了,時常有人會站到線內,就有人過來驅趕。張小峰一直站在石灰線的最前面,過一會兒,眼前又是人的后背,又得鉆。

沒人知道裝軍的隊伍從哪兒開始,也沒人知道現在走到哪條街了,張小峰身邊人潮洶涌的時候,很多人已經越過石灰線,站到前面,他們都想離隊伍近一點。已經有人喊著:“來了來了!”張小峰從人縫中鉆過去,正好碰到裝軍隊伍的頭,一群穿著彩衣的人,激情四射,抬著一架木轎子,不停地抖動著,有的人手里拿著三角的彩旗,圍在木轎的周圍,手舞足蹈。轎子里正是瑞溪鎮的第一大神“五海公”的木身,所有人都喊著叫著,沸騰如海。

敲鑼的。

打鼓的。

跳舞的。

坐彩車上搖古代軍旗的。

戴著土地公土地婆面具搖扇子指路的。

踩高蹺的。

幾乎所有的人,穿的都是五彩的衣服,在此時,張小峰感覺不在人間。

裝軍隊伍太長了,頭部過去半個小時了,尾巴還遠遠沒完,這是一條巨大的游動的龍,在小鎮的街巷里人群中緩慢游移。

讓張小峰生氣的是,裝軍隊伍里,竟然還有一個小學生儀仗隊——旁邊的大人說了,那是鎮中心小學的。張小峰不想看,希望鎮中心小學的隊伍快點過去,那個指揮的家伙,太得意了,在胡亂揮舞:敲鼓的,亂敲;最難以忍受的,是那五個吹喇叭的,每個人吹一個調,而且都不在調上。“我比他們吹得好。”張小峰想,“可誰讓他們是中心小學的,而我是私立小學的呢?”他簡直有些犯困了,幸好儀仗隊后,是一個武術隊的表演,他精神一振。

他覺得眼睛一熱,媽媽說了,多年前,他爸爸也是在七月初七這一天回到瑞溪鎮的。那一天,也有這樣的裝軍嗎?也有這樣的呼喊和彩旗嗎?也有這樣胡亂揮舞的小學生儀仗隊嗎?……抬頭一看,眼前又都是后背和人頭,他只得從縫隙中鉆到前面去,要站到最前面,希望看過裝軍的隊伍,從對面的人群中,發現那個已經面目模糊又時時掛在心上的人。

一只手把他往后一扯,他喊道:“誰拉我?”

一看,是王偉軍。張小峰說:“我要看裝軍,你拉我干嗎?吸毒仔!”

“過來,過來,我有好東西給你看。”

“我不看!不就是你的畫嘛!有什么好看?”張小峰的力氣不小,王偉軍的力氣又被白粉吃了,張小峰一掙,又鉆前面了,迅速被人背遮擋。

王偉軍的興高采烈被澆了迎頭一瓢冷水。張小蘭撕碎的照片,他已經畫得差不多了,雖然不太像,但也有點像了,他也是在無意中滑出幾筆,才顯現出這種效果的。為了避免張小峰看畫后覺得失望,他還畫了那只死掉的小黃狗送給張小峰——這只狗他就畫得很滿意了,他見過很多次,小黃狗還跑到他家里抓過老鼠,并且叼走過他的一只鞋,還差點咬了他的兩個小孩。這只狗,他專門去買了彩筆畫的。

可,張小峰不愿去看。

責任編輯:鄭小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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