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人類世”

人類世。

我第一次讀到這個詞語，是在去年5月份的一個晚上。

那天夜間，我躺在客廳的地板上耿耿難眠。恍惚間，我的地鋪成了地殼，地球有生以來的地質沉積在我身下一一鋪陳。一個個地質年代，深邃、凝重、悠遠、蒼茫；地質學家在斷層剖面砸下的金釘子，一顆一顆熠熠閃亮。寒武紀里的三葉石熙熙攘攘；侏羅紀里的恐龍們吼聲震天；中新世里的古猿張牙舞爪；全新世里的人類昂首挺立……我作為人類的一員正在全新世里豪情滿懷地行走，歷史的塵埃突然從天而降，欲將我就地掩埋，制作為化石標本……

我坐起身，額上冷汗涔涔。

我對自己說，別想人類世了，打打坐，讓自己入靜吧。

然而，盤起腿來坐了半天，還是一念三千，浮想聯翩。

其實，我的睡眠質量一直很高。自從十多年前我學會一種氣功，每天晚上10點半準時打坐，坐上一會兒倒頭即睡，大腦像斷了電源的燈泡。重啟大腦之光的是手機。它每天早上五點準時將我喚醒，讓我開始一天的讀書寫作。

2006年底，我搬家后情況有了改變。因為新房子的臥室靠近馬路，夜間經常讓路上的聲音驚醒。我拉開窗簾觀察過，驚醒我的多是拉石頭拉土的大車。它們噸位重，馬力大，聲音低沉有力，震得門窗玻璃瑟瑟發抖。

蒙蒙夜色中，這些車都在奔向同一個目標：位于城市東南的日照港。那個大港自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開始興建，三十年來一直用土石填海，造起了上萬畝的碼頭用地。這個港的吞吐量曾在全國排名第九，2011年突破2.5億噸，但發展的腳步依然不停。因為，有那么多的礦石、原油、木材、糧食要從世界各地運來，供中國人使用；有那么產自山東、山西等地的煤炭需要從這里運往外國和中國的南方，給那些地方提供能源和化學原料；有那么多集裝箱要從這里出境，讓外國人享受“中國制造”的物美價廉。

建設港口的渣土車卻擾亂了我的夢境，讓我不得不逃離臥室，到客廳里打地鋪睡。沒想到，客廳陽臺的雙層玻璃、一扇推拉門及一層門簾還是擋不住外面的噪音，我只好在推拉門里面又加了一層厚厚的帆布簾，才讓睡神安駐，讓我保證了每天寫作必備的精力。

去年5月份的那個夜晚，“人類世”這個新詞卻像一輛渣土車，在我腦海里奔馳喧囂，無休無止……從那一天起，“人類世”成為我大腦皮層的一份沉重堆積。

我是在網上讀到那條新聞的：在倫敦召開的英國地質學會專題討論會上，來自世界各國各領域的科學家共同探討了一個問題：“人類世”能否作為一個正式名詞列入地質年表。

我讀過地史學著作，知道地質學家把地球形成后的歷史分期，用宙、代、紀、世、期標明。人類生活的地質時期，是顯生宙新生代第四紀全新世。而全新世是在一萬多年前最近的一個冰川期結束后來臨的，1885年的國際地質大會正式通過其命名。地質時期都很漫長，以Ma為基本單位，一Ma代表100萬年，如晚白堊世，長達34Ma。而全新世的年齡僅有0.0115Ma，卻有地質學家按捺不住了。因成功揭示南極臭氧空洞而榮獲1995年諾貝爾獎的荷蘭大氣化學家保羅·克魯岑指出：自18世紀晚期的英國工業革命開始，人與自然的相互作用加劇，人類成為影響環境演化的重要力量。因此，他在十年前首先提出了“人類世”（Anthropocene）的新概念。

在去年的這次專題會議上，由于科學家們爭論激烈，“人類世”的命名未獲通過。保羅·克魯岑說：“雖然“人類世”未能最后確定，但在地球47億年的歷史上，人類從根本上改變了地球的形態學、化學和生物學，我們應該認識到這一切。”

有人評價：“人類世”這個概念的提出，是地質學上的又一次飛躍，其重要性不亞于板塊構造學說的提出。

我認為，“人類世”這個概念，決不止于地質學上的意義，對于哲學、人類學、社會學、宗教學、政治學、經濟學等等，它都是一個亟待重視的課題。

日照港原名石臼港，因建在原日照縣石臼鎮而得名。這里的海邊有大片裸巖，上有多處臼狀石坑，此地故稱“石臼”。傳說，石臼系舂米而成，舂米者一為漁家，一為岳家軍李寶的部隊。后者與金兵作戰時，曾在此用“石臼”杵米。

我相信地史學的解釋：在冰川期，厚厚的冰川覆蓋了中國北方，海平面下降達130米以上，黃海的大片海床都成為陸地甚至是沙漠（日照民間有“淹了三河縣、建起日照城”的傳說，意思是古時有個三河縣，被海洋淹沒后，人們才建起了日照城）。后來，冰川消融，水滴石穿，堅硬的花崗巖上留下了一個個“石臼”。有資料顯示，在青島嶗山，在連云港云臺山，都有這種冰川遺跡。

在建港之前，人們在石臼海邊會看到一些光溜溜的巨石，其中的“鬼動石”隨潮自動，二石不停撞擊，以小石塊投入二石之間，頃刻粉碎。清朝光緒年間，湖北督糧道兼按察使、日照人丁守存在石上題書“天機鼓蕩”四個大字。這些巨石，其實是古冰川漂礫。

這就是滄桑巨變。這些變化，都是“天機鼓蕩”，是自然力所為。而日照大港的建成，日照新城的崛起，則是人力所為，時間只用了三十年。

不只是日照，在整個中國，這三十年的改變可謂天翻地覆，讓許多地方面目全非。放眼世界，三十年間的改變也涉及到方方面面。僅僅是人口，就由45億增加到70億。

三十年的時間，可以讓這個世界以從未有過的速度發生劇變，可以在我的骨頭上刻下三十圈年輪讓我變老，但如果用地質學的標尺去打量，卻是微乎其微，無法計數。

填海造陸，首要的事情是搬運。先用大量石頭填起一圈圍堰，再往圍堰里面傾倒土石。日照港所用土石，一是來自采石場，二是來自新開挖的樓基，三是來自城中村改造的廢墟。我單位的司機小劉，年輕時干了整整五年，一天到晚開著拖拉機往港上運石頭。三十年來，日照不知有多少人賴此為生，甚至發了大財。

小劉的村子叫作明望臺。傳說，兩千多年前，曾讓濫竽充數的南郭先生聞風而逃的齊緡王，最后國運衰落，只好逃到了莒地。他在離海不遠的地方筑起高臺，建起行宮“緡王臺”。后來這里成為一個村子，叫“明王臺”，再后來，又被人叫成“明望臺”。

明望臺，連同其它幾個城中村，前年被日照市政府規劃為中心商務區，一場大拆遷轟轟烈烈開始了。一座座農家院落，陸續變成廢墟。那些舊磚爛瓦，破壇碎罐，毀損的家具，被遺棄的衣物，都被裝上渣土車，運往大港，傾入海中。

如果天氣晴朗，站在日照海邊向東北方眺望，目光越過三十公里的湛藍海面，會落到另一個熱火朝天的填海工地上。那是去年開始興建的董家口港。2010年青島港吞吐量突破了3.5億噸，而青島市為了求得更大發展，決定投資120億，在與日照接壤的膠南董家口再造一個大港，幾年后吞吐量可達數億噸。與此同時，還規劃了65平方公里的臨港產業區和30萬人口的臨港新城。

那個填海造陸場面，讓日照市的領導們感到頭疼。因為那個港，與日照港在腹地與吞吐的貨物種類上完全重疊。面對今后兩港之間的激烈競爭，日照方面還是信心百倍：港口腹地的經濟在持續繁榮，中國與世界的貿易往來日益頻繁，我們怕什么？看吧，山西至日照的專用煤炭運輸鐵路即將建成，日照港將成為全國惟一一個擁有兩條通向內陸腹地鐵路線的沿海港口……

1977年的冬天，身為教師的我被公社調到“向陽嶺戰場”搞宣傳。那個年代，農村每年都要掀起“農業學大寨”運動的高潮，搞一場農田水利建設大會戰。在“向陽嶺戰場”上，相溝公社的上萬社員集中到一起深翻土地，削高填洼，搬運大量土石方，整出了“人造小平原”和高等級“大寨田”。我的職責是寫口號，辦墻報，還充當“戰地記者”，采訪那些戰天斗地的先進事跡，一天三次向整個戰場廣而播之。可惜，工地上沒有電，廣播器械全靠電瓶帶動，大喇叭響著響著，往往因為電力衰竭，聲音漸弱、變沒，讓22歲的廣播員小趙無比煩惱。

我那些鄉父老鄉親對于土石的搬運，曾引起共和國領袖的贊揚。建國之初，莒南縣厲家寨的干部社員將本村土地整平，并建起一座小水庫，毛澤東看了報上去的材料，欣然寫下批語：“愚公移山，改造中國，厲家寨是一個好例。”引得全國許多地方都去參觀。山西省昔陽縣大寨大隊黨支部書記陳永貴也去看過，回去后在七溝八梁一面坡上做起了文章。他的文章做得更大，于是毛澤東又寫了另一條批語：“農業學大寨”。后來陳永貴當了國家副總理，做的主要事情還是鼓動全國農民搬運土石。這項事業甚至感動了一位大詩人，他立下遺囑，讓人把他的骨灰送到大寨，撒進了人造小平原。

人類對于土石的大規模搬運由來已久。金字塔、巨石陣、長城、皇陵……我們可以數算出許許多多的奇跡。然而，最具規模的搬運，卻發生在這一百來年。最引人注目的搬運成果，是地球上出現的城市。石頭，石灰，水泥，沙子，磚瓦，木料，鋼鐵、塑料……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集中起來，讓一座座城市雨后春筍一般生長出來。1800年，全球城鎮化率只有2%，1900年，為13%，2008年，人類已有半數生活在城市。中國人直追世界潮流，不甘落后，2011年底，城鎮人口占總人口的比重也超過了50%。在中國，城市化的熱潮方興未艾，就連中原上的一個村莊也大張旗鼓地宣布成立村級市。建設單個城市不過癮，我們還積極打造“都市圈”、“城市群”、“城市帶”。據說，到2050年，中國城市人口有望超過總人口的70%。

人類的大搬運，不只限于建筑材料，還有化石燃料、工業原料、生活用品、動物植物。人、牲畜、車、船、飛機……大搬運的方式不斷翻新；公路、鐵路、港口、機場……大搬運的設施日新月異。

人類的這種大搬運，估計會給未來的地質學家帶來麻煩。他們如果不了解近年來興起的“人造海灘”，會對巴黎等內陸城市出現大片海沙感到困惑；如果不了解人類突然迸發的豢養藏獒的熱情，會對青藏高原之外的許多地方發現藏獒骨骼感到不解；如果不了解中國的“泰山石敢當”習俗隨著運輸上的方便而發揚光大，會對許多地方出現泰山上才有的那種麻巖、花崗巖感到驚奇。

當然，大搬運也會給當今人類增加一些煩惱。

去年下半年，魯南各地羊肉價格飛漲，據說是因為羊少了。羊為何少了？據說是母羊普遍流產。母羊為何流產？據說是吃了帶毒的草。草上的毒來自哪里？據說是因為飛機打藥。飛機為何打藥？是為了消滅美國白蛾。

我在2006年搬家，是女兒的主張。她要把在新西蘭出生的兩個孩子送回來學幾年中文，為了不影響我的寫作，讓我換房。我就把舊房賣掉，和女兒各買了一套新房，在一個小區的同一座樓上對門而居。這房子，有一套作我的書房兼臥室，另一套，由我老婆帶著兩個孩子居住。

去年、今年，兩個孩子先后回了新西蘭，女兒委托我們把她名下的房子租出去。信息剛剛上網，就有一帥哥找上門來。他報出單位名稱，把我嚇了一跳。

原來他是一家特大企業的員工。那家企業十年來將他們辦的每一期雜志都寄贈于我，我知道該集團1938年成立于香港，在香港和內地從事多個行業，現為全球500強企業之一。我到北京出差時，曾走過他們的置地公司大樓，樓前刻著公司名稱的豪華石坊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這家置地公司已經進駐日照，成為中心商務區的開發商之一。帥哥正忙于一件事情：在工地周圍租一批房子給員工居住。他看中了我女兒的房子，當即簽了合同。我和老婆剛收拾好，就有三個漂亮女孩拉著箱子過來，分別住進三個房間。老婆好奇心重，向女孩打聽情況，原來他們都是公司白領，被抽調到日照搞開發，時間大約三年。老婆還問了她們的工資，那是一個讓人羨慕的數額。

很快，明望臺村的廢墟被一圈廣告圍了起來。廣告尺幅巨大，連接成墻，上面裝有彩燈，到了夜晚專照自己。那些大幅圖片，展示著該公司在香港、上海等城市建成的代表性項目，美輪美奐。廣告上還有一條條口號，足以撼動小城民眾之心旌：

74年全球視野，41座城市經驗！

品質給城市更多改變！

把最好的獻給日照！

我明白，攜帶了巨量資本和先進技術的他們，是重塑地球面貌的一支強悍隊伍。

三位女白領住下后，我老婆發現，很快有男孩來追女孩了，送了一大抱玫瑰花，估計是九十九朵。她還了解到，花是送給一個女孩的，另外兩個已經有了對象。

老婆后來看到，每個周末都有玫瑰花送到對面，這說明女孩還沒應允。她評論道：人家工資那么高，長得又漂亮，不是誰能輕易追到手的。她還向我說：可惜咱們沒有兒子，有的話，也讓他去追！

說罷這話，她還打開門，做捧花狀，畢恭畢敬地向對門走去，演繹想象中兒子求愛時的情態。

我哈哈大笑。

2003年11月，我為了創作長篇小說《雙手合十》去普陀山參訪。有一家寺院收費16萬，正為一位施主做為期七天的“水陸法會”。我看見寺墻上貼出的榜文，上面寫有一長串人名，一長串車號，人與車都要通過這個法會求得平安。我數了數車號，有17個之多。

幾年下去，全國汽車之增量，堪比盛夏蚜蟲。我的家鄉莒南，前幾年還在“國家級貧困縣”名單中，我今年回去過春節，發現街上汽車比比皆是。除夕之夜，我二姑家門口停了四輛小汽車，其中有價值50多萬元的奧迪A6。大年初二，我的幾個表弟都要出門，姑父早早準備了鞭炮，用竹竿挑著，每開走一輛車他就在車前放上一掛。都送走之后，姑父滿面紅光揮著手嚷嚷：“俺家門口光停小轎車！大卡車還有好幾輛，都開來放不開……”

五年前，我去上海參加一個會議。會標的背景，是分為上下幾層、曲里拐彎的立交橋圖片。毫無疑問，這充分顯示了人類的驕傲與自得。但我在上街時發現，上海雖說有地鐵、地面道路、高架橋組成的“立體交通”，走路還是非常艱難，連高架橋上也經常堵車了。

我有個朋友在一家大型電廠任職。他曾自豪地告訴我，他那個電廠，一天要吃掉煤炭兩萬多噸。這個數字讓我發懵。我記得年輕時用小推車運過煤，一車能裝400斤左右，兩萬噸要裝5000車。朋友說，應該用車皮計算，一車皮裝60噸，一輛火車拉60個車皮，這就是說，每天至少要有三輛火車把煤運進那個電廠，并且全部燒掉。我還了解到，在山東省，就有近60家統調電廠，99%以上是火電機組。

幾年前，網上就流傳一張“夜晚地球燈光圖”，是美國人根據衛星照片繪制的。上面，凡是“發達地區”，都是燈火輝煌。我知道，那些燈光，多是用地球上的化石燃料燒出來的。那些煤炭、石油、天然氣，是由無數動植物的身體與精氣神轉化而成。多少“紀”、多少“世”的積累，卻要在“人類世”里消耗殆盡。

陸地上的能源快采完了，人類就盯向了海洋，許多國家爭吵不休，甚至大打出手。鬼精的，去把海潮中時隱時現的一些礁石抹成水泥臺子，然后宣布周圍二百海里之內不容他人染指。兇悍的，正在組建北冰洋軍隊，準備占領即將化盡冰蓋的北極地區。他們在爭搶的過程中，懶得抬頭看看已經破損了的臭氧層，看看正在急劇融化的冰川，看看正在上漲的海平面，看看正在塌陷的礦區地表。馬爾代夫內閣成員戴著防水面具在波濤之下開會，提醒全人類關注海平面上漲的嚴峻事態；來自太平洋島國的一位女孩拉維塔在2009年哥本哈根世界氣候大會上哭訴，她想在自己的島國繼續生活并生下自己的孩子，然而，自稱要負起全球責任的那個大國的元首，卻一直拒絕往旨在減少各國二氧化碳排放量的《京都議定書》上簽字……

蘇魯兩省交界處的海域為海州灣。海州灣是中國著名漁區。我聽嵐山鎮一位漁民講，在上世紀五十年代，每到漁汛，捕獲量非常之大。他記得，嵐山頭的幾個漁村曾經一天上岸55萬斤面包魚（當地叫老鼠魚，現在商店里賣的魚片多是用這種魚做成）。街道兩邊全部堆滿，卻因為當時交通不便運不出去，最后只好弄到一起漚作“腥肥”，喂了莊稼。

1992年春天，我到日照市一個最大的對蝦養殖場掛職。那天，副場長老安一時興起，招呼人拉笮，我也去了。拉笮是一種最古老的捕魚方式，先由兩個人撐著小船將一張大網撒進海里，再由岸上的幾十位勞力拽著網綆的兩頭把魚貨拉上來。老安說，過去那些置不起船的都用這種方法，直到七十年代，每個漁村還都有拉笮隊，一網拉個上千斤并不稀奇。但那天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拉上岸的只有幾斤“爛船釘”（當地人對沙丁魚的叫法），幾團海蜇，以及三、五只小蟹子。老安一邊撿一邊嘟囔：“完啦，這海窮得不治啦。”我抬頭看看海上，那里是一條一條的漁船，機器聲響成一片。有那樣的陣勢，能有大魚游到海邊嗎？深海雖然還有一些大魚，也經不起梳篦一樣的捕撈啊。

現在的海州灣，漁業產量逐年下降。我親眼見到，漁汛時有一些漁船停在港上，漁民蹲在那里發呆。問他們為何不出海，他們說，魚少油貴，一出海就賠本，這營生怎么干？

在過去的5億年，地球上已發生過五次生物大滅絕。大部分科學家都認為，目前已進入了第六次，物種滅絕的速度是以往幾次的百倍乃至千倍。這次大滅絕的原因，主要是由人類造成。

有人說過這樣的話：人類對于地球系統的影響，就像地球被一顆小行星突然撞上。

讀到這話時，我猛地掄拳，讓拳頭撞上了我的腦袋！

人近老境，思鄉心重。去年的一個秋日我攬鏡自顧，看到頭發黑白相間，呈“二毛”之相，遂寫小詩一首：“在外經年變二毛，聽濤看海樂逍遙。幾回夢醒睹殘月，卻憶村溪瓦片飄。”

寫罷此詩不久，我回老家，想去村溪邊繼續追憶童年時光，卻不料溪已無水，且被垃圾填滿，尤其是那些骯臟的塑料袋招招搖搖，令人惡心。正站在那里枉自嗟呀，一位當年和我在這里戲拋瓦片的兒時伙伴說，地里的塑料紙更多，埋上多年也不爛，弄得地都不好種了。

二十年前，地膜覆蓋技術剛剛推廣，莒南一位攝影家拍了一幅片子，讓我幫忙起名。見他拍的是鋪滿田野的白色地膜，不是詩人的我也犯了詩人的毛病，豪情激蕩地說出了四個字：“農家的海”。

萬萬沒有想到，二十年后這地膜成了災。地膜之下，化肥、農藥的過量殘余也成了災。前幾天有人提出抗議，國家農業部官員站出來講，不施農藥，就會出現饑荒。當然，不施化肥，也會出現饑荒。因為，中國需要填飽的肚子有十幾億之多。可是，化肥、農藥繼續超量施用，不單單污染了土地，還進入江河湖海，改變了水的成分呀。

農家的海，也是全人類的海。這海，是咸，是甜，還是苦呢？

對于人類世的開始年份，專家們意見不一。有人建議，以人類栽培植物為標志，因為從五千至一萬年前農業發韌，即可清晰見出人類染指地質的指紋。有人認為，應從1784年瓦特發明蒸汽機開始，因為從那以后人類活動對氣候及生態系統造成了全球性影響。還有人主張，應以1945年發現放射性同位素，標記核武器的發明為開端。

1869年5月10日，美國首條橫穿美洲大陸的鐵路釘下了最后一顆釘子。這顆釘子用18k金制成，它宣告了那條鐵路的勝利竣工。此后，“金釘子”就被地質學家借用，指特定地區內、特定巖層序列中的一個專有的標志點，以此構成兩個年代地層單位之間界線的定義和識別標準。1977年在捷克確立的全球志留系/泥盆系界線層型剖面和點，是地質學家砸出的第一枚金釘子。全球地層年表中應該砸下110枚左右的“金釘子”，目前已砸下近60枚。在中國的“金釘子”，已有10枚。

雖然“人類世”在去年沒能正式命名，但這只是時間早晚的事情。目前，國際地質科學聯合會已經組成一個專家小組，即人類世工作組，專門考慮這個問題。再看看網上，這個概念已經廣為人知，并且被普遍認同。

那么，區分全新世與人類世的這枚金釘子，究竟何時砸出？由誰砸出？砸在哪里？讓我們拭目以待。

確定人類世下限，也就是表示“人類世”終結的，應該還有一枚。我祈愿，那枚金釘子千萬不要砸在這樣的剖面上：核爆炸塵埃落了一層，其中的人類及各種動物骨骼中，都能檢出核輻射的蹤影。

在一圈廣告墻的后面，在大片廢墟的中間，“釘子戶”在做著最后的堅守與掙扎。市、區、鎮三級政府，明望臺村“兩委”班子，與他們斗智斗勇，軟硬兼施，演出了一幕幕扣人心弦的情節劇。

其實，鄙人直接參與過該村的拆遷。在中心商務區的規劃剛剛做出、向村民做拆遷動員之前，具體實施這項“市長工程”的城市建設投資公司老總就找過我。因為我有個馬姓文友，十幾年前擔任明望臺黨支部書記，至今在村民中還有些影響，老總讓我做做他的思想工作，讓他對明望臺拆遷予以配合。我把這意思向老馬做了轉述，他爽快地道：沒有問題，我正盼著拆遷，多數村民跟我一樣。

老馬說的是實情。明望臺的村西是煙臺路，路西是美麗的銀河公園，路南頭是市政府大樓、人民廣場和大型購物中心。這一片，用房地產商的語言表述，是“繁華尊貴地帶”。然而一走進明望臺村內，就等于完成了一次“穿越”：如果不是街上停了幾輛汽車，不是有一些穿著時尚的年輕人出現，那些用花崗巖壘起的平房會讓人仿佛置身于二、三十年前。有的年輕村民講，“下了煙臺路，回到舊社會”。拆遷后，他們每家能分到兩套樓房，總面積180平方米，另外，老年人給老年房，年輕人給分戶房，這兩種房只交兩千多元的成本費。如果將這些收益折算一下，每戶差不多都有百萬。

于是，多數村民痛痛快快簽約搬家，只有一小部分村民惜墨如金。這一小部分，有的是企圖得到更多利益，有的是房子沒有合法手續，不能得到賠償；還有的人，提出另外一些非分要求。于是，雙方嚴重對峙，汽油桶和大砍刀頻頻亮相，拆遷只好暫時停止。

早早搬走的村民撐不住了，因為安置房延期建造，就意味著他們要多掏租房費。他們在租住的房子里，在網吧里，登錄“日照論壇”頻發貼子，指責這些“釘子戶”自私，為了自己的利益坑害大伙，呼吁政府不能遷就這些無賴、“土蛋”。

我知道，政府此時是非常為難的。與“釘子戶”的較量，搞不好會出大事，會葬送一些官員的前途。但是，城中村改造勢在必行，來不得猶豫，更來不得退卻。

地球人都知道，在中國，三十年來一直把“發展才是硬道理”這句話奉為圭臬，各地區之間的比拼與競爭成為到處都在上演的壯觀大戲。是呵，西方已經發展成那種程度，中國不發展怎么得了？

這種發展，當然會給一個地區、一座城市帶來巨變，給民眾帶來福祉。二十年前，日照只有一路公交車，馬路上連紅綠燈都沒有，而現在海濱一帶的景觀能與國內外許多海濱城市媲美。2009年，日照市榮獲“聯合國人居獎”，是中國大陸繼唐山、成都、杭州、包頭、威海之后第六個獲得此項殊榮的城市。

中心商務區是日照市區建設躍上更高品位的關鍵一著。如果半途而廢，那是決不可以的。官員們迎難而上，精心運作，終于完成了這里的拆遷，而且沒出大事。

就在明望臺村的最后一批拆遷垃圾正要運往港口的時候，這里卻突然出現了一座靈棚。白花黑幛，十分刺眼。

那是為司機小劉的舅舅搭起的。那位八十多歲的老漢，在老屋拆掉后，去離村很遠的一個地方租房居住，但他沒能等到住進新居的那一天。他臨終時囑咐親人，他要回明望臺，他的魂要從那里走。

按日照風俗，老人去世后要停靈三天。我想，老人如果真有靈魂，那他一定會在廢墟中徘徊流連……

第三天，我在自家陽臺上看到了送葬車隊。覆蓋著彩布篷的靈車上，播放著響亮的哀樂，后面的車上人卻不多。后來我問小劉，馬家是個大姓，送殯的人為何那么少？他說，一搬家，好多人下落不明，聯系不上了。

前日在省城開會，回程走的是青蘭高速公路。

出了濟南，鉆過一個個人造山洞，經過一座座橋梁，我在沂蒙山腹地看到了那一個個的“崮”。

那是一種很奇特的山。它頂部平坦，周圍峭壁如削，峭壁下面的坡度由陡到緩，從遠處觀望，山頂像放了個瓶蓋兒。因為這種山在蒙陰縣岱崮鎮最為集中，地質學家就將其命名為“岱崮地貌”。這是繼“張家界地貌”、“喀斯特地貌”、“嶂石巖地貌”、“丹霞地貌”之后的中國第五大造型地貌。前些年，我攀登過好幾個崮。其中的紀王崮，崮頂面積有4平方公里之闊，被商家開發成“天上王城”。

據我觀察，那些平平的崮頂大致在一個水平線上。讀過有關資料才明白，那個水平線原來是古生代寒武紀的海底。大量的生物骨骼與水中粒屑經過億萬年的沉積，才有了那個厚厚的地層。再經過億萬年的水流與風力的剝蝕，海底成為山頂，人和一些陸地動物在山間繁衍生息。在那些崮頂，在一些農家屋墻的石頭上，經常有“燕子石（三葉蟲化石）”被發現。

再往東北方向看，那里矗立著高高的沂山。離沂山不遠，則有著名的山旺化石。臨朐縣志載：“靈山東南五里，俗稱山麓溪澗邊有特別產物，曰‘萬卷書’，其質非土非石，平整潔白，層疊若紙，揭示之，內現黑色花紋，備蟲、魚、鳥、獸、花卉諸狀態”。自1976年至今，這里發現的生物化石有十幾個門類700余屬種，其豐富性為世界罕見，“山旺組”就成了地質學的一個名詞，專指中新世硅藻土地層。五年前我去參觀時看到，齊刷刷的剖面上，最上面是耕地，耕地下面是黃土，黃土下面是火山噴發物玄武巖，再下面，就是包藏著無數生物遺骸的硅藻質頁巖了。那“萬卷書”的書頁細細密密，一指寬的地方就有幾十層之多，一層則代表一年。我用指甲掐住其中的一層想，這該是公元前多少年呢？在這一年里，地球上發生過什么事情？這湖中和湖邊發生過什么事情？有哪些動物發動過戰爭，有哪些動物獲得或失去了種群的統治地位？書，緊緊地蓋著，讓我無法知曉。

在“人類世”，地球上發生的許多事情卻都有紀錄：文字的與影像的；原子形態的與比特形態的。但是，在地史學上，主要是看地質沉積。

那么，人類世的沉積，該向后人展示怎樣的造作之相？

青蘭高速的東端是膠州灣。膠州灣上有一架目前世界上最長的跨海大橋。過了大橋往青島市區走，要經過一段環膠州灣高速公路。那段路基，上世紀九十年代用青島市區的垃圾在海灣墊起，費了好幾年時間。我的一個小老鄉在那里拾荒，我去做過采訪，寫了一部中篇小說《青城之矢》。至今，我還清清楚楚地記得那些撿荒者的滿面灰垢和垃圾村里的非人生活場景。

我不知道，二十年過去，路基下的垃圾被壓成了什么樣子，如果掘出一塊，能不能從中分析出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人類生活的某些習性與特征？

按照地史學的描述，地球上的滄桑之變是經常的，就拿華北地區來說，不知有過多少次陸海輪回。眼下，膠州灣的水域面積僅為1928年的66%，海中生物也在急劇減少。將來，膠州灣有可能變成“死海”，再往后，還可能變成陸地。

我不知在干涸了的膠州灣里，在地球的另外一些地方，后人會發現什么樣的沉積剖面？

其實，說“后人”并不妥。因為等到人類世結束，人類也許就不存在了。或許像消滅天花病毒的功臣、澳大利亞微生物學教授弗蘭克·芬納在2010年6月發出的警告那樣，人類可能在100年內滅絕；或許再過若干年，人類并沒有滅絕，地球卻因為人類的造作或其他原因不能繼續居住，利用高科技去了別的星球。

我想，如果那時地球還在，可能會有“后人類”或者別的外星智慧生命到這里“考古”。他們面對人類的遺跡，會表現出怎樣的態度？

但愿是贊嘆與心儀，而不是惋惜與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