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雨仿佛是個引子,多日以后,一場同樣濕漉漉、同樣帶著淡淡憂傷的雨又如期而至。暮春時節的雨我們知道,雖然飄灑,雖然有點隨心所欲,但浮騰的地氣已經提前把城市帶進了夏天,飄落的雨點打在頭上和臉上,除了能映照出一些多愁善感的情緒,已沒有多少寒意了。
那是個下午。我說的是前一場雨。
那天,我送一個女人出門。
哦,那是我們單位的大門,所以,沒有任何深刻的或隱晦的含義。我當時只是打算把她送出門,然后在傳達室里目送她遠去。可站在大門口的時候,她說:“下個雨,你就不能陪我多走幾步?”
“行啊!”我說。聲音能夠映照出心情,我的聲音隨意而爽快。
于是我們踏著滿地雨水,各自打著傘,朝汽車站走去。
二十多年前,我和這女人曾經有過一場不算刻骨銘心、但感覺很不錯的短暫戀愛史。
我是在朋友的單位見到她的,朋友在保險公司工作。當時我有一種震驚的感覺。相信很多男人都有過同樣的感受。以男人的視角,戀愛的開始往往是憑借感覺。當然,這“感覺”實際上是借口,長相與氣質,是借口背后的一切。
朋友的女同事看出來了,問我要不要和她認識一下,我說行。然后,通過一次刻意的見面,我們以半介紹的方式開始戀愛。
三個月,從秋天到冬季,時間不算長。
為什么只有三個月呢?原因很簡單,她母親看不上我。
我從小失去父親,是隨母親長大的;雖然在政府機關工作,但我的家庭沒有任何背景。那三個月,我過的差不多是猜謎一般的日子,我始終不知道她對她母親的意見持什么態度。直到年底那一天,不錯,就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我向她攤牌了。她說,她有點為難,她是打心里喜歡我的,可又不想違背母親的意愿。這話實在是太混賬了,我的自尊心不能不受到毀滅性的打擊。我說,我們還是在今年了結一切吧,今年,不屬于我。算是一句酸溜溜的、多少又帶著點詩意的告別詞。
事實上,我對她也不是沒有看法。看法在于,她是一個過于主動的人,因為主動,我有一種難以駕馭的感覺。這感覺其實很不妙。在和我戀愛之前,她曾經和一個小伙子談過一年多時間的戀愛,由于她的主動,我對她的過去和未來都充滿疑慮。
事實恰好證明了這一點,在接下來的二十多年里,她斷續著,主動上門來找我不下七八回。這七八回在時間分配上并不平均,有時候只隔半年,而有時候,竟隔了六七年。當然,所有這些,都是在我們雙方的婚后。
每次來找我,都有事情,只是理由都不靠譜。比如借兩百塊錢(兩百塊錢跟誰不能借,要來找我?),為兒子找一個輔導老師(我又不在教育系統,怎么會想到我?),咨詢一個法律問題(這倒是能粘上一點邊)。我不問緣由,照單全收。比如這一次,說是在網上看到我又發表了幾篇小說,正好從單位門口經過,想借兩本雜志,回去拜讀一下。
“我記得你不大喜歡看書的,貪玩,怎么也想到看書了?”我故意輕松地說。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歡看書?那是老皇歷了。二十幾年過來了,照你的意思,我不是白活啦!”她扭過臉來,沖我嫵媚地一笑,并且將她的笑定格了好長時間。
路邊的人行道上少有行人。地磚濕漉漉的,有的地方還汪著水,需要避讓。又怕鞋后跟帶著泥水,所以我們走得不快,很小心。
“你為什么不給我打電話?”她的口氣比較隨意,就像她渾身上下無處不在的隨意氣息一樣,“我本來要換手機號碼的,就是怕你打過來,才一直沒換。”
這話從何談起?這不叫見鬼嗎?我可從來也沒給她打過一個電話呀!
“我不喜歡電話聊天,而且,也確實沒有什么事。”我只能應付。
“借口!”
“借口?你今天過來,不也沒有給我打電話嗎?”
走上路邊店一個長長的臺階過道,我們都收了傘。等走過去之后,我重新打開傘,而她,卻提著折疊傘,溜進了我的傘下。
“不在意吧?”她的語氣有點調皮。
“這樣蠻好的,我不在意。”我故作大方。
傘不大,但雨還可以,逼迫我們挨得很近。我撐著傘,盡量把傘朝她那邊傾斜一點。還好,前面就是汽車站,又是大白天,所有條件都不容許我們纏綿。
“坐幾路車?”到了車站的雨篷下,我迅速收起傘,問。
“不知道啊?你應該知道吧?37路,往城西綠園小區去的。”
我沒有接話。或許,這也是我的高明之處。
直到現在,我只知道她住在城西的綠園小區,至于住在偌大一個小區的哪個方位,哪一棟樓,我一概不知。事實上,不了解的何止是這些,她如今具體在干什么,她丈夫姓甚名誰,系何方神圣,她目前的生活狀況,我也都一概不知———打聽這些,意味著什么呢?我懂得分寸,所以我不打聽。
她上一次來找我,起碼是三年前了。有一點我必須承認,偶爾,我在夢里也會夢到她,一個姣好的身影,雖然四十多歲了,但還是顯得年輕。當然,夢里的情形和白天基本一樣,也就是說,沒有什么故事發生,站在我辦公室的門口,笑嘻嘻的,有點風騷。
“好了,汽車來了,正好,37路。”我朝漸漸駛近的公交車說。
她將折疊傘虛虛地撐開一點,準備上車。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又非常多余地說。
這話確實多余了。在她一只腳踏上汽車的時候,她終于忍不住地回頭說:“你就想讓我早點上車!”
“我不是……不是……”我無趣地回答,不知道她聽沒聽到。
汽車開走了,后車輪濺起一點小小的水花。
老實說,我這個歲數,寫回憶錄都不算過分。四十八歲,已正式“奔五”了。
兩年前,我認識了一個女子,二十六七歲,未婚。這女子喜歡體育運動,看上去活力無窮,只是,陰差陽錯了,她居然還喜歡文學。在這座省會城市里,因為文學的繁榮,我只能算是三流作家;當然,在我們區,在我們區的“文學界”,我的知名度又另當別論,不僅因為我是區文聯的兼職副主席,還在于我每年都能發表一兩個中篇小說、五六個短篇小說。文學其實是有用的,至少,從大家對我的尊重上,能看出這一點。
認識過程很簡單,我幫她改稿。實際上,我幫區里的很多文學愛好者都改過稿,其中不乏“文藝女青年”。但這位女青年比較獨特,文字功底一般,卻對文學迷戀得一塌糊涂,因為迷戀,在文學與出嫁問題上擺不正位置,仿佛要嫁給文學。
看看,我們的接觸,不是給我設置了太多機會嗎?的確。
有個例子,她跟我聯系,向來都是只發手機短信,不打電話。哪怕連續發上四五條,不見回復,還要發。再有個例子,她要跟我網上聊天,我說我不會玩QQ,只會發電子郵件,她就在發來一篇稿子后,不厭其煩地通過E-mail寫信,有時七八句,有時四五句。看到郵箱里這么多來信,不回信顯然不妥,于是我矜持地回答一兩句話。見到回信,她便一發不可收,發來長篇大段,討論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有兩次,她竟貿然闖進我家,根本不在乎我妻子和我女兒驚愕的眼神。當我叫女兒稱她姐姐時,她不容置疑地說,喊阿姨,你應該喊我阿姨。
而實際上,她只比我女兒大七八歲。
如今的女子,膽子大上天了。我前面提到的那一位,雖然來找過我多次,但在二十多年時間里也就來過七八回,還都是去單位;眼下這一位卻厲害,認識還沒有多長時間,已不止一次地直接敲開我家房門了。
要說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我看她也沒有。區文聯辦了個雜志,她的稿子經過我修改,在這個刊物上發出來,她已經很滿足了。見她這樣,我就鼓勵她,說我當年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也特別喜歡文學,可那時候真是不幸,連一個字都變成不了鉛字。
問題是,沒過多久,她便把我家的情況搞得一清二楚。所謂搞清楚,沒別的,就是我妻子三班倒的時間。至于我女兒,剛去讀大學,回不來,也屬于被她搞清楚之列。
看來,在我這個暫時的兩口之家,危機就要出現了。
果然,有天晚上,她發來手機短信,要來我家,討教一篇剛剛寫出的小說。
她只寫散文,而且寫得不多,也比較平淡,怎么突然寫起小說來了?我決定帶她去離我家一里開外的茶社。那里比較安靜,適于閱讀,從氛圍上講,也不像在家里那樣過于私密。
原來是一篇小小說,題目叫《第一次接觸》,不長,一千多字。這使我想到了網絡小說《第一次親密接觸》,當年非常紅火。看內容,寫的是一男一女,倒不是真的第一次接觸,而是第一次在床上接觸。
“你想通過這篇小說,表達什么意思呢?”我有點尷尬。
“這是我的第一篇小說。寫小說真不容易,不好寫。”她顯然很興奮,也無意于掩飾自己的激動,“我想表達的是一種精神戀愛。在現實生活中,一種純理性的精神戀愛,是很值得歌頌的。”
茶社的環境很好,只是燈光較暗,只能勉強看稿件,眼睛吃力。茶幾不大,沙發卻寬大,對面而坐,很能放得開。客人不多,隔得也遠,并且,沒有人抽煙。
一人一杯“鐵觀音”,外加一碟葵花籽。但我只喝茶,不去動瓜子。
“你在小說里提到柏拉圖,談到他的《理想國》和《會飲篇》,這些著作,我只是看過介紹,一篇也沒有真正讀過。”我表現出應有的慚愧,然后切入正題,“但是寫小說,不光要表達一種思想,還要考慮技巧。特別是小小說,一定要考慮‘橫截面’,不然的話,拉拉雜雜,就寫散了。而且,你的思路好像也有問題,本來你是要寫精神戀愛的,可結果,兩個人……”
“我也不是說精神戀愛不可取,就是到了一定時候,他們就情不自禁地在一起了。這也是一個比較理想的結果吧。”
“前后矛盾了。我還覺得,關鍵是……總體看上去,不像小說。”
“能改嗎,李老師?”她的言辭帶著迫切,接著又是一個稱呼,“李主席?”
“我……我再看看吧。”我收起她的稿子,含糊地說。
然后,我們便枯坐在那里,小心地喝茶,不大講話。
是啊,跟這樣一位“文藝女青年”在一起,歲數相差那么大,我能多說什么?幸虧她還大方,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真要是那樣的人,我還真不大好收拾局面。
“你家今天沒人。”后來,坐得久了,她突兀地說。
“誰說我家沒人?”
“我算出來的,今天晚上你家沒人。”
“我回去,家里不就有人啦?”
我掩飾著內心的局促,只作輕松的玩笑,并且,目光絕不與她相對。
“李老師,你是不是覺得,我這人,特無聊?”
“不無聊。”我本能地說,“喜歡寫文章的人,不可能無聊。”
“我看出來了,你不愿意跟我多講話,是不是想回去了?”
“嗯,是吧……我是用業余時間寫作,不大喜歡在外面耗時間。”
“那我……我就回去了。”
“我送你,去車站。”直到這一刻,我才望她一眼。
“我不叫你送。”她說得有點任性,又含著抱怨,仿佛還有一點難得的傷感。
前面我說過,在我這個歲數上,寫回憶錄都不算過分。我老是覺得,和眼前這樣一個女孩子相處,在我身上,不應該發生什么故事。
我果然聽話,站在原地不動,目送她出門。
我岳父是個退休工人,沒有別的愛好,只喜歡喝酒。以前我們之間幾乎沒有話說,那時候岳母還在,岳母喜歡扯閑篇,扯起來沒完沒了,輪不到岳父講話。岳母的突然離世使岳父的話多起來。只要我跟妻子一去他那兒,他都會趕緊給我讓座,然后沏茶,然后站在我對面,滿臉堆笑,開始講話。但他并不閑扯,只是翻來覆去講兩句話:“我就愿意跟你這種……有出息的人談話,能談出東西來。小蕓交給你,我放心,……一百個放心。”
前一句話是不實的,因為我們根本就沒有談過任何“東西”。后一句,是說把女兒交給我放心。其實還是不放心,如果放心,就不會反復講了。
我妻子站在旁邊,很尷尬,埋怨地說:“爸你講什么呀?他想干什么讓他干去就是了!結婚二十年了,他還能干什么?真要是有事了,到時候,他過他的,我過我的,煩什么呢?”她的聲音永遠是輕的,柔的,一輕一柔,就顯出無助的意味。
岳父不跟我多講話,還有一個原因。那是十年前,有一回,一家企業招待我們喝酒吃飯,然后洗澡。現在的洗澡我們知道,花樣很多,洗過之后,揉背捏腳是必須的。幫我們揉捏的,是一幫二十歲上下的姑娘。問題出在第二天,我們一家三口去岳父岳母那邊,吃飯的時候,我把這事說了,也只是沒話找話,當個趣聞說說而已。卻不料,一向少言的岳父居然在飯桌上對我進行了批評教育,說:“你們年輕人,當個干部,要注意。這種傷風敗俗的地方,不是你們去的。你看像我,這些地方,我就從來也沒有去過。”若是放在往日,岳母肯定會當即奚落他,說就憑你這窩囊樣子,也想去高級娛樂場所?可那天,她竟然一句話也沒接。
老實說,那一次我是窩了火的。這種洗浴場所,如今多如牛毛,一間大廳,幾十張躺椅,一切都是昭然的,怎么能與傷風敗俗相提并論?但你要是細想,又覺得老爺子的話有一定道理,起碼,那些地方是在打擦邊球。服務員清一色是女孩子,穿得單薄,露著肚臍眼,而出浴的男人們,只套一條洗浴中心臨時提供的半大褲衩,松松垮垮,隨時都有掉下來的可能,姑娘們若是有意,手往前伸一伸,就到位了。
因為窩了火,之后的兩三個月,我賭氣沒去岳父那兒。這一點,岳父當然再清楚不過;妻子去他那兒,也會傳話。那以后,再見到我,岳父就只有笑臉,幾乎噤口不言了。
當然,我也不是刻意想叫他難堪。而且,那以后,我有了一個顯著的變化。再遇到被人邀請,喝酒之后,去洗澡,我一般都是找借口推辭。實在推不掉,去洗了,洗完后別人照常要找人揉捏,我獨自一人早早出來,有時候找一本雜志,無聊地翻看,更多的時候,是找客堂經理之類的小領導下棋,等待同伴。
岳父的話是不是對我起了實質性的效用,我說不清。但有一點是真切的,從我新婚之時起,我就始終抱有一種想法:這個叫小蕓的女人,我們在一起了,要在一起過一輩子,我可不能做對不起她的事啊!
講起來,這想法的起因簡單得差不多可以忽略不計。談戀愛的時候,她父母對她管教甚嚴,晚上外出時間都是被嚴格規定的。在父母面前向來弱勢,到了我跟前,不可能不弱勢。那天晚上又出門了,是去我的一個同學家,有點什么事。從她家出來時,我是一腳蹬的皮鞋,丟下拖鞋,一套就進去了,而她,竟半撅著屁股,在門口小心地系鞋帶。就是這個不經意的動作,叫我著實感動了好長時間。
前面我說過,我是寫小說的,雖然那時候一篇稿子都發不出來,但并不影響思維的跳躍和鋪展。那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初,中國女性早已開放了,母老虎式的小女人也充斥街面,更不要說性解放意識的萌芽與發展了。而我妻子,小蕓,居然還如此傳統,連“一腳蹬”的瀟灑都沒學會。那以后,這個半撅屁股系鞋帶的姿勢,就一直留存在我腦子里,一直留存了二十年。
她的弱勢姿態仿佛是天生的,無處不在。近來我時常收到一些手機短信,包括前面提到的那個“文藝女青年”,也包括后面將要提到的另一位女士。有時候短信來得真是不是時候,在我們夫妻倆吃飯的飯桌上,或者干脆,在床上。短信來了,看看內容,竟是那樣的不著邊際。開始的時候我還解釋幾句,為了表示我沒有隱私,在手機短信鈴聲響起之時,我不看,把手機遞過去,叫她先看。她會說:“我才不看呢。我不管你。”
起先我以為她只是這么說說。有一個禮拜天我加班,把手機忘在家里了,還特地給她打了電話,問手機在不在家,她說就在床頭柜上。晚上下班回來,看到手機上來了六條短信,她竟不曾打開看過一條。
前面我說過,作為男人,戀愛的開始是憑借感覺。因為長相姣好,當別人介紹我們相識時,我對她的感覺相當不錯。但這一點,她似乎不能認知,或者有所認知,也不表達出來。只是有一次,她舅舅從外地過來,可能早已聽岳母介紹過我,便當著我的面對我妻子說:“小蕓,小李可是個優秀的人啊,你的眼光真可以!”妻子接話說:“可以什么呀,他好,我也不差。要我說,他還叫人不放心呢。”我問她怎么不放心,她說:“反正,比較危險吧。”
我當時只是笑了笑,沒作辯解。
其實我還真不危險。區機關有幾個老同學,只要聚到一起,就談錢,談官,談女人,以玩世不恭為樂。其中有一位,男女頭緒太多,為此還離過兩次婚。他喜歡把我歸于“另類”,總有不屑一顧的意思。偶爾碰上,聊上幾句,也都是諄諄告誡的口吻,說:“男人到世上走一遭,總是要值,你不值,那你就是白活!有一句話你沒聽過嗎,‘臉皮厚,先吃肉’,這也是至理名言!”
回頭想想我妻子對我的評價,我覺得自己挺委屈。
好了,現在我要說一說后一場雨了。
我這人其實沒有故事,如果真要找出點故事來,是不是總是與雨天有關?
同樣一場濕漉的、帶著淡淡憂傷的雨。不同于多日以前的,是在晚上,路燈與車燈交匯著,還有路兩旁的霓虹燈,映照著一路上飄灑的雨,更能讓人感覺到那雨的隨心所欲。黑色的奧迪車在雨路上勻速滑行,車內則暖意融融。這位女士開著車,看上去好像很平靜,其實心里滿是波瀾;起碼,坐在她旁邊,我能約略感受到。
我們在一起共事已經十幾個年頭了。當初我們還同在過一個科室,甚至同在一間辦公室。辦公室戀情往往就是這樣產生的,既不是單相思,也不是相互間的如火如荼,就那么不溫不火,互相有好感,但也并不表達出來。而當受到外來的任何侵襲或挑釁時,兩個人便會一致對外,毫無保留。這種微妙的發展過程,可以有無數個細節支撐。如此這般,我就在被動之中,在她的泥潭邊徘徊,無始無終。
當然現在,這層關系眼看就要結束了。她剛剛調離我們單位,走向更高一層,去了市政府機關。她的調動,與她丈夫有關,與她丈夫的家庭背景有關。這天她來單位,就是借辦理最后一個手續的機會,宴請科室領導和幾個要好的同事,算是和我們“一刀兩斷”之前的一個交待。飯后她直言不諱地對我說:“李科長我送你回去,我們同路,其他人,叫他們自由拼車吧。”
我喝了點酒,喝得不多,感覺正好。她開車,不能沾酒。
“我離婚了,剛離掉。剛才人多,我不想提這事。”她平視前方,看上去很認真,其實車速很慢,左邊和右邊的車一輛一輛呼呼地超過去。
“到底還是離掉了。是你提的,還是他提的?”我只能附和,表示關心。
“兩個人都有這個想法,沒去法院,去民政局辦的。”她輕輕地一搖頭,“人家是無官一身輕,我現在,是無性一身輕。這樣也蠻好的,起碼,沒有心理負擔。”
這話有點敏感了,我不便接話。她丈夫是個經商之人,又是干部子弟,他們的生活,當屬于中產階級之上的。只是前幾年,男人在外面有了外遇。在人前,她從來都是矜持的,矜持中掩飾不住優越生活的無限風光。只有跟我在一起,才會提起她的不幸與不平。我不大想談她的家庭,談起來會有許多躲不過去的尷尬。有一回實在躲不過去了,她一撇嘴,說:“他有什么資格在外面玩情調?我長得比他好,文化程度比他高,我還沒在外面玩情調呢,他憑什么?!”
汽車里洋溢著一股好聞的氣味,是皮革與香水的混合味,雖然不清新,但是獨特。在這樣一個令人醉心的小環境里,喝了點酒,眼前是迷蒙的雨夜,燈光閃爍,前路潮濕而長遠。這氛圍,無疑形成了一個流動的小堡壘,在這小堡壘里,我的內心不可能太平靜。
“你家那一位,嫂夫人,今天上什么班?”
“夜班。”
“那你家,今天沒人了。”
“我昨天看電視,說開車快了不安全,慢了也不安全,女人開車一般都……”
“你別打岔,你打什么岔呢?”她輕聲一笑,仿佛聲音都有點變了,“馬上就到你家門口了,你做個決定吧,我能不能到你家去,坐一坐,喝杯水?”
“當然能了,你又不是老虎,又不是猛獸……”
“萬一是呢?萬一是一只老虎,你怎么對付?”
這么說著話,車子已經駛到了我家所在的小區路口。但是,汽車沒停,也沒有拐彎,速度反而像是加快了,筆直地朝前駛去。
我沒說什么,也沒有表示出訝然的意思。遠離我家,說實話,倒使我的心理壓力減輕了。
“我把你送到家了,你就不能反過來送我一程嗎?”她終于解釋說。
“應該的,當然是應該的。”我半真半假地說。
車速又降下來,汽車緩慢地滑行。良久,她才說:“我調走了,今天一過,以后見面的機會,差不多就等于零了吧?”
“怎么會呢?你有點悲觀。而且,我們倆關系你也知道,比別人也近。”
“虧你還知道比別人近呢!近了這么多年,近什么呢?”她突然就道出了埋怨的意思,“像你這種態度,一點男人氣都沒有,近了還不如不近呢……所以我要說,以后我倆見面的機會,基本上等于零。”
我已經不適宜再講任何話了,無論講什么,都是不妥當的。
因了不便再講話,汽車一路駛下去,我看著前方,一句話也沒說。
這樣,汽車就駛進了她所住的小區,駛到了她家樓下,停在了劃定的泊車位上。關了燈,熄了火。兩個人暫時都沒有動。
“對不起,我沒征求你意見,就讓你把我送到家了。”她不客氣地說,聲音很沖。
“……不要緊。”頓了頓,我幽幽地說。
我們在車里坐了很長時間。我陷在座位上,目不斜視,看著雨水打在前車窗上,因雨刮器的關閉而使玻璃由清晰到散亂,然后一片模糊。我只能目不斜視。我知道,這時候,稍微一個親昵的舉動,或是不恰當的語言,都會使眼前的形勢迅速扭轉,扭轉到我無法控制的軌道上去。人就是這樣,氛圍很重要,給你設置下一個氛圍,你一旦鉆進去,就從此背離了自己的方向。
老實說,我有點怕了,害怕眼下這種一觸即發的情勢。
“到我家門口了,我再提醒你一下。”她終于忍受不了這般寂靜了,開口的同時,拿手輕輕觸碰一下我的大腿,“還打算……陪我上樓?”
我的心臟不由得一陣震顫,身體開始發熱,沖動就要來臨。
我知道上樓以后,有一件事情必然要發生。我還看到了,接下來,往后,我們之間將保持著某種長久的默契,陳倉暗渡,來往頻繁。
“我……我就不上去了吧。”我囁嚅著說。
“你還想……還想守身如玉呀?”她的語氣近乎嘲弄。
“男人有什么如玉不如玉的?守身如玉,指的是你們女人。”
“我可不想如什么玉!”
她狠狠一推,打開了車門。一陣寒意迅速涌進車里。
“我可沒有心情再送你回去。而且,我剛才說了,以后我倆,見面的機會基本上等于零!”她伸過一只手來,擺出請我下車的動作,“你不覺得,我已經很不知恥了嗎?……是跟我上樓,還是自己回去,你定吧。”
仿佛是不由自主,我也打開了車門,冷雨一下子就打在了臉上。我坐著,像是有點虛脫,暫時還不想動。但我到底還是忍住外面的涼意,伸出一只腳,讓半個身子站在了雨里。然后,我把臉縮回車內,做了個半親昵的動作,小心地說:“我還是……打算回去。對你,對我……都好。”
言畢,我緩緩地、禮貌地將整個身體置于車外,輕輕地關上車門,然后一任雨水擊打在頭上、臉上和身上,朝前走去。
我知道,這時候,只要她在我身后發出一點兒聲音,哪怕是我能聽見的一聲嘆息,我都極有可能堅持不住,要么回頭,朝她奔去,要么更加堅持不住,就地倒下。
我不敢回頭,而身后,也始終沒有任何聲音。
我是一路走回家的。可想而知,到家的時候,我已經渾身透濕。
雖然浮騰的地氣已經提前把城市帶進了夏天,但我還是無可選擇地大病了一場。
妻子說:“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病了?”
我說:“昨天晚上喝了點酒,淋了場雨。歲數到底大了,經受不住了。”
妻子說:“要不要我請個假?”
我說:“也行。那你就……請一個吧。”
妻子說:“喲,歲數大了,人反而變嬌了。”
我無心回應她的揶揄,昏昏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