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改走到村口的時候,看到路邊的溝渠里有個老太太在掐鴨子草。老改記得他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經常結伴跑到村外的溝渠里撈這種草,回去切碎了拌在麥麩里面喂鴨子,這樣能節約下很多麥麩。但是這兩年已經很少看到有人去撈鴨子草了,倉里的糧食都吃不完,一年接一年,新糧壓著陳糧,陳糧都發霉了,誰還稀罕那些鴨子草啊!因此老改就盯著那人仔細地瞧,瞧了半天也沒看出到底是張三還是李四。
倒是渠里那人聽到動靜抬起頭笑著跟他打了個招呼,老改才發現那個頂著滿頭白發酷似老太太的女人居然是王春娥!
老改的心里一沉,心想:才幾天沒見王春娥就老成這樣了?
從省城回家的車上老改反反復復思考了一路,最后得出的結論就是,關于在省城車站廣場的所見所聞只字也別跟王春娥提。老改想是這么想但要真做起來就太難了。老改明白總有一天自己會說出來!這事情擱在他肚子里一天他的心情就沉重一天。可是要說出來也不是一下子甩出去就完了的,既要找到恰當的時機,還要說得婉轉含糊,盡量將可能出現的傷害降到最低。老改不確信王春娥在聽到這件事情之后會有什么舉動,但他非常明確的一點是:這是王春娥的死穴!說不定她會死在這上頭的。但是當老改在村頭看到王春娥這般情景之后,就徹底打消了告訴她的念頭。老改心想,還是給她留一點兒念想吧,告訴她實情,太殘忍了!
老改大哥,您這是去哪了?王春娥將一綹鮮嫩的鴨子草整齊地放進竹籃后說。
我,我,我去送……嗯,我去了一趟城。
老改這一趟是去省城送兒子上大學的,但是老改臨了又改了口。
您去城里干嘛了?是不是送孩子上學啦?王春娥說。
老改不敢提“兒子”這兩個字,主要是害怕會刺激到王春娥。實際上,在這之前老改并沒有這么小心翼翼,老改今天的小心翼翼,完全由于他的心虛。
你家孩子真爭氣。我早就說你家嫂子有福氣,壓得住!哪里像我這么命薄,呵呵!王春娥說著,慘然一笑。
她這一笑,臉上的褶皺全擰起來,看上去活像一枚堅硬的核桃。
老改不想就此話題展開太多,他怕扯二連三,自己一放松那件事情就和盤托出了,這等于直接把王春娥送進了鬼門關吧?
老改看著路邊的水渠說了一句事后自己想想都面紅耳赤的話:“你小心點,里面有螞蟥,看喝了你的血。”
王春娥看著水面出了一會神,然后緩緩地抬起頭凝望著老改,漸漸地,似乎有一些淚在那眼眶里打旋,但接著王春娥便抽了抽鼻子,又慘然一笑道:沒事兒,俺命苦,血都是苦的,給螞蝗喝人家還不喝呢。
老改聽了這話心里很不是滋味。
小時候的老改和王春娥因為搶一棵鴨子草在這邊打過一架,以至于兩人長到十二三歲的時候還像仇家一樣,見面就朝對方吐唾沫。老改的家在后村,王春娥的家在前村,平常也不怎么見面。在老改的記憶中,自從他們十三四歲之后好像有好多年沒見面,假如不是這個緣故的話,那么他在十七歲那年遇到長成大姑娘的王春娥時,絕對不會有心跳加速的感覺。當時,王春娥穿著一身雪白的連衣裙,和幾個花枝招展的姑娘在賣店門前的長椅上織毛衣,老改根本沒把這個宛若天仙的美人兒跟當年將他摁倒在溝渠里的那個毛丫頭相聯系。這樣一來呢,對于仇人的那種不適感就沒有了,直接上升為一種濃濃的愛意,那時候的老改個頭已經像成年人了,但膽子還是不大,只敢躲在一邊偷偷地觀察,并不敢走上來搭訕。也正是因此,老改錯失了向王春娥表白的最初時機。
老改后來娶的女人可絕對沒有王春娥漂亮,老改甚至還在心里抱怨他的女人連王春娥一個小腳趾頭都趕不上。結婚最初的那一整年,老改晚上抱著老婆,心里想的卻還是王春娥。幾年后,老改已經徹底從對于王春娥的單戀中走出來,就把這一段往事當做笑談一樣告訴了自己的女人。沒想到女人卻小心眼,為這事跟他生了兩天的氣,而且一看到王春娥,醋瓶子就打翻了,還總是想著法的找人家一點兒碴。不僅如此,老改女人那大喇叭似的嘴,將這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傳遍了左鄰右舍。這卻把老改氣壞了,狠狠地抽了女人兩個嘴巴子,女人就發了瘋,大鬧一場之后跑回娘家待了一個來月,最后還是老改跑到岳父岳母跟前求情,女人才答應回來了。在回來的路上,女人側坐在自行車后座椅上,兩手抓著老改的腰,腦袋緊緊地貼在他的背脊上,發嗲一般說:往后啊,你少跟王春娥勾搭。
老改一聽這話就樂了說:就算我想跟人家勾搭,人家也不肯啊!
她要肯呢?女人問。
她要肯,我也不肯啊。我家養了一只母老虎,會吃了我呢!老改道。
女人一聽咯咯咯地笑了。
其實老改還從來沒敢朝這方面考慮呢,假如王春娥果然主動來勾搭他呢?他真會無動于衷嗎?老改認為這個問題實在太難回答,索性就不回答,頭疼!
那天,臨走前老改從手提包里掏出一袋大白兔奶糖,這是兒子從學校的超市里買了送給他的。老改有低血糖的毛病,趕不上飯點,肚子餓了就頭暈。兒子讓他頭暈的時候就含塊糖,可以緩解暈眩感。老改心想,王春娥你不是說自己命苦嗎,多吃點糖吧,吃多點糖命就甜起來了。因此就撕開塑料外包裝袋,抽出一顆剝了丟進嘴里,算是領了兒子的孝心,然后就把下剩的扔進了王春娥的竹籃子。
老改大哥,我不能要!您還是帶回去給嫂子吃吧。王春娥一臉受寵若驚的樣子道。
拿著!拿著!拿著!包里還有呢!老改裝模作樣地拍了拍手拎包說。
這可是,叫我怎么過意得去哩!王春娥緊張得臉通紅。
老改就爽氣地說:有啥?不就一袋子破奶糖嗎?又不是金山銀山!
老改說著就走了。
老改剛回到家,就發現女人的臉色難看,老改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問女人。女人愛搭不理的。到了做晚飯的時間女人卻只顧看電視,絲毫沒有做飯的意思。老改就催了兩聲,女人那火苗子呼啦一聲就竄了上來。
怎么?要吃飯?去你相好的家唄,人家熱菜熱飯熱炕頭,脫光了衣服等你呢!還不快去!
老改知道女人的舊毛病又犯了,就也懶得理她,自己去廚房里做飯。
老改剛把米下到鍋里,女人就抱著一捆柴火走進來了,重重地摔到地上說:你可真行,偷腥也就偷腥了吧,還不背著人,還被黃大牙的女人撞見了。你還不知道黃大牙女人那張嘴?那可是比聯合國的喇嘛還響著哩!
老改哪里不知道,全村有名的兩個大喇叭:一個是黃大牙的女人,另一個就是自己的女人。這兩個喇叭可是最擅長把死的說成活的,活的說成天堂的。
老改覺得冤屈,但他是真的懶得解釋了,不管他怎么解釋,對女人來說,都是撒謊。因此,這樣的時候,老改就學會了沉默。
可是王春娥千不該萬不該這個時候找上門來。
老改離開之后王春娥捏著那袋奶糖心里有種說不出的復雜情緒。年輕的時候關于老改暗戀自己的傳言,她聽到過,也心知肚明,只是一直裝糊涂罷了。
王春娥回到家,覺得無緣無故拿了人家的東西,越想越覺得過意不去,因此,做好晚飯之后,就端了一碗新下的大醬,送給老改一家嘗嘗。
就是這碗大醬給老改的家庭帶來了一整個月的戰火。這一整個月,老改憔悴多了。老改之所以憔悴,絕對不僅僅是因為家庭戰爭的緣故,這種戰爭對于老改來說早已經家常便飯。他所憂慮的還是在省城汽車站前廣場上看到的那一幕,那一幕太血腥了,有時候,他總是在夢中重溫那一幕的驚慌,多么殘酷又殘忍呵!當時,他正埋頭趕路,冷不丁眼前蹦出了一個叉開大腿的孩子,那孩子當時坐在地上,上身穿一件短小的藍色粗布衣服,下面赤裸,大腿叉開,裸露著那個,那個,最最殘酷的事實———他的小雞雞被閹割。被閹割處裸著粉紅的傷口。后來,老改反復回味那種顏色,那絕對不是正常的傷口的顏色,一般情況下,傷口的顏色應是暗紅,結痂之后會是紫紅帶黑,怎么可能是粉紅色?那明顯就是涂上的一層人工染料。但這都沒什么,關鍵是,閹割,沒錯!那是一個被閹割過的孩子,看情形絕對不是最近剛閹割的。老改常聽人說,現在很多人販子拐走孩子不是賣給別人收養,而是賣給乞丐團伙,再由乞丐團伙撫養,撫養到五六歲就會帶出去行乞,帶出去的孩子當然不是囫圇的,他們要么是缺胳膊少腿,要么是歪脖子斜眼,人為造成一種悲慘的假象,去騙取城里人的憐憫之心。只是老改不清楚這些孩子是一到他們手里就被變成殘廢呢?還是養到一定程度才被變成殘廢的?但不管是什么時候遭遇到這種傷痛,都是太殘忍太殘忍了吧?
老改想象不出他們是怎么忍心下的毒手,面對一個無辜的孩子,揮起了鋒利的刀。在那之前,老改一直認為丟胳膊缺腿的孩子太悲慘,但自打遇到那個被閹割的孩子之后,老改早前那份對于悲慘的認知一下被加深了三百六十度。可是假如那個孩子只是一個陌生的孩子的話,老改經過一段時間的悲憫不平之后也會漸漸遺忘的,但,那個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那孩子,老改確信,那孩子就是王春娥家丟失多年的孩子寶根!
老改只要一想起王春娥,寶根被閹割的情形就像杯底沉淀的混濁物被一根吸管攪起來了,老改的世界登時便昏天暗地。
王春娥婚后一直不育,為這事光各類偏方吃了不下兩斗。在老改的記憶中,那些年總會看到王春娥坐在自行車后座上,前面是悶頭不響一臉鐵青的丈夫楊玉乾,他們就這么一前一后,每隔一段時間就跑一趟醫院,王春娥的肚子卻始終不見動靜。有一回,老改的女人指著他們兩人的背影不無鄙夷地跟老改說:哼!好看的母雞不下蛋!看她往后還怎么狐媚子勾引別人家老公!呸!老改雖然覺得女人說話惡毒,但內心深處卻隱隱有一種慶幸之感,似乎當年沒有得到王春娥是命運對于自己的恩賜。
可是功夫不負有心人,王春娥和丈夫頻繁地奔走于醫院和鄉村的第八個年頭,王春娥的肚子終于有反應了。這件事在村子里轟動蠻大。這些年的求醫問藥,全村哪個不是看在眼里,明白在心里?哪個對他們的操勞抱著樂觀的態度?哪個不是覺得王春娥這輩子想懷孕比登天還難?這時候,人們的內心產生出一股非常復雜又奇異的情緒,一面有對于喜得貴子者的樸素的祝福,一面呢,又有一種猜測落空的淡淡失落,但那份最奇異的情緒,說白了,是欽佩。這事情擱在誰身上也早都放棄了,除了人家王春娥,誰又有這么堅強的毅力,八年如一日般的就診尋醫?
老改對王春娥的欽佩也是這時候悄然產生出來的。老改知道王春娥身上有一股子不服輸的蠻勁,這人過日子有時候就需要這一股勁才能過到人的前頭。老改甚至覺得,假如不是王春娥把這股子蠻勁全施在生孩子上面去,那么他們家現在的日子早就該全村首富了吧?
王春娥家的寶根,果然像個寶貝疙瘩,那孩子人見人愛,肥頭大腦,額間一顆黃豆大小的朱色胎記,活像《西游記》里的紅孩兒。肥嘟嘟的臉,水汪汪的眼,笑起來酒窩很深,都說這孩子的長相貼隨王春娥,長大了準是個電影明星!
可讓全村人都沒想到的是,王春娥家的寶根長到三四歲的時候居然給人販子拐賣了。王春娥差點就哭瞎了眼。于是那幾年,全村人又目睹了王春娥兩口子騎著自行車,踏上了尋找孩子的漫漫長路。有那么一些時候,老改看著坐在自行車后座上面容枯槁的王春娥,恍惚出現了某種時光倒流的錯覺,似乎王春娥從來就沒生下過孩子,似乎他們一直是走在求醫問藥的路上。
王春娥家的日子簡直就沒法過了!兩口子一心要滿世界去找孩子。開始的時候,兩口子還是形影不離的,到后來兩口子就分頭去找。老改不知道,也想象不出王春娥跑了多少個地方,去了多少趟外省。這些年,王春娥的懷里一直揣著一張發黃的全國政區圖,上面圈圈點點地畫滿了她曾經到過的地方。
后來,王春娥突然就回來了。春種的時候,她也在自家的田里忙活,由于常年沒有耕耘,地里瘋長了野草,就有看不過的好心人幫襯著給犁了地,灑了肥,又幫襯著給種了莊稼。老改本也想上去幫幫忙,湊個人數,無奈老婆看得緊,又害怕為這事吵得天翻地覆,毀了人家王春娥的聲譽。就在人人都以為她已經徹底放棄尋找念頭的時候,王春娥又上路了。只是,每年秋收的時候她會回來收割莊稼,次年春種的時候回來種地。但又因為莊稼無人料理,因此也就長得稀疏,收獲不是太好。連續幾年下去王春娥家的日子就徹底荒廢了,頹敗下去。就連她家的茅檐上也是稗草叢生,纏滿了蛛網,有些家破人亡的氣象了。
這時候,全村人都從早前對于他們家的憐憫轉移到抱怨中去,都覺得王春娥和楊玉乾這般固執,叫人難以理解,孩子丟了,擱在誰家都是天塌一般的大事,可你不能因為這個把兩口子也搭進去吧!更何況這些年全村人幾乎沒見過楊玉乾的影子,甚至連他的死活也不知道。實際上,王春娥也同樣不曉得男人的死活,他們分頭行動的那天哭成淚人的王春娥趴伏在男人的肩膀上,輕輕地似乎是哀求地說:玉乾,不管找到找不到,過年的時候,咱回家!楊玉乾點了點頭,就騎上自行車走了。可是那年春節楊玉乾沒有回來。
又過了幾年,王春娥就徹底回來不走了,她仔細的蒔弄田地,又養了一大群鴨子,那鴨子在院子里嘎嘎叫,一派很有生氣的樣子。老改知道那是因為王春娥的日子太寂苦了,只有那些鴨子的叫聲,才使得她有種活在人間的感覺。
就在老改的家庭戰爭持續到一個來月的時候,老改的好脾氣終于觸底了,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張快被拉到極限的弓,再不抗議就崩了!于是老改對他的女人動了手,其實,也不過是抽了她一個嘴巴,相比她對自己這一個來月的折騰真是小巫見大巫啦!老改就這樣又把女人打回娘家去了。
當天傍晚,黃大牙女人就上門幫著女人說情來了。老改女人在挨了打后,沒有立刻回娘家,而是先跑去了黃大牙家求救,她的娘家跟黃大牙女人的娘家是同村,盡管做姑娘時她倆關系一般,但是嫁到同一個村后,兩人立刻都把對方當成了娘家人一樣彼此幫襯。黃大牙的女人就攛掇她回娘家,老改不親自上門認錯就不回來。老改的女人想了想,覺得自己都快五十歲的人了還整這一套,有點兒小孩子過家家的意思。即便她厚著臉皮跑回去,娘家嫂子還不笑話死自己才怪哩!但是最終老改的女人沒經住黃大牙女人的攛掇當晚就回了娘家。
老改,你老婆要跟你離婚那!你看怎么辦吧!黃大牙女人開門見山地說。
老改知道黃大牙的女人和自己的女人向來串通一氣,假若沒有黃大牙的女人,這么些年,他們兩口子的戰火就會少掉至少三分之一。黃大牙的女人在家里作威作福,把黃大牙降得服服帖帖也就罷了,可你狗日的不安好心,非要挑撥著別人家老婆欺負男人!老改一直就不喜歡她,因此也就沒好氣回答說:離!我明天就跟她離!
哎吆喂!好你個老改,翅膀硬了嘛!連我都不放在眼里了嘛!我好心好意來幫你拿個主意,你卻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好嘛!好嘛!老子還不愿意咸吃蘿卜淡操心哩!
老改聽了這話,內心幾乎就要噴火,指著黃大牙女人說:你操的心還不夠多?這么多年,我們家哪一場戰爭少了你鞍前馬后的忙活?你他奶奶的給老子滾出去!老改說著擼了擼袖子一副要揍人的模樣。
黃大牙女人見狀也膽怯了,但是嘴上仍不服輸,罵罵咧咧地跑出門去,還叫老改走著瞧。
沒過一會,老改就后悔了,這黃大牙的女人可怎么得罪的起?她可不是省油的燈,受了這等委屈,還不得施出渾身解數給老改添油加醋地編故事敗壞他的名聲?
第二天,老改正在玉米地里掰棒子聽到有人喊他,鉆出玉米林子才發現原來是王春娥。
王春娥挽著一只竹籃在地頭上坐下來說:老改大哥,您也坐著,咱倆聊聊。
老改聽了這話莫名就覺得緊張。
大哥,您往后別總跟嫂子打架啦!
咋?你咋知道哩?老改不解。
嫂子是個好人,刀子嘴豆腐心。
我還不知道她的臭脾氣!
嫂子管得嚴,那是她在意你哩!俗話說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又有一句叫“十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倆夫妻,”你和嫂子的緣分都是上輩子注定了的。過日子的時候就好好過日子,可別等到沒有了,想珍惜都來不及哩!
老改知道這些話都是王春娥的肺腑之言。想起這個當年貌若天仙的女人一輩子的遭遇,老改不由得鼻子一酸,眼前又跳出了省城汽車站廣場上的那個胯間粉紅色的孩子,老改突然覺得今天一定要說出來,一定要告訴她。她有權利知道自己孩子的下落。于是老改就轉移了話題的問:你家玉乾兄弟啥時候回來?
誰知道呢!王春娥慘然一笑說。
老改可真不敢正眼瞧她,那哪里是笑?明明比哭還難看哩!
你家,寶根,還是沒消息嗎?
沒……有……王春娥的聲音凄楚下來。
那么些年,你都是怎么過來的?想想,真佩服你呢!老改說的是實話。
我就到處找唄,每到一個地方,就去飯店干勤雜工,干兩個月賺點錢,就在這個城市里找孩子,找不到就再去別的地方。
那你可真沒少去地方。老改這話說得多余。
王春娥并不介意地說:整個中國幾乎全走遍了,這孩子,是再找不到了!王春娥說著抽泣起來。
老改知道這個話題進行不下去,就沉默了。
王春娥抹了一把眼睛,又慘然一笑道:真是的,叫老改大哥看笑話了!瞅瞅我們家,還有一點家的樣子嗎?
嗨!別說這樣的話了。誰家攤上這事,能消停哩!
王春娥點點頭,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草葉子,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從籃子里掏出了一個月前老改送她的那袋奶糖。
老改沒想到王春娥居然一塊都沒動。但是老改顯然不高興了,問她這是做啥。
拿回去給嫂子吃吧!王春娥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老改只覺得眼前這女人不識抬舉,怎么能揚手打人家笑臉哩?又覺得自己好像很賤,拍馬屁拍到了人家馬蹄子上。仔細想想這件事又他娘的蹊蹺,怎么早不送還晚不送還,偏偏在這時候送還?難道自己的女人又去找人家碴了?
老改猜得不對,昨晚去找王春娥的人不是他老婆而是黃大牙的女人。就在她灰溜溜地逃出老改家門之后,滿肚子火氣沒地方泄,想來想去,吃柿子找軟的捏,一找就找到了人家王春娥的頭上。黃大牙的女人幾乎是一腳踹開了王春娥家的木門,嚇得院子里的鴨子嘎嘎嘎叫著亂跑。黃大牙的女人屋也沒進,就在院子里站著跟王春娥說了老半天的話。
老改狠狠地踢了那包大白兔一腳,又拎起來,像提拎著一只臭烘烘的死耗子,手一甩就將那袋奶糖丟進地邊的水溝里去了。事后,老改又覺得自己小氣,怎么能跟一個苦命的女人計較呢?就算她對自己做了什么,也該原諒她吧?更何況老改自己還藏了那個秘密,明知道人家苦苦尋找了多年的孩子就在省城卻不說,這樣是不是太缺德啦?
可是,老改轉念又一想,覺得就算王春娥找過去,偌大一個省城,她還能找得到嗎?這不是大海撈針嘛!這樣一來,會不會又讓王春娥剛剛穩定下來的生活重新陷進顛沛流離的尋找中去?這對王春娥來說到底是幫忙還是幫倒忙?假如找到了,把這個殘疾的兒子領回來,結果又怎么樣呢?還不是讓王春娥的日子雪上加霜?她怎么接受得了孩子被閹割的事實?她會不會徹底崩潰呢?如果她為這件事情死了,叫他老改下半輩子怎么心安?這些理由看上去也是合情合理,但,你憑什么就幫人家做主了?老改心說:人家當娘的有權利知道自己孩子的下落,找不找都是她自己的事,但作為知情者,知情不報就是缺德!老改掂量過來掂量過去,似乎怎么做都不妥,怎么做都是錯。這可把老改愁壞了。
最后老改決定還是得把秘密說出來,說出來起碼自己就輕松了。因此,那天,老改下地的時候刻意打王春娥家門前經過,王春娥卻不在家。老改沒想到居然在田里遇到了她,王春娥正在溝渠里掐鴨子草,深秋的季節了,鴨子草也是老氣橫秋的樣子,王春娥掐得很賣力。
忙著呢!老改清了清嗓子,就開腔道。
嗯啦,是老改大哥啊,您家的棒子還沒掰完嗎?
沒呢!
您還是去把嫂子接回來吧,這大秋收的時候,夠你忙活啦!
老改不想沿著這個話題朝下進行,他迫不及待地想談一談那個秘密。可是,怎么開頭呢?你總不能無緣無故就說了吧。
老改糾結得很,就站在路邊上瞅著溝渠里的王春娥出神。
王春娥等了一會,見老改沒回應,就扭頭朝他看一眼,卻發現老改的眼睛也盯著她瞧,那眼神盯得她心里直發毛。
老改大哥,您還有事嗎?
哦?沒事,沒事!你忙,你忙!老改好像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忙朝自家玉米林子走了。
老改剛掰了一盆棒子又干不下去了,他瞅著王春娥挽了滿滿一籃子鴨子草蹣跚地走在回村的路上,就忙忙地丟了手里的活計,一路小跑著追將上去。
等等,你等一等。老改氣喘吁吁地說。
咋?老改大哥您有啥事哩?
那個,那個……
您就直說好了。王春娥有些不耐煩了。
是這么回事,我上個月去了一趟省城,那個……
您是去送兒子念大學,我曉得啊!
不是這事,那個我去省城……那個……老改居然結巴了。
這時候,一邊的玉米林子里發出窸窸窣窣的響動,黃大牙的女人挑了一擔子金黃色的玉米笑吟吟打里面走出來。這笑容使老改和王春娥都感到了別扭。這笑里藏了太多的內容,似乎是說:看你們朝哪里跑,逮著了吧!又似乎是:你們繼續,我啥都沒看到。黃大牙的女人裝模作樣的一陣假咳嗽。
老改在心里叫一聲慘,就忙滿臉堆笑地跟黃大牙家的打招呼道:黃嫂子,掰棒子啦?
黃大牙家的笑著:掰棒子!
您家棒子真結實,個大!王春娥說。
是———呀!黃大牙家的笑著回答的有點兒夸張。
那個什么,黃嫂子,您都看見啦,我倆可是啥也沒做哩!
我看見啥啦老改?你倒要把話說清楚了老改!我看見啥啦?你倆在做啥啦?你倆做啥管我啥事了老改?你倆愛做啥就做啥,想做啥就做啥,礙著我吃了還是礙著我喝了啊老改?黃大牙家的迫擊炮一樣說著,還不忘記笑著。
老改和王春娥登時啞口無言了。
然后黃大牙家的又是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挑著擔子走了。
接下去,全村就起了風言風語,說老改在玉米林子扒了王春娥的褲子,王春娥居然半推半就的從了。村里人有同情王春娥的,知道她一個人的日子過得清苦,難免出去尋一點兒腥膻味,多少能夠理解理解,但對于老改,幾乎全體抱著鄙視的態度,覺得這狗日的趁人之危,不厚道,會遭天打五雷轟!
那幾天老改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戳戳指指議論紛紛。老改心知肚明卻裝成不明就里的樣子照舊跟人打招呼。
但是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老改就覺得對不住王春娥,讓人家往后怎么做人呢?千錯萬錯都是自己一個人的錯。想過來想過去,覺得解鈴還須系鈴人,要給王春娥洗清白,還得去找黃大牙老婆。于是老改就從缸里摸出幾只鴨蛋趁夜色出了門。但是老改走到半路又改變了主意,心說:我男子漢大丈夫,身正不怕影子斜。這事情只會是越描越黑,還不如靜觀其變,時間長了這謠言就會不攻自破了吧?好在老婆不在家,省去了多少風波啊!光這些就已經夠自己煩惱的了,要老婆回來,還不得鬧到聯合國去呀!
可是對于王春娥的愧疚感在老改的心里卻與日俱增。
老改咬牙對自己說:狗日的,你他娘的就說了吧,你他娘的不說出來就不是個男人了哩!
老改又說:不能說,不能說,不能說,說出來王春娥就完了!
老改搖搖頭:我不是個男人!
老改想抽自己兩個嘴巴!
后來老改就下決心和盤托出,不管什么場合什么時機,不管!什么都不管!
結果,老改又在玉米林子邊上遇到了王春娥,王春娥是來揀人家遺落在地里那些碎玉米粒子的。從她籃子里碎玉米粒子的數量來看她已經來了挺長時間了。
老改站在地頭上掏一根煙,點燃,抽兩口,就說:春娥呀,老哥有幾句話要對你說。
老改大哥,有啥話您就快點兒說了吧。王春娥擦一把額頭的汗,停下來等老改開腔。
這個,哎,春娥呀,你不知道老哥我多糾結哩!老改的額頭幾乎擰成了麻花。
您糾結啥?咋回事就咋說唄!
哎!春娥,我說出來,你可得挺住了哩!
到底啥事兒,老改大哥?
你先保證你挺得住我才能開口告訴你哩!
還有啥挺不住的?我這輩子啥倒霉事沒遇到過!
嗨!我還是不知道咋開口。
王春娥低頭撥弄了一番籃子里的碎玉米粒子,然后幽幽地說:老改大哥,我知道您當年喜歡過我,可現在咱都是有家庭的人,咱們之間不可能啦!
老改一聽這話驚愕地半天沒合攏嘴巴。
事后老改怎么也沒想明白他老婆和黃大牙家的是從哪里冒出來的?這兩個女人每人胳膊上挽一只竹籃,看樣子像是來干活的,但實際上,老改明白,她們哪里是來干活,明明就是早守在這邊“捉奸”哩!
老婆將手里的竹籃砸到老改頭上,歇斯底里地道:你想說啥就快點兒說嘛!你要不好意思說,我來替你說!春娥妹子,你老改哥要跟我離婚,然后娶你回家哩!
老改簡直就氣糊涂了,老改一定是氣糊涂了,氣糊涂的老改抬起腳用力一跺,那只竹籃就扁了,氣糊涂的老改把跺扁的竹籃又踢了幾腳,這才指著自己的女人大吼道:沒錯!沒錯!老子就是要跟你離婚!老子早就他媽的想跟你離婚了!老子跟你離婚了再娶個好的!看你能把老子怎么樣!
老改這一番話不但把三個女人嚇了一跳,結果也把自己嚇了一跳!老改真是氣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