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者

我從記事起就認識馬鈞了。

那時候，青馬臺的人還都很老實厚道，好像遠沒有現(xiàn)在這么刻薄勢利，就連頭頂上的天，都比現(xiàn)在藍得多。村子后面的山，也總是綠油油的，有時候下過雨，你會覺得那綠直刺著人的眼，就好像火太旺的時候亮得刺眼一樣。不過，那時候青馬臺很窮，比現(xiàn)在還窮得多。村民們除了種地幾乎沒有什么副業(yè)。為了貼補家用，青馬臺幾乎家家都有果樹。院里院外都是，蘋果、梨、山楂、核桃，不過最多的還是柿子。

也不知道是地理還是水土的原因，青馬臺和周圍幾個村子的柿子在方圓幾百里是出了名的，號稱叫磨盤柿子，結(jié)出來的果兒不僅個兒大，而且味兒甜。成熟的磨盤柿子，竟然有飯碗大小，紅彤彤的好像年節(jié)時候的燈籠。中秋節(jié)一過，柿子就全紅了。摘下來裝筐，拉到城里去，能換回山里人大半年油鹽醬醋的日常花銷。所以在青馬臺，柿子樹是除了莊稼以外的主要收入來源。而且果樹不比莊稼，年年種季季耕。柿子樹只要活著，就能結(jié)果，摘下來的果子就是錢。當然樹也不能完全不管，柿子樹跟所有的果樹一樣是需要侍弄的，得打藥，得除蟲，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每年一次的果樹剪枝。

剪枝是個技術(shù)活兒，對手藝和眼力的要求很高。有經(jīng)驗的剪樹人，一眼就能看出哪條枝長果子，哪條枝沒用。別看平平常常的一根樹枝，一不小心剪錯了，那就可能是一大串的柿子。真正的高手，能把果樹調(diào)理得規(guī)規(guī)矩矩，剪出來的樹好看，又掛果兒，連秋天摘柿子的時候，哪條樹枝會礙事都能想到。果樹剪枝以后，一年都不用操心，一直到了秋末摘果的時候，都得心應(yīng)手。相反，如果遇到了一個不會剪枝的，剪出來的果樹就好像是一個蹩腳的剃頭匠剃出來的疤瘌頭，怎么看怎么難看，還少結(jié)果子。兩者區(qū)別天差地遠。

青馬臺手藝最好的剪樹匠，就是馬鈞。

在我小時候的記憶中，馬鈞是青馬臺唯一的一個老光棍。平時就一個人住在山上的一間破房子里。

據(jù)我的父母說，馬鈞家里的成分不好，以前是地主。他們家在山下有著幾十畝好地。山上的這點兒山地，只是他們家用來種果木和藥材用的。后來鬧運動，家產(chǎn)田產(chǎn)被分了個精光，“黑五類”的馬鈞一輩子都沒娶上媳婦。

這段簡單的歷史，在我爺爺說起來要復(fù)雜得多。照他的說法，馬鈞的老爹當年是青縣到北京的這條路上有名號的人物，人送綽號“塞馬猴”。他有一手似乎是與生俱來的獨門手藝，就是侍弄各種各樣的花草。經(jīng)過他調(diào)理過的果樹藥材，味道和藥性比別的地方都要高出一截。連京城的一些藥鋪都專門進山來找馬家買藥材。為此，馬家從一戶普通的農(nóng)戶變成了青馬臺頭一號的人家，在山外買了幾十畝的好地，雇著長工，養(yǎng)著騾馬。“塞馬猴”老年得子，只有馬鈞這一根獨苗。后來鬧運動，老馬家的地都給分了，房子也分了，上了年紀的夫婦倆連病帶嚇沒多久就死了，只剩下十幾歲的馬鈞。

在我爺爺枯黃的記憶中，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就是瘦小枯干的馬鈞天天戴著尖帽子在村里游街挨斗的情景。后來，馬鈞被趕到山里，借著山石搭了個窩棚度日。可能是“塞馬猴”真的有什么祖?zhèn)鞯谋臼拢苍S是馬鈞繼承了老爹的特殊能力，幾年的時間，他在山里愣是沒餓死。

再后來，文革結(jié)束，馬鈞也沒下山，把窩棚添了點兒碎磚爛瓦變成了一個低矮破舊的小屋，就這么在山上住著。也沒人知道他在山上到底是怎么過的。

我沒見過馬鈞年輕時候的樣子，在我童年的印象中，馬鈞是個瘦小的老頭兒，也就一米六左右，還整天耷拉著腦袋佝僂著腰地往一塊兒縮著，滿嘴絡(luò)腮花白的胡子硬突突地，常年穿著一件藍灰色的中山裝。我每次見到他，經(jīng)常在腦子里幻想，如果他當年真像我爺爺說的，頭上戴著尖帽子，身上披著花狗皮在村子里游街，會是一副什么樣子。可是當年的這些，似乎在現(xiàn)在的馬鈞身上一點兒也沒體現(xiàn)出來。

柿子樹的剪枝時間很長，從秋天落了葉子，一直到第二年春天果樹發(fā)芽之前都行。不過青馬臺的柿子樹剪枝都比較晚，一般等到快要過年的時候才開始。

每年到了這個時候，就是馬鈞神氣的時候了。他扛著個兩人高的樹剪子，腰里要掛著兩個短剪子和一把小斧頭，把煙袋插在脖領(lǐng)子上，哼著小曲悠悠搭搭地到村里來了。村子里的人早就等著他呢，一些男人就迎出去喊：“馬鈞，今年你下來可晚了啊，這眼瞅著都過年了，你要是再不來，我就自己剪了。”馬鈞就齜牙咧嘴地笑著：“晚個屁，又不是小媳婦，晚個一兩天能咋地。今年打春晚，過完年還得冷一陣子呢。”一邊說，一邊就走進第一家的大門口。把那個兩人多高的大桿子托起來，桿子頭兒上那把巴掌大的小剪子長了眼睛一樣準確地叼住小手指頭粗細的樹枝，馬鈞一拉繩子，“咔嚓”樹枝應(yīng)聲而落。

馬鈞剪枝的手藝是沒得說的，這一點，就從青馬臺那些自己會剪枝的人家每年也等著他來剪就能看出來。我小時候常聽父母說，讓馬鈞剪過的柿子樹，能多結(jié)兩成的果子。馬鈞剪枝的速度也快，半天的時間，能剪三十幾棵樹，全村的樹，他花兩三天工夫就剪完了。當然不是白剪，村民是要付錢的。錢也不多，全村加在一起，有一百多塊錢，錢數(shù)也不固定，都是各家看著給。不過那個時候，一百多塊已經(jīng)相當不少了，足夠一個勞動力一個禮拜的工錢。而且馬鈞剪樹，也不看人家。扛著剪子，搖搖擺擺地，挨家挨戶串。就算是遇到哪家沒人，大門關(guān)著，他也把桿子舉起來，咔嚓咔嚓地把人家墻上伸出來的果枝修剪一遍，就好像在他的眼里，根本沒有圍墻和大門，有的只是一棵棵需要修剪的果樹。

我小的時候，很喜歡去看馬鈞剪樹，這成為我們這些孩子每年盼著的一個娛樂項目。

因為青馬臺的柿子樹大多都是幾十年的老樹，兩層樓高的柿子樹多得是，再加上老樹大多枝繁葉茂，很多時候馬鈞那個兩人高的樹剪子并不能穿過扎扎拉拉的樹杈準確地夠到要剪的樹枝。這個時候，馬鈞就扔了大桿子，兩手一攀，黃膠鞋蹭著樹皮，蹭蹭幾下，順著樹干就爬上去了。馬鈞爬樹的速度絕對一流，就算是我們村里最能爬樹的孩子，也沒有他一半快。爬到樹上，他一條腿勾住樹杈，伸手從屁股后面把那把小剪子拽出來，咔嚓咔嚓幾下，大大小小的樹枝就好像下雨一樣噼里啪啦地落下來。遇到太大太粗的樹枝，剪子剪不動，他就用斧頭，咚咚咚地把整棵樹震得嘩嘩地響。不過這種情形是很少的，青馬臺的果樹經(jīng)過馬鈞多年的修剪，根本沒有哪棵樹的廢枝能有機會長到需要用斧子那么粗。

等到一個地方剪完了，馬鈞把剪子別到屁股后面，順著樹杈再攀到另一個地方，好像他本來就是長在樹上的一只灰色的猴子。有時候，他甚至能一條腿倒掛在樹上，兩只手騰空拿著兩把剪子。他這些動作，讓村里的女人們看了害怕，她們只敢站得遠遠地，或者干脆躲進屋里，生怕馬鈞哪天一不小心掉下來，摔個腦袋開瓢。而對我們小孩子，這卻是再好不過的雜技表演。我們站在樹下面圍成一圈，一個個仰起凍得紅彤彤的小臉，渾然不覺臉上的鼻涕已經(jīng)過了河。

村里也有不怕看馬鈞剪樹的女人，比如老楊家的二嫂子。每次馬鈞剪樹，她都有一搭沒一搭地湊過去看。有時候還沖著樹上喊：“馬鈞哪，你上輩子指定是個猴子托生的吧？”馬鈞一邊剪著樹枝，一邊回答：“沒準兒，我說咋有時候做夢都渾身毛烘烘地難受呢。”男人們就起著哄喊：“你是不是褲襠里毛烘烘地難受了？”楊二嫂就羞紅了臉，罵一句：“這群不要臉的。”我們一群孩子也聽不懂啥意思，就跟著嘿嘿地傻笑。

馬鈞當上青馬臺的護林員是一個偶然。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早上，一輛綠色的212吉普車開到了青馬臺的村口。從小汽車上下來兩個人，其中一個頭發(fā)已經(jīng)有點兒花白了，穿著青布的褲子，白色的確良襯衫，頭上還帶著一頂精致的草編涼帽。另一個人是個年輕的司機，看樣子有三十出頭，留著分頭，下車的時候胳膊底下夾著個公文包。

后來我才知道，這個頭發(fā)有些花白的小老頭就是我們青山鄉(xiāng)的鄉(xiāng)黨委書記，姓喬。喬書記這次來青馬臺不為別的，就是聽說青馬臺的山不錯，所以今天心血來潮，到青馬臺來視察視察工作，順便散散心。

我們青馬臺的村支書龐大全見到了喬書記，嚇了一跳。等到弄清楚了書記來的目的，才松了口氣，趕緊親自陪書記山上視察。

喬書記在山里轉(zhuǎn)了多半天的時間，直到日頭已經(jīng)到了西山尖上才出來。這一趟青馬臺之行，喬書記還算比較滿意，下山的時候站在山腰上詩興大發(fā)，當即想要吟一首《詠峰》的七絕。剛剛想出“青馬青山實在好，峰巒疊翠云裊裊”兩句，忽然一股奇異的香味兒被一陣山風吹進他的鼻孔。

喬書記停止了作詩，抽著鼻子尋著香味兒摸了過去。龐大全和司機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跟在喬書記后面，一直走了二十多米，他們也聞到了那股讓人口里生津的香味兒。

香味兒是從一個大概有半人高的山洞里傳出來的。山洞不深，也就兩三米，是三塊大石頭搭在一起天然形成的。當喬書記撅著鼻子出現(xiàn)在山洞口的時候，正好看見一個胡子拉碴的小老頭撅著屁股趴在地上吹著火。火堆上用幾根樹枝支著一個三腳架子，一只剝了皮的兔子正在火苗上烤得吱吱作響。旁邊的地上還扔著另外一只沒剝皮的兔子，還有一只野雞。

這是馬鈞和喬書記的第一次見面，可能也是唯一的一次。當時馬鈞還不知道這個穿得干干凈凈，兩只眼睛卻像餓狼一樣盯著他手里的兔子肉吧嗒吧嗒流口水的家伙就是青山鄉(xiāng)的土皇帝。

后來的具體情況是怎么樣我是不知道的。我只知道那天馬鈞的兩只兔子和一只野雞差不多都進了喬書記和司機的肚子。

心滿意足的喬書記從山石上站起來，正趕上是夕陽西下的時候。落日的余暉好像一層金色的雪一樣蓋在青馬臺本來綠得刺眼的山林上。喬書記感嘆之余忽然想到該在青馬臺設(shè)一個護林員。

喬書記的決定，自然得到了龐大全和司機的熱烈響應(yīng)。至于護林員的人選，喬書記一邊拿著根草梗剔著牙縫里的碎肉一邊一指旁邊的馬鈞。“我看這個老鄉(xiāng)就不錯嘛，他連兔子和野雞都能抓著。”

于是，馬鈞成了青馬臺有史以來第一個護林員。除了每個月可以名正言順地從村長龐大全手里領(lǐng)到五十塊錢的工資之外，還從喬書記那兒得到了一個閃閃發(fā)光的帽徽。

這個帽徽其實是馬鈞跟喬書記要來的。

馬鈞當上了護林員，他跟喬書記說：“書記呀，我這也算是個官兒了吧？當官兒得有印啊，要不人家憑啥認我這個護林員啊？”喬書記被馬鈞說愣了，摸了摸腦袋，鉆進車里拿出了一個紅彤彤的帶著天安門和五角星的帽徽來。喬書記以前在檢察院當過院長，這樣的帽徽那時候留下來好幾個，正好車里有一個。這帽徽的樣子真鮮艷，鮮紅鮮紅的，還鏤著金色的邊和圖案，陽光一照閃閃發(fā)光。喬書記把帽徽遞給馬鈞，說這個就是憑證，從今往后這片山林就歸你管。

喬書記走了以后，馬鈞不知道從哪兒弄了頂深藍色的大檐兒帽子。他把喬書記給的帽徽別在帽子上，遮住了花白的頭發(fā)，腦袋也不那么耷拉了，腰也不那么佝僂了，整個兒人都精神了一大截。他有一桿老火槍，也不知道是從什么年代傳下來的，槍管和機頭都已經(jīng)繡得不成樣子了。馬鈞到鎮(zhèn)里去了一趟，找鐵匠做了個新得發(fā)亮的機頭，裝在上面，還從賣皮貨的那兒弄了根皮帶。他每天把這桿槍背在身上，在山上林子里來回溜達。

不得不說，馬鈞這個護林員做得盡職盡責。

說實話，這護林員其實是個費力不討好的職業(yè)。這林子原是沒人管的，這么多年下來，光我知道就著過四次火。有一次是幾個孩子在山上點火烤螞蚱引燃了枯樹葉，還有一次是點火燒荒沒控制住火勢。另外兩次是怎么燒起來的我不知道。有人說是有人進山扔的煙頭，也有人說是天干物燥山上的枯枝爛葉自己燒起來的，反正也沒人去細追究。

那幾次山火確實夠嚇人的。青馬臺的山林子厚，又以松柏居多，燒起來火苗子躥起有三層樓那么高，噼噼啪啪地響著，好像放炮仗一樣，在村子里都能聽見。燒完了以后，山就跟長了癩瘡一樣，一塊一塊黑呼呼地。即便是現(xiàn)在上山，也能看見著過火的地方留下的痕跡。

村民進山砍樹的就更多了。反正是沒主的山，誰家缺了根木料，少了點兒柴禾，直接就去山里，找一棵最直，最漂亮的松樹砍了拖回家。這種松樹不光個兒大葉茂，還有油性，一棵樹夠一家燒一個禮拜的。可是自從馬鈞當上護林員以后，村民們覺得沒那么方便了。進山割草、采藥的人累了，想坐下來抽袋煙。卷好了煙卷，裝滿了煙袋，剛掏出火柴，馬鈞忽然不知道從哪個草窩樹空鉆出來了。然后說：張老哥李老弟，要抽煙回家再抽吧，這天干物燥的，一點兒火星就能把火神爺招下來。

都是一個村子的熟人，抽煙的人只好悻悻地把已經(jīng)卷好的煙卷揣回兜里。放羊的打柴的就更不行了。馬鈞會直接把放羊的攔在林子外面。說：“那啥，往后別進林子放羊了，這牲口跟人可不一樣，草也吃，樹苗也吃，小樹的樹皮都啃沒了。東山坡上那么大地方，也沒樹，不是隨便放羊嗎？”放羊的人沒轍，趕著羊群往東山坡去了。撿柴禾的他倒是不大管，但是有一條，不能砍樹，小樹也不行。

這樣一回兩回，三回五回，就開始有人覺得馬鈞太多事了。不就是個狗屁護林員嗎？這山林子祖祖輩輩都沒人管，你出來充啥大瓣兒蒜？于是時間一久，三天兩頭地就能看見一兩個脾氣暴的村民跟馬鈞臉紅脖子粗地喊。在這件事兒上，馬鈞就好像是一棵生了根的老松樹一樣，寸步不讓。至少我從來沒見過他向哪個村民妥協(xié)。大伙兒拿他沒轍，人前背后地罵他他也不怎么在乎。

不過馬鈞再上心，也有顧不到的時候。畢竟林子太大了，他一個大活人，總要吃喝拉撒。所以偶爾，馬鈞還是能發(fā)現(xiàn)山上的一兩棵樹讓人砍了去。

村民砍下來的樹畢竟是要用的。給牛棚換個柱子，或者是給豬圈釘個木門，馬鈞過不了兩天就能找來。可是他已經(jīng)管不了了。樹都砍了，總不能讓它再長回去吧。這種事兒出過幾回之后，馬鈞也有了招兒。一旦發(fā)現(xiàn)誰砍了山上的樹，馬鈞就用一張大黃紙，用墨汁在上面寫上：“×年×月×日，××在西山坡上偷砍三丈二尺高松樹一棵。”或者“×年×月×日，××偷走成材杉木兩根”。都在一個村子住著，誰的名字被貼出去，都會覺得臉上掛不住。如果誰去找馬鈞理論，馬鈞就會指著他家的牛棚或者豬圈，說這棵樹是從哪個地方砍來的，那棵樹原本是什么什么樣子，多粗多高，熟悉得就好像這棵樹是長在他們家院子里一樣。一來二去，上山偷樹的也少了。

馬鈞當上護林員以后，青馬臺還多了一個變化。就是隔三岔五地，村委會的北墻外面就會出現(xiàn)一些各種各樣的東西。枯死了的木料，大風吹倒的樹，山上結(jié)的野山梨，曬干了沒曬干的木耳蘑菇啥的。這些東西都是馬鈞堆在這兒的。誰家要，就過去扛回去，也不收錢。有時候，甚至能看見馬鈞杵著槍坐在墻根下的石頭上，槍管的鐵鉤子上掛上著一兩個草梗編的蟈蟈籠子，里面一般會裝有一兩只大肚子蟈蟈或者漂亮的蛐蛐蝴蝶。每當這個時候，我們就一窩蜂似地撲上去，爭著搶著從馬鈞手里奪。馬鈞笑嘻嘻地故意把手里的槍舉高，好像旗桿似的挑著那兩個蟈蟈籠子，喊著：“別搶別搶，再搶我誰也不給了，都排好隊。狗蛋兒，上次的花腿子蛐蛐給你了，站一邊去，這次沒你的份兒。”

村民一般也不太好意思白拿東西。雖然這些東西都是山里的，但是畢竟是馬鈞收拾干凈扛下來的。所以大伙兒多少都會意思意思。馬鈞也不太推辭，多少留一點兒。他收的還是以東西居多，有時候是兩包煙卷，或者兩瓶白酒。有時候是一些穿不著的衣服鞋子。后來，誰家要是缺了啥東西，看到馬鈞就直接告訴他：“馬鈞，我家井臺上的轆轤把折了，得空兒你給我找一根吧。”過不了幾天，馬鈞準會把一個磨得光溜溜的轆轤把給你送回家去。裝上試試，又合用又順手，比自己上山找的都強。要是有時候?qū)嵲谮s上沒有合適的，馬鈞也會給你找一個替代品。然后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最近我真沒遇見啥好的，想要就得砍一棵小樹，還是等等吧，這個彎了一點兒，上面有兩個疙瘩，不好看，不過不耽誤用，你先湊合著。”有時候趕上山上的木料太粗太大弄不動，馬鈞就用土坷垃在村委會的北墻上寫上“東南山坡上倒了一棵油松，高兩丈二尺……”

要是遇到實在著急的，馬鈞也讓村民自己，甚至全家上山去找，只是找到了得跟他說一聲。當然也有確實急用，不得不砍掉那些正在生長的小樹的時候。每到這個時候，馬鈞的表情總讓人不忍心看。他站在樹旁邊，摸摸這兒，摸摸那兒，依依不舍的。等眼看著要動斧子了，他就走了，不知道到哪兒去了，反正看不見他。

在我的記憶里，青馬臺的這種情況持續(xù)了很多年，直到我們這一群追著馬鈞要蟈蟈的孩子都長成了大人。馬鈞還是自己活在林子里。他那頂深藍色的大檐兒帽子早就已經(jīng)舊得不成樣子了。帽檐兒彎了，邊上都磨壞了，露出里面白色的里子。唯獨上面的帽徽還是鮮紅鮮紅地閃著金光。大伙兒都說，這國家發(fā)的東西，就是質(zhì)量好。

變故的發(fā)生是在距離現(xiàn)在大概十年以前。那時候的村長已經(jīng)不是龐大全了。龐大全的兒子在省城干包工隊掙了錢，龐大全一家?guī)啄昵熬鸵呀?jīng)搬到縣城去了，青馬臺的村長變成了龐大全本家的侄子龐文武。

那段時間，也不知道是哪兒傳過來的，我們青縣的山里忽然冒出了不少采石場。這些采石場出來得很突然，就好像一棵小樹上一夜之間忽然生出不少蟲子一樣。

開場子的是一些外面來的人。他們跟本地的人合伙，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機器。這些機器拼裝起來，有兩層樓那么高，能占好幾畝地。還有用卡車拉進來的成箱的雷管炸藥。

青馬臺周邊的幾個村子也有了兩家采石場。那幾個村子的村民都說，自從這些機器裝上以后，就沒黑沒白地轟隆隆響，排炮也是一天都沒停過，震得整個村子都跟著顫。村子里的山，眼看著今天缺一塊，明天少一塊，露出來的是灰白色的石頭。遮天蔽日的煙塵每天彌漫到周圍十幾里外。連青馬臺的樹葉子上，都蒙上了一層比白面還細的，灰白色的灰土。用手指頭一捻，有一層紙那么厚。采石場的大門口，每天進進出出十幾輛大卡車，嘩嘩地往外漏著石頭面子，穿過村子開往遠方，留下的是一路的白色塵土。

采石場開到青馬臺，是在一個天色陰沉的上午。一輛卡車拉著十幾個扛著電鋸斧子的伐木工人停在了青馬臺村子后面的山坡下面。一個穿著呢子大衣的中年光頭從副駕駛上下來，指手畫腳地指揮著工人們砍掉周圍的樹。就在一群工人拉開架勢準備給這個山頭剃個光頭的時候，馬鈞好像個山耗子一樣從林子里鉆了出來。

那天上午，全村人都看見馬鈞跟那個穿著呢子大衣的光頭離著十幾米的距離面對面站在山坡上，兩個人好像斗雞一樣地互相伸著脖子瞪著眼睛。光頭用手指點著馬鈞的鼻子恐嚇，馬鈞就用槍托指著光頭的腦袋罵人。他們兩個人具體吵了些什么，已經(jīng)沒人能記得清了。等到灰蒙蒙地太陽已經(jīng)升到了樹梢的時候，穿著呢子大衣的光頭好像也意識到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撂下兩句狠話以后帶著人上車走了。

馬鈞也沒示弱，罵罵咧咧地把槍扛在肩膀上往山上走。老楊家的二嫂子在旁邊喊：“馬鈞，你別跟他們鬧了，他們是玩兒鬧，不講理，你非吃虧不可。”馬鈞眼珠子一瞪：“玩兒鬧咋了？要鬧讓他上別處鬧去。他要是敢再來砍樹，老子讓他嘗嘗鐵砂子的滋味兒。”

馬鈞這話沒白說，只過了一天，光頭又帶著人來到了青馬臺。這次光頭手里拿著一張蓋了章的紙，在馬鈞面前晃著。“看到?jīng)]有，看見沒有，這是你們村里蓋了章的合同，這片山我承包了，你該滾哪兒就滾哪兒去。”

馬鈞看了那白紙黑字蓋著紅章的合同，確實有點不知所措。他把槍挎在肩膀上，往后退了兩步。

光頭見把馬鈞嚇住了，馬上吆喝著十幾個工人開始砍樹。可是，當他們的電鋸響起來的時候，馬鈞又沖了上來，吆喝著讓大伙兒停手。

光頭這次是真怒了，幾步上來抓住馬鈞的胸口。馬鈞本來個子矮，光頭一推一搡，就把他推倒在地上。“操他媽的，哪兒來這么個瘋子，給臉不要臉。老子包地是花了錢的，誰他媽的要是再搗亂，老子弄不死他。”光頭的后半句，是對著周圍的村民喊的。說完就轉(zhuǎn)身對著工人們喊：“別理他，趕緊干活兒。”

電鋸又響了起來，一棵云杉倒地的時候發(fā)出了一陣噼噼啪啪的響聲，壓斷了數(shù)不清的樹枝樹杈。等工人們又把電鋸對準了另外一棵紅松的時候，馬鈞的槍就響了。

一陣帶著火藥的沙土把樹葉崩得嘩嘩響。正在砍樹的幾個工人好像被黃蜂螫刺了一樣哇哇一陣怪叫，扔掉工具跑到了山坡下面。馬鈞的槍勁兒不大，距離又遠，再加上槍里裝的并不是鐵砂，所以打不死人。可也夠嚇人的。滾燙的沙土噴在身上，能把衣服燒成一片馬蜂窩似的窟窿，崩到臉上手上，立刻燙掉一塊皮。等幾個工人定下神來，他們的衣服和臉已經(jīng)變得黑一塊紅一塊地。

“操你媽的，老子他媽弄死你。”光頭抄起一把斧子，沖著馬鈞開槍的地方就奔了過去。

馬鈞并不傻，他開槍的時候就已經(jīng)進了樹林。一進樹林，他就好像是一條鉆進了泥塘的泥鰍一樣無影無蹤。光頭拿著斧子找了半天也沒看見馬鈞的影子，罵罵咧咧地回到工地上，吆喝著工人繼續(xù)干活。可是這時候，已經(jīng)沒有一個工人愿意再去碰電鋸和斧子。畢竟都是出來打工掙錢的，沒人愿意因為幾個工錢把命賠進去。就算是被火沙子燒壞了衣服燒破了皮，也不值得。光頭沒辦法，又罵罵咧咧一陣，開車走了。

這以后的一段時間，馬鈞和光頭誰都沒閑著。光頭又帶著人來過幾次，有時候是白天，有時候是半夜。可是不管什么時候，只要他們一動手砍樹，馬鈞的老火槍肯定會響。白天的時候，隨著槍聲騰起一陣煙霧，晚上村民看到的就是一道火光。

這種情形持續(xù)了有十幾天的時間。十幾天以后的一天上午，光頭再一次出現(xiàn)在山坡上。這次他沒帶著工人，也沒拿著斧子電鋸。跟他一塊兒來的是一個穿著制服的警察。這警察不是我們青山鎮(zhèn)上的，聽龐文武說，他是縣刑警大隊的錢隊長。錢隊長跟著光頭和龐文武往山上走，龐文武一邊走一邊喊著馬鈞的名字。喊著喊著，馬鈞就從對面的山梁上露出了半個身子。他的下半個身子藏在又厚又綠的樹葉里，看起來好像是一只在水里探出頭的蛤蟆。

錢隊長和馬鈞隔著一道山溝彼此相望，對他喊：“你就是馬鈞嗎？我是縣公安局的，組織研究決定，你的護林員職務(wù)被撤銷啦，你趕緊該干啥干啥去吧。另外你的槍也交出來，國家現(xiàn)在實行槍支管制，你私自持槍是違法的，要是不交，我有權(quán)利拘捕你。”

馬鈞在對面的樹上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頭上的帽徽，又摸了摸肩膀上的皮帶，忽然一抬頭，看見錢隊長旁邊站著的光頭。他摸著帽徽的手又放了下來，回手把背在背上的老火槍順了過來。

“你是干啥的？護林員不讓我干了，喬書記為啥不來？”馬鈞的話里帶著火氣，龐文武好像已經(jīng)聞到了他槍口里的火藥味兒。

“喬書記？誰是喬書記？”錢隊長扭頭問身后的兩個人。龐文武趕忙把馬鈞當上護林員的經(jīng)過跟他簡要地說了一遍。錢隊長聽了有點哭笑不得，說他媽的青馬臺已經(jīng)換了四五任縣委書記了，這喬書記誰知道上哪兒去了。于是又喊：“喬書記早調(diào)走啦，你這護林員歸公安部門管。”

“放屁！”馬鈞好像識破了對方一個重大陰謀一樣地冷笑著。“我知道你們是一伙兒地，老子這個帽徽是喬書記給我的，要是想摘，你們讓喬書記來摘，別人來，我誰他娘的也不認。”說完馬鈞就把腦袋縮了回去，好像是一只老王八鉆進了水草里。

錢隊長站在對面又喊了一陣。開始馬鈞還回應(yīng)兩句，后來連回應(yīng)也沒有了，也不知道是躺在樹杈上睡著了還是干脆就換了地方。

這以后，錢隊長又來過兩回。有一回甚至帶著好幾個穿著制服別著手銬的警察。但是他們很快發(fā)現(xiàn)，他們慣常用的手段在馬鈞身上好像起不到什么作用，因為他們根本見不著馬鈞的影子。他那個窩棚一樣的破房子倒是好找，可是里面什么都沒有，找到了也是白搭。馬鈞就好像是一只鉆進了沼澤地的水耗子，任憑這群人怎么在林子里來回轉(zhuǎn)悠，就是逮不著他。后來，錢隊長也不來了。

本來大伙兒覺得，這事兒也就這么過去了，誰也沒放在心上。沒想到，錢隊長最后一趟離開青馬臺的當天夜里，睡夢中的村民忽然聽到一陣嗶嗶剝剝的響聲。大伙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才發(fā)現(xiàn)，北邊的半邊天空已經(jīng)變成了紅彤彤的顏色，一股股炙熱的空氣被山風吹著直撲到村子里來。

“失火啦……失火啦……”

也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等到大伙兒拎著水桶扛著鐵锨奔上山坡的時候，火苗已經(jīng)躥到了兩人多高，撲面而來的熱浪讓人根本不敢上前。

大火是在第二天的上午被撲滅的。等到山上最后一絲熱氣也被山風吹散的時候，人們扛著斧子鐵锨上了山，清理已經(jīng)燒成一片白地的樹林。把還有可能復(fù)燃的灰燼蓋上土徹底壓死，把還能用的木料砍下來扛下山去，順便還能撿一些燒熟了的山雞兔子和熱乎乎的鳥蛋。

這場大火，青馬臺少一半的林子都被燒光了。當村民們在火場盡頭找到馬鈞的時候，他目光呆滯地坐在一塊已經(jīng)燒得焦黑的石頭上。他的頭發(fā)、胡子都已經(jīng)燒光了，臉上黑一塊紅一塊，衣服也一條一縷的。他旁邊的地上扔著一個舊木桶和一把已經(jīng)斷了把兒的鐵锨。

大伙兒過去跟馬鈞說話，他也沒反應(yīng)。后來當過大夫的王立生把手放到他鼻子前面去試了試，說有呼吸，但是很弱，趕緊抬下去吧。大伙兒這才七手八腳地把他抬到衛(wèi)生所。

馬鈞在衛(wèi)生所的床上躺了兩天半。第三天的下午他起了床，晃晃悠悠地上山去了。

這兩天的時間，大伙兒都在議論這場火。這場火燒得蹊蹺。好像是幾個地方同時著的火，而且事后有人在下山的路上看見幾個空了的汽油桶。大伙兒似乎明白了，這場火恐怕不是自己燒起來的。

馬鈞上山?jīng)]多久就又下來了。沒在村子里呆，直接下山去了，去干啥，他誰也沒說。等到日頭快沒了的時候，他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尼龍袋子回來了。

這以后的幾天里，青馬臺好像又恢復(fù)寧靜了。可是這種寧靜總是讓人覺得不踏實，好像老是透著一股子危險的氣息。山里人說不清楚這種氣息是從哪兒來的，但是大伙兒都覺得緊張兮兮的，好像有什么事兒正在醞釀。

青馬臺著火一個禮拜以后，光頭老板又來了。這次一起來的還有好幾輛大車，上面拉著各種各樣的機器。這些機器都破破爛爛地，上面沾滿了石灰，好像剛從石子堆里扒出來的一樣。在隨后的幾天里，工人們開始忙著在燒焦了的山坡上架機器。

工人們在青馬臺村后的山坡上忙活了好幾天，這幾天馬鈞好像消失了，一直也沒出現(xiàn)過。直到采石場足有兩層樓高的機器都搭起來了，大伙兒都覺得，馬鈞不會來了。也是，馬鈞是看樹的，現(xiàn)在樹都沒了，他還看個啥？做出這個判斷之后，村民們心里好像都松了一口氣，但是又隱隱覺得好像有點兒失落。只是這兩種感覺都不強烈，只是隱隱約約地有那么一點兒而已，就好像燒過的灶膛火，冷了以后偶爾還有那么一兩個火星一樣。

后來大伙兒才知道，馬鈞這些天并沒閑著。他像個山貓一樣，趴在不遠處的林子里，盯著采石場的一舉一動。不知道為什么，這么多年過去，每當想起馬鈞當時的樣子，我的腦子里總是把他的形象和一頭土豹或者野狼聯(lián)系起來。就是現(xiàn)在，我閉上眼睛，好像還能清楚地看到，馬鈞趴在草窩里，兩只眼睛閃閃地冒著綠光，不時咧開的嘴唇下面，一對雪白的獠牙隱約可見。

大伙兒聽見爆炸聲，已經(jīng)是采石場的機器架起來之后的第三天了。一聲巨響在青馬臺的村子后面響起來，隨之騰起來的是一大團熾烈的火焰直沖云霄。睡在屋里的人覺得好像窗戶外邊炸了個大雷一樣，震得房上的塵土和泥塊簇簇地往下掉。山上的鳥獸都受了驚，撲棱棱地亂飛亂竄。就在大伙兒都沒弄清怎么回事的時候，那炸雷又響了兩聲。人們摸著黑跑出屋子，還沒看清東西，就覺得一陣熱乎乎的氣浪夾著塵土撲面而來，好像電影里的妖風一樣，灌得人眼睛里、耳朵里、鼻子里全是沙土。

很多村民第二天早上才知道，采石場的機器架子被炸倒了，連那幾個剛搭了一半的臨建房也炸了個亂七八糟。萬幸的是工人們住的那幾個帆布帳篷因為離得遠，除了被吹翻了一個帳篷以外，人都沒什么事兒。

公安局的人來了兩車，忙忙碌碌地折騰了一天，又調(diào)查又取證。爆炸的源頭也找著了，就是采石場準備用來開山炸石頭的兩箱子雷管。但是這兩箱雷管本來是另放在一邊的，上面還蓋了好幾層苫布，怎么會跑到十幾米遠的架子底下，還把機器炸了呢？警察折騰了兩三天，也沒弄出個所以然來，倒是把整個青馬臺鬧了個雞飛狗跳。一會兒問這個，一會兒審那個，還拉著兩條大狼狗，讓村民帶著上山去找馬鈞。

光頭也帶著人跟著進山去找馬鈞，他們把手腕粗的棍子拿在手里，撥開樹枝和荒草，在林子里亂走。

這些人在山里找了幾天，沒見到馬鈞的影子，卻聽見了馬鈞聲嘶力竭的叫罵。

青馬臺的山奇形怪狀，多溝多坎，好像個天然的迷宮，也是個巨大的傳聲筒。那段時間，馬鈞幾乎把所有能想到的罵人的詞兒都罵了個遍。到后來，他的嗓子都罵啞了，聲音變得嘶嘶的，好像是鐵片刮在玻璃上的聲音。這種聲音在整個山林石谷上空回蕩，我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罵人還能罵得這么難聽，罵得這么惡毒，這么歇斯底里。

我最后一次見到馬鈞，已經(jīng)是冬天了。距離采石場爆炸已經(jīng)過了將近一個月。那天的天氣很好，陽光直刺著人的眼。也不知道為什么，在我以后的印象里，我總覺得那天也是青馬臺最后一個晴朗得刺眼的天氣。

馬鈞扛著他那個兩人多高的樹剪子，沿著下山的小道走進村子。他好像比以前更老了，腦袋上還戴著那頂已經(jīng)破得不成樣子的大檐帽子，臉上的胡子和頭發(fā)連成一片，呈現(xiàn)出一種臟乎乎的灰白色。身上的衣服也更破爛了，有的地方一條一縷地。掉了扣子的地方用一些布帶子和麻繩系著，背后還背著一個補了補丁的尼龍袋子，整個人看起來就好像一塊破破爛爛的灰抹布。臉上氣色倒是比前些天稍微好了一點點，已經(jīng)不像那次救火的時候那么灰敗，但是也明顯少了以前的活氣。我這才想到，原來又到了柿子樹剪枝的時候了。

馬鈞剪樹的時候還是老樣子，從村子的一頭開始，一家挨著一家走。大伙兒仍然出來跟他說話，但是都顯得小心翼翼的，沒有人跟他提起采石場的事兒。馬鈞的話也明顯少了，只有托著大桿子的手仍然好像鷹爪子一樣穩(wěn)而有力。

調(diào)侃逗趣的少了，大伙兒只好都站在樹下面仰起臉來往樹上看，好像都在盼著什么一樣。有人受不了這沉悶，干咳兩聲，也沒人搭茬，就扭頭回家了，樹底下的人漸漸減少。只能聽見咔嚓咔嚓的剪刀聲和啪嗒啪嗒的樹枝落地聲。

這種沉悶一直持續(xù)到第二天中午。有了第一天的經(jīng)驗，第二天來看剪枝的人更少了，只剩下寥寥幾個。

打破沉悶的是一聲尖叫，尖利中帶著驚恐，好像一潭死水里扔進了一個磚頭，把院子里的人都嚇了一跳。

“馬鈞，快跑———”

沒等大伙反應(yīng)過來，就聽見外面劈劈啪啪一陣腳步聲，幾個從來沒見過的人風風火火地從大門口沖了進來。一個個面相兇惡，一言不發(fā)，手里卻都拿著長長短短的家伙。

直到事情過去多年以后，我一直忘不了當時的這個場面。尤其是之前的那聲尖叫，那是一聲被緊張和驚懼扭曲了的聲音。這么多年來，我都沒分辨出那聲音是男是女，發(fā)自于誰。但是我卻能清楚地記得那個聲音，它甚至很多時候會很清晰地在我的腦子里不斷出現(xiàn)。

樹上的馬鈞也明顯一愣，但是看到這些人進來，他好像馬上明白過來了。伸手把背在身后的破尼龍袋子拽了過來，一條黑乎乎的東西被他拿在了手里，蹭蹭幾下從樹上躥上了院墻。這一系列的動作也就眨眼的工夫，直到他滾到了隔壁的院子里我才反應(yīng)過來，他拿出來的是一只短柄的手銃。

“砰砰”兩聲響，兩道火光緊追著馬鈞的腳后跟打到了墻上，崩起來的磚末和水泥嘩嘩響著四處飛濺。大伙兒這才看見，進來的人里竟然有兩個人舉著雙管獵槍。

山里人沒見過這陣勢，大伙兒都被嚇住了，誰也沒敢說話。兩個拎著砍刀的外來人用刀子逼著院子里的人站到了一塊兒。“告訴你們啊，老老實實的，沒你們事兒。”兩個村里的男人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兒什么，看了看眼前的刀，又咽了回去。

兩個拿著槍的人兩手攀著院墻，想要翻過去找馬鈞。剛剛在墻上一露頭，就聽見隔壁院子里“突”地一聲響，一陣帶著火藥的沙土迎面噴了過來。兩個人躲閃不及，連滾帶爬地滾下墻來。其中一個頭發(fā)被燒著了，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才被趕上來的人拍滅。誰也沒想到，馬鈞下山來剪樹，身上還帶著火槍。

等來的人從大門繞過去抓馬鈞的時候，他已經(jīng)沒影了。只在隔壁老于家的豬圈里看見了一大灘新鮮的血跡，看起來足有一大碗。

那次以后，我就再也沒見過馬鈞了。

青馬臺的采石場沒等過年就在幾個拿著雙管獵槍的人的看護下建了起來，場子周圍都拉了兩人高的鐵絲網(wǎng)，上面據(jù)說還通了電，開始的一段時間，經(jīng)常能看見刺猬兔子啥的被電死在鐵絲網(wǎng)底下。

采石場的院子里面養(yǎng)了好幾條大狗，白天關(guān)在鐵籠子里，晚上放出來，一天到晚嗷嗷地叫。轟轟隆隆的炮聲每天在青馬臺的天空上回響，機器也跟著沒日沒夜地咣當咣當響，整個村子就整天籠罩在一大團灰白色的粉塵里。頭頂?shù)奶枺甲兂闪艘粋€灰蒙蒙的白色光球，用眼睛盯著看都不刺眼。

山上崩下來的石頭全都被扔進粉碎機里粉成了石子和石灰，十幾輛破破爛爛的大卡車日夜不停地輪流把這些東西運出山去，據(jù)說是拉到城里蓋樓或者拉到海邊填海去了。

原本已經(jīng)燒得焦黑的山坡很快凹進去幾大塊，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石頭。這些凹陷很快深入山腹，面積也越來越大，就跟害了蟲病枝葉凋零的果樹一樣。

馬鈞躲進了深山里。那些地方以前青馬臺祖祖輩輩的人就算是采藥都不愿意深入進去，因為那里根本就沒有路，要手腳并用才能勉強爬上去。而且那里的林子太密太厚，從我小時候起就聽大人們說，那里面充斥著各種各樣的毒蟲猛獸甚至妖魔鬼怪。但是現(xiàn)在，那里成了附近僅有的一片林子。偶爾有一兩個去過那邊的村民說，馬鈞已經(jīng)形同鬼怪，身上還背著那個破尼龍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他不允許任何人靠近那片林子，只要有人試圖走進樹林，迎接他的就是滾燙的火藥沙土和馬鈞鬼哭狼嚎般的謾罵和詛咒。

大伙兒都說，馬鈞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