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石頭,有一種潔質和紈品,總讓人心生欽敬和懷念。
還是去年春蘇高宇回到湘西的時候,他告訴我說有位朋友收藏一種奇石,看了彩信圖片,我說知道這種武陵穿孔石,他有些驚訝,問道:“你怎么知道這種石頭叫武陵穿孔石?!”
十年前,我就知道。
十年前,我去呂洞山,是作為縣旅游資源考察組的成員一同隨行。風雨晴天,徒步穿行。隱藏在湘西腹地,又是尋常鄉村,又是邊遠山區,如果沒有特別原因,實在很難拐彎抹角轉到這片土地上。然而,世間真正溫煦的美色,都熨帖著大地,潛伏在深谷。呂洞山的突兀、清明,空靈、縹緲,成為刻骨銘心。隸屬武陵山脈,呂洞山境內遍布一座座峰巒、一脈脈山嶺、一溝溝壑谷、一道道深澗,主峰有兩個并列的穿山大洞,呈“呂”字形,云霧時時自洞內徐徐而出,環繞山腰,且一日之中變幻無常。這是一座讓苗族人朝思暮想的山,不僅是當地苗族人,而且湘渝黔邊區的苗族人,都親切地把呂洞山叫作阿公山,把相依偎的另一座高峰叫作阿婆山,在他們的心目中,阿公、阿婆是苗族的祖先,呂洞山是苗族的圣山。
我們一行十余人攀登呂洞山的向導是當地的幾位苗家漢子,登山之前,他們一個個朝山跪拜,雙手合十低聲祈禱。他們解釋,如果登山之前沒有進行祈禱,是很難看得清楚阿公、阿婆山的面貌。遠遠望去,阿公、阿婆山果然是無邊的云繚霧繞。行至山腳,不知何時,阿公、阿婆山已經云消霧散了。向導們喜笑顏開,說阿公、阿婆聽到了他們的祈禱,聽到了!
繚繚繞繞的云霧使呂洞山蒙上了一層神秘又神圣的面紗,讓呂洞山充滿了山水的神奇。
夜宿呂洞山下的排拔苗寨。屋主是本地鄉村中學的老校長。一個木質的小院,躺在流水潺湲的小河邊,沐著月光或是細雨,有著自然的簡淡和質樸,古舊斑斕里是一種柔軟與迷離。桐油刷過的老木屋有許多雕飾復雜的窗欞和雀替(注:托木)穿插其間,刻劃著來自大地的圖案。院墻是土做的,卻一塵不染,它們直接通向房間里溫熱的茶宴。這一切,使人猜想苗族人民生活中自然的神秘性、詩意和夢想。
翌日晨起,我看到墻邊擺著一溜圈的石頭。青灰色的石頭,大大小小,層層疊疊,怪異別致,每層有天然的洞孔,且洞洞相連。老校長說奇石是從土里挖出來的武陵穿孔石。遠望高高聳立的呂洞山,視線穿過隱隱通明的兩個洞口,以為已經了如指掌,實際上恐怕連邊沿都沒有摸著。武陵穿孔石,像一片蒼涼悠遠的時光,連裂紋都是它魅力的一部分,敏感的人可以從中聽到水的流動和人的呼吸聲。
蘇高宇是很有名聲的畫家,認識他的藏石朋友子樹之前,要知道,在心理上,我已經做好了和“長輩”見面的打算,可結果呢,他只有三十多歲,差不多和我同齡———作為一個年輕人,我多么渴望我的面前是老校長那樣的一位白發蒼蒼的、滿面皺紋的、德高望重的長者。可他這么年輕,這么陽光,很不對勁了。我的虛榮心受到了挫折。你子樹怎么也不該是大畫家稱贊的“在本行之外精擅養蘭、富藏奇石、諳熟茶道、能鑒美玉”的兄弟啊。
同在湘西,與子樹就有了幾次的交往,每每話題都是石頭。真的石癡。我見過他的藏石,滿柜滿架,林林總總,有聲如青銅色如玉的靈壁石,有色艷紋美洞孔串連的龍骨石,有歷盡滄桑的億年樹化石,有美麗異常的珍貴玉髓,還有半米高的紫水晶,大大小小的圖紋石。數量最多的是武陵穿孔石,奇異蒼古、百怪千奇的造型,是一幅幅不朽的畫,是一首首無聲的詩,是一本本浩瀚的書。立于這些奇石面前,浮想聯翩,簡直仙窟千載、黃粱一夢。
我不知道子樹癡迷石頭的原因,就像不懂自己為何天性愛悅石頭。十年前,老校長主動讓我挑選一塊武陵穿孔石帶走,因為還要徒步考察,我戀戀不舍也只得放棄。十年后,我嚷著要子樹贈送一個哪怕是最小的武陵穿孔石,他總以一句“你還沒有感動我”為由斷然拒絕。明朝人張岱的《陶庵夢憶》,有句很厚道的話:“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我欣賞那些有點癖又有點疵的人。有癖———即沉醉于某種愛好中的人,是有血性、有激情的人,而他的疵又往往是他的癖所帶來的,有癖又有疵的人,往往給我們的生活帶來熱量、活力、朝氣、純潔和美。故而,我并沒有因為被拒絕而失了對武陵穿孔石的喜歡。
繼續愛石,繼續說石,愛石的日子,讀風來去的光陰,隨后烙一段曾經,虔誠珍藏。
1995年,湘西花垣縣排碧鄉排吾村的農民在深山勞作中偶然發現穿孔石,后在保靖、鳳凰及貴州松桃陸續發現,因同屬武陵山脈故名武陵穿孔石。武陵穿孔石,蘊藏在湘西武陵山脈黃土深層的石灰巖中,是經歷漫長的地殼運動、陸海變遷,和億萬年海水沖刷溶蝕及大自然風化侵蝕所致形成,硬度高,石質細,撫之如肌膚,不僅有“瘦、透、漏、皺”的造形特征,而且還有發墨不腐、貯墨不涸、哈氣研墨之妙。
巍峨起伏的武陵山,險峻陡峭,不通公路,石農沿著懸崖峭壁開鑿出來的羊腸小道,肩扛背馱搬運采掘到的穿孔石。大山之于他們,是毫無畏懼的仰望,汗流浹背的攀登;石頭之于他們,是鬼斧神工的魅力,是蒼天遺落的淚珠。
呂洞山之洞,穿孔石之孔,洞洞孔孔莫不皆是蒼天遺落的淚珠?
二
石頭寄寓著寶玉的靈魂,是人間的一場情劫,是天上的一次宿命。
世間的石頭,無處不在,總是把我的記憶拽出來,好像武陵穿孔石洗下的濃稠的泥漿,嘩嘩地流,嘩嘩地流。
我的家鄉是一個依山傍水的小村寨,繞村而過的酉水,也叫白河。文學大師沈從文曾這樣描述白河的河灘:
那些船夫背了纖繩,身體貼在河灘石頭上,那點顏色,那種聲音,那派神氣,總使我心跳。那光景實在美麗動人,永遠使人同時得到快樂和憂愁。當那些船夫把船拉上灘后,各人伏身到河邊去喝一口長流水,站起來再坐到一塊石頭上,把手拭去肩背各處的汗水時,照例很厲害地感動我。
村前河灘,就是沈先生曾經路過的“貓灘”。河灘偌大一片石頭,大大小小,五顏六色,形態各異,有的粗糙裂變,有的凹凸不平,有的孔洞溝壑,有的光滑順溜,卻都銘刻著風霜雨雪殘陽半月的痕跡。這些水石也屬于武陵石,由漫長歲月的地質運動、自然風化,以及幾經河水搬運、沖刷與砂石磨勵、溶蝕,色彩斑斕的河灘石也具古氣、清氣、文氣。
無論是小時候還是現在回鄉,我最喜歡去的地方就是那片石灘,看石、玩石、戀石、揀石,石頭經過了風之蝕,水之磨,浪之琢,無論是丑是美,是大是小,每一塊石頭都寫滿了大自然滄桑的故事,每一塊石頭都蘊藏著滄海桑田的傳說。書柜上漸漸擺滿了造形奇特、紋線多變的圖紋石,書案上慢慢堆放著細膩光滑、靈韻無窮的素面石。在心情愉悅的時候,在失落郁悶的時候,也有在默默思念的時候,掂起一塊石頭揉來搓去,揉來搓去,石頭的涼沁和潤澤泛著心靈深處的光亮和溫暖,溫潤著小女子的脆弱情懷。
三年前,我在省城圖書館里買了一本《聽三毛講遠行》,回到家里就把放置書柜十多年之久的三毛的書全部翻了出來。讀到她的畫,她的石頭,我轉身望著書桌上那一塊平整光滑的石頭發呆,久久的,久久的。
于是,畫石頭。畫畫的夢做了三十多年,動筆卻是一塊頑石,實在不知道為了什么有這份因緣。
那是一個陰雨天。雨滴在屋檐上,雨落在石榴樹上,雨飄在木芙蓉上,雨灑在芭蕉葉上,時而淋淋漓漓,時而淅淅瀝瀝,心寒眸酸,連思想也都是潮濕濕的。
靜坐了半天,林黛玉出現在石頭上。沒有荷鋤葬花,沒有焚燒詩稿,她是我自己心目中的林黛玉———春枝下,一地落紅,捧書拾花,一雙似喜非喜的含情目,眼望秋的到來,幾許無奈的歲月貼在眼角額頭間。細細描繪落在書上面一朵花的時候,窗外的石榴樹花落有聲,啪,啪,啪,一地的濕,一地的紅,涼涼的水意彌漫在空間,風自每一個角落里旋起,感覺得到,石頭,該是一個濕漓漓的靈魂。
悲紅悼玉,千古情殤。紅樓女子,我最喜歡的就數林黛玉。黛玉,青黑如墨的石頭。石頭埋藏千年,便成了玉;冰冷的玉藏久了,也有了溫潤。十五歲捧讀《紅樓夢》,陪林黛玉笑,陪林黛玉哭,陪林黛玉生病,陪林黛玉流淚。三十歲翻閱《石頭記》,讀林黛玉,寫林黛玉,畫林黛玉,悼林黛玉。在《紅樓夢》中,石頭是一根情脈,隱在從冰涼至蒼涼的時光中,影射出黛玉與寶玉的凄美愛情。在黛玉和寶玉的一程情路上,從初見到鐘情,從求證到理解,是情之所至,情之極致。然而,美麗的愛情總是以一段最浪漫的邂逅開頭,又以一種最特殊的離別方式結束。黛玉淚盡燈枯,寶玉看破紅塵,姻緣未成,大荒山下的那塊頑石,歷劫歷幻,最后又復歸本質。
在石頭上畫紅樓女子,好像是石頭與紅樓女子與我之間的相互慰藉。河灘石質感潤澤,很適合揮毫潑彩。以前,石頭是單獨來的,后來它們一組一組來。以前,石頭是小巧玲瓏的,后來它們變大變重了。我不知不覺的一日復一日的沉浸在畫石的癡迷里,這種沉浸,只有癡心專情的人才能了解,在我專注的靜靜的默坐下,千古寂寞的石塊都受了感動,一個一個向我顯現出隱藏的面目來———酣睡湘云、道袍妙玉、村姑巧姐、撲蝶寶釵,想畫一組紅樓十二釵呢。
蘇高宇每每看了我的石頭畫后,多是默然無語,偶爾稱贊幾句,指點一二,說在石頭上畫畫也有趣味,若真喜歡紅樓女子是可以臨摹王叔暉的人物畫。子樹看了石頭畫后,說了一句:“沒有想到你原來真的喜歡石頭。”
我自己很珍愛畫成紅樓女子的石頭,對我,它們有生命,蘊著情感,跌宕著或歡欣或幽怨的情愫。我留在身邊的一個石頭畫,是父親去世后“回三”那天晚上畫得。白天從父親墓地回到老屋清理東西時,我看到了門后面的一塊石頭,姐說是父親熱天在河灘撿得的,說石頭光滑平整,留著給九九畫畫,那時父親已經病重,不知他是怎么抱動這個四五斤重的石頭的。晚上我翻出了一年未用的毛筆、顏料,面對石頭,腦子里反復浮現老屋前那一株紅影卓約的梅樹,于是就畫了抱梅立雪的寶琴。習慣性的,我是最后才精雕細琢人物臉部,蘸墨點睛后又蘸朱砂點了紅唇,石頭畫便完成了,這時手機倏地震動了起來,摁了一下,是祝福短信,我下意識地看了一下時間———零點過兩分,已是新年元旦了。原來,這一天是一年,也是一生,眼中噙淚,我想起了吳冠中的一句話———孤獨,如那棄嬰,有人收養嗎?
斷斷續續,時至今日,我一直沒有畫成紅樓十二釵,一個個石頭畫也被一個個朋友帶走了。心心念念的,最是黛玉。不是此石頭畫得最好,是因了最純潔的玉是最經不起摔打的。清楚地記得再次看到我的“黛玉”時,石頭已被配了座子放置在顯眼處,這樣的正重也是一種禮遇(玉)吧。后來,想著黛玉,畫了寶玉。面如美玉,富麗高貴,清透不俗的氣質,三生石上舊精魂。都是一塊頑石,此寶玉彼寶玉也。獨自端詳,是朱閣黃梁的迷離,耳際慢慢地飄響著某人的一句感嘆:我有了與她約會的沖動,此時最大的困惑就是我們沒有聯系的渠道———語言或者空間都不構成障礙,問題在于我們不處于同一時間中,所以即使我與她站在同一地點,我也無法與她握手。
惘然,凄然,愴然,更不知所然。
三
石頭意味著人的性靈、慧根和本質。
曹雪芹不僅文才卓絕,而且還擅長繪畫。史料記載,曾經在抗日戰爭勝利后的北京出現過曹雪芹的一幅畫,上面是一片立石,兩棵秋菊,落款是“夢阮”二字,印章也是篆文朱書的“夢阮”二字。吳恩裕在《<廢藝齋集稿>叢考》中也提及:“1954年魏宜之君就曾告訴過我看到過一幅曹雪芹畫的〈撫松遠眺圖〉蓋有‘燕市酒徒’”。然而,最為人知的是曹雪芹畫石,不僅流傳有其摯友敦敏的《題芹圃畫石》“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見此支離。醉余奮掃如椽筆,寫出胸中塊磊時。”,還有曹雪芹的自題畫石詩“愛此一拳石,玲瓏出自然。溯源應太古,墮世又何年?有志歸完璞,無才去補天。不求邀眾賞,瀟灑做頑仙!”與大多數讀者一樣,我沒有機緣目睹曹雪芹的畫作,每每捧讀《紅樓夢》,女媧煉就而補天未用遺棄在青埂峰下的那塊頑石,不止一次地隨著曹雪芹的潑墨揮寫出現在夢中。
再翻開一段清白歲月,石頭成為有生命、有故事在里頭的文人寶貝,從故事里走出來的,是清玩,更是人物,淡淡地棲身古雅的人物。明末清初山水畫大家石濤,在揚州曾把一萬塊太湖石,疊成一個章法奇妙的“萬石園”,令人嘆為觀止。清晚期吳昌碩是寫意花鳥畫的大師,畫得最多的卻是石頭,所畫怪石往往是整個畫面的點睛之筆,他笑言“梅花、水仙、石頭,吾謂三友。”、“畫牡丹易俗,水仙易瑣碎,惟佐以石可免二病。”當代作家賈平凹說自己是石頭變的,是個“石癡”,愛石、賞石、戀石、畫石、寫石,他已將石頭的精魂揣在了心里,他說:“男人修行到如同石頭,乃是大成功者大氣候者的境地……”
暑期,陪同蘇高宇回鄉寫生,因了苗疆圣山,繞山繞水也去了呂洞山。石砌的院落,無數細窄幽長的青石板路,以及大片的綠樹,那種村村寨寨都浸透著汁液的清香,你感受到了,卻說不出來。然而,這一切未能入畫。畫家的視線里,閃爍的是一座座或隱或現或遠或近的山,是一道道裸露著青石白巖的險崖峭壁。走過田埂,穿越土壟,立在溪澗邊,坐在偏巖上,振筆潑墨,鐵鉤銀劃,縱橫馳騁,須臾立繪一卷突兀奇峻之石。紙上畫石,從物質出發,延伸到精神,再墮入情感,直至淋漓盡致的手心渲泄,落痕是一個個藏于墨香中的高潔靈魂,如是文化那炷幽明的香火和儒林那份執著的傳承。
我讀過蘇高宇的一篇題為《石頭》的隨筆,得知他小時候跟隨父母下放鄉里,身體很不好,母親背著他去拜祭了模樣像菩薩的一尊石頭,病就真的漸漸少了,他由此養成了對于石頭有一種敬畏的偏好。回鄉寫生曾路過一處巖對巖的地方,青巖突兀兩兩相對,其中一石周身系滿了新新舊舊的紅布條。我問畫家小時候拜祭的是不是就是那尊石頭,他立即叫停車,走下車子看了半晌,又取出手機撥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那端證實不是此石,電話這端卻還心癡神呆,欲訴不能的情念,凝成目光的河流。
世間大凡可以言語的哀與樂、悲或欣,皆非大悲,亦非至樂。真正的大慟與狂喜原是浸透入骨髓,深隱于懷中。即如這尊巨石,以日曝雨摧,風雪僝僽,其能無苦痛么?只是經歷都隨風去,悲欣潛匿心中了。惟余身邊逢歲榮枯的碎草,遇露了便飽吮、聞風起遂顫動……
這是蘇高宇的《默石圖》的自題長跋,字字解語,字字秋意,有著自性的頓悟和人情的冷暖。紙幅上獨立一塊石頭,夸張地袒露其丑,以丑直換人心,以丑傲視甜媚,張羅出一個孤孤寒寒的天地。子樹見到此畫,說:“先正衣冠,再行恭敬,一拜石,二拜畫,三拜人。”聞其之言,我心里不由自主地產生一些感念,眼前蕩漾著四百年前的墨影韻致。我馬上想到了八大筆下的那一只孤獨的鳥,那一條怪異的魚,那一根枯枝和那一片殘葉。同樣的木訥,同樣的老態,卻同樣的會飛動,同樣的會游弋,同樣的會奔突生命。于是,凝練、清凈的筆墨藏著懷戀,藏著憂傷,藏著叛逆,藏著堅韌。因了無緣親見,《默石圖》在隨身電腦里留影,我幾乎每天都會欣賞兩遍,不忍忘情。
時隔一年,蘇高宇為我畫了一幅石頭———《靈幻》。
此石于何年何月何日生出于天地之間,復于何年何月何日何地移來尺幅之中,俱不可知。
這般題款,有一種迷離的蠱惑。默石孤絕,旁邊尚有碎草一歲一枯榮。靈幻就是一塊石頭,巉巖嶙峋,粗獷雄渾,左大右小,上圓下尖,若要比喻,就像褶皺一起的兩顆心,抑或一個串串相連的奇異夢境。心懷幽情,溫潤如石,就在這時,子樹提出送一個石頭給我。視線越過滿屋武陵穿孔石,我挑選了一個圖紋梅花般的水石,不是不喜歡武陵穿孔石,而是一朵朵梅的冷中蘊香、苦里生美,是花,也是人的氣質。許是,每個石頭都有自己的緣分,就像青埂峰上的那一塊通靈石頭,是石,是人。
墨跡干后,塊壘中間呈顯濃淡洇染出來的兩個洞口,交錯纏結,氣韻蒼古,我倏地想起了穿孔石,想起了呂洞山,想起了蘇高宇在呂洞山寫生時,曾應地方政府之請題寫“疊夢”———“有一處溪口,古藤新蔓,文長筆法;水聲蛙鳴,陶潛文章。尤以一壁青巖,重重疊疊,錯錯落落,虛實相生,且復幽幽婉婉,嗒然遺身。東道主便囑我題名,鐫于其上,因書疊夢,以志其趣云。”字好意好,若畫若詩,靜靜相對像讀一卷明清筆記,害我不忍釋手。
擁著《靈幻》入懷的那個時候,湘西突然下起了紛紛揚揚的大雪。飛花無根,是天意么?雪有一種幽寂陰翳之美,落下來的時候往往預言了一個結局。在《紅樓夢》里,曹雪芹敬雪,將雪意沁入人物精魂,就像那塊通靈石頭的結局:茫茫大地,寶玉飄然而去。出塵出世,復歸本質的頑石,可否就是畫里的這塊石頭?心癡神呆,靈幻亦夢。
人生本是一個個夢的串聯,磕磕絆絆的三十幾載歲月如夢,孜孜追求的理想如夢,眷眷依戀的人事情事如夢。我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始終無法忘記關于石頭的往事,看畫看石,看石看畫,眼泛淚影,我囑咐自己好好守住這一塊石頭因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