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面走來的好像是施丹,雖然是逆光,我還是一眼把她從人群里區分了出來。
別的女生,走路沒有她那種風度,她個頭高,發育充分,走路鞋底如有彈簧,帶動整個身體有節奏有韻致地抖動。去趟廁所也如在T型臺上走貓步。更主要的,臉蛋有點像《人生》里巧珍的扮演者郭玉芳。
這令我時常頭暈。
那個年紀,長著鵝蛋臉文靜賢淑的漂亮女性都讓我頭暈。
我勾頭看著路面,側著身子往前躲避。
感覺到她有意放慢腳步,等同伴走遠后,忽然斜行攔在我面前。
“玻璃花要逼我做他女朋友你知道嗎?”這沒頭沒腦的一句把我釘在學校大門口。這是她第一次和我說話,眼睛里好像還旋動著淚光。
我頭嗡嗡響不知如何作答。她一甩頭發,咚咚咚地往前沖著追趕同伴去了。
玻璃花在追她?玻璃花追她她為什么要告訴我?她知道我老在政治課上畫她的背影?還是發現了我在心里喜歡她?
我很興奮,當然也有些緊張。玻璃花雖然壞了一只眼睛,塊頭卻大得像電視里的俄國大力士,身邊還有一幫整天把拳頭捏得嘎巴響的體育特長生。
琢磨了整三天,我決定不對施丹的話作具體回應。是怕玻璃花嗎?不必撒謊,確實有點,高中部的男生基本都知道,玻璃花的那只眼睛是和校外一個有名的羅漢斗毆時被打壞的,那個羅漢名氣太大了,整個縣城敢向他挑戰的人也不會超過三個。玻璃花這只像玻璃球樣渾濁的壞眼睛也就成了斗士的身份證,到哪里都管用。
和玻璃花相比,我更怕的是自己的父母。
我父母都是正宗大學畢業生,又都在教育局工作。作為他們唯一的兒子,我有義務替他們把書香門第的美名延續下去。至少,高考不能落榜。
我媽不止一次警告我考不上大學的可怕后果:“你不跳河我替你跳。”她不僅這么說,還把指頭戳到我鼻梁上方威武地抖動,似乎我業已墮落到了必須馬上跳河的地步。
她之所以動輒用這句話來恐嚇我,是因為從高二之后,我的成績就像遭遇熊市的股票,只跌不漲了。高一時我還是全班前三名,現在幾乎跌出了前十五名。按我媽的話說,照這樣的態勢跌下去,等到高三,不跌到太平洋也要跌到印度洋。根據往年的經驗,在我們學校,排在全班二十名之后考大學就完全要碰運氣了。
這一切都是施丹的背影造成的。
實際上,施丹的肩膀是有些歪的,右邊的總是比左邊的略高些,走路時不覺得,一坐下來就特別明顯。她的背影到底有什么魔力我也說不清楚,反正上課時我就把它當黑板來看了。隔著許多人頭,一面研究一面胡思亂想。
我不可能遇到比施丹更適合做老婆的人了。當時,我就是這么想的。
除了小學更朦朧的那次,可以這樣說吧,施丹是我真正喜歡的第一個女性。
越是喜歡,就越要壓制自己。這點理智我還是有的。所謂欲速則不達,一切都等高考結束那天再開始吧。
除了上課偶爾畫畫她的背影,我并未有任何過分的言行。
別人并不這么認為,有天下課騎車回家時,兩個穿運動裝的人騎著車把我夾在中間,不時地用車把碰我。明顯不是我們學校的人,我抬頭仔細打量他們時,個子小些的那個吊著眼角瞪著我輕蔑嘲諷地說:“好好念你的書吧,離施丹遠一點。”然后,揚長而去。
路上人多,肯定不止我一個人聽到了這句威脅。我感到滿街的人都在觀察我的反應,我的臉被他們的注視燒得通紅。
我不是一個勇敢好斗的人,但如果尊嚴遭到羞辱,我會比平常勇敢十倍。這件事發生后,有幾次,我有意在放學時和施丹同路回家,當然,還有她要好的一個女生,到了縣廣播站宿舍施丹回家后再分開。
我對她沒有任何表白,甚至沒單獨說過一句話,不過施丹似乎很滿意我的表現,每次分開時,都會回頭用眼角的余光輕柔地抽打我一下。
這溫柔的鞭子最終給我惹來了真正的鞭子和拳頭。
我還是低估了玻璃花的決心和心機。起初我并不認為他真的就那么在乎施丹。他在理科三班,怎么會一心一意地盯上我們班的施丹呢?文科班的漂亮女生絕不止施丹一個,我們一班還有詹燕,長得好,學習更好,又紅又專。二班還有龔麗麗,大家都說她像《血疑》里的幸子,她也如大家所愿,常年留著幸子的發型很清純很東洋的樣子。
如果有人喜歡龔麗麗和詹燕玻璃花也會管嗎?追施丹受挫后他不會移情龔麗麗和詹燕嗎?
還有一個問題,玻璃花從高一開始就不斷地受處分,要不是家里打點了校長,加上他體育成績尚可,有可能為學校爭得一個錄取體專的指標,那只玻璃眼的誕生讓他在高二上學期就該被開除了。
離高考還差一年,他會為了和我爭奪施丹自毀前程嗎?
中午上學的路上,那兩個穿運動服的小子又堵住了我,這次他們不是用車龍頭磕碰,一上來就用腳把我的自行車踹倒在地。街道驟然傾倒。然后,拳頭就像幻影一樣席卷過來。這個時候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是憑著本能倉促還擊。個子小的那個獰笑:“你還敢還手?”抽出皮帶猛抽過來。
時間大概是中午一點半左右,陽光白亮一片,路上行人稀少,街邊店鋪里的人大多在打瞌睡,就是醒著的人也張著嘴巴不敢出聲。
在我們縣城,這樣的場景幾乎每天都在上演。那年頭,年輕人發生矛盾時,拳腳比嘴巴更有發言權。我們當然不能只怪《少林寺》和《霍元甲》,我們縣的人多是漁民的后裔,血液里本有剽悍好斗的基因,那些武打片不過是喚醒了身體對暴力的嗜好。打群架時,手腳被刀斧和魚鐐砍斷是常有的事。
如果不是李河生及時出現,這次我怕是要吃大虧了。
李河生脖子上掛著書包騎車橫撞過來,把我和對手隔開:“做什么做什么,打死人不犯法是吧?”
李河生是我們班的體育委員,學習不好,個子不高,但身體素質絕對一流。冬天不穿棉襖,春天一到,下身就穿棉綢燈籠褲,上身從4月起就只套著一件無袖黑T恤,以便露出黝黑結實的肌肉。
他到底有多少武功無人考證,不過他早晨和晚上都要打沙袋是有人親眼見過的。
那兩個人可能是知道李河生的吧。怔了片刻,砸下一句話扭頭走了。
還是那一句:“好好考你的大學,離施丹遠點。”
李河生把我拉到河邊替我面頰消腫。末了,笑微微地問我:“你真的喜歡施丹嗎?”
我和他素無深交,但他的古道熱腸是全班人都知道的,可能是受了武俠小說的影響吧,腦子里充斥了行俠仗義的念頭。班上農村籍學生遭到城里地痞的敲詐,總是由他出面擺平。平常在街頭看到老年人拉大板車上坡,也會主動上去幫著推一把。
我對他承認了自己的心思。
得到我的信任使他備受鼓舞,作為回饋,他告訴了我他迷戀龔麗麗的秘密。這倒讓我頗感意外,他和龔麗麗,無論外表、氣質和家庭條件都相距甚遠。暗戀龔麗麗的優秀男生也大有人在,比方說,他們班的學習委員王志杰,每次考試都是文科班前3名,而且皮膚白凈,身材修長,和龔麗麗合稱二班的才子佳人。李河生的武功再好,他怎么可能一掌劈開這對大家公推的金童玉女呢?
“你對她表白過嗎?”
“沒有。”李河生說,“告訴她做什么。”
他是不是心里也壓根不抱希望才這樣說?我沒問他。我覺得這樣問他都是罪過的。畢竟,人家救了我一把。
“玻璃花不敢真對你怎么樣,他現在體育成績上升得很快,不會隨便做渾事的。只會叫外校的朋友出面嚇唬嚇唬你。”李河生安撫我說。
似乎是為了堅定我愛慕施丹的決心,他從胸前的舊書包里掏出一把彈簧刀,砰地一聲打開,明晃晃伸到我面前:“我舅舅從部隊偷回來的,先借給你用段時間。下次他們再敢截你,就拿出來擺幾下。他們曉得這東西的厲害。”
雪亮的刀面折射著他的面容。他看著我,詭異地一笑:“千萬別真刺人,這刀子認得血,一見血就不聽你指揮了。”
李河生說,他小舅當偵察兵時,曾用這把刀割過兩個越南人的頸動脈。
后來那段日子,這把刀就一直悄悄地別在我右后腰的皮帶上。
有句話是怎么說的,男人身上一有武器,腰板就會特別直。反正是這意思。有那把小巧的彈簧刀撐在腰上,我確實自信了不止十倍。不僅不怕在路上被人攔截,還熱切地期望再遇上那兩個小子。
有一次下午放學早,路過煤渣跑道時看見玻璃花等人正在沙坑邊練習立定跳遠,我非但沒有繞行,還有意往那個方向走近了幾步。當然,心臟在突突地跳,感覺到腰間那股堅硬有力的寒氣時,心跳又稍稍平和了些。
玻璃花叉著腰站在初夏的夕陽中,身影敦實龐大。他可能看到了我,扭頭掃過來一眼,又繼續背過臉去看著同伴起跳。我的身影并未引起他的注意,更沒有給他帶來半點警覺和不安。
他是從此不再視我為敵呢?還是在醞釀下一步對策呢?
管他呢,有彈簧刀撐腰,我就誰也不怕了。
我繼續在課堂和夢境里獨占著施丹,在想象中和她過著甜蜜的戀愛生活。
需要說明的是,在那時的意淫里是沒有性的。那個時候我的愛與性是完全分開的,也有女性出現在性夢里,但一般是面目模糊的成年人,絕對不會是施丹。我對她的想象,頂多到擁抱為止,因為沒有實際操作經驗,接吻都很少發生,更多的是一起看電影,吃雪糕和騎車郊游,極其小兒科。
放學時仍會不時和施丹她們同路。施丹也沒有進一步的表示。我都不表白她怎么好意思率先捅破這層紙呢?離畢業也就一年零兩個月了,她的基礎不算差,靜下心來大專肯定是能考上的。
李河生并不像我這么克制自己。如他所言,他從不向龔麗麗袒露心跡,卻不斷干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來。
有一次課間休息。我們一幫男生正在二樓的走廊上無聊地談笑,龔麗麗抱著本書從教師辦公樓往我們這邊走來。她身材瘦長,穿著雪白的日式短裙,目光憂郁地靜靜走著。在我看來。多少有點矯情,至少,有點刻意迎合大家的贊美的意思。不過,還真有點幸子的味道。
走廊里瞬間安靜下來,大家都假裝無意地用眼角看著樓下的麗人行。
“你們誰敢從二樓跳下去?”李河生打破沉默問大家。
“神經!從二樓到地面起碼有5米,有本事你跳啰!”有人激他。
“我跳下去你請我們每人一盤粉可以吧?”
那人探頭認真目測了一下走廊和地面的落差,不等他把“行”的音發完,李河生翻過木護欄,噌一聲躍下去了,就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劃過龔麗麗的視線,嗵地一聲落在她身側半米處,差點砸在她頭上。
確實是嗵的一聲,我們在樓上都感受到了耳膜的強烈震動。雖然他落地時雙臂還保持著大鵬展翅的滑稽造型,但那嗵的一聲還是表明,這5米多的高度對于他的輕功而言還是太高了些,他雙手握住左腳,姿勢怪異地坐到地上,但并沒有發出任何痛苦的聲音。
我們像潮水一樣涌下樓去,發現他的腳踝像被吹了氣的豬腳一點一點鼓了起來。
龔麗麗顯然被這個天上來客嚇住了,抱在胸前的書都差點從手里脫落,不過她很快恢復了鎮靜,一定神,一揚臉,咚咚咚直接上樓梯了。似乎這事和她一點關系也沒有。
在她看來事情確實和她無關,不少人也這么認為。因此李河生為了一盤炒粉跳樓扭傷腳踝的笑話流傳一時。不過大家很快明白過來,李河生雖然學習不好,但還不至于傻到為一盤炒粉跳樓的地步。
在家里休養了半個月之后,傷還未好全,李河生就回到班上來了。一回來就拖著那條一瘸一拐的傷腿揍了二班一個名叫占軍的男生一頓。
原因也很簡單,放學后在走廊的公共地帶打掃衛生時,李河生說占軍把二班的灰塵掃到了我們一班的空氣里,就沖過去繳了人家的掃把,還順手給了人家當胸兩掌。
占軍個頭1米75左右,比李河生高半個頭,但被打慣了沙袋的兩掌猛擊之后,居然連手都沒敢還,只是嘟嘟囔囔地說:“可以,記得今朝的事。”不知是威脅李河生,還是用于激勵自己勿忘今日之恥。
這事發生時我不在現場,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以占軍那種外強中干的個性,絕不敢故意對著李河生把二班的灰塵掃到了我們班的領空來了,這不是以卵擊石沒事找抽嗎?那就是李河生賊喊捉賊倒打一耙了。不過,事情不會這么簡單,在日常生活里,李河生并不是蠻不講理的人,甚至,可以說彬彬有禮,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主動對他人動武。古代的俠客就是這樣的。
很快就聽說了,這個占軍正在猛追龔麗麗,老是讓同學幫他遞紙條。
比較一致的輿論是,龔麗麗根本就看不上占軍,所以才會將他的紙條交給老師把事情捅出來。她真正心儀的人是學習委員王志杰。龔麗麗的成績很差,考大學是一點戲也沒有的,如果王志杰考上了北大,就可以帶她離開縣城去北京生活了。
前面的說法是可以印證的,至于龔麗麗的心理活動,我們就無從洞察了。從來也沒有人見她和王志杰說過話。他們已經開始談戀愛,還是彼此默默有著好感沒有挑明?我們連這個都搞不清楚,就更別說她對未來的盤算了,不過從事理上看,她這么想也是符合邏輯的。
天氣越來越熱了,別在腰間的彈簧刀也越來越顯山露水了。有次上體育課時做引體向上,襯衣被揚起,露出了別在皮帶上的刀身,一個男同學眼疾手快一把摸過去,正想驚呼他的發現,被李河生一把搶過。這個過程前后不到3秒鐘,順利躲過了體育老師的眼睛。
就這樣,彈簧刀又順理成章回到了李河生那里,像一條冬眠的蛇,靜靜地蜷臥在他的書包里。
我也不好意思刻意索回。腰間空了之后,心里也空了許多,走在路上,就沒有過去那么自信了。
見鬼的是,彈簧刀一離開我,危險就像一只聞到腐肉氣味的禿鷲,迅速地向我貼身而來。
下午放學的路上,又隱約能看見玻璃花那兩個哥們的身影了,他們戴著墨鏡,身子半站在自行車上在放學的人群里張望我。可能是見李河生在我身邊,最終搖晃著身子騎遠了。
李河生無形中成了我的保護神,不過我和他的關系并未因此而更加深入。除了同在文科一班,我們基本沒有相同點。他性情開朗,我個性孤僻。他酷愛武術,我只愛畫畫。如果硬要找相似點也還是有的,我們心里都裝著一個虛幻的身影,而且,對于感情,他和我一樣單純,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不過這也算不上什么,那個年紀的男生,大多有著類似的小秘密。
和玻璃花一樣,李河生和社會上的一些羅漢也是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有些人是他的鄰居、小學和初中同學,更多的是用拳頭打出來的朋友。這些都是公開的秘密。在許多人看來,李河生也就是半個羅漢,社會關系混亂,精神低俗墮落。只有我知道,他在感情上的純潔和在社交上的復雜反差極大。
他不僅從不敢向龔麗麗靠近,也不允許自己在想象中接近她,如果做夢時用身體褻瀆了龔麗麗,醒來就會用彈簧刀扎自己的腿,覺得自己很不潔。他認為誰都不配龔麗麗,占軍、王志杰,還有他自己。
“如果她喜歡王志杰,一定是被騙中了他的圈套。”李河生肯定地說。在他看來,龔麗麗簡直是從天庭下凡的圣女,誰接近她都是對她的褻瀆。
李河生是把我當作同道才告訴我這些的。他本想告訴我更多東西,但他把我視做同道的理由使得他沒有機會告訴我更多。
他單相思龔麗麗這種女人同我與施丹彼此心儀怎么能混為一談呢?如果不是因為他對我特別友善,我會認為他這種心理對我幾乎是種侮辱。
受不了他那種引我為曠世知己的熱切眼神。期末考試之后,我就逐漸地減少了和他的交往。我們本來就不是一條道上的人嘛。
如果不是暑假要補課,會不會發生后來的事呢?有時我會這樣想,但這個假設其實沒有任何意義。事實是,高二那年暑假,學校為了和一中拼升學率,冒著酷暑補了一個月的課。原計劃是補一個半月的,是李河生給我們壓縮了半個月。
暑期補課,上午正式上課,下午是自修。下午老師不上班,學生可以來校,也可以在家自習。
我們學校是比一中歷史還悠久的重點中學,學風也一直勝一中一籌。學校不要求下午來班上自修,我們這些走讀生大多還是會到班上來。農村來的寄宿生都有著“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信念,下午盡管沒有老師監督,大家還是會認真地在教室里做習題背英語。來學校和他們一起復習,效果都比在家孤軍奮戰好很多。
李河生是公認不可能考得上的人,也每天掛著書包來教室混時間。也不搗亂,坐在鄰近走廊的教室后門口看《三俠五義》,或者幫農村籍的同學處理租房子等麻煩事。
七月的最后一天中午,我出校門時又被玻璃花的哥們跟蹤了,這次他們不是兩個而是四個人,而我是單身一人。他們的自行車突然加速朝我沖來,我感覺不妙,趕緊往一條一次只能過一輛自行車的小胡同里騎,他們的叫罵聲從空中猛追上來,追上來的還有幾塊沉甸甸的磚頭,兩塊砸在自行車上,一塊砍在背上。當時并沒有任何知覺,回到家,才發現后背腫起一大塊,稍一彎腰就疼得呲牙。
屈辱和仇恨控制了我。那個下午,我沒有去學校,趁父母不在家,挨房間翻箱倒柜找東西。我想,我絕不能長期處于被動挨打的地位。我記得父親在恢復高考前學習過木匠,我們家的一些舊家具就是他親手打制的。
花了半下午的時間,終于在雜物間找到父親十幾年前用過的那把銹跡斑斑的小木工斧,又花了半個小時把它磨亮,把斧柄鋸短至適合放進書包的長度。
等這把木工斧再次把我的腰桿撐硬時,下午就悄悄溜走了,暮色充斥了我的房間。我沒開燈,摸著黑,在腦子里反復演練明天把玻璃花和他的幾個狐朋狗友砍得人仰馬翻的情景。
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磨斧子時太用力,襯衣被滿溢的汗水牢牢地粘貼到了背上,傷口一陣火辣辣地痛。
這天,父母下班比任何一天都晚,等他們回來我才知道,學校在我缺席的這個下午出了大事。
不等他們把事情說清楚,我騎上自行車就往學校猛踩,忘了仇恨和背上的痛。
還沒進校門,就感覺到氣氛的異樣。從校門口到高二教學樓之間的空地上到處是三三兩兩低語議論的人群。肉聯廠的一輛貨柜車正在樓下卸冰塊。公安局的一輛吉普車分開人群向校外沖去。
一個中年女人的嚎哭從白皮吉普車的窗口傳出來,像迎風飛舞的黑色綢帶一樣,掠過人們的頭頂向夜色深處飄去。
許多年后的今天我仍記得這特殊的哭聲中噴薄而出的絕望和凄涼。
凄涼的中心在我們班的教室。整個教學樓都沒有學生上晚自習了。學校保衛科五六個教工和兩個穿制服的民警面色凝重地守著教室前后兩個門,不讓無關人員靠近。我借口到教室的抽屜里拿本重要的書,尾隨著搬運冰塊的人進入教室,日光燈大開,課桌堆在四周,教室中間被騰出一塊空地,最中間的位置,鋪著幾張草席,一具年輕頎長的身體僵硬地躺在上面。
沒有看見血和眼睛,但那張白皙英俊的臉還是依稀看見了。只是,似乎比平常要白許多倍,像一張被過度漂洗的紙。
關于事情發生緣由的議論各不相同,對過程的描繪卻大抵一致。
下午自修課課間休息時,李河生在走廊用腳把急著去廁所的二班學習委員王志杰絆倒,王認為李是故意挑釁,口角后當場打起來。文弱的王不是李的對手,回班上十幾分鐘后,和占軍等3個男生卷土重來,沖進我們一班教室襲擊李。王還是徒手,占軍等人則舉著紅磚一頓狂拍。李猝不及防,身體和頭部均被擊中,情急之下,從書包里掏出一把刀,也不管占和其他人,直奔王志杰腹部而去,一刀刺進對方的脾臟。王來不及掙扎和叫喊,像麻袋一樣軟軟地癱倒在地上,等老師聞訊趕來時,已經沒有呼吸。
李河生跑回家后才得知王志杰的死訊,當即在父親的陪同下到公安局自首了。
這件事在我們縣轟動一時。不久,地區和省里的報社也派人來采訪了。事情的性質很快也確定下來,是早戀引起的仇殺。
據說,李河生在看守所也承認了,他就是不能忍受王志杰得到龔麗麗的結局。
不過龔麗麗在接受調查時說,她確實聽說過王志杰喜歡自己,但他們沒有戀愛關系,連單獨交往都不曾有過。至于李河生,她根本不認識,甚至不知道學校里還有這么個人。
暑期的補課因為此事提前結束,高三第一學期開學時,一切又都恢復正常,我們仍舊坐在那間停放過王志杰尸體的教室里上課。龔麗麗也照樣梳著幸子頭在隔壁班出入。只是,整個高中部的氣氛較往常沉寂了許多。
大家都被剛剛過去的悲劇和一種不祥的預感壓住了頭。
11月底,預感變成現實。老師突然通知高中部的全體男生去縣城五一廣場參加一場重要的宣判會。
有人說,李河生原本可以不判死刑的,他的實際年齡距18周歲還差兩天。王志杰父母鬧得兇,硬說他臨時改動了戶口。李河生家里很窮,也沒有任何社會關系,也就認命沒有去活動。另一種說法是,法院也知道李河生未滿18周歲,但上面有領導說,要以嚴打的精神,利用李河生這個案子狠狠震懾一下全省那些處于危險年齡的高中生。
不管怎樣,在那天的五一廣場的主席臺上,我們看見了五花大綁胸前掛著一個大紅×的李河生。
他年齡小,個頭小,夾在一伙成年強奸犯、搶劫犯和縱火犯中間,顯得極不協調。因為剃了光頭,又被關了幾個月,皮膚白了許多,樣子看上去有些陌生。不過他的神態一點沒有變,嘴角始終掛著對一切滿不在乎的微笑,還不時想低頭到人群里來尋找熟人,身后兩個身材高大的民警當即摁住了他青虛虛的光頭。
法院院長用土味很重的普通話宣判李河生死刑,押赴刑場、立即執行時,李河生嘴角的淺笑忽然奮力綻放開來,像一朵無比嬌艷嫵媚的花。
這時,我感覺到人群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我身體的感覺也十分明顯:軀干冰涼,雙膝發軟,沒有勇氣抬頭去迎接李河生努力搜尋什么的目光。
我在心里想,如果李河生沒出這件大事,我會不會真在第二天使用那把鋒利的斧子?如果使用了,哪怕是自衛,我是不是也會站到這個臺上來被宣判呢?我是否也會在18歲不到時,被一個大紅×和一顆子彈從這個世界輕輕抹去?
這是我中學生涯最驚心動魄的一刻。
那之后,我把藏在書包里的木工斧放回了雜物間。玻璃花那幾個三中的朋友,也再也沒有找過我的麻煩。
或許,這就是上面所期待的震懾效果吧。反正在接下來的半年中,我們學校再也沒有打架事件發生,也沒有所謂的早戀事故發生。
高考時,我以全班第13名的成績錄取到省城的一所本科學校。施丹超常發揮,錄取到北方一個省會的外語學院。龔麗麗沒有懸念地落榜了,玻璃花則出人意料地考上了地區師專體育系。
那年夏天,在去大學報到之前,我做了兩件事。
一是和幾個同李河生關系較好的男同學一起,去看望了一下他的父母。他家是菜農,住在城鄉結合部的北關。房子是低矮的舊瓦房,有個用鵝卵石砌的小院落,院子里有顆枝繁葉茂的柚子樹。我們到達時,他父親正在菜地里澆糞,母親在墨綠的柚子樹下納鞋底。
茶水是他讀初中的弟弟端上來的,上茶后,他就毫無聲息地回到屋里的飯桌上寫作業,身上全然沒有他哥哥的尚武氣息。
那時我們都年輕,不知道怎么安慰一個被喪子之痛洗劫過的家庭。倒是李河生的母親,反過來安慰我們,她揮動著手里那枚針說:“人都會有那樣的年紀,心眼跟針眼一樣細。其實,過了那一關,什么都默(方言,“想”的意思)得通。怪河生沒這個命,像你們這樣多好喔。”
當時,我們只是覺得,這位只讀過兩年小學的母親不僅堅強,而且很大度。在后來的歲月里,我漸漸發現,沒有文化的人,對人生的解讀往往比所謂的知識分子更通透。他們沒有一套一套的理論和復雜的論證過程,卻常常一語中的。
這個夏天我做的第二件事是,首次離開父母,一個人去三峽旅游了一次。在去往巫山游輪的三等艙里,認識了我真正的初戀女友韓嫣。自然,我當時肯定認定她是漂亮的,她也有張端莊的鵝蛋型臉,舉止比施丹更洋氣。不過她讓我一見鐘情的,是一口純正好聽的普通話。她從小生活在北方城市,普通話好是十分正常的。對于我這個只見過說方言的姑娘的縣城青年來說,這個很正常的優點卻散發著迷人的魅力。
我們在巫山一分開后就開始戀愛了,先是寫信,后來是坐火車約會,共持續了四五年。
這個期間,施丹也在大學談了男朋友,畢業后隨男朋友分到北方一個小城。前幾年她回老家路過我所在的城市時,還請她吃過飯,那時她兒子已讀初中。整整一個中午,我們天南地北扯了許多人和事,只是誰都沒有提及當年那種未被明確定義的感情,不知她是真的淡忘了,還是時過境遷沒興趣提及,反正一切看上去就像從未真實存在過。玻璃花高考后狂追施丹未果,在師專時談了個人高馬大的體育系老鄉,畢業分回縣城后也結了婚。
前年的春節,我回縣城的父母家過年,在街上逛店時邂逅一家三口。女兒看上去像是剛從外地的大學放假回來,父親禿頂,矮胖,走路摸著肚皮,眼神空虛卻志得意滿,如同縣城里無數普通的公職男人;母親瘦高羸弱,已屆中年了仍把自己打扮得像是女兒的表姐,發型和衣飾的每個環節都顯露出與時間對抗到底的不懈努力。
那張被時間揉皺的臉,那種不貼切的少女般的發型,瞬間讓我想起一個遺忘了許多年的名字。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認得我,恍惚的凝視終是退縮回去。我也作出如是表示。
說實話,我當初不覺得,現在更不會覺得,一個女人長得像幸子會有什么了不起。不信你去問問身邊那些二十多歲的男生,有幾個人知道幸子是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