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派出所,小慧就看見了自己。大廳里豎著一面鏡子,即使走到跟前也能照到全身。不像大時代,所有的鏡子都掛在墻上,只能映出小慧的上半身。小慧一米七二,是大時代姐妹中海拔最高的。
小慧在鏡子跟前頓了頓。鏡子里的女生有點畏縮,像大多數來這兒的犯罪嫌疑人一樣??尚』蹧]違法,也沒亂紀。她對著鏡子,刻意擺出昂首挺胸理直氣壯的氣勢。
小慧這是第二次來派出所。上次是在夜里,公安異地掃黃,小慧她們就蹲在這個院子里。那一次小慧始終捂著臉,沒看到有這么一面鏡子。即使看到,也沒心情像今天這樣照照自己。這次不一樣,小慧是來告狀的,原告。小慧上小學時老師一再向他們灌輸,他們是祖國的花朵,是這個國家的主人公??芍钡浇裉欤』鄄艑崒嵲谠诘伢w會到主人公的驕傲。
一進派出所,小慧腦子里就搜索出良家婦女的形象,迅速調整———這兒牽牽,那兒整整,能蓋住的盡量蓋上,能平整的盡量平整。小慧的形象與良家婦女還有點距離,但她努力讓自己去靠近。腰不夠挺,小慧還特意雙手掐住腰。這下好了,有點挺拔的樣子了。細一想,又覺欠妥,趕緊放下雙手。小慧本來就有一對傲人的雙峰,再刻意朝上挺,就顯扎眼。
小慧被領進一間辦公室,一個年輕的警察正襟危坐在辦公桌后面。小慧在對方的示意下坐到沙發上。沙發的設計很科學,屁股一沾上,身子就陷了進去,呈舒服的依靠狀。小慧掙扎著坐直身子,不讓自己的背靠上沙發。這樣一來,小慧的上身就直挺挺的,僵在那兒。對面的警察一直沒有表情地盯著小慧,小慧眼睛放低,再次刻意收了收胸。畢竟這不是大時代,不是搔首弄姿的場合。
姓名?警察語氣嚴肅而專業。
小慧。面對警察,小慧聲音有點低,怯意成了一種本能。
身份證上的名字!
小慧心下一驚,警察怎么知道那是我的假名?是不是我曾經接過他的活兒?小慧抬起頭,警察正皺著眉頭。穿著制服的警察好像都一個模樣,威武,嚴肅,小慧記不清自己是否接過這樣的客人。不過,男人還不都一樣,別看這時候道貌岸然,一到大時代馬上就是另一副樣子。小慧坐直身體,老老實實地回答,李天香。剛做這行的時候,雙姐讓她取個好記的名字,她毫不猶豫地就選了小慧。
多大?
十六。
十六?旁邊記錄的警察抬起頭,認真地打量了她一下。
十九,小慧急忙改口。在男人面前,小慧已經習慣了把年齡朝小里報,誰讓那些臭男人都喜歡小女生?
到底多大?十六和十九差別可大了。
十九!身份證上的年齡是十九。小慧肯定地說。
什么事?
昨晚下大雨,沒客人……
你做什么工作?警察打斷她。
小慧一時語塞,找不到描述自己職業的詞匯。妓女?顯然不能用,也太侮辱自己了。小姐?這個稱謂稍微緩和些,終歸也帶著貶意。服務員?對,服務員。小慧突然意識到自己職業的黑暗,企圖用這個籠統的詞蒙混過關。倒不是怕警察,在大時代,誰怕警察?小慧她們的老板據說就是一個很厲害的警察。
飯店服務員?警察偏偏緊追不舍。
夜總會三個字剛一出口,小慧就后悔了。服務員要是放在飯店酒店還好,一旦跟夜總會連在一起就有些曖昧。直接報大時代的名字就好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大時代是一賓館的名字呢。
好在警察并不糾纏這個問題,示意她接著往下講。
夜里一點多,外面下著大雨,客人少得可憐。姐妹們有打牌的,有瞇盹的。我跟雙姐請假,反正沒客人,我回去休息……
雙姐是誰?
小慧說,我們領班。
真實姓名?
小慧想了想,曲雙雙。
警察示意她接著講。
我想早點睡,第二天趕早逛商場,買點衣服。雙姐很爽快,讓我走了。剛睡下,就有人開門。我們那兒,晚上睡覺都不閂門的,一會兒這個回來了,一會兒那個回來了。再說了,都是做那種生意的,怕什么……
別岔遠了!
好。我還以為是娜娜回來睡了,連頭都沒抬。想不到進來的是那個王八蛋……
講清楚,哪個王八蛋?
小慧說,大毛。大毛就是那王八蛋。
警察還是一臉迷茫。小慧趕緊補充,大毛就是我們雙姐的老公。
警察先點了點頭,接著又搖頭,大毛的真實姓名?記住,我們要的都是身份證上的名字。
小慧愣了,她哪見過大毛的身份證?警察見她一臉茫然,只好揮揮手,讓她接著說。
王八蛋一進來就鉆進了我的被窩……
停!這個時候幾點?
我也不清楚。又不是坐臺,誰還會看表啊!
警察白了她一眼,提醒道,估計一下。
估計一下?大概兩點吧。對,就兩點左右。王八蛋把我的睡衣都撕爛了……
警察再次打斷她,不要罵人!
小慧心想,他個王八蛋不經我同意就睡了我,還不許我罵他兩句?可小慧哪敢不聽警察的命令?雖說她們老板就是警察,可這畢竟是在派出所錄口供啊。大毛撕爛了我的睡衣,我還是把他給踹了下去。過了一會兒,雙姐也進來了。我想,這下可有好看的了,雙姐肯定要罵她男人的……
要講真實姓名,不要老雙姐雙姐地叫!警察再次提醒道。
好,小慧答應說。沒想到,雙姐———哦,又忘了,———曲雙雙跑到我床前死命地摁住我的雙腿。大毛這個王八蛋趁機壓到我身上……
詳細點!一旁記錄的那個警察再次插話,把過程講仔細點。
沒了,就這樣,王八蛋把我給騎了。小慧雖然是做這行的,可真讓她詳細地講男人怎么和她做,她還真開不了口。何況,面對的又是警察。
騎?記錄的警察抬起頭。
騎是娜娜帶到大時代的一個詞。娜娜老家那兒,男人睡女人都叫騎。
小慧馬上意識到場合不對,太不莊重,趕緊改口。不對,是強奸!
好在,詢問她的那個警察并不糾纏細節。事后大毛有沒有給你錢?
給了,小慧很干脆。其實那錢是雙姐給的,雙姐安慰小慧,別哭了,咱就做這行的,讓哪個男人騎不是騎?燈一黑,男人其實都一樣。往常這個時候,小慧她們一聽這話就笑。這話本來是外面男人們講的,意思是燈一黑天下女人都一個樣,都是美女。姐妹們換了人稱,也拿這話安慰自己。既然出來賣,就不能挑,人家只要付錢,甭管臃腫、老邁,畸形、骯臟,來的都是客人,都得好生伺候。燈一黑,全一樣。
警察問,給了多少錢?
兩百……
秦所長,昨晚在北環橋下捅刀子的那人歸案了,你看怎么處理?一個年輕的警察進來問。
怪不得這么嚴肅,原來還是個頭。
秦所長走了,那個在一旁記錄的警察隨后站起來伸展了幾下腿腳。小慧逐漸適應了這里的氛圍,有些放松,轉眼打量起周圍的環境。辦公室很大,足有兩間。四個角落里放了幾盆花,可惜都沒有開,只有綠葉。陽臺上也擺了幾盆??礃幼?,秦所長還真是喜歡花草。最耀眼的是小慧對面的書柜,整整一面墻,都是書柜。上學的時候小慧訂過兩本文學期刊,她喜歡讀小說。幾年過去了,小慧現在只是偶爾上街的時候才想起買兩本《故事會》翻翻。
等了大半個小時,秦所長才回來。你要大毛的錢了?
小慧有點不滿,不是我要,也不是大毛給的,是雙姐!
多少錢?
兩百!小慧的話很重,像是卸下身上的一件重物。
秦所長誤會了小慧的語氣,你嫌少?
他是強奸啊,你們有沒有搞錯?小慧終于忍不住了。
旁邊記錄的警察敲了敲桌子,放老實點!這里是派出所。
派出所怎么了?我可是受害者啊。小慧沒敢頂嘴,只能在心里發牢騷。
秦所長說,你收了兩百塊錢,性質就變了……
那兩百塊錢是他應該付的。小慧惡狠狠地說,我要告他強奸!
那,你平時一次收費多少?秦所長問。秦所長的聲調低了很多,聽起來像是小心翼翼。
兩百。小慧惟恐人家把自己看得太賤,急忙又補充道,這是最低消費了,還有五百八百兩千的,看你要什么服務……
別扯那么遠!秦所長瞪了她一眼。
回到大時代,小慧還沒見到姐妹們呢,旺咪先沒精打采地跑過來。小慧這才想起來,這兩天奔來跑去的,把旺咪給忘了。小慧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紙箱,取出貓糧。娜娜走過來,慧姐,回來了?
小慧“嗯”了一聲,繼續漫不經心地逗她的貓。
娜娜急不可耐地勸她,慧姐,咱做這行的,出去告人強奸不是打自己嘴巴嗎?
小慧問,是雙姐讓你來的?
不是,娜娜說?;劢?,這次我覺得你有點過了。
大時代上上下下都知道,小慧跟別的姐妹不一樣,她挑客人。不順眼的男人,給多少錢她都不愿伺候。所以那燈一黑男人都一樣的話她們其實是故意講給小慧聽的。可男人就是賤,越這樣,他們還越是想要小慧,小慧的生意就比其他姐妹好。當然,小慧的自身條件也在那擱著,娜娜曾經開玩笑說,慧姐這身材,不做這行還真虧了。小慧生意一好,就有搶別人生意的嫌疑,免不了人家眼紅,免不了人家心里不平衡。
娜娜說,要不,我去說說看,讓大毛那個王八蛋再出五百?
小慧沒理娜娜,彎腰把旺咪抱在懷里。要是為錢,小慧還挑男人?燈一黑,男人都一樣呢。可小慧不喜歡大毛也是事實,她不喜歡大毛的發型,不喜歡大毛看人時張著嘴的粗陋,不喜歡大毛惡聲惡氣的痞子樣……反正,大毛身上沒有一處小慧能看得過去的。一天到晚色迷迷的不說,哪個姐妹從他身邊經過他都想擰一下,摸一把。最可惡的是,他仗著老婆曲雙雙的權力,占了便宜還想一毛不拔。大毛經常在浴池隔壁偷看小慧她們洗澡,誰都假裝不知道,誰都不想得罪雙姐。雙姐是她們的靠山呢。雙姐跟客人推薦誰,誰掙錢的機會就多。平時想方設法巴結還來不及,誰還去得罪她?再說了,都是干這行的,被男人摸摸看看還不是常事?可小慧不買大毛的賬,雙姐是雙姐,大毛是大毛,該巴結的時候她也巴結,就是不愿給大毛機會。大毛也知道小慧不待見他,一直不死心,硬的不行就來軟的。有一次,大毛腆著臉開導小慧,你那東西又不是面,舀一瓢還能少了?小慧冷笑,是不是面,無你無關。這個男人,簡直無恥到了極點。
娜娜說,你說咱們做小姐的,誰騎不是騎?
小慧說,誰騎都可以,只要我樂意!我不樂意誰也不能騎!
娜娜說,人家可是給了錢的,你也收了。
小慧說,那錢是賠償我的!該!我上網查了,違背婦女意志與其發生性關系就叫強奸。大毛違背了我的意志。你說,我是婦女不?
娜娜沒好氣地說,是,你是婦女,你不光是婦女,你還是良家婦女!
買賣總得講個自愿吧?小慧也來氣了,聲音高了許多。我一想起王八蛋趴到我身上我就惡心,就想吐!你不用勸我,誰勸也沒用,我非告他個王八蛋!
旺咪在懷里掙扎,想下去。小慧指著床底下的紙箱說,娜娜,以后要是我不在,記著幫我喂旺咪好嗎?貓食都在那里面。
娜娜好像沒聽到小慧的話,現在哪還有強奸這一說?你不怕人家笑話?
誰說沒有?大毛不是?小慧忍不住又激動起來。王八蛋雞巴癢了怎么不放石頭上磨幾下?
娜娜突然壓低聲音,慧姐,你別怪我,是老板讓我給你傳話,讓你老實點,別給大時代添亂。雙姐就不說了,大老板的賬你總得買吧?老板的意思是,大時代小姐告人強奸,以后誰還敢再來咱們這兒玩?
想來來,不想來,罷!小慧的氣被頂起來。你也別拿大老板來壓我,大老板也得講理吧?照你的說法,今后大街上哪個男人想騎女人了,都可以來騎我,我都得忍氣吞聲地憋著?
娜娜被小慧噎住。
旺咪驚恐地叫了幾聲,小慧的激昂嚇著它了。旺咪本來是只流浪貓,一連幾天都在大時代門外,小慧就撿了回來。懶得費勁給它取名,就隨了老家那只貓的名字。夜總會不讓養寵物,可小慧在客人中那么有人氣,雙姐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貓總比狗好,塊頭小不說,還溫順。要是換了狗,雙姐說什么也不敢答應。小慧不喜歡狗,狗太勢利,對人惟命是從。貓多好啊,任性,我行我素,絕不會因為誰給它點吃的就去巴結誰。跟貓在一起,小慧覺得像是跟另外一個人相處,人有人的生活,貓有貓的生活,誰也不干涉誰。
娜娜沒趣,蹲下身子和旺咪玩。旺咪,過來抱抱。旺咪像個高傲的王子,根本不聽娜娜的呼喚。娜娜只好又站起來,慧姐,算了,誰讓咱生來就是讓人騎的呢。老板還不是指望雙姐給他賣命?
小慧沒接她的話,轉身去給旺咪接自來水喝。
外面亂糟糟的,娜娜打開門。
李天香呢?
是秦副所長的聲音,小慧聽出來了。從派出所出來時,小慧從派出所政務公開欄里看到他的照片,下面綴的職務是副所長。
李天香?雙姐一時沒反應過來,見小慧出來才對上號。
小慧遞給秦副所長一個袋子,里面都是大毛強奸她的證據,被大毛撕爛的睡衣,還有內褲。
秦副所長轉身問雙姐,劉利平呢?
雙姐很鎮定,像平時一樣對著大廳喊了聲,大毛!
大毛揉著眼睛從房間里出來。看到幾個警察,愣了下,很快清醒過來,遞完煙又要去倒茶。
秦副所長說,別忙活了,跟我們去所里一趟。還有曲雙雙。
我一個女人去做什么?雙姐問。一會兒我們這兒就該忙了……
忙?再忙也得走一趟。秦副所長說,你涉嫌強奸……
警察同志,別開玩笑了,我,我一個女人難道去強奸男人?雙姐一邊笑,一邊拿眼睛朝四周看。小慧聽出來了,雙姐笑得心虛哩。雙姐這會兒巴望著老板從天而降,來解她的圍。
大毛還是大大咧咧的,沒心沒肺地在前面走。雙姐看看那幾個威武的警察,警察也正盯著她。雙姐不敢與警察僵持,乖乖地跟在大毛后面上了警車。
小慧當天夜里再次被叫到派出所。接待她的是另外兩個警察。
姓名?
李天香。
年齡?
十九。
哪里人?
王畈。
具體點!
沿淮縣陡溝鎮王畈。
職業?
沒職業。
老實點!你不是在大時代夜總會嗎?怎么說沒職業?
知道了還問?小慧嘟囔道。
警察說,李天香,如實回答我們的問題。
大時代服務員,小慧只好說。
在大時代還能做什么服務員?具體點!
怎么具體?難不成說自己是妓女?小姐?小慧心里有氣,梗著嗓子又重復了一次,服務員。小慧不懂警察怎么問案,但小慧還是覺出了異常。她可是原告,不是犯人。
怎么走上這行的?
怎么走上這行的?小慧又一次怔住了。
可別再編什么你爸跑了你媽病了的理由,來點新鮮的。
小慧心想,不用編,自己走上這行的理由還真是新鮮。從小大人逗她,說她是撿來的。農村都這樣,大人喜歡這樣逗小孩。但小慧還是發現了秘密,同樣的話大人們說的時候眼神卻意味深長。母親每次拿這話逗她時,總是向父親遞去一個會心的微笑。小慧隔壁的女孩跟她吵架,急了也說,我媽說了,你是有人生沒人養的孩子!兩個小孩吵也就吵了,兩家的父母倒從此不說話了。從那時候起,小慧開始懷疑自己的身世。
九年級的時候,小慧被村里一個名叫三鳳的男孩摁在玉米地里禍害了。因為三代單傳,三鳳生下來就金貴,一切都照女孩的規矩來。女孩命賤,好養。小慧不喜歡三鳳,哪有人一生下來就少了一只耳朵的?三鳳肯定是個怪胎。小慧最看不慣的是三鳳頭上的那個小辮子。獨耳朵也就算了,一個男人頭上不倫不類地頂著個辮子,多別扭啊。小慧一邊掙扎一邊哭喊,到底是女孩子,缺少力氣。但小慧是個執拗的人,三鳳從她身上起來,小慧顧不得提褲子,抓起身邊的半截磚就扔向三鳳。三鳳被打愣了,滿臉是血。小慧卻不罷休,瘋了一般重又拾起磚頭……
晚上,小慧一聽說三鳳住在鎮醫院里,拿起鐵锨又要沖出去。父母攔住她,你打也打了,氣出了就算了,不能再鬧騰了。女孩子家,將來還要嫁人的。那段時間,小慧身心俱焚,整夜整夜睡不著覺。有天晚上,小慧聽到父母房里有三鳳父母的聲音。小慧屏聲靜氣,聽出他們好像是在商量錢的事,一萬,兩萬,最后定在一萬六上。再后來,三鳳就理直氣壯地從外面回來了。小慧隱約感覺到,父母把她給賣了,一萬六給賣了。
那年年底,在外打工的鄰居女孩回來了,身上穿金戴銀不說,聽說還給家里帶回來十萬塊錢。村里人背后議論,看她那打扮,肯定是在外做雞!小慧的父母也這樣惡毒地詛咒過隔壁鄰居。想不到的是,過罷年,父母也勸她出去打工。咱不讀書了,咱家就沒那吃公家糧的命,不如早點出去打工掙錢。
小慧走了,不辭而別。反正也沒法再去上學了,十里八鄉的都知道小慧被三鳳給禍害了。要是沒有三鳳,小慧肯定會跟那所謂的命搏一搏的。
小慧原本是她隔壁鄰居家女孩的名字,她第一次到發廊急中生智就用了。小慧,這名字好,對那個鄰居也是一種報復。她為自己的急中生智叫好。此小慧比彼小慧更勤奮,起初目標是一萬,很快就達到了。后來,又改成十萬,二十萬……為了達到既定目標,小慧春節也不回家,似有跟彼小慧一決高下的意思。如父母所愿,錢是掙了不少,可她只把很少一部分寄回去。她不喜歡自己的養父母———內心里她已經斷定他們不是自己的親生父母了。親生父母哪有這樣對自己的女兒的?
李天香,你承認自己賣淫的事實嗎?兩個小警察對小慧怎么走上這行并不太感興趣。
怎么扯到賣淫上了?小慧無辜地看著他們。
我們本該送你去勞動教養的,警察說。不過,念你還小,我們給你兩條方案,如果你離開這個城市,我們就不再追究你了……
肯定是老板在背后搗的鬼,小慧猜。
出門的時候,小慧又碰見秦副所長。秦副所長看見她,欲言又止。小慧奇怪了,今天警察怎么了,一個個好像都不正常。
晚上小慧沒去上班,她跟雙姐說身上來了。雙姐沒有揭她的底,這十幾個姐妹,誰身上哪天見紅,誰的總是提前或錯后,雙姐心里清楚著哩。
大毛在小慧門口等她。小慧冷著臉,徑直入內。大毛跟在后面擠進來,小慧硬聲問,怎么,上次還沒過夠癮?
大毛訕笑,不敢。再也不敢了。
離我遠點!別煩我。
大毛沒動,遠遠地站在一邊。小慧,我錯了。我賠你一千塊錢好不?
小慧說,誰要你的臭錢!滾!
兩千?大毛從兩個兜里掏出兩疊錢,放到小慧床上。
小慧抓起錢,一下子摔到大毛臉上。小慧現在可不缺錢,兩千塊錢收買不了她。
雙姐正好進來,小慧,別給臉不要臉。你那是金子做的還是銀子做的?
我就是不喜歡你男人,怎么了?他給得再多我都不賣!小慧也不示弱。
雙姐把地上的錢攏到一起,分出其中的十張扔到小慧床上。小慧,我可夠給你面子了,這得你多長時間掙?你在床上叉開腿五次才掙到這么多!咱們好歹也姐妹一場,這事你就看著辦吧。
雙姐轉身一把拖住男人,還不走?還想再來一次?走到門口悻悻丟下一句話,看一個賣X的能怎么著你。
小慧趴在床上哭,一個男人打來電話。小慧以為是客人點她的鐘,沒好氣地說,身上來了,接不了活。
話筒里好一陣沉默,小慧才意識到搞錯了。
你的案子被定性為嫖娼賣淫,因為有錢的交易。以后別再朝所里跑了。
掛電話前,秦副所長又加了句。你要是不甘心,還可以到局里去看看。
第二天,小慧開始工作。小慧一個靠身體吃飯的女人,老這樣閑著可不行。
小慧接的第一個男人白白凈凈的,像個干部。這是小慧接客的原則,得斯文,至少得看起來斯文。但小慧也有看走眼的時候。那是去年,那個男人戴眼鏡,皮膚像女人一樣細膩。脫了小慧的衣服,男人并不急,一巴掌把小慧就搧暈了。他讓小慧趴到床上,接著搧小慧的屁股……小慧的屁股胖了好多,坐都不能坐。從那以后,小慧更加警心了。
這個男人還好,不急不忙地摟著小慧說癡話。男人都這樣,說你長得好,皮膚好,甚至還有人大言不慚地說愛上了你。小慧知道此刻男人的話聽不得,微笑著等他開始。這樣的男人不討厭,總比粗魯的男人一上來就揪啊掐啊的好。小慧躺在下面,早早預備下愉悅的表情。
男人剛進入,門就被撞開了……
這在大時代還是第一次。大時代的姐妹們之所以越來越多,就是因為這兒沒風險。上邊一有個風吹草動,老板就提前歇業,警告她們最近規矩點,最好不要接客。小慧來這兒兩年了,一直沒見過穿警服的警察,包括那個傳說中的后臺老板。
警車里只有小慧和那個嫖客。小慧有點納悶,她親眼看到娜娜和她同時接了活。小慧倒不是盼著姐妹們都栽到警察手里,小慧覺得這事來得不正常,怎么能沒有警報?
小慧認出其中的兩個警察,昨天夜里他們才見過面。
小慧被帶到秦副所長的辦公室。秦副所長正看電視,旁邊坐著一個胖警察。
胖警察問,你就是李天香?
小慧點點頭。小慧這個時候頭還是蒙的,說不出話。
帶她進來的小警察厲聲地說,聾了?我們所長問你話哩!
小慧只好清清嗓子,說,是,我是李天香。
胖警察說,帶到值班室去吧,罰款五千,遣返原籍。
小慧被抓過兩次,第一次是在發廊,罰了兩千。那個數目已經算很高了,傳說警察抓到小姐多少罰一點就放。小姐是餌,警察罰的主要是男人。第二次是在一家賓館,只罰了五百,還是老板付的錢。五千,可是她聽說過的對小姐的最高罰款。小慧不急,她們老板肯定會來的,說不定五百也要不了。
第二天早上,娜娜來了。小慧一見娜娜就哭了,也不知道為什么。值班室的兩個小警察收了娜娜帶來的五千塊錢,說,李天香,回去收拾東西,我們送你回老家。
小慧止住哭,真的送她回家?小慧不相信,錢都罰了,還讓她回家?。啃』鄄幌牖丶?,不是怕,也不是要臉面,她在家里早已沒臉面了。
小慧問,能不讓我回家嗎?我再多交點罰款……
兩個小警察說,你交的已經是最高罰款了,再交我們也不敢收了。我們頭兒說了,必須得遣返。
小慧更加確定,大時代的老板發飆了。
淮河好像藏在堤壩后面,人一翻過壩,才能完整地看到它。腳下是風平浪靜的河面,對面是大片的沙灘。再遠一些,那一團被樹圍著的,就是王畈。兩個警察很興奮,贊嘆著淮河的寬闊。小慧不屑地嘁了一聲,這還寬闊?你們要是趕到夏天來,河水奔騰翻浪,那才叫寬闊呢!小慧沒有心思觀景,她只想坐在背風的河坡里,等天黑再回村??蓛蓚€警察不能等,人家還急著回去交差呢。
一切都是小慧熟悉的,河水,沙灘,莊稼,包括空氣和陽光。正是春天,風和日麗。柳枝軟軟的,被風吹著蕩來蕩去,像小孩子在玩秋千。小慧進城的時候是冬季,天是冷的,樹是枯的。從那以后城里的季節好像就沒變過,大馬路上的柳枝總是硬梆梆地撐著,像城里人的鄉下親戚,不懂規矩卻極力要討好人家。
進了村子,第一個碰見的就是三鳳。三鳳的頭發修得長長的,正好遮住了耳朵。警察穿著便衣,三鳳還以為他們是小慧的朋友。小慧冷著臉,三鳳沒敢跟她搭訕,眼睛卻死死地盯著她看。小慧她們的衣裝,很職業,一年四季都要朝夏季靠。冬天穿春天的,春天穿夏天的。小慧那天穿的是件圓領衫,開口很大,露出胸脯那兒一大片軟白。走到三鳳跟前,小慧還故意挺了挺胸脯。看吧,撐死眼睛餓死你的屌!
警察將小慧送到家,囑咐父母要管好自己的孩子,給她找個體面的工作。體面的工作?小慧忍住笑,跟在父母后面送警察出門。
吃晚飯的時候,小慧問母親,三鳳的辮子怎么剪了?命根子一樣寶貝的辮子,誰敢剪?。?/p>
前年十八歲了,就剪了。母親停止扒飯,向著小慧笑了笑。那笑很勉強,是擠出來的,有點類似于小慧在客人面前的表情。
閨女,掙的錢是不是都攢著???母親終于沉不住氣,還沒放下筷子就問。
小慧努力擠出笑,很職業地說,哪有,花的花了,剩下的不是都給你們寄回來了嗎?
望咪過來了,抓撓小慧的鞋子。老家的望咪很臟,跟大時代的旺咪不能比。小慧沒有像平時那樣跟它親熱,輕輕地用腳挑開它。母親訕訕地轉了話題,誰說貓就沒人性了?咱望咪這名字還真叫對了,人家天天在村口望著你回來哩。
小慧覺得母親是在說謊,貓也戀人?貓要是像狗那樣還叫貓?但母親這一說,小慧才意識到自己一直錯把望咪當旺咪了。小慧贖罪似地彎腰抱起望咪,媽,望咪整天都吃啥啊?
還能餓著它?老鼠,小魚,面條……母親顯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沒掙到錢還惹得警察把你送回來?
小慧把望咪摟在懷里。王畈跟城市真不像一個天,總是冷一些。小慧穿得太薄,正好借望咪暖暖身子。小慧本來打算這次回來再給家里留點錢的,把房子裝修一下??赡赣H的態度很讓小慧失望。這哪像一個母親啊,幾年沒見女兒面了,一見面不問女兒過得怎樣,滿腦子卻是錢。
第二天,小慧就走了。走之前,小慧沒忘記給望咪洗個澡。
小慧沒有回大時代,直接去了市公安局。小慧說她的案子有報復嫌疑,這邊一報案那邊就來抓她,而且獨獨抓她一個。
接待她的人說,沒有調查不能亂講。一碼歸一碼,你那個案子我們市局作為督辦案件來查,請放心。
還沒出市局,秦副所長的電話就來了,讓她趕緊到派出所,重新錄口供。掛電話之前,秦副所長還交代,領導說了,不讓你接受任何媒體采訪。
這邊剛掛上電話,那邊記者的電話就來了。小慧說,警察有交代,不讓采訪。
記者說,我知道。你不會說采訪是在警察交代之前接受的嗎?
小慧覺得這里面有鬼,記者怎么知道她的電話?還不是從警察那兒得到的。小慧不怕記者,更不怕上報,上報說不定還能對她的告狀有幫助呢。
記者的筆記本電腦里收藏著一篇文章,標題很醒目,《妓女狀告男人強奸》。妓女這詞用得太惡毒,可小慧已經顧不上這些了。還好,內容是偏向小慧的。文章最后的結論是,夜總會小姐雖然職業是出賣肉體,可違背她們意志的買賣行為照樣應該視為強奸。這也是體現公民人權的一個重要方面。
見到秦副所長,小慧有些心虛,講了剛才見記者的事。那記者攔住我,非說要耽誤我十分鐘時間。
秦副所長低聲說,記住,剛才你還不知道紀律,你見記者是在我們這次見面之前。從現在開始,到案件完結前,你不能再隨便接受記者采訪。
小慧更不明白了,明明秦副所長剛剛在電話里吩咐過她,怎么現在又改成“剛才你不知道紀律”了?但小慧隱約感覺到,這個秦副所長在幫她。
秦副所長給人打電話,說李天香已經接受過記者的采訪。
聽那語氣,像是跟他的上級通話。
秦副所長扭頭問,李天香,那記者是哪個報社的?你知道他的名字嗎?
小慧趕緊在包里找記者的名片,秦副所長捂住話筒,小聲教小慧,大聲說你沒敢問。
小慧心領神會。
秦副所長放開話筒,小慧朝前湊了湊,大聲說,人家只說是記者,沒說名字。
秦副所長面露微笑,對著話筒說,李天香說記者沒報姓名,她沒敢問。
晚上,小慧重新讀了記者給她打印出來的那篇文章。文章并沒有在小慧身上糾纏,只是反復強調了這一事件中的小姐這一特殊群體的人權意識。記者跟小慧以前的語文老師一樣,一篇文章分析來分析去,能分析出無數的思想。小慧不相信,人家寫的時候真有那么多思想?反正小慧確定自己并沒有什么人權意識,她只是不喜歡那個王八蛋。
小慧去了喜來登。她等不及,不能坐吃山空啊。喜來登處在市郊,門臉很小,里面也很簡陋,但目的直接,男人們更喜歡稱它為“炮房”。要是光看外面,小慧肯定不愿意在這樣的酒店做。小慧在大時代時就聽說過喜來登,上班第二天小慧就感受到它的低調。聽姐妹們私下說,老板是個當官的,多大的官,誰也不清楚??聪瞾淼堑墓芾恚€真像那么回事,光小慧她們的規章制度就有六章三十二條。小慧比原來忙多了,收入也比原來高幾倍。
小慧給娜娜打電話,這邊還沒講話呢,娜娜在那邊急著問,慧姐,你在哪兒?大時代被封了你知道嗎?還有,大毛跟雙姐都被抓走了……
小慧截斷她的話,娜娜,旺咪呢?
人都顧不過來了,誰還顧上貓?娜娜喘著氣說。
小慧問,那,旺咪還在大時代?
娜娜說,不一定。有人通知解散,說是酒店出事了,我們就都跑了。我好像好幾天沒見它了。
小慧罵了句,狗東西!
娜娜以為小慧是罵大毛,勸她,大毛抓走了,你也解氣了,還不高興?
小慧其實是罵貓,她沒跟娜娜解釋。旺咪啊旺咪,我算是白疼你了,養你連養個男人都不如。
在喜來登,小慧做得比原來賣力。沒幾天,小慧發現自己染上病了。當然不是感冒,也不是發燒,是小慧她們的職業病。醫生說很嚴重,很難根治。搞不好,還會影響生育。小慧不敢聲張,懷著僥幸的心理又跑了兩家醫院,得到的結果卻是一致的。
小慧第一次去輸液的時候,母親打來電話,說是三鳳家里托人來說親,問小慧中意不。三鳳這兩個字讓小慧突然找到了罪魁禍首,她在電話里惡狠狠地罵了一通,好像那邊接電話的就是三鳳。
罵累了,小慧才發現電話早掛了。
不久,小慧又聽到傳言,說是劉利平、曲雙雙又被放出來了。小慧去找秦副所長,你上次還說我的案由市局督辦,鐵定的強奸案,怎么人又放了?秦副所長說,我也沒辦法,抓人我得請示,放人也得領導發話。關鍵是你承認收了人家兩百塊錢,這是嫖娼賣淫的典型特征……
從派出所出來,小慧眼里的一切都是灰色的,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房子,灰色的樹……小慧對灰色的城市很失望。她突然決定離開城市,回王畈。小慧買了足夠的藥,給父親的大衣,給母親的羽絨服。還有一部手機,蘋果牌的,假貨,拿回去哄三鳳。想到三鳳,小慧灰暗的心情霎時亮堂起來。要是跟三鳳結了婚,小慧一定要讓他也嘗嘗被人騎的滋味。結婚!小慧甚至有點迫不及待了。以前都是男人騎她,人家付了費,買走了她的服務,想怎么騎她就怎么騎她。結了婚就好了,結了婚小慧也可以做主人了,也可以翻身騎騎男人了。不,是一定。小慧要好好地騎騎三鳳。
小慧跟母親通電話,說她同意跟三鳳結婚。但是,她有一個條件,旅行結婚。好,旅行結婚,母親一連聲地答應,好像她就是三鳳。最后,小慧怯怯地問了句,他們家,不嫌棄我?三鳳雖說少了只耳朵,可人家不聾不啞的,憑什么愿意娶一個名聲不好的女人?母親知道小慧的意思,朗聲道,有什么嫌棄的?自己地里的瓜,早一天摘晚一天摘還不都是他自己吃了?反正他也不會吃虧……見小慧那邊沒反應,母親趕緊解釋,三鳳他爸說了,你們兩個也算有緣。他一個殘廢,能找到咱這樣的全人還不算燒了高香?
小慧這才定下心。旅行結婚的目的地早想好了,西藏,或者新疆。這個不用跟三鳳商量,倘若三鳳不答應,小慧寧愿一個人去。小慧厭倦了城市的繁華,只想去人少的地方。
那天晚上,小慧進了網吧,她在省公安廳的論壇上貼了劉利平強奸自己的前后經過。小慧的意思是,即使告不倒他,也得臭臭他,讓他過得糟心。回到喜來登,已經十一點多了,領班過來央求小慧,客人太多了,你來救救急吧!
小慧說,我明天就回家了,不做了。
領班神神秘秘地貼近小慧,是個大人物,喜來登還指望他罩著哩……老板特意吩咐了,錢都不能收!不過,你放心,你的提成照舊,老板不會虧待你的。
那好吧,小慧裝著很勉強的樣子。心里卻叫著好,狗日的,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