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家樹進入火葬場工作那年才十八歲,嘴唇上的胡須黃軟而稀疏,嚴格地說那還不叫胡須,叫寒毛也許更為恰當。因為他還沒有剃過它,只是在去年,照著鏡子,用指甲刀謹慎地修剪一次,還笨手笨腳剪破了皮膚,滲出了血。為此,他還擔心過,怕留下一道細小的疤痕,怕女孩子一眼看出那里的損傷和殘缺。
剛剛領了第一個月工資,周家樹就進城買回一件白色假領子,穿在一件軍便裝里,行走在火葬場中間的黃沙路上。這是辦公區通往火化區的一條路,很長,至少有三百米,路兩邊,大片的空地上,早已被翻種,四季都有莊稼。五月的火葬場,麥苗拔節長高了,蠶豆開花了,新種不久的花生也鉆出了土。再遠處,就是高大的院墻。院墻上寫著白色的大字:移風易俗,實行火葬。周家樹的眼睛并沒有在莊稼地和院墻上停留過久,他更多的是欣賞色彩鮮艷的月季花。是的,路兩側,是盛開的月季,正花開數朵,馨香四溢。走走停停的周家樹,看上去特別喜歡這些碩大的花朵,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些大朵大朵的月季花不是吸引他行走的真實原因。真實的原因,是在花生地里鋤草的小萍。
同時也在鋤草的老余遠遠地望著他。
在老余身邊的王寡婦也望著他。就連王寡婦身邊的小花狗,也聚精會神地盯著黃沙路上的周家樹。
王寡婦說:“誰家孩子?”
“新來的小周,吳局長家親戚,挺老實的孩子。”
“這么小,來這里工作,不怕連媳婦都找不到?”
“人家是倉庫保管員,不是燒尸工。”老余望一眼花生壟另一端的小萍,聲音提高一些,像是在炫耀,“保管員知道不?相當于干部,前途大著呢。”
“屁,再大能大到哪去?再大也是火葬場的,大不了是場長,何況柳場長還沒死,還輪不到他,就是輪到他了,還不是一樣和死人打交道?老余你就這點不好,把自己當牛B吹。”王寡婦撇著烏黑的嘴唇,斜一眼老余,“你不要說火葬場還沒燒過死人噢,其實誰都知道,去年廢窯塘槍斃那十八個流氓,就是你們燒的,我們都聞到味了。”
老余不置可否地笑笑,王寡婦說的是實情。王寡婦還知道火葬場許多實情,當然都是柳場長透露的了。王寡婦提到柳場長,老余心里就壓上一塊石頭了,喉嚨似乎也被堵了起來。但是,老余畢竟是五十歲的人了,他暗暗地舒舒氣,輕咳一聲,透露一個重大新聞,“不過,明年,也許今年,就要實行殯葬改革了,就是廢除土葬,實行火葬了。”
“誰說的?”
“老柳沒告訴你?”
“這個豬日的……柳場長和老姚還真不一樣……你說呢?他敢不告訴我?當然告訴我了……我我我是……屁眼大,心掉了,告訴就忘記,不過,這消息不準,我不信。”
“有文件。”
文件還是震住了王寡婦,因為柳場長的前任老姚,在調走前,硬著嘴皮不走。但是,上級文件一發,姚場長還是乖乖收拾行李,到呂祥壁紀念館當書記去了。因此,王寡婦準備說“屁”的嘴死勁抿著,硬是把“屁”咽了回去,自己倒是真放一個響屁,把小花狗注意力引了過來。王寡婦拿鋤頭嚇一下小花狗,“一邊去,偷聽什么?”
小花狗也知趣,搖著尾巴,往小萍那邊跑去了。
老余也笑。老余其實一直都是笑著的。他就是不笑的時候,也給人笑笑的樣子。但這回老余的笑,是為接下來的話做鋪墊的。老余說:“你這張嘴,就是不饒人,比大糞塘還臭,我就納悶了,在柳場長面前,你怎么就沒本事了呢?”
“誰說的?”
“沒人說,我看出來的,你那天跑到水塔根撒尿,叫柳場長抓住了,你不是屁都沒敢放?”
“誰說的?”
“我親眼看到的,我從火化大廳窗戶里望見的,哈哈,你說你在哪里撒尿不行,非要到水塔下邊,水塔下邊可就是水井啊,我們都吃那里的水呢。”
“廢話了吧,我就是尿尿,也尿不到井里,那可是傷天害理的事,我可不想讓火葬場的人都喝我的尿。再說了……”王寡婦突然停住,看著老余,疑惑地說,“不對呀老余,你上你的班,也偷看我撒尿啊?你偷看也就罷了,還偷聽我和柳場長說話?你隔那么遠,怎么知道我在柳場長面前沒本事了呢?怎么就知道我這張嘴就饒了柳場長?”
“我,我,我猜的。”老余結巴著,打岔道,“你看看,看看,小花狗不會去咬小周吧?”
王寡婦看一眼小花狗,嘀咕一聲,老余也沒聽清什么,從嘴型上判斷,可能是一句惡毒的罵人的話。王寡婦冷下臉,不理老余,繼續鋤地了。
周家樹看到一條花狗向他跑來,心立即懸到半空。他怕狗,從小就怕。他也知道狗的特性,最能欺負膽小的人,所以啊,他的經驗是,見到狗千萬不能跑,你越跑,它越追。周家樹只好穩住腳,一步一步走,在他身邊,隔著幾叢月季花,就是小萍了。小萍手里握著鋤,正在鋤草,再有幾鋤,就到地頭了。小萍穿花格子衣服,有些肥,晃晃當當的,衣袖子卷了幾圈,露出里面粉色的春秋衫,也露出一截白藕一樣的手腕。她鋤草的動作,不像她母親那么夸張地理開架勢,而是收著身子,幅度很小,一鋤下去,只拉很近的土。周家樹不敢正眼看她,偷眼看也不敢看久,她的草帽壓在前額上,幾乎看不清她的臉,只是那圓潤的下巴十分迷人。再說他還要提防那條討厭的狗。不過,小花狗對他并無惡意,只是好奇地看他。周家樹也看它,這一看,嚇了一跳,這張狗臉,怎么像他熟悉的一個人啊?他不相信會有這樣的狗臉,就算它再怎么異化,也不可能變成人臉,但是,千真萬確,這張狗臉太讓他熟悉了,特別是那眼神,永遠都是一副好奇的樣子,還有粗細均勻的鼻子和長長的火刀臉,和那個人活脫脫雙胞胎兄弟啊。周家樹對于自己的發現并沒有沾沾自喜,相反的,還有一種隱約的后怕,因為像狗臉的不是別人,是他稱著叔叔的柳場長。以后他再看到柳叔叔時,不會把他當狗吧?
2
柳場長正在辦公室下象棋。跟他下棋的,是場里燒澡堂的老胡。老胡平時下不過柳場長,可今天連贏柳場長三盤。柳場長汗都輸下來了,鼻子上都是汗珠。柳場長的臉,拉得有桑木扁擔長,也像桑木扁擔一樣紅,因為第四盤形勢還是不好,上來就被偷吃一個炮。更氣人的是,老胡嘴里還念念有詞:“明車暗馬偷吃炮,這盤你又交待了。”柳場長盯著棋盤看了一會兒,自己的兩匹馬位置不好,兩條車也被逼在自己的陣地上出不來,而對方有一步悶宮,他只有拿車剁炮一步棋,照這個形勢,要不了幾個回合,又得敗下陣來。柳場長想不出好招,把眉頭皺得跟卵皮一樣,一把推了棋盤,說:“和了。”老胡不依不饒,“什么和啦?你死定了。”柳場長聲音不高卻勁道十足地說:“昨天我贏你個五比蛋,你怎么沒脾氣?沒下完,就算和棋。不服氣明天看我怎么剃你個光頭。”老胡哼哼唧唧的,還是不服氣。不過他知道糾纏也沒用了,柳場長不會再跟他下了,也只好走到窗根,順著柳場長的眼睛望向窗外。
三百多米以外的火化車間門前廣場上,孤零零地站著一個人。五月的陽光,大片地鋪灑在他周圍,閃耀著熠熠的光芒。
“誰呀?”柳場長問。
“我也看不清,看樣子,像新來的小周。”
“噢,周家樹,不錯的孩子,挺懂禮數———我不是說他,我是說鋤地那個。”
“老余和王寡婦嘛,”老胡恍然,“你是說那個姑娘啊?王寡婦家女兒,來場里看過電視,你不認識?”
柳場長知道她叫小萍,也見過幾面,文靜,少言,不喜歡抬頭望人。其實,柳場長誰都認識,他那聲“誰呀”,是特指老余的,意思是說,老余怎么這樣憨皮厚臉,跟在女人屁股后,亦步亦趨,還時常扶著鋤頭調笑說話。
“你還不知道吧?你調來還不到半年,當然不知道,老余跟王寡婦,扯不清。”老胡突然笑了,笑得很陰險,“我跟你說過一回的,嘿嘿,老余倒霉啊,王寡婦那種女人,沾不得,你看看她,黑臉膛黑嘴唇,女人最怕黑嘴唇了,男人要是沾上這種女人,會被吸光精血的,要短命早夭的。”
“有這回事?”柳場長端起茶杯,又把茶杯放下,“那老余不是好好的?”
“他們呀……”老胡揣測著柳場長的話,說,“老余一廂情愿唄———王寡婦未必讓他真沾邊。”
“這樣啊。”柳場長似乎松一口氣,一笑,說,“黑嘴唇怎么啦?你盡迷信。”
“不懂了吧?麻衣相術,我家是祖傳,我要不是當兵抗美援朝,我就干測字打卦這一行了。不過也虧得沒吃這碗飯,不然,前幾年文革,非被斗死不可。”老胡看柳場長對他的話不感興趣,又落入正題,“柳場長,我上回請示你的事———就是我兒子進場的事,你還要多關照啊。”
柳場長沒答話,老謀深算地回到辦公桌前,放下茶杯,一邊續水一邊說:“對了老胡,你跟老余說一聲,就說我說的,上班時間,注意影響,幫一個女人干活,也要選個時候。場里人也不多,叫別人說閑話不好。”
柳場長的話依然語氣平靜,普通話里的四種聲調咬得很準,甚至連句號和逗號都能聽出來,句句話似乎直接流進對方的五臟六肺,讓人感覺特別舒服。而他的表情卻是沒有表情。不過細心的老胡還是看得出,柳場長的臉比原來更長了,像一根黃瓜,似乎還正在生長,或者有生長的趨勢,說明他正在生氣。老胡立即聯想到連連輸棋,可能也與老余有關,便往柳場長的心窩里說道:“老余這人吧,不聽勸,我早就勸他別跟這號女人鬼混,他不聽。這女人算是有幾勺子,我們都以為她只跟老余有一腿,沒想到她暗地里把老姚也搞定了,一把手包了場里七八畝地。”
柳場長沒有接茬,他喝口水,把嘴唇一直放在杯沿上,小口地咂著。
老胡也不再說了,他早就知道,這個當過一個偏遠鄉鎮民政助理的柳場長,和他的前任完全是兩個路子———城府很深啊。
3
傍晚的火葬場就像園林一樣溫潤、祥和,圍墻邊上,那排高大的意大利楊樹染著暗紫色的晚霞,徐風習習中,莊稼地里散發著陣陣清冽的芳香,火化大廳及其附屬建筑和高大的煙囪映現著俊朗而迷人的輪廓,晚歸的鴿子,落滿火化大廳的廊沿,悠閑地看著整個火葬場美麗的暮色。已經有人從火葬場生活區陸續走向辦公區了。生活區的小西門也開著,門外邊大約半公里的地方就是王寡婦居住的小崔莊,莊上許多年輕人和半大不小的孩子三三兩兩從小西門涌進來,再穿過生活區,也就是穿過兩排宿舍中間的林蔭道,從食堂門口再穿過一個花園式拱型門,就來到火葬廠辦公區了。
周家樹在天黑之前,就從倉庫里搬出電視機。這是一臺孔雀牌十四英寸黑白電視機,已經看了兩三年了,天線斷了一截,在室內根本沒法看,就是搬到室外,也是雪花滿屏,要調好一會才能勉強看清圖像。這段時間,正在播放日本電視連續劇《血疑》,扮演主人公幸子的三口百惠笑容燦爛的大幅照片,多次出現在各種畫報上和城里文化館的櫥窗里,至于《血疑》的故事情節,更是大家津津樂道的話題。
電視機已經擺放停當,就在走廊上。電視機前邊,地上、石頭上或斷磚上,已經坐著二三十個人了,站著的人也很自覺地挨在后邊,他們焦急地等待著。周家樹只負責把電視機從存放各種骨灰樣品的柜子上搬出來,接下來的工作,由老胡來完成。
可是老胡還沒有來,他正在和老余吵架。
老余笑瞇瞇地揪住老胡不放,“老胡你說清楚,我今天是輪休,懂不懂?我輪休了,愛干什么干什么。你跟柳場長告我黑狀,你得到什么啦?”
老胡說:“不是我告狀,老余你要連這點都不懂,我倆就白處這些年了,你老余幫王寡婦鋤地,幫王寡婦干活,又不是一年兩年了,礙我什么事呢?真不是我告狀,真就是柳場長讓我關照你一聲,上班時間,幫助場外人干活,影響不好。你想想老余,要是我告狀,我還好意思轉話啊?你腦子叫驢踢壞啦還是叫王寡婦擠扁啦?你別拉我,天都黑了,我要去幫他們調電視機了。”
老余不依不饒,“不行,你不說清楚不能走,老胡你口口聲聲對我好,你就不能幫我說句話啊?你對柳場長說,就說我是輪休,不就得了嘛。”
老胡說:“我哪里知道你輪休啊?”
老余說:“老胡你糊涂啊?不輪休,我怎么敢幫王寡婦干活?不輪休,我的崗位是火化車間,是操控室,你又不是不知道。老胡我們是老感情了,你明天跟柳場長說明一聲。”
老胡堅定地說:“不行,要說你自己跟他說,你又不是不認識柳場長。”
黑暗中,老余不吭聲了,他抓緊老胡衣服的手漸漸松了,但是他白白的牙齒,還是露出來,就是說,老余還是笑著的,至少,也是做著笑的姿態的。他放了老胡,一把又把老胡撈回來,輕聲說:“柳場長回家了還是住在場里啊?”
老胡說:“鬼知道啊?他神出鬼沒的,下班時我沒看他走,不過晚飯也沒見到他在食堂里吃飯。你不會去他宿舍看看啊。”
老余推一把老胡,說:“說得輕巧……算了,你去弄電視吧。”
老胡也穿過生活區花園式拱型門,來到倉庫門口的廊沿下。
“小周怎么不看電視?”老胡的聲音一下子讓喧鬧的人群安靜了。
“我不會調。”周家樹說,其實他不是不會,他是不敢,他怕調不好電視機,挨小崔莊人的罵。小崔莊來看電視的這些人中,有老人孩子,也有小媳婦,那些小媳婦的嘴一個比一個厲害,一個比一個尖酸刻毒,周家樹可不想惹她們。
“吃飯會不會啊?睡覺會不會啊?”人群中果然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標標致致大青年,連電視都不會調,結婚會不會啊?等鬧新房的人走了,看誰教你。”
人群中響起哄笑聲。
黑暗中的周家樹,臉上火突突的。他朝人群里望一眼,黑乎乎的一顆顆人頭上,一雙雙眼睛更是黑黝黝的,他不知道這些人中,有沒有小萍。小萍來沒來看電視呢?小萍和別的人不一樣,她不是每天晚上都來的。還有她母親王寡婦,也是隔三岔五來一次。不過他剛才一晃眼,好像看到王寡婦的。王寡婦要是來看電視,小萍似乎也來的。周家樹不敢確定,他回到屋中,搬出一張椅子,在人群邊上放下了。
老胡正在調試。老胡是用老虎鉗調試的。電視機的調節器壞了,必須用老虎鉗咬住了,才能轉得了圈。咯吱咯吱地轉,只有兩個臺,中央一套和二套。《血疑》是在一套里,八點十分準時播出。
老胡就像一個熟練的醫生,給病入膏肓的電視機對癥下藥。隨著老胡的調試,電視機在不斷發出的嗞嗞聲中,終于出現了廣告的畫面。但是廣告很快就布滿雪花,聲音也更加聲嘶力竭。老胡不慌不忙,他一手穩住調節器,一手移動著天線。隨著天線角度的調整,畫面終于清晰起來。
“好了好了。”有人大聲驚呼。
但是,老胡一松手,又是雪花滿天。人群中發出騷動聲。老胡只好又抓住天線了。老胡的大手一抓一松,《血疑》開始了,人物的景象便模糊一下清晰一下。這下騷動變成了噓聲,噓聲里夾雜著跺腳聲和咳嗽聲,還有罵聲和屁聲,都是焦急和躁動的。
“老胡你抓住了,別動啊。”有人大聲叫道。
“不行,老子也要看啊。”老胡說,“小周,小周你他媽快過來,來扶著天線,我去趟廁所再來調———我就不信調不好!”
周家樹一接到老胡的指令,從椅子上彈起來,沖到走廊上,接替了老胡。令人驚奇的是,周家樹的手一接觸天線,屏幕異常的清晰。大家立即發出贊嘆聲。更有一個女人,嘶啞著嗓門說:“乖乖,到底是剛斷奶的小屁孩,手氣真靈。”
周家樹被說得不好意思起來,好在天黑,也沒人看他臉上的變化。
可是老胡一走就沒了蹤影。總不會掉到廁所里吧?周家樹想,在人群里搜尋老胡。人群里的一張張臉,隨著電視圖像的明暗而明暗,周家樹好幾眼都沒有看到老胡,好幾眼看到的,都是黑白交替或明暗不分的臉,離電視機稍遠的,根本連臉都看不清。周家樹知道,老胡肯定就在下邊,就在看電視的人群里,他說不定躲在冬青墻后邊,正暗自竊喜呢。周家樹有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心急火燎,想松手了事。可他知道,一松手電視就不能看了。周家樹也想看電視啊,他只好歪著身子,伸長脖子,把身體扭曲著,勉強才能看到電視圖像。他的怪異的舉止,隨即就遭到眾人的謾罵:“頭伸得跟王八一樣,擋住我了,縮回去!”“要死啊,讓不讓老子看啦?拿刀把頭剁了!”周家樹害怕小崔莊這些野蠻的婦女,只好挪回去,和電視機基本保持在一個平面上。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周家樹心里的委屈也不斷地加大,最終,他鼻子一酸,哭了。周家樹的委屈不可遏制,淚水滂沱著涌下來。
周家樹是一邊流著淚一邊“聽”完兩集電視的。
電視一結束,高高矮矮的黑影一窩蜂散去了。周家樹直到這時都沒有看到老胡。他心里的失落,隨著電視的結束,稍稍有些緩解,明知道自己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但還是憋屈啊,誰讓老胡那么牛呢?周家樹心里想起另一種聲音,誰讓他是老胡呢?周家樹一個人默默地收拾電視機。和以往的程序一樣,他先把電視機抱回倉庫去,再把小方桌搬回屋里,然后是椅子。就在他回頭搬椅子的時候,椅子已經被人搬到走廊上了,這個舉動明顯是善意的信號,是在幫他。周家樹心里突然涌進一股暖流,看到搬椅子的身影瘦弱而矮小,齊耳的短發甩了一下,把黑暗甩開了一條縫。啊,是小萍?果然是小萍。周家樹心里的暖流直達神經的末梢,把一個晚上的不快都驅散了。周家樹下意識地說:“謝謝……”對方并沒有回應,而是加快了腳步,跑去追前邊的隊伍了。周家樹扶著椅子,看著小萍的身影和黑暗一樣黑時,心里失落的速度比剛才的暖流消失得還快,像丟了什么重要的東西,像天空一樣空曠無邊,比少看了兩集《血疑》還空。
從倉庫窗戶里漏出的微弱的燈光,映照在周家樹冷寂的臉上。
周家樹突然覺得難為情———自己剛才的哭泣是不是都叫小萍看到啦?肯定看到了,她說不定就是坐在他的椅子上呢。他站在亮處,小萍一定注意到他的哭了。周家樹暗暗抱怨自己沒出息。
黑暗中響起細碎的腳步聲,伴著輕微的喘息,一個聲音響起,“光夫沒有去北海道,他被大島勸回去了。光夫知道幸子得的是血癌……真好,幸子又能和光夫在一起了。”
這是小萍的聲音,周家樹心里很寬慰,他同時也看到小萍模糊的身影和她的短發了。周家樹感激地說:“我知道的……不過還是要謝謝你。”
“不用謝我……我們都要謝你的。”小萍說,“明天,我給你帶一條狗腿來。”
“什么?”周家樹一下子沒有理解。
但是,小萍沒有再說,而是再次跑著走了。這一回,小萍沒有剛才那么幸運了,她被地上的雜物絆了一下,摔了一跤。地上都是各種硬硬的“板凳”,小萍摔得很重,“哎呀”一聲,小萍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隨即又忍住了。
“你沒事吧?”周家樹向前跑兩步,試圖拉起小萍。但小萍已經爬起來,跑走了。
4
火葬場的夜,漸漸歸于沉寂。半邊月亮升起來了,周圍是散淡的月暈和浮云,月華傾泄而下,冷冷的清暉灑在院子的花花草草之上和莊稼地里,有一種冷霜般的寒意。花生地中的那條小河,還有小河里剛剛起節的蘆葦,充盈著恬淡與平和的氣息。水邊似乎有土蛙在鼓噪,還有碩大的灰鼠蠢蠢欲動。
生活區前院的澡堂門口,是一棵高大的香樟樹,一只夜鳥就宿在樹上茂密的綠葉中。
和澡堂平行的兩間平房,壘起一個獨立小院,圍墻只是一米多高的花墻,算不上精致,卻別有情調。小院里種著四季長青的花草,完全符合火葬場園林式建設的規劃,也和火葬場規模宏大的綠化遙相呼應。黑燈瞎火的小院似乎和整個火葬場的夜沒有不同,但是,平房里,卻響起異乎尋常的聲音———
“真沒勁,連燈都不敢開,怕光啊?”王寡婦的聲音。
“不是不敢開,是沒必要。”柳場長的聲音。
“我呸,你大男人,莫非還怕閑話?還不如我這女人放得開。”王寡婦的聲音充滿不屑,“你們男人啊,真是連狗都不如,狗都不怕光,沒人前沒人后的,把事情辦得轟轟烈烈,你們男人又要痛快又死要面子,有本事你哪天不摸我奶子啊?嘻嘻,你他媽膽子也真夠大的,我真佩服你們火葬場這些鳥男人,我到你辦公室要口水喝,你直接就下手了,你就不怕我告你個強奸罪?你怎么就算計好我會讓你操?”
柳場長癡癡笑兩聲,說:“我知道。”
“說給我聽聽,都這樣子了。”
“說好多回了。”柳場長有些不愿意。
“說。”王寡婦咬牙切齒的,聽口氣,似乎還附帶著動作。
“好好好……”柳場長吸著氣,“我在火葬場碰到你幾回,路上啊,田里啊,你都朝我笑嘛。你在水塔里尿尿,也被我抓住了,你的屁股比你臉白多了。我從你眼神里,就知道你是個騷貨。”
“操你媽的,你們這些男人……”王寡婦快樂地說,“專找人家軟處下手。還有啊,老娘承包的地,今年收過秋莊稼就到期了,沒有你,就種不了地了———你掐準我會讓你得手,對不對?”
“也算對也算不對。”
“什么話?”
“什么話?你連老余都不嫌……我還能不比老余強?”
“屁話,我和老余什么鳥事沒有。”
“你敢說沒跟老余睡過?”
“沒有,你想哪去啦,我怎么會和老余?你他媽這么看老娘啊?你他媽以為我是狗啊,誰想上都能上啊?”
“你和老余真沒睡過?”
“去死吧,你!你!你!”王寡婦一連幾腳,把柳場長蹬到床下。
柳場長嘿嘿笑幾聲,干咳著說:“太狠了,太狠了,王瘸子就是被你打瘸的吧?”
王瘸子是王寡婦的男人。一開始,柳場長也和許多人一樣,感到納悶和奇怪,王寡婦男人還沒死,怎么叫寡婦呢?沒有人知道,反正大家都這么叫。她其實姓崔,叫崔小妹,娘家就是小崔莊的,父母在三年自然災害中餓死了。隔壁外來戶姓王,是個賣狗肉凍的瘸子,偷了幾只病貓和瘦狗,挺過了那年的春荒,還給崔小妹幾只貓肉丸子吃,十五歲的崔小妹活下來了,和王瘸子一來二往,就住到了一起,兩三年以后,生下了小萍。這些年下來,王瘸子手藝一直沒丟,做狗肉凍子,四鄉八鎮趕集,遠近聞名。柳場長見過他,來場里喊王寡婦的,身上都是狗油,老遠就能聞到狗腥氣。王瘸子瘸得厲害,要一只手按住短了半截的那條腿,才能勉強走路。王寡婦對于王瘸子,也是知恩圖報,并沒有打過他一拳一腳,所以,柳場長說她打瘸了王瘸子,反倒把她逗笑了。笑過后,調侃道:“你知道我為什么打瘸他?”
柳場長說:“不知道。”
“豬,跟瘸子上床,一歪一斜的,那才叫有味。”
“狗肉味吧。”柳場長也難得這樣調侃一回。
王寡婦又給了柳場長一腳。
柳場長哼唧一聲,終于說:“你男人也沒死,人家為什么叫你寡婦啊?”
“笨了吧,我一副寡婦相唄。”
柳場長立即想起下棋時老胡的話,什么黑嘴頭女人,會把男人精血吸光,會讓男人短命早夭什么的,不覺打了個寒戰。
王寡婦用腳勾一下柳場長:“過來。”
于是,柳場長的宿舍里,再次響起莫名其妙的響聲。
宿在香樟樹上的那只鳥,早就飛走了。沒有人在意一只鳥的離開,也沒有人在意取代鳥的,正是火葬場火化工老余。老余一直像鳥一樣宿在香樟樹上,在他的視線之內,是柳場長居住的小院。這里原先并沒有小院,不過是洗澡堂的一部分。幾年前,柳場長前任姚場長,把澡堂隔開來,做成一戶庭院,當做自己的宿舍。柳場長上任以后,這里自然就成為柳場長的宿舍了。柳場長家住在城里,騎自行車需要三四十分鐘。平時沒人知道他是回城里還是住在場里。就是住在場里,他也不出門,不去食堂吃飯,自己有個汽油爐,煮碗面吃,到第二天該上班的時候,自然會出現在辦公室里。對于柳場長的行為習慣,很少有人去關注。今天老胡跟老余談話后,老余知道很難巴結上王寡婦了,心里恨著柳場長,也想知道事情的真實性,便在看電視時,尋找王寡婦。他沒見到王寡婦,當然也沒見到柳場長,老余心里有了底,電視也不看,爬到香樟樹上。
果然不出老余所料,在月亮爬上樹梢后,柳場長家院門打開了,閃身出來的,正是王寡婦。
5
讓周家樹鬧心的,是小萍最后摔的一跤。小萍摔壞了嗎?完全有可能,小萍摔倒的地方布滿了磚塊等雜物,很容易硌傷皮肉。周家樹清早起來后,看到那些排列有序的“凳子”,心里暗吃一驚,那是小崔莊的人搬來當凳子坐的,都是些殘磚斷石,還有樹根,一色的堅硬如鐵,小萍就是被其中的一塊絆倒的。周家樹一塊一塊地把它們搬到路邊。雖然周家樹知道,到了晚上,這些東西又會被搬回原處,但他還是不辭辛苦,十分樂意地把這些干完了。
周家樹上班的地方是火葬場倉庫,倉庫里堆放的,大都是來自南方雕刻廠生產的豪華骨灰盒。這些精明的廠家,雖然知道火化還沒有在廣大城鄉全面推廣,但遲早要廢除土葬,實行火葬的,所以,他們拿來大批的樣品,以期在以后的銷售中不落下風。起初,周家樹睡在這些骨灰盒中間,有些害怕,總下意識地以為骨灰盒里存放著死人的骨灰,一有風吹草動———比如夜間出沒的老鼠、嗡嗡飛動的蚊蟲———就以為是骨灰盒中響起的聲音,不禁心生怕意。時間一久,他也習慣了,關鍵是,他知道骨灰盒里空空的,打開來,還散發著清新好聞的油漆香。這么說來,你就知道了,周家樹沒有住在火葬廠的生活區里,而是住在倉庫里,倉庫是在辦公區,辦公區的后邊,就是大片的莊稼地了。周家樹一大早就發現,小萍和她母親已經在花生地里鋤草了。
周家樹如法炮制,跟昨天一樣,再次行走在辦公區和火化區之間的沙石路上。他當然不是散步,也不是去欣賞月季花了。他的目的很明確,是去看小萍的。小萍和昨天一樣,依然和王寡婦對面而作。在小萍即將鋤到路邊的時候,周家樹也走到她面前了。小萍今天沒有穿格子外套,而是穿了一件白色的長袖襯衫,深藍色長褲,頭上戴一頂寬邊大草帽。周家樹老遠就觀察著小萍,觀察她徐徐移動的腿,是不是摔瘸啦?有幾次,周家樹感覺小萍的腿確實瘸了,是右腿,站立不夠穩當,似乎也吃不上勁,再一看,又好像沒有瘸,移動得十分利索。
小萍也發現走來的周家樹了。這個火葬場新來的青年,瘦瘦高高的,一臉的青春美麗痘,頭發真不好看,像她家狗棚的頂蓋,昨天晚上站在電視機旁,手扶天線的樣子,真好笑。但是,在電視屏幕忽明忽暗中,她看到他哭了。一個高大的青年,什么事想不開哭了呢?莫非是因為沒看到電視?還是身體不舒服?一定是因為沒看到電視。小萍想起昨天晚上臨走時,自己留下的話,要帶一條狗腿給他。小萍以為父親昨天晚上會殺狗的,可她父親昨天晚上沒有殺狗,她家狗棚里的三條狗,還拴在那里,小萍早上喂狗時看到了,三條狗雖然萎萎縮縮,依然是活蹦亂跳的。沒有殺狗,就沒有狗腿。沒有狗腿,她說話就不算話了。說話不算話,褲子當小褂。小萍覺得難為情,第一次承諾就沒有兌現,和撒謊也就差不多了。因此,小萍把頭低下來,慌張地一鋤下去,鋤斷了一棵花生秧,她心里一揪,偷眼看一眼母親,還好,母親王寡婦只顧鋤地了。小萍莫名的心慌,讓她還沒有鋤到頭就急于轉過身,回頭向另一端鋤去了。
周家樹原本是想跟小萍說話的,問問她,昨天摔疼了沒有,還有她說的那句“狗腿”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剛做出說話的準備,小萍就拿背朝著他了。周家樹頓覺難為情,似乎心里的那點小秘密被小萍發現了。不過小萍的背很好看,雙肩瘦削,腰身靈動,擺臂鋤地時,更有種無限的魔力,和周家樹夢里某些女孩的身姿頗為相像。周家樹站著的地方,正巧被一叢月季花擋住了下半身,卻擋不住他因激動而面紅耳赤的臉。周家樹掩飾不住自己,迅速離開了。因為他感覺到,火葬場許多地方都有眼睛看著他,許多人都知道他心中的秘密。
周家樹沒有回頭走,沒有回到他上班兼宿舍的倉庫,而是繼續向前,準備走過那條橫穿火葬場的小河,到火化區去看看。他在走上精巧的、有著南方風致的石橋時,慌張的心跳還沒有完全停息,還沒有想好來火化區的充足理由,是啊,為什么要到火化區呢?難道僅僅是掩飾自己的心跳?難道僅僅是為了等小萍下一輪鋤到路頭時,再和她搭訕?其實,對于周家樹來說,火化區也是陌生的,他一次都沒有到過火化區,但,從大家平時的談話中,他知道火化區也分好幾個區域,比如停尸房,比如操控室,比如冷凍室,比如火化室,還有寬大的前廳的吊唁大廳等等。這些區域,是什么樣的擺設,也是周家樹時時會思考和好奇的。如果今天能湊巧進去看看,參觀一下,也未嘗不可。這樣想著,周家樹就從石橋望向火化區高大的建筑了。
周家樹看到,操控室的玻璃窗戶里,露出兩顆人頭,其中一張熟悉的臉,正向周家樹微笑。周家樹一眼就認出來,微笑的是老余,另一個是老余的搭檔小崔。小崔也在望著他。小崔沒有笑,他不像老余那樣,天生一張笑笑的臉。但是小崔是個熱心腸,他舉著香煙盒,對著周家樹晃晃,大聲說:“來一支?”
周家樹搖搖頭,又怕對方看不清,便也大聲說:“不會。”
老余也和周家樹說話。但是相隔七八十米的距離,老余的話周家樹并沒有聽到。老余習慣小聲說話,這次也意識到聲音小了,提高嗓門,“吃煙什么會不會?吃就是了。”
這回周家樹聽到了。
“過來坐坐。”老余又說,把聲音提高很多。
這正是周家樹希望的。周家樹笑吟吟地從橋上走下來,穿過空曠的停車場,來到操控室的窗下。
在老余的手勢下,周家樹從操控室側面的小門進來了。周家樹很新鮮地審視著,操控室里,有一個操作平臺,上面有幾組紅綠黃三色按扭,還有一些儀表盤。墻上也有一個巨大的配套儀器板。周家樹簡單環視一下,并不想弄清這些設備都是什么功能,倒是操作平臺上方的一面玻璃墻,吸引了周家樹,從玻璃墻望過去,就是火化區的前廳了。
“沒來過吧?”老余說。
“沒來過。”
小崔抽著煙,來勁地說:“這地方有什么好來的,呵呵,要不要我帶你參觀一下?”
周家樹正猶豫著,聽老余鼓勵道:“去看看。”
小崔揉了煙,扔在水泥地板上,踏一腳,推開通往前廳的門,頭一歪,說:“跟我來。”
周家樹心里忐忑著,跟著小崔進去了。火化區前廳很高大,水磨石地板晶亮發白,除了小崔和周家樹,四周空空蕩蕩,什么東西都沒有,地板上有一條小軌道,從大廳通向一條隱蔽的走道。周家樹猜想,這條軌道的底部,就應該是火化爐了。
突然響起“軋軋”聲,流水一樣,周家樹嚇一跳。
“擔架車,運尸體的。”小崔說,“瞧你那熊樣,尿都嚇下來了。”
周家樹看到,一輛他從未見過的小車———果然像擔架———沿著鐵軌從走道口開出來,戛然停在周家樹身邊。周家樹抬眼看去,看到玻璃墻后的操控室里,老余正望著他笑———顯然是老余操控的。周家樹沖他笑一下,表示感謝。
沒有尸體燒,為什么還要值班呢?周家樹想問這個問題,馬上又覺得這不是問題,明擺著嘛,第一是維護設備,第二是隨時待命,還有就是,火化工的崗位就是這里,不在這里上班,還能干什么?火葬場一共六名火化工人,分三組輪崗。在火葬還沒有完全推廣的現階段,他們的工作真是輕閑啊。
回到操控室,周家樹好奇地問:“那條鐵軌,一直通到火化爐吧?”
“年輕人就是聰明,”老余指著操作臺上的幾組按扭,說,“看看,這一組,是控制軌道車的,前,進,停,這一組,是控制火化爐的,開閘門,噴火,燒尸,這是閉合開關。”
周家樹的好奇心,在這時得到很大的滿足,覺得只有了解這些了,才真正算得上一名合格的火葬場工作人員。
周家樹再一次拒絕小崔遞過來的香煙,走出操控室。
周家樹被明麗的陽光晃一下眼睛,一抬頭,看到小萍扶著鋤頭,正向他望來。而花生地里,也只有小萍一人。王寡婦呢?周家樹想,回家啦?離晌午還早,不應該回家啊。或者,去干別的農活了。周家樹覺得時機非常好,他下決心要跟小萍說話了。
讓周家樹大為驚異的是,還沒有走到小萍跟前,小萍就笑了。小萍當然是跟他笑的。小萍的笑真好看,就像《大眾電視》上山口百惠的笑,甜美,清純,陽光燦爛,也和山口百惠一樣,有兩顆迷人的小虎牙和齊耳的短發。周家樹心里感動一下,心跳在瞬間停頓半拍。周家樹看到,小萍把鋤頭靠在肩膀上,手里拿著草帽,輕輕搖動著。
“我家昨天晚上沒殺狗,今天一早也沒殺。”小萍說話了,她一說話,臉上的笑就消失了,仿佛她家沒殺狗,對不起周家樹似的,仿佛她家沒殺狗,是一件多么失望的事,“你不會生我氣吧?”
“怎么會呢?我不生氣……”周家樹知道她的話是什么意思了,還是因為狗腿。她沒有帶狗腿來。她昨天晚上說要帶狗腿來的,“可是,你要帶狗腿來干什么?我不吃狗肉的……噢,不是我不吃,是我還沒吃過狗肉。”
小萍臉紅起來,她想一下,說:“要是把狗腿拴在天線上,你就不用扶著電線了……我說得對嗎周……周會計?”
小萍叫他周會計,這讓他大為驚異:會計,是鄉下人對城里人最尊貴的敬稱,姓陳的稱陳會計,姓王的稱王會計。被稱作會計的人,無論他是局長,還是百貨公司營業員,都會笑逐顏開,心花怒放。小萍叫他周會計,他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高興來,相反,還有被拉開距離的陌生感。
“你不要叫我會計,我……我是保管員。”周家樹說,“他們都叫我小周。”
“我也叫你小周嗎?”小萍的聲音甜美而好奇,“小周,你剛才說,你沒吃過狗肉?”
周家樹點點頭。
“怎么會呢?連狗肉都沒吃過,狗肉可香了。”
周家樹再次點點頭,但他還是擔心她的腿摔壞了沒有,便問:“你……腿上傷好些了嗎?”
“啊?哦,我腿上沒有傷啊。”小萍再次明媚地笑了,“你是說昨晚上啊?沒事的,疼了半宿,一早就好了。”
周家樹看著她的腿。小萍不好意思地把腿收一下,還警惕地向辦公區望一眼。小萍說:“真的沒事了。”
周家樹也向火葬場那排辦公室望去,又移向生活區方向,除了白墻紅瓦的房頂,就是參天的大樹了。周家樹沒有看到一個人。周家樹又回頭望向火化大廳,他看到操控室的窗戶上,老余和小崔頭挨頭地望過來。周家樹沖他們一笑。
“我媽也不知干什么去了,都走好一會了,煩死人。”小萍說,“我一點也不想鋤地。”
“鋤地累人嗎?”
“能不累嗎?”小萍神往地說,“還是你們當會計好……不知你們火葬場還要人不要?”
小萍的后一句話讓周家樹略略知道小萍的心。但是周家樹不敢再和小萍多說話,雖然他很想和小萍多呆一會兒,哪怕一直呆下去。但是,一來,他知道王寡婦馬上就會回來的,她的鋤,就立在花生地中間;二來,老余和小崔正望他們。周家樹不知道王寡婦和老余他們有什么好怕的,是怕他們窺見他心中的秘密嗎?是的,他喜歡小萍,在這一刻,他更確認他心中有多么喜歡了。小萍就是他一直向往的女孩,甚至和多少次夢里見過的女孩如出一轍,單純、清秀、可愛、善良。周家樹看到小萍正期待地等著他回話。周家樹不知道火葬場還要人不要人,這個問題太大了,他從來沒想過,要是問問老余就好了。周家樹很抱歉地告訴小萍,火葬場里的人,現在都很閑,只有柳場長才能知道火葬場要不要人。但是,提到柳場長,周家樹發現小萍的臉紅了。小萍低下頭,說:“我要鋤地了。”
6
毫無預兆的,柳場長生病了。柳場長突然覺得不舒服,先是胸悶,接著便頭暈,四肢無力。他趴在辦公桌上,屏息斂氣,以為休息一下會好的,沒想到越歇越累。
老胡來跟他下棋,看他死豬一樣一動不動,便推他:“柳場長,殺一盤。”
“我要睡睡。”
“怕輸了吧?昨天我玩你個三比蛋,今天再贏你幾盤,煞煞你的威風。”
“老胡,”柳場長有氣無力地抬抬頭,“你看我還有威風嗎?我怎么渾身沒勁呢?”
“是嗎?裝的吧?我看看來。”
柳場長坐坐好,讓老胡看。老胡端詳一下,說:“你眼圈發暗,印堂發灰。頭暈嗎?”
“剛才暈。”
“惡心嗎?”
“好像……”
“我給你把把脈,”老胡拖張椅子坐下,人模狗樣地伸出手,把柳場長猶豫的、有些不情愿的手腕拽過來,號在手里,說,“別緊張,放松些。”
老胡神情莊重而嚴肅,就像一個久經世面的老中醫。兩三分鐘以后,老胡松開手,又看看柳場長的舌頭,再扒開柳場長眼角,如此再三,老胡陷入了沉思。
“怎么樣?”柳場長期待地問。
“你血脈凌亂……亂七八糟,舌苔發沉,雙目無神,身體虧空太大,要有大災啊。”老胡一本正經地說,“怎么回事啊老柳?”
“我怎么知道啊?”
“是不是撞上壞風啦?”
“什么意思?沒有啊。”
“想想看。”
“我怎么想啊。”柳場長將信將疑地說,“老胡,你他媽可別瞎胡侃,我身體一直好好的,怎么會有大災?什么叫壞風?我下午去醫院查查吧。”
老胡大驚道:“別,老柳,醫院你千萬不能去,你以為什么病醫院都能看啊?你這病,還真不是醫院能治得了的。你這病……不是病,知道嗎?但是比什么病都厲害!”
“那怎么辦?”
“得靠調理,閉關調理。”
“怎么個調法?”
“這個嘛,老柳,你是我們場長,誰病了你也不能病……說真話,我還真能給你調調。”老胡神叨叨地說,“不過你得配合。”
“有這么懸嗎?我睡一覺就好了。”
老胡大聲而堅定地說:“不可能,睡一覺?你就是睡八天八夜,也睡不好,還越睡越重,越睡越敗,越睡越累,直到你身體徹底完蛋,到那時候,你就是一張人皮了,就剩一把骨頭架子了。”
柳場長聽了老胡的話,臉色越發青了。
老胡繼續說:“治病得查找源頭,你知道你病源是什么嗎?你當然不知道,不過我一點破,你就恍然大悟了。”
“你說……”
“離王寡婦遠點,你需要更年輕的……女人。”老胡聲音小下來,湊到柳場長耳邊嘀咕一番。柳場長一邊聽,一邊點頭,嘴里啊啊著。
7
下午,柳場長在火葬場宿舍休息。那個神秘的小院,在柳場長調來后,第一次高調地展現在火葬場職工面前。柳場長先是在床上躺一會兒,感覺自己真是病得不輕,身上沒勁還在其次,關鍵是,頭發昏,癥狀像感冒———也許就是感冒。可老胡怎么會那樣說呢?柳場長干脆坐在床上,想老胡的話,分析老胡的話,不知道他話究竟有沒有道理。老胡說他的病根出在王寡婦身上,而且語氣肯定,說王寡婦是一萬年前的狐貍精,和他是前世冤家,今世報仇來的,非要吸干他精血才肯罷休。王寡婦的樣子,確實不像個良善之人,鳳眼、尖下巴、黑嘴頭,像個吸血的狐貍精。特別她的黑嘴頭,更是天下大奇。老胡還專門分析給柳場長聽,他說:“有的女人黑,只是嘴唇黑,王寡婦不光嘴唇黑,她嘴巴的四周,也是黑的,這樣的女人最可怕。”柳場長想想也是,在他印象里,還從來沒見過像她那樣的黑嘴頭,從黑黑的嘴唇開始,然后由深往淺,向臉部和下巴擴散,直到把黑,稀釋到皮膚里。老胡還說:“王寡婦那地兒是不是也黑的?肯定是了,你不用點頭,我從你眼神里也看出來了。不要怕,只要用我的法子,照著我的法子去做,你就可躲過這次大難。”柳場長認真考慮過老胡的話,覺得不是危言聳聽來嚇唬他,因為嚇唬柳場長,對老胡也沒有好處。那么老胡的話還是有幾分道理的。但是,有一個事讓柳場長弄不明白,他和王寡婦約會,是那么隱蔽和私密,怎么會讓老胡覺察到的呢?老胡難道真的會算?
柳場長心事越來越重了。
場里的工人,陸陸續續來看過他了。當然也只是坐坐而已,說幾句關心話而已。只有老胡,來看過柳場長后,說:“要當機立斷啊,只此一條生路,我可再也沒有別的破解招數了,你只要敢下手,王寡婦也攔你不住的。”
柳場長一言不發。柳場長在想著老胡的話。
下午下班,在火化區當班的老余和小崔也過來了。柳場長入住后,他們是頭一回到柳場長宿舍來。小崔還有些新鮮,坐在柳場長家的凳子上,感覺像是做客,渾身不自在。老余要自然多了,他問柳場長感覺怎么樣。柳場長隱瞞著告訴他,感覺好多了。老余笑容可掬地說:“那就好。”
周家樹也來了。周家樹剛吃過晚飯,食堂里的人都在談論柳場長的病。周家樹聽了,一面是好奇,另一面還是好奇。他看到老余、小崔都在時,覺得柳場長的病可能真像大家議論的那樣,十分嚴重了。但是,從柳場長神情上,似乎又看不出什么。柳場長的臉似乎比平時還紅一些,還健康一些。周家樹不知說什么好,等會天黑了,還要搬電視機,就準備告辭。正要跟柳叔叔打招呼,門外響起哈哈的笑聲。伴隨著笑聲,是風一樣進來的王寡婦。
“我聽說柳大場長害牙子啦?”王寡婦笑聲不斷地說:“大男人也矯情了,要不要我送根狗鞭給你大補一把?”
在場的人都笑了。老余代柳場長說:“那當然好。”
柳場長認真盯著王寡婦看,盯著她黑嘴頭看,心里打一個寒戰,閉著眼,說:“我什么也不想吃。”
“不會吧,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王寡婦聲音越發嘹亮了,“不開玩笑了,我去廚房給你下碗面。”
“不用,我自己會下。”柳場長繼續冷冷的。
“會做啊?”王寡婦夸張地說,“喲,大場長屋里好亮堂啊。”
對于王寡婦的裝腔作勢,老余有些不解,何必裝呢?又不是沒人知道。不過他也沒有揭穿王寡婦的把戲,反而順著她的話說:“頭一回來吧?柳場長身體不舒服,你這幾天可要常來照顧一下。”
“那是,我種火葬場的地,也算半個火葬場的人了,場里的事,就是我的事。柳場長的病,就好比我的病……”王寡婦頓覺此話不妥,轉頭看到周家樹,大聲笑道,“這個小兄弟,昨晚上辛苦了,聽說你扶一晚天線,今晚要叫老胡好好調調,別讓小兄弟再扶了。”
王寡婦的話,讓周家樹很受感動。他突然想起小萍說,晚上要帶狗腿來的。小萍要帶狗腿,這怎么可能呢?小萍太天真了,她要把狗腿吊在天線上,真是異想天開啊。周家樹后悔白天時,忘了制止她,別等會真帶條狗腿來吧,那可就鬧大笑話了。周家樹想到這里,覺得要早些走,提前把電視機搬出來,慢慢調試。他覺得,不需要老胡,自己也能調試好電視的。
“走啊小周,”老余仿佛知道周家樹的心思,他招呼周家樹,又招呼小崔,“一起走,看電視去。”
小崔看到老余使來的眼色了,和老余、周家樹一起出了柳場長家的門。
就在老余等人走后不久,不知什么話不投機,王寡婦和柳場長大吵起來———其實就是王寡婦一人的聲音。吵聲先是很小,接著就雷霆萬鈞,浩浩蕩蕩,王寡婦的大嗓門飄出火葬場大院,甚至連小崔莊都能聽到。但,王寡婦大聲吵鬧馬上就消失了,轉換成小聲的爭執,也只是轉瞬間,爭執聲也沒有了,一切歸于平靜。那些想從爭吵聲中聽出端倪的人,什么也沒聽到,因為王寡婦哇里哇啦的聲音雖然很大很響,可都是連湯帶水的,字和字之間沒有過渡,前一個字和后一個字重疊在一起,根本聽不清。
王寡婦聲嘶力竭的大喊大叫不過是一個小插曲,緊跟著發生的一件事,可謂是地動山搖了———王寡婦家的小花狗瘋了,在黃昏將盡的時候,小崔莊通往火葬場的路上,陸陸續續前往火葬場看電視的人,遭遇到一條瘋狗。這條狗不是小萍家收來的準備賣狗肉的狗(據說那三條狗也跑了),而是她家飼養的小花狗。此時的小花狗,毛發稀疏,嘴尖蹄長,兇相畢露,見人就咬,落荒著向火葬場狂奔而去。有一個小女孩,被瘋狗撲倒,幸虧有人及時救護。緊跟在瘋狗身后的,是窮追不舍的小萍。小萍手里握一把他父親殺狗的尖刀,一邊哭一邊追。路上的人見狀,也跟著小萍追打小花狗。有人還邊跑邊問:“小萍,你要殺狗?”“小萍別追啦,這是條瘋狗。”“小萍當心,瘋狗會咬死人的。”小萍哪里聽得進去啊,她一直追到火葬場。因為小萍看到,小花狗從火葬場生活區的西門跑進去了。
周家樹正在調試電視機天線,天線上,有一根銅絲,接在走廊的廊柱上。有幾個性急的孩子圍住周家樹和電視機,神情和周家樹一樣焦急。天雖然還沒有完全黑,但新聞聯播馬上就要結束了,在周家樹不斷調試的過程中,新聞聯播時斷時續,圖像也是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總是馬上就要好了,馬上又雪花滿屏。周家樹已經滿頭是汗,他就要氣餒了。突然的靈機一動,既然系一根銅絲在廊柱上,見了效果,再調試一下銅絲怎么樣?周家樹搬來椅子,踩上去,移動著銅絲。奇跡出現了,在周家樹把銅絲的梢端扯向東南方向時,電視屏幕突然清晰而穩定了。“好了好了!”孩子們興奮地大叫著。
周家樹深深地吸氣,再長長地吐氣,仿佛完成一件多么重大的事,心頭輕松了很多,他擦擦額頭的汗,準備跳到走廊上。周家樹就是這時候看到沖進火葬場辦公區的小花狗的。暮色中的小花狗,伸著脖子狂奔而來。周家樹以為小花狗是跟小萍來的,再一看,小花狗的神態不對,奔跑的姿勢也不對,哆哆嗦嗦,瘋瘋顛顛。就在它即將跑到倉庫門前時,看到幾個孩子擋住去路,愣神一下之后,突然狂吠一聲,加速向孩子們沖來。與此同時,它身后的小萍也緊跟著跑進了拱形門。小萍幾乎是拼盡全身的力氣,喊道:“攔住它……”
緊跟著小萍的,是一群小崔莊的大孩子,他們哦哦哦叫著喊著,有的說“瘋狗瘋狗”,有的說“跑不了跑不了……”周家樹這才意識到什么。他試圖攔住小花狗。但是小花狗身上明顯暗藏一股巨大的力量,它怪叫一聲,沖著電視機前的幾個孩子飛一樣殺來。幾個孩子連滾帶爬地四下散開。小花狗被孩子們敏捷的反應嚇住了,在電視機前停下來,向電視機后的周家樹張望,眼睛里是莫可名狀的驚恐。周家樹暗暗吃驚,這哪里是小狗的臉啊,簡直就是柳場長啊。周家樹再一次發現小萍家的小花狗和柳場長的關系,心里咯噔一下。
小萍揮舞著尖刀,喊道:“別惹它,躲開……”
小花狗聽到小萍的聲音,左顧右盼后,一縱跳到了桌子上,又從電視機上直接飛過去,幾乎撲到周家樹的身上。幸虧周家樹躲閃及時,不然就被它撲翻了。小花狗似乎對周家樹很友好,并沒有咬他一口,而是沿著走廊急速逃去,從走廊另一頭,拐彎不見了。
可能也聽到眾人的打狗聲了,王寡婦也跑到公辦區,她尾隨在孩子們身后,問小萍:“狗呢?怎么瘋啦?”
小萍沒有理她,而是尾隨著小花狗追去。
王寡婦也急了,她一邊追小萍一邊喊:“回來,天黑了,瘋狗不認人,咬死你呀!”
孩子們可不像小萍,他們跑到電視機前,看到電視就不走了,紛紛搶占有利地形。比起即將開始的《血疑》來,追一條瘋狗才沒意思了。
周家樹覺得事情有些嚴重,他聽著王寡婦由近及遠的喊叫,也追到走廊盡頭的路上,向火葬場開闊地望去。這一望,天就黑了。是的,天黑得很快,剛才還看到小花狗的,轉眼間,就黑透了。不要說小小的狗,就連王寡婦和小萍,也被黑暗吞沒了。周家樹往前移動著腳步,感到奇怪,在這樣黑漆漆的夜晚,能看到小花狗嗎?何況,火葬場大院里,半邊是深深的麥田,半邊是起苗的花生和黃豆,還有一條長滿蘆葦和蒲草的小河,小花狗隨便往什么地方一趴,就找不到了。所以,周家樹預感到,要不了多久,這對母女就要回來看電視了。因為王寡婦停止了喊叫,她可能正和小萍行走在那條沙石路上。
周家樹沒有發現小萍的蛛絲馬跡,心里極不情愿地準備回去看電視———幸子的命運也讓他關注。
但是,且慢,怎么隱約傳來一陣哭聲?哭聲還連著說話。周家樹聽出來了,是王寡婦在哭,也是王寡婦在說話。周家樹不知發生了什么事,莫非瘋狗咬了小萍?或者咬了王寡婦?聽聲音也不像,仿佛是王寡婦在數落、抱怨小萍。而小萍一聲不吭。周家樹屏住呼吸,辨別聲音的方向。奇怪的是,王寡婦又不說話了,像故意和他捉迷藏一樣。有王寡婦在,周家樹也不好喊小萍,更不好去關心小萍。到了這時候,周家樹已經知道,小花狗一定是被小萍嚇瘋的。小萍想把小花狗的狗腿剁下來,掛在電視機的天線上,取代他的手。小萍真是愚蠢啊。小萍的愚蠢,讓周家樹心疼,也讓周家樹后悔。周家樹后悔沒有把自己的計劃告訴小萍,如果小萍知道他用銅絲連接天線,把天線接高,小萍就不會去剁狗腿了,小花狗也就不會瘋掉了。周家樹想想,他很想在黑暗里看到小萍,告訴小萍,電視修好了,不用手扶了。但是他就是睜大雙眼,看到的,也是模糊的黑。周家樹心里開始發毛,接著便很怕。如果不是他親眼看到小花狗、王寡婦和小萍往這兒跑,他是決不敢來的。周家樹猶豫著,還是沿路向深處走幾步,他不相信王寡婦的嘴會停下來。
果然,黑暗中的周家樹再次聽到王寡婦說話了。王寡婦聲音壓在喉嚨里,她在說話前先罵小萍一句很臟的話,然后說:“火葬場有什么好?一個燒死人的,你非要到這里工作,怎么想得起來呀你,不來會死呀!我看你干脆和小花一樣,也瘋了算!”
這回哭的,不是王寡婦,是小萍了。小萍嚶嚶地哭,聲音細小而委屈。
“有臉哭!”王寡婦聲音還是憋著,“火葬場沒一個好人!”
小萍的哭聲立即消失了。
周家樹清楚地聽到王寡婦的話。但他不敢再往前走,似乎王寡婦和小萍離他并不遠,也就是十來步的距離吧,弄不好,會被王寡婦發現的。周家樹悄悄往回走了。讓周家樹吃驚的是,王寡婦又哭起來。王寡婦的粗嗓門和小萍的哭聲完全不是一個風格,真不好聽。周家樹偷偷樂了一下。
8
正在看電視的周家樹,迫切想見到小萍。可是,第一集都要放完了,小萍也沒有出現,王寡婦同樣不見蹤影。這真是一對奇怪的母女,難道還在她家的承包田里哭泣?難道還在為一條瘋狗而抱怨、爭執?難道王寡婦還在勸小萍不要到火葬場上班?小萍如果真要到火葬場上班,周家樹倒是十分愿意的。可王寡婦為什么咒罵火葬場的人呢?
周家樹在四周的人群里搜尋,一張張表情基本統一的臉,都面對著電視機。那些臉沒有一個是小萍。
周家樹從人群里擠出來,他準備到宿舍找盒火柴,去后邊的莊稼地,再去聽聽她們的說話。也許,小萍和王寡婦早已離開了莊稼地,那么,她們又會干什么去呢?既然找不到狗了,既然狗已經瘋了,既然王寡婦哭了,既然王寡婦不同意小萍到火葬場上班,一切也就結束了,該來看電視啊,有什么話非要在這時候說?小萍那么喜歡《血疑》,那么喜歡幸子,那么關心幸子的命運。她不會平白無故地落下一集電視劇的。
周家樹剛到走廊上,被拉一下衣袖。接著是老余稀薄的聲音:“去柳場長家了。”
周家樹一時沒反應過來,什么去柳場長家?誰去柳場長家?周家樹想問問老余,可老余已經消失了。轉眼,老余就站到看電視人群的后邊了。老余像沒事人一樣,伸長脖子看電視。哦,周家樹恍然地想,老余是說王寡婦在柳場長家,還是小萍在柳場長家?老余又怎么知道他的心思?老余又是從哪里冒出來的?
老余的話,一定暗含某些特別的事,莫非是關于小萍的工作?肯定是了。肯定是柳場長不愿意小萍來火葬場工作。周家樹真的擔心起來。
周家樹不看電影了,他從辦公區穿過拱形門,來到生活區,來到柳場長家獨立的小院門口。從花墻洞眼里望進去,柳場長宿舍的窗戶和門上的玻璃里透出燈光,說明柳場長家里有人。周家樹豎起耳朵,傾聽一會兒,什么聲音都沒有。周家樹輕輕推一下院門,沒有推開。其實他并不想進去。推一下,也只是下意識的。他只想弄清楚,是王寡婦在柳場長家,還是小萍在柳場長家,或王寡婦和小萍都在柳場長家。周家樹站一會兒,沒有得到任何有價值的信息,覺得再呆下去也沒有意義,正欲離開,突然看到窗戶里閃動一下,站起一個人,正是王寡婦。王寡婦揮著手,動作極其夸張地跟誰說話———還能有誰,一定是柳場長了。說什么,周家樹一個字都聽不到。可能是門窗關得太緊,或者是王寡婦故意壓低嗓音。那么,小萍也在柳場長家嗎?周家樹想,小萍沒看電視,她一個人也不敢走夜路回家,不在柳場長家能在哪里呢?王寡婦上縱下跳地說了一會,開始抹淚了。周家樹能猜到,王寡婦一定在求柳場長,求柳場長同意小萍進火葬場工作。周家樹看到王寡婦不斷抹了一會淚之后,一甩手,從窗戶里消失了,隨即,柳場長家的門被推開。隨著燈光大面積照進院子,王寡婦也幾乎是蹦跳著來到院子里。周家樹猝不及防,頭一縮,跑了。但是,周家樹只跑一步,甚至只做了個跑的姿勢,又急剎車,因為他在作勢要跑的同時,看到王寡婦又回去了。當然,王寡婦也沒有進屋,她沖屋里的燈光大聲說:“柳場長,我算瞎了眼……你狗日禽獸不如!老娘明年不種地了,吃屎吧你!”
9
周家樹起了個大早,到火葬場大院找那條小花狗。那條不大的狗,被小萍嚇瘋了,昨天一頭鉆到院子里。它是躲到麥田里了呢?還是鉆到火化區某個隱蔽的角落去了?周家樹對此不僅好奇,更多的是要找到這條狗,畢竟它的瘋,和周家樹有著緊密的關系———小萍要殺它,要用它半條腿取代周家樹的手,讓大家更好地看電視。所以,周家樹想,經過一夜的休息,小花狗的神智有可能恢復正常。如果真的這樣,那就可以把小花狗還給小萍了。
五月清晨的火葬場大院,莊稼墨綠色的葉片上滾動著透明的露珠,初升的太陽干凈而明麗,空氣格外清新,有鳥們在沿墻的一棵棵大樹上鳴叫,就連那高聳的煙囪,似乎也要生枝發芽茁壯成長了。周家樹真不同意王寡婦對火葬場的偏見,多好的環境啊,鳥語花香、世外桃源啊。周家樹深呼吸幾口新鮮的空氣,走在通往火化區的大路上。在路的左側,是新鋤過的花生地,周家樹停下腳步,看一看花生的秧苗。新嫩的花生苗每天都在成長,新鋤的土地散發著泥土的芬芳,周家樹的眼前,再一次出現前兩天一直在這里鋤地的小萍,連帶著再次想起小萍昨晚上瘋狂的舉動,心里十分感動。小萍和這里環境一樣,多好啊,也像清晨一樣透明,也像陽光一樣溫馨。如果能和小萍一起工作,那可真是莫大的幸福了。
正沉浸在對小萍向往里的周家樹,突然聽到一陣狗吠。“汪汪汪,汪汪……”周家樹一驚,循聲望去,并沒有發現小狗,卻發現站在火葬大廳走廊上的老余。
“汪汪汪……”老余再次學著狗叫,他的笑,和藹而可親。
周家樹也沖老余笑,還在心里說,老余真是個老頑童。
“你說什么?”老余問。
“啊?我沒說什么啊?”
“你說了,你說我是老頑童。”
周家樹嚇了一跳,他心里的話,老余都能聽到啊?真是太神了。
“起這么早啊小周?”老余又說。
周家樹朝老余走去,也大聲說:“你也早啊。”
“聽說昨天夜里跑進來一條瘋狗,我來看看。瘋狗可不能馬虎,會死人的。”老余說,“你沒聽說?我學兩聲狗叫,狗就會對我親近些,就不會咬我了。你也學兩聲。”
“是小萍家的狗。”周家樹幾步就走近老余了,他也汪汪兩聲,接著說,“我幫你一起找,弄不好躲在火化大廳了。”
“沒準啊,瘋狗到處亂鉆的。這地方房子多,僻靜地方多,它要是躲到哪里睡一覺,還真難找。”老余破例地遞根煙給周家樹。
周家樹擺擺手。老余又把煙裝進煙盒。老余說:“前后左右沒有狗影子,連狗毛都沒看到,你一路找來,也沒看到吧?”
“沒有。”周家樹抬腿讓老余看看,他腿上都叫露水打濕了。
“能到哪里呢?汪汪汪……”老余沖著火葬場大院的天空,繼續學著狗叫。
周家樹也學著狗叫。一時間,在火葬場大院里,五十歲的老余和十八歲的周家樹,此起彼伏地學著狗叫。老余叫一陣,說:“也有可能跑回家了。”
“不會吧?昨晚上電視散場后,大門小門都是關著的,它能跑得出去?肯定還在院子里。”周家樹回頭望著高大而雄偉的火化大廳,走到窗戶跟前,透過玻璃向里望去。玻璃是那種花玻璃,看不透,周家樹只看到自己的鼻子。
“看不見的,”老余說,“也只有火化大廳里沒找了,要不咱倆進去看看?”
“好啊。”周家樹說,和老余一前一后,走到操控區的小側門。周家樹看老余掏出一串鑰匙,找到一把,做開鎖狀后,抖一下鑰匙,又裝起來,兩手抓住門把手,往上一提,再用膝蓋一頂,門開了。
“這鎖,壞了。”老余說,“火葬場壞東西太多,到處透風。”
周家樹跟著老余走進操控室,操控室不大,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老余掃一眼,從另一個門進入前廳。如前所述,前廳里空空蕩蕩,不要說一條狗了,就是一根針,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老余和周家樹也只是象征性地掃一眼,便順著小鐵軌,走進那條隱蔽而恐怖的通道。在通道的底部,有兩座火化爐,周家樹不敢朝火化爐上望,就是望了,火化爐的入口也被兩扇自動閉合的鋼門關緊。周家樹提心吊膽地跟著老余,從火化爐側門進入火化爐的后邊。周家樹對這里是陌生的,他那天跟著小崔參觀,沒有進入這里。其實,這里,才是火化工真正操作的地方。周家樹驚訝地發現,這里還有一個比前廳略小的大廳,大廳上有上下兩排窗戶,窗戶上的許多玻璃都壞了,用硬紙板堵起來,還有一扇門,通往火葬場的后院,大煙囪就在這個后院里。老余站在窗戶前,指著后院說:“你看這里的草,多深啊,瘋狗能沿著圍墻跑過來的。”
周家樹看到,后院的雜草真的很茂盛,蔥蔥旺旺有膝蓋深,瘋狗要是躲在這里,還真不好找。
“汪汪汪……”周家樹沖著后院叫起來。
老余也叫幾聲,沒有回應,也沒有別的動靜。
相比較前廳的干凈、清爽,后廳有一種怪異的氣味,也雜亂多了,有幾輛小推車,幾副擔架,幾把鐵锨、鏟子、鋼叉什么的,還有幾把破破爛爛的椅子和幾個差不多大的水泥臺、水泥池。甚至,在遠處的墻角,還有兩只木柜,木柜里擺著落滿灰塵的骨灰盒。老余領著周家樹,在后廳各個角落查看。老余一個水池都不放過,最后還是沒有發現瘋狗。周家樹心里有些發毛,憑感覺,他知道那些水泥臺,是用來停尸的,那些工具,是用來掏骨灰的,水泥池是干什么用的呢?是冷卻骨灰的嗎?周家樹不敢多想,想快點離開這里。
“看來,瘋狗沒來,他害怕這里。”老余笑瞇瞇地說。
“咱們走吧,再到前邊的麥田找找。”
“我看行。”老余走到火化爐邊,突然想起來似的,“它不會躲到這里吧?”
老余眼睛望著火化爐。因為火化爐后出口上的兩扇鋼門是打開的。老余走過去,伸頭看。
周家樹看到,老余笑著的臉突然不笑了。
老余緊張地跟周家樹招手。周家樹也走過去,他看到火化爐里,蜷縮著的,正是一條狗,小萍家的小花狗,瘋狗。周家樹倒吸一口氣。
老余此時則沉著多了,他小聲地說:“瘋狗睡了,不能驚動它,它要是躥出來,會把我們咬死的。”
“怎么辦?”
老余想一下,悄悄走到操作臺上,按下一個按扭,火化爐上的鋼門慢慢閉合了。老余松口氣:“它跑不出來了。”
“你會燒了它嗎?”周家樹看著操作臺上那些按扭和儀表,“也許它不瘋了。”
“要還是瘋了呢?”老余笑著說,“你敢把它弄出來?”
周家樹想想,搖搖頭。
“你說怎么辦?”老余望著周家樹,“你定。”
10
小萍直到九點多,才扛著鋤頭,來到火葬場。她今天來晚了,九點多的太陽,已經老高了。周家樹看到,小萍臉上喜氣洋洋的。小萍怎么會喜氣洋洋呢?昨天晚上她還被母親責罵,還哭泣,還傷心難過得連電視都沒看,一夜之間,會發生什么變化?她還不知道,她家的小花狗,在三個小時前,被火化了。她要是知道小花狗被火化了,就不會這樣笑容滿面了。周家樹是在拱門那兒“意外”碰到小萍的。小萍遲遲沒來,周家樹放心不下,在辦公區通往生活區的路上,周家樹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他先是去問問老胡,澡堂還燒不燒啦?其實夏天已經到了,他知道澡堂已經不燒了。后又去問老余,擔心大清早火化瘋狗時,大煙囪冒煙了。今天不當班的老余告訴他,不會的,一來,狗尸太小,火化時間很短,沒有煙,二來,當時是早上六點鐘,即使有一點點淡淡的白煙,也沒有人看見。周家樹還是不放心,畢竟,偷偷啟用火化爐,是違規的,要是叫柳場長知道,會被處分的,就是開除都有可能。雖然有老余給他罩著,但他還是后怕。關鍵是,他來回幾趟行走在這條路上,是要和小萍來一次“巧遇”。周家樹以為今天小萍不會來了,正失望時,小萍從生活區西小門歡跳著進來了。周家樹在面對小萍時,還是心慌。而小萍呢?卻是滿臉的開心喜悅。周家樹讓到一邊,說:“來啦?”“嗯。”小萍說話時沒有抬頭,反而把頭埋得更低,寬邊的大草帽,幾乎遮住臉,她也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小碎步跑著走了。周家樹納悶著,轉頭看著小萍,對她的歡喜深感納悶和莫名其妙。
周家樹沒有多想,也來不及多想,他看到小萍從火葬場辦公室門口經過時,被柳場長喊住了。柳場長昨天身體不好,早上七點半難得看他出現在食堂里,有人問他,身體好些啦?柳場長說好點了。有人勸他休息休息。他一笑,說上班沒問題,也不是什么大病。周家樹就知道柳場長從早上到現在,一直都坐在辦公室里。周家樹在反復多次地從他上班的倉庫走到生活區,再從生活區,走到辦公區,必經辦公室門口,也就是說,如果柳場長足夠細心,都能數出周家樹從辦公室門口走過的趟數了。但是柳場長一次也沒有喊過周家樹,當然也就沒有問問周家樹反反復復走來走去是干什么了。而小萍,只從辦公室門口走一趟,就被柳場長喊住了。周家樹細心地感受到這里面的微妙。
周家樹聽不到柳場長跟小萍說什么。他只看到柳場長站在廊柱邊,小萍離他很近的距離。小萍先是抬起頭來,然后又迅速低下頭了。周家樹還看到,柳場長一直在笑,也一直在說話。在周家樹走近他們時,才聽到柳場長故意吊起嗓門說:“對你媽講,不要太復雜,簡單一些。”小萍似乎應一聲,飛快地走了。
柳場長剛要回辦公室,看到周家樹走過來,便說:“小周晚上也去吧?”
周家樹一時沒理解柳場長的話是什么意思,疑惑地說:“柳叔叔……”
“噢,是這樣,王瘸子———就是小萍她爸———你沒見過,一個死毛灰堆的男人,甩鼻不上墻的窩囊廢———要請客,今晚要請我們到他家喝酒吃狗肉,你也一起去。”柳場長看周家樹的表情疑惑而吃驚,便寬和地一笑,“小周還沒喝過酒吧?不喝酒就不是男人。今晚跟我去長長見識。”
11
通往小崔莊的路是一條塵土飛揚的土路。火葬場部分職工,在柳場長率領下,騎三輛自行車,在黃昏將盡時,來到小崔莊村頭。一路上,他們迎到三三兩兩去火葬場看電視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會有人直著嗓門擔心地喊:“電視放不放啊?”
“放。”老胡老余幾乎同時回答。
小崔莊是一個只有二十來戶人家的小村,村頭有一個很大的池塘,要穿過池塘中間的石板橋,才能進村。在橋頭,小崔從老胡自行車的后座上跳下來。老余則逞能地說:“小周你坐穩,不用下來。老胡你車技太臭了,看我怎么過橋的。”
石板橋有五六十米長,有十多塊石板連接起來,連接處的橋墩高低不平。周家樹感到老余的車技也不怎么樣,晃晃悠悠的,好幾次,他龍頭一歪,就要跌到池塘里了。石橋太窄了,只有一步寬,要想順利騎過去,真不容易啊。老余到底沒有掌握好龍頭,連人帶車摔進池塘里。好在周家樹反應靈敏,在老余摔下去的瞬間跳下來,沒有站穩,一條腿也插進池塘里,濕了半截。
在后邊推著自行車的柳場長和老胡樂得哈哈大笑。小崔也連蹦帶跳地笑著跑過了橋。
池塘里水不深,剛過漆蓋。老余從池塘里爬起來,身上掛著一身雞頭菜,他尷尬地笑著,摘下身上的菜葉,蝦下腰,撈起自行車。
周家樹接住車,又去拉老余。
老胡幸災樂禍地諷刺道:“還是老余車技高,能騎下池塘摸魚,高,高家莊實在是高。”
老余只是笑著,看褲子上流淌著水,哈哈著說:“這樣子怎么去喝酒啊?算了,我回去,換身衣服再來。”
只有柳場長、老胡、小崔和周家樹了。柳場長望著即將消失在暮色里的老余,罵道:“這個狗日的,關鍵時刻做縮頭烏龜。我敢說,老余肯定不來了。”
“為什么?”老胡不信。
“你沒聽剛才出門時,老余怎么說的?他說王瘸子這時候請什么狗肉啊,不會是他家瘋了的小花狗吧?瘋狗肉不能吃,馬吃馬瘋,驢吃驢瘋,人吃了也會瘋的。這他媽不是胡說嘛,有誰見過馬吃狗肉的?老胡,你說老余是不是胡說?”
“胡說八道。”老胡附和道,“他不吃活該,饞死他,正好我們多吃點。”
周家樹聽了,奇怪地看著柳場長,心里卻在想,老余明明知道小萍家的小花狗被火化了,怎么會這樣說呢?怎么會吃到小花狗的狗肉呢?小花狗早就變成一股煙,連一點骨灰都沒有留下啊。老余莫非就是不想來吧?老余不來,萬一小萍提起她家小花狗,怎么辦啊?想到這里,周家樹緊張起來,也有打退堂鼓的念頭。但是就要見到小萍了,他還是不由得激動和興奮。其實這樣的興奮一直持續大半天了。自從上午柳場長叫他晚上去小萍家喝酒吃狗肉開始,他的心就一直處在亢奮狀態,對小崔莊充滿期待,對小萍家充滿好奇。
不需要小崔在前邊帶路,周家樹也能知道小萍的家。小萍家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那是她家土墻上曬的狗皮的氣味,又膻又臭。可以說,柳場長他們,就是嗅著這股氣味,走進小萍家低矮而破舊的院門的。
小萍家三間茅屋里燈火通明。和別人家相比,她家堂屋的燈光明晃晃的,顯然是臨時換的大燈泡。而廚房里熱氣騰騰,香飄四溢,那是王瘸子在燉狗肉。周家樹嗅嗅鼻子,奇怪一進村莊聞到的都是膻臭味,怎么一到小萍家,突然就變得香噴噴了。周家樹站在一邊,沒有多想,因為他已經看到小萍。周家樹站在東廂房門前的一棵石榴樹下,正好是燈光照不到的地方,他可以明明白白地看著小萍。清純而明麗的小萍穿一件潔白的長袖襯衫,天藍色長褲,黑色的一面絨方口布鞋,很干凈,齊耳的短發上,別一個帶小紅花的塑料發卡,看似毫無必要的發卡,讓小萍平添幾分姿色和韻味。小萍低著眉,手腳麻利地往桌子上擺筷子。
王寡婦不知從哪里鉆出來,旋風一樣迎到院子里。
“哎呀呀來啦柳大場長呀,屋里請。老胡,小崔,還有這位小大哥,進屋進屋進屋呀哈哈哈。”王寡婦聲音粗壯,幾乎是跳著喊道,“還有人呢?怎么就你們四個?”
“還有老余,”柳場長支好車子,“掉池塘了。這個老余,不一定來了。”
王寡婦遺憾地說:“這個老余呀,就是不出趟子,該讓他出頭,卻往后躲,可別怪我沒請他。進屋呀大家。這位小大哥,進屋呀,站這里干嘛?哈哈這位小大哥叫什么名字?”
“周家樹,我們場新來的保管員。”柳場長告訴王寡婦,“別看他小,高中生哦。”
小萍顯然聽到院子里的說話了,在聽到“周家樹”的時候,抬起頭,向院子里望。她看到周家樹從石榴樹的陰影里走出來,便又低下頭,擺好最后一雙筷子,再下意識地掠一下短發。
在王寡婦的催促下,大家陸續進屋。
小萍已經退到后邊,繞過桌子,從周家樹身邊走過,去廚房端菜了。
按照王寡婦的安排,柳場長坐在上席,其他人也隨意地圍桌而坐。菜上來了,都是小萍端的。不過最后一個菜,是王瘸子端上來的。周家樹第一次看到王瘸子,他一手端著菜,一手拿一個小板凳,走路的傾斜度很大,一只腳突然踩空一樣,陷下去很深,當那條陷下去的短腿再拔上來時,還往外大幅度撇一下,恨不得把那只腳甩出去。周家樹從來沒見過這種瘸子,每走一步似乎要用太多的力氣,每走一步,都讓人擔心他會立即摔倒了。還好,他不但沒有摔倒,還穩穩地把一碗菜端上來了。王寡婦接過菜,翻他一個白眼。他也不知道哪里錯了,把板凳放在一個角上,唯唯諾諾坐下了,肩膀收著,脖子縮著,人立即小了很多。王寡婦終于找到罵他的理由了,“你看你那死人色,沒半點人樣,就不能坐起來?來來來,喝酒,柳場長,老胡,小崔,還有這位小大哥———小周是吧———來,感謝各位來我家喝酒吃狗肉,頭一杯,干。”王寡婦說完,一仰脖子,一杯酒,一滴不灑地喝盡了。
周家樹第一次喝酒,沒見過這陣勢。端著杯子的手直抖。他不知道那一大杯酒喝下去會怎么樣,求救似地望著柳場長。柳場長看到周家樹的眼神了,說:“小周你少喝點,你的任務主要是保護我。”
“那怎么行?頭一杯噢,都要干。”王寡婦把自己空杯子亮給別人看,“柳場長的酒量我是知道的,老胡也能喝幾杯,小崔就是喝醉了也不怕,家就在小崔莊,爬也爬到床上了。小周年輕,喝斤把半斤沒事的———小青年,醉一回就成大男人了哈哈哈,都干噢。”
周家樹的手還在抖。突然的,他看到一雙眼睛在看他,那雙眼睛來自院子里,在燈光照耀下,小萍焦急地看著周家樹。周家樹的目光和小萍的目光在院子的半空彈一下,周家樹看到小萍沖他搖頭擺手后,迅速退到石榴樹的陰影里了。周家樹理解小萍的意思,讓他別喝。但是,不喝是不可能了,王寡婦逼著周家樹,頭一杯,一定要干。周家樹的眼睛再去找小萍。周家樹看到的,只是石榴樹的黑影。沒辦法,周家樹只好硬著頭皮,喝了一口,一股灼人的火苗,順著喉嚨流進去,接著便忍不住地咳嗽起來。
周家樹的咳嗽還沒有停息,一高一矮兩個少年跑進王寡婦家的小院。
“電視不能看了……”高個子少年倚在王寡婦家門框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叫小周回去弄電視。”
“誰叫的?”王寡婦沒好聲氣地說,“誰叫的?滾滾滾。”
“大家都叫的。”
矮個子也倚到門框上,矮個思路更為清晰,他說:“老余叫的。”
“怎么不能看啊,我把電視搬在食堂的呀。”周家樹說。
“反正不能看。”高個子說。
“反正你要回去弄電視,人家都罵你了。”矮個子說。
“去吧去吧。”柳場長顧全大局地說,“小周你快去快回,把電視調好就回,騎我自行車去,過池塘小心些,別像老余一樣栽進去。”
周家樹取車時,不由得朝石榴樹那兒看一眼,小萍也正看著她。小萍背著光,臉上有些暗影,但周家樹依然感覺到小萍那幽深而多情的目光。周家樹的心,便落在了院子里。
12
周家樹騎著自行車,一前一后載著兩個少年,趕回了火葬場。
周家樹真沒想到食堂宋師傅笨手笨腳沒把電視調好,他臨去小崔莊前,可是反復跟他交代的。周家樹趕到食堂時,看到老余正在調電視機,宋師傅也歪著腦殼子在旁邊助威。大家都以為老余總比宋師傅高明些吧,沒想到老余也是個廢物,弄了半天也不見效果。大家已經急不可耐了,看到被派出去的兩個少年沖進屋里,齊聲問:“周家樹呢?”
“我來啦。”
“小周來啦。還得靠小周,”老余喘口氣說,“電視聽小周話,原來在倉庫門口,好好的,一到食堂,不靈了。”
周家樹也不說話,他要趕快把電視機弄好,送自行車給柳場長,還要喝酒。周家樹喝下去一口酒了,雖被嗆一下,雖是一路火苗,好像也沒什么。關鍵是,他推車出門時,小萍瞥過來的深情的目光,牽連著,把他的心也留下了。一種無可名狀的情感溢滿心間,隨時都要流出來。此時,他沒有任何雜念,就是要用最短的時間,把電視機調好,讓《血疑》的畫面呈現在觀眾面前,就能再次回到小崔莊,再回到小萍家,再見到小萍了。
但是,不知是應了那句老話,心急吃不得熱豆腐,還是確實出了大毛病的緣故,周家樹使出渾身解數,電視機就是不聽話,圖像遲遲不肯出來。看電視的人擠滿了食堂,他們已經開罵了,因為有戴手表的人正式宣布,《血疑》開播了。他們的罵聲肆無忌憚,罵誰出的臭主意,把電視機搬到食堂;罵王寡婦早不請客晚不請客,非要晚上請客;罵柳場長小氣鬼,就不能買個新電視?罵什么的都有。周家樹還聽到一個聲音罵他,罵他哪里是去喝酒啊,就是被小萍勾去了魂。這句話給周家樹增添了很大的壓力,好像自己的心思被人看了去,好像電視機壞成這樣,都怪自己去小崔莊喝酒。
已經有人陸續離開了,因為聽說離這兒五里遠的磚瓦廠,新買一部十四英寸黑白電視機。但對于離開的人,也有提出不同意見的:“你們走吧,你們還沒到磚瓦廠,我們就修好了。”還有的說:“你們到了磚瓦廠,《血疑》就結束了。”
周家樹心頭的壓力更大了。
時間一點也不等周家樹。時間跑起來比瘋狗還瘋,眨眼工夫,就是夜里十點鐘了,到了《血疑》快播完的時候了。周家樹到底沒有把電視調好。
憤怒的人,不僅是罵聲不絕,他們開始砸東西,有人把飯廳的板凳腿砸斷了,還有人把桌子掀翻。老余出來維持秩序,向大家道歉,被不知哪來的拳頭搗在腰眼上,疼得他要找那個家伙拼命。
大家全散了。周家樹通身是汗,腰酸腿疼,連脖子都僵硬了,他活動一下身體,松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終于可以不調電視了。
老余說:“真是奇怪,昨天晚上還好好的,轉個地方就不行,難道破電視機也認生?”
宋師傅跟著罵道:“你他媽狗日的早說啊,來來來,搬到倉庫門口,看能不能放。”
周家樹有氣無力地說:“算了,反正今天也看不成了。”
老余驚驚詫詫地說:“那也不行啊,明天萬一還修不好呢?你沒看小崔莊那些人,跟瘋狗一樣?你不把電視修好,看他們不把你吃掉!知道我為什么沒回去喝酒?他們不許我走啊我操!”
“我還要送自行車給柳場長呢。”周家樹小聲道,“他讓我保護他。”
老余不說話了。老余若有所思了一會兒,說:“天都這么晚了,他們還沒回來,王寡婦酒量大,怕柳場長他們不是對手啊———能喝死人的,是應該去救救他們。”
老余話音剛落,就聽門外響起“撲通”一聲,聲音很悶,很沉實。周家樹驚恐地望著老余,意思是說,什么聲音?老余也愣住了,宋師傅都要往鍋灶后躲了。
“看看去。”老余往外跑去。
周家樹也跟著跑出去,旋即,一股濃濃酒臭味撲過來。
門外邊的冬青叢旁,有一堆黑影,酒臭味就是從那里彌漫的。老余試探著走上前,踢黑影兩腳,大聲問:“誰?”
黑影一動不動。
“有人喝醉了,可能是老胡……”老余蹲下來,晃晃黑影,“是老胡,我操,老胡,老胡,醉死啦?”
周家樹把壓在老胡身上的自行車掀起來。宋師傅也拿來手電筒。蒼黃的手電光,照在老胡青灰色的臉上。老胡半睜著眼,嘴角流著粘稠的液體,額頭上擦破了皮,有血跡流出來。老胡在眾人的呼喚下,吃力地說:“喝高了……”
老余把老胡扶起來。老胡就像面條一樣倒在老余的懷里。老余說:“老胡你他別裝了,快站好,你這家伙死人沉啊,別訛我好不好。”
老胡說:“狗日……老余你罵我……”
“不礙事,死不了。”老余松一口氣,“還知道老子罵他。柳場長呢?”
“誰?”
“柳場長。”
“還在喝……喝死王寡婦……騷貨……”老胡吃力而興奮地說,“火葬場都孬種……孬種小崔一路吐酒……逃了……”
“柳場長呢?”老余關心地問,“柳場長醉了吧?”
“誰?誰醉啦……你他媽醉……才醉了呢……說誰呢說……”老胡咬字不清了,“敢說老子醉……喝不死你……騷貨……”
老余連拖帶拽地把老胡往食堂拖。周家樹幫著他。宋師傅不干了:“往哪弄啊?別把食堂吐臟啦,弄到他宿舍去。”
“先讓他躺一會。”老余把老胡往食堂的磚地上一丟,就像丟一頭死豬,嗵一聲,老胡也跟著哼唧一聲,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嚕著什么,打起了呼嚕。
老余說,“老胡交給你了宋師傅,我和小周去趟小崔莊,把柳場長接回來。”
“晦氣!”宋師傅說。
周家樹騎著柳場長自行車,老余騎著自己自行車,往小崔莊急馳而去。老余還把宋師傅的手電筒也帶上了。周家樹不停地問老余,柳場長也會醉成老胡這樣嗎?每次問,得到老余的回答都是,好好騎你的車。周家樹看不清前邊的老余,他只是憑感覺,憑自行車發出的軋軋嘩嘩的聲響,跟隨著老余。到小崔莊村頭池塘時,老余打亮手電,從車上跳下來,對周家樹說:“小周,柳場長要是喝醉了,咱倆沒本事連車帶人弄過來———石橋太危險。這樣好不好,咱把車藏在池塘邊,把柳場長救過來,再騎。”周家樹當然同意老余的計劃了。于是,兩人把自行車藏在池塘邊的淺水里,步行過了石板橋。
小萍家住在村西頭,走過石板橋,幾乎要穿過整個小村,才能到小萍家。鄉村五月,一挨天黑,如果沒有特殊事情,家家都是黑燈瞎火的,何況現在夜色漸深了,就連狗,也都熟睡了。老余在前,小崔在后。老余手里的手電時滅時開,“嚓嚓嚓”疾行的腳步聲也時輕時重。憑著小萍家散發出來的膻臭味,憑著膻臭味由臭轉香,由淡轉濃,周家樹知道,小萍家到了。
小萍家黑燈瞎火。
小萍家怎么也黑燈瞎火啦?這讓周家樹不免擔心起來,柳場長要是醉成老胡那樣,可就危險了———栽倒在路邊,如果沒有人照料,能睡到天亮,雖然不是冬天,凍不死人,一夜露水,也會受涼,蟲蛇出沒,也會傷人。要是栽到池塘里,就是有生命危險也可能啊。周家樹焦急萬分地從小萍家低矮的院墻望進去,院子里黑糊糊的,堂屋、廚房、廂房里,都沒有一絲燈亮,也聽不到任何動靜。
“柳場長不會出事吧?”周家樹小聲說。
“難說。”老余聲音更小。
“我們怎么辦?沒見到柳場長啊。”周家樹在老余的影響下,干脆把聲音壓在喉嚨里。
“等等看,”老余把嘴巴送到周家樹耳邊,“我擔心柳場長有危險。”
“危險?”
“我們路上沒迎到柳場長對吧?”
“一個人都沒遇到。”
“連鬼影子都沒有。”老余哀嘆道,“情況復雜了,嘖,柳場長失蹤了。”
“失蹤?”
“小聲點。小周,咱們都是火葬場的人,不能見死不救。”老余聲音雖然小,卻口氣堅決,“得搞個小偵察,弄清柳場長下落。”
周家樹聽了老余的話,一下子也緊張起來,同時覺得老余考慮問題很周全,便跟著柳場長,從小萍家院墻上翻墻進去了。院墻很矮,腿一跨,就從墻外,到墻里了。周家樹又天真地以為,深夜里翻墻入院,和小偷差不多啊,萬一被發現了,非當賊打不可。但他顧不得這些了,緊緊跟在老余身后,生怕一發呆,就找不到老余了。老余像夜貓子一樣靈敏,他三躥兩蹴,就到小萍家磨道了。老余蹲在石磨后邊,拉周家樹也蹲下。周家樹目光警覺地巡視著,以期能發現有關柳場長的蛛絲馬跡。月亮還沒有出來,暗淡的星光還不足以照亮小萍家的小院,但廂房門口影影綽綽的石榴樹還是能辨別出來。石榴樹后邊的窗戶,似乎有微弱的光亮閃一下,接著便響起低低的說話聲。周家樹豎起耳朵,也聽不清誰在說話,更聽不清說些什么,嗡嗡嗡,嚶嚶嚶的。周家樹扯扯老余的衣角。老余也拍一下周家樹的手,表示聽到了。老余半蹲半貓著,輕靈如猿地躥到石榴樹下,也就是廂房的窗戶下。周家樹學著老余的樣子和老余匯合一處。
窗戶里又安靜了。
但只一會兒,就響起一個怪異的聲響,接著是說話聲:“干什么?”
周家樹聽清了,是柳場長在說話。
“松手,讓我出去……我怕……”
是小萍,是小萍的聲音。周家樹的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了。
“……怕什么?都這樣了……有什么好哭的。我最不喜歡女人哭。”
“我不是女人……我是孩子……”小萍嚶嚶地哭起來。
“你現在是女人了……從今后,你就是女人了。別哭!”
哭聲住了。窗戶又閃一下光,可能是柳場長在抽煙。
“干什么?”還是柳場長。
“……讓我出去。”
“出去找死啊?瘸子醉成泥了,你媽也喝多了……她巴不得啊。老實呆著。”柳場長打個哈欠,“我也醉了,困,想睡一覺。”
“不……不,你還是回吧……”
“啪!”這不是說話聲,是巴掌和皮膚的撞擊聲,一定是打在臉上了。
窗戶里再次響起小萍嚶嚶的哭聲。
老余輕拉一下周家樹,輕手輕腳地走了。
周家樹似乎知道廂房里發生了什么事,他不愿意離開。但不離開的危險似乎更大。他也跟著老余走了。在翻過矮墻時,一塊瓦片被碰掉下來,發出很大的聲響。
周家樹跟著老余,一路飛奔,跑到村口池塘邊。周家樹知道柳場長在哪里,也知道小萍在哪里,知道他們干什么勾當。周家樹當然還想象了許多。只是,年輕的周家樹,第一次面臨這樣的境遇,深感茫然、無措,又憤怒又焦急。自己的情緒就像一架無法控制的機器,狂野奔馳。有好幾次,他想回去,殺了柳場長,或者痛揍他一頓,把他脖子擰下來。但他的心思都被老余輕松識破,每次只要腳下一猶豫,老余都要強拉他一把,他也盲從地跟著老余急行在黑夜里。老余這樣的急于離開,難道就是怕他沖動地殺回去?
行走在石板橋上,周家樹腿一軟,腳一滑,摔進池塘里。機敏的老余已經做出拉他的動作了,甚至,已經撈到他胳膊了,還是因為慣性巨大,沒有拉住。濺起的水花,噴了老余一身。老余急促地問:“沒事吧小周?”
周家樹在池里里撲騰一下,爬起來,兩手撐住石板,身子一蹴,試圖撐上來,沒想到手上力道不夠,更狼狽地跌個屁后蹲。這下他被嗆住了,喝了一大口水,不停地咳著,嘴里都是泥腥味。
老余幫助周家樹爬到石板橋上。老余拿著手電,在周家樹身上察看傷情。周家樹的膝蓋擦破了皮,滲出血珠。老余有些擔心,問他摔疼沒有。
周家樹一聲不吭,站起來,走過石橋。連自行車也不要了,埋頭往火葬場走去。
老余把兩輛自行車拖上來,騎一輛,推一輛,追上周家樹。老余沒有從車上跳下來,他一邊騎行,一邊笑笑著罵道:“你都看到了小周,狗日的柳場長啊,真是禽獸不如我操他媽的,柳場長怎么會做出這種事來?該死,真該死!”
13
周家樹特別想見小萍。
可小萍兩天沒來火葬場了。王寡婦也沒來。她家花生地里的草才鋤了一半。沒鋤的半塊田里,雜草已經很高很密了。第三天下起了雨,第四天雨過天晴時,花生地里的草更是綠油油蓋過花生苗了。小萍不但不來鋤草,也沒來看電視。小崔莊的人,對看電視樂此不疲,對電視劇《血疑》更是津津樂道。但是小萍一連幾天沒來,讓周家樹平添無數種猜測。
周家樹走在辦公區通往火化區的沙子路上時,會在花生地邊佇立良久,會看著那些瘋長的雜草,如果不是那場該死的酒宴,小萍家花生地里的雜草,早應該除凈了。有時候,他又會望著火化區后邊高聳入云的煙囪。火葬場的煙囪許久沒冒過煙了,不像磚瓦廠的煙囪那樣黑乎乎的。也許,等殯葬改革全面推廣時,火葬場的煙囪也會像磚瓦廠的煙囪一樣,天天濃煙滾滾吧。
柳場長呢?這幾天也一反常態,下午下班后,沒有往縣城的家里趕,而是住在場里。下雨那天晚上,他還騎著自行車從生活區的西門出去了,第二天,有人聞到他嘴里呼出的酒氣味———這是聽老余說的。老余無意間走到周家樹身邊,告訴周家樹,柳場長昨天晚上又去小崔莊喝酒了。周家樹什么話沒說。周家樹說不出話,陡然滋生的火苗,被嚴嚴地堵在心里,把他嘴也堵住了。
王寡婦終于出現在火葬場了,不是在看電視的夜晚,也不是在花生地里,而是在柳場長辦公室里。王寡婦這回沒有大聲說笑,也沒有吵架,而是小聲地哭泣。哭了大約半個小時,喜笑顏開地出來了。王寡婦走到她家花生地地頭,看到半塊花生地里的雜草有膝蓋深了,大聲地怒罵起來。她不知是罵自己,還是罵草。總之,草這樣深,已經鋤不動了。她只好一邊罵,一邊拔草。拔一會兒,她抬起頭來,沖火化區嚎喊老余。操控室兩顆人頭顯然不是老余也不是小崔。不過其中的一顆人頭還是友好地告訴她,老余今天休息。王寡婦又沖生活區喊,但是,可能是相隔太遠,并沒有得到回應。王寡婦便大步流星往生活區走去,嘴里繼續罵罵咧咧。他走到辦公室門口時,沖里面的柳場長說:“我去找老余,我讓狗日的老余幫我拔草。”
幾分鐘后,火葬場許多人都看到,老余又幫王寡婦拔草了。
拔草的老余偷閑跟王寡婦說:“不是我不想幫你干活,我是怕柳場長批評我。”
“他敢!他要是再批評你,我把他卵泡捏碎!”
老余便笑得更自然了。
第二天,傳出一個驚人的消息,小萍來火葬場上班了。
小萍擔任火葬場會計。火葬場一直沒有會計,現金業務,是燒澡堂老胡代理的,總賬是由民政局財務股代管。小萍一上任,預示著火葬場財務工作將走上正軌。小萍一上任,最開心的莫過于周家樹了。周家樹終于又看到小萍了。不知為什么,周家樹看到小萍,在高興的同時,心里反而升起莫名的悲傷,這樣的悲傷一直彌漫在心頭,揮之不去,那種開心便微不足道起來,很多時候,是被別的更為惆悵的情緒所取代了。
小萍就像柳場長一樣,每天按時上班下班。周家樹自然每天都會碰到小萍,比如午飯時,比如柳場長和老胡下棋時,比如晚上看電視時。在火葬場的各個地方,周家樹都會偶爾和小萍相遇。周家樹會主動和小萍說話。說什么不重要。周家樹只是和小萍打個招呼,可小萍對于周家樹的招呼,一直持排斥態度,不熱情,不拒絕,淡淡一笑,或漠然地望他一眼,不愿多說一句話,眼里的光芒不再像從前那樣單純,偶爾的笑,也似乎事不關己,也不是發自內心,有時周家樹會看到小萍站在廊柱旁,暗自垂淚。周家樹知道,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為那天的酒,和那天酒后發生的事有關。周家樹內心的悲哀,便無數次地放大,無數次地沒有著落。
柳場長到小崔莊喝酒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了。有時回來,火葬場的電視還沒有結束,他滿嘴酒氣地望一眼電視屏幕,不著邊際地評價兩句,罵幾句日本鬼子能拍什么好電視劇,再回宿舍去———大家都知道,他喝醉了。有時候回來,沒有人知道是在什么時候,不過只要他悄悄回宿舍,就說明他沒喝醉。
有一天,周家樹晚上去食堂吃飯,看到柳場長又騎車從西門向小崔莊騎去了,騎下去不遠就追上了小萍。周家樹看到,小萍跳上柳場長自行車的后坐,很快便消失了。傍晚的陽光就照在那條通往小崔莊的路上。周家樹站在西門口,望著路上跳躍的夕陽的光芒,心中的悲哀像海浪一樣狂涌著。
周家樹的晚飯便吃得十分不安,有一口沒一口的,半碗稀飯喝冷了,饅頭僵硬了,宋師傅催他好幾次,才丟下碗筷,起身離開。
沒有人看到周家樹離開了火葬場。周家樹是調好了電視以后,悄然從西門離開的。他在看電視的人群里,沒有看到小萍,也沒有看到王寡婦。他便知道,柳場長在小萍家喝酒還沒有回來。他要到小崔莊去。周家樹的內心有一種強烈的愿望,就是要到小崔莊去,到小萍家去。去干什么?是證實自己的判斷呢?還是有別的目的?他根本就沒有想。他內心里,只是被一種悲哀的力量驅使著。
小崔莊的夜色中,依然彌漫著狗臭味。周家樹輕易就來到小萍家門口了。
小萍家很安靜。堂屋里亮著燈,不像那天的燈光那么刺眼。當門擺放的飯桌上,有許多碗碟,還有一瓶桃林大曲,看樣子還沒有吃飯,看樣子是等柳場長和小萍的。難道柳場長和小萍到現在還沒回來?他們會去哪里呢?周家樹正想著,王瘸子突然出現在飯桌邊了。王瘸子伸手抓碟子里的菜,被沖過來的王寡婦一把搶下來。
“餓死鬼,等不及啦?等等柳場長。”王寡婦把搶來的菜放回碟子里。
王瘸子訕笑一聲,退到一邊去了。
王寡婦跳到院子里,朝天上望望,天上都是眨巴眼的星星。她對著天,一連罵幾聲。罵過天,又打量一圈四周的黑暗,繼續罵幾聲。王寡婦回到屋里,再罵幾聲王瘸子,便和王瘸子一樣,從周家樹的視線中消失了。燈光照耀下的,只有一桌香噴噴的飯菜。
周家樹怕被回來的柳場長發現,便縮著頭,蹲在矮墻邊。矮墻邊并不是好地方,如果柳場長要進小萍家院子,必走院門。周家樹蹲著的地方,離柴門只有三四步遠,他想找一個更為隱蔽的地方。周家樹想到院子里的石磨。周家樹剛想翻墻入院,就聽到自行車的嘩嘩聲了,接著是嚓嚓的腳步聲。周家樹知道是柳場長和小萍回來了,只好緊貼著矮墻,一動不敢動了。
是小萍打開矮墻上的柴門,讓柳場長推著車進去的。與此同時,王寡婦也迎出來。王寡婦把柳場長拉進屋里。柳場長也不客氣,坐到飯桌上,自己拿過那瓶桃林大曲,牙齒一啃,給面前的碗里倒了一碗。
周家樹身子一閃,邁著小碎步,跑了。
周家樹不想看柳場長喝酒,他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一路急走,回到火葬場。一路上,他已經想好了,要收拾一下柳場長。怎么收拾呢?他并沒有具體的行動,痛打他一頓?似乎不是好辦法,痛罵他一頓,又有什么意義呢?再說了,罵過了,打過了,他也躲不掉,還要在火葬場里接受柳場長的領導,柳場長能輕易饒過他?驀然的,一個可怕的念頭從心頭閃過。這個念頭嚇了周家樹一跳,也讓他打一個寒戰,心兒怦怦地狂跳好一會兒。顯然,這不是解決問題的好辦法。
回到火葬場的周家樹,也和大家一起看電視。
不到半小時,電視散了。
周家樹有條不紊地把電視機收進屋里,那個可怕的念頭,再一次從心頭閃過。這一次,他控制住狂跳的心,把那個念頭想了一遍。最后,周家樹聽到心里的一個聲音說:“他也是一條狗,瘋狗,燒了活該!”
火葬場的夜,闃寂無聲,除了滿天星星,一切都睡了。周家樹毫無睡意,他悄悄來到柳場長宿舍院門口,輕輕一推,門開了。院子里,沒有柳場長的自行車,也沒有酒味,說明柳場長還沒有回來,說明柳場長還在小萍家。
周家樹和黑夜一樣,人不知鬼不覺地從西門出去,消失在通往小崔莊的路上。
讓周家樹意想不到的是,出門不遠,就聽到前邊傳來自行車聲,不用問,一定是柳場長了。周家樹閃到路邊,就在柳場長即將從他身邊騎過時,“轟嗵”一聲,柳場長連人帶車摔倒在地,幾乎撞到周家樹的身上。周家樹剛來得及退后一步,就聽到柳場長痛快的嘔吐聲,一股難聞的酒臭味撲進周家樹的鼻息。周家樹被惡心得也想嘔吐了。
柳場長真是醉得不輕啊。柳場長艱難地扶起車,沒走幾步,又摔倒了。周家樹以為他還要爬起來,沒想到柳場長干脆打起了呼嚕。
周家樹心頭再次涌起那個可怕的念頭。周家樹回身望一眼身后的火葬場,火葬場高聳的煙囪消循在夜色中,其他建筑也是黑糊糊一片,四周除了酒臭味,只有微微的夜風。周家樹走近柳場長,拍拍柳場長的肩,小聲叫道:“柳叔叔,柳叔叔……”
柳場長的鼾聲濃重而均勻,他把這條不寬的鄉村土路當做他家舒服的大床了。
周家樹快速地穿過生活區,穿過辦公區,一直走到火化區。他走到操控室門口,抓緊門把手,向上提,膝蓋頂住門板,用力一推,操控室的門開了。周家樹從操控室潛進火化室,推出一輛平板車。
從原路返回到柳場長身邊時,不到十分鐘。周家樹再次拍拍柳場長的肩,小聲說:“柳叔叔,柳叔叔……”
柳場長鼾聲依舊。
“柳叔叔,我送你回宿舍去,來,上車上躺著。”周家樹弓下腰,費力地扶起柳場長。柳場長似乎感覺到有人在扶他,一撐腿,躺到平板車上,呼聲再次響起。
14
周家樹一夜未眠,后悔,后怕,驚懼,驚恐,這些詞都不能準確形容他此時的心情。天亮了,他既不敢去火化區看看,也不敢朝小西門那兒望。他只知道,要不了多久,也許就在今天,火葬場的人,就知道柳場長失蹤了。周家樹一直呆在宿舍里,站在窗戶下,向火化區望去,那兒的建筑,還是那樣的富麗堂皇,鴿子安詳地散步在金色的琉璃瓦上,初升的陽光,穿透淡淡的薄霧,灑下萬條金光。周家樹不由得看看薄霧中的煙囪,煙囪依然靜靜地聳立著,煙囪口也沒有煙霧冒出來。但他確信,在夜里,煙囪一定短暫地冒出過一股濃煙。
突然的,老余從火化大廳出來了。這讓周家樹大為驚異,老余是什么時候去火化大廳的呢?周家樹從天沒亮就一直望向火化區的,是他把火化區的天望亮的,也沒看到老余的影子啊?難道老余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一直潛伏在火化大廳?那就壞了,那他會看到一切的。這時候,周家樹才有一種真實的恐懼感。但,轉念一想,不對啊,老余潛伏在火化大廳干什么啊?他又不是夜貓子,他又不知道夜里會發生什么事。周家樹看到走近了的老余,穿著一雙黑色的高腿水靴。不下雨他穿水靴干什么呢?這也是周家樹奇怪的。更讓周家樹奇怪的是,老余的肩上還挎著好幾圈橡膠管,就像一個灑水工人。
笑瞇瞇的老余走在清晨的陽光里,精神抖擻地把腳下的陽光都踢碎了。
周家樹還是沉不住氣了,他選準時機,和老余在辦公區的花園前“巧遇”。周家樹假裝驚訝地說:“老余,這么早啊?”
老余放慢腳步,說:“今天我當班,早點起來,打掃一下衛生,把火化大廳各個角落沖洗一遍,軌道啊,軌道車啊,平板手堆車啊,連火化爐都讓我沖洗了。這下干凈了,一點灰塵都沒有了。”
老余說完,似乎沒有興趣繼續跟周家樹說什么,快步往生活區方向走了。周家樹看著老余的背影,心里還在琢磨著,老余說的幾樣工具,都是他夜里使用過的。就是說,這些工具,都讓老余用高壓水槍沖洗過了。
老余又回過頭,說:“老胡要借水管用,我順便帶給他。”
周家樹“噢”一聲,不敢再說什么,趕緊回宿舍了。
好不容易熬過了一天。讓周家樹不能理解的是,沒有一個人提起柳場長。一天里,他分別見過老余、老胡、小崔、宋師傅,還有小萍,在食堂里,他還見到其他人。他們和平常一樣,談笑風生,互相打趣,對于柳場長一天沒來上班,沒有人去關注,似乎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有好幾次,周家樹都想去辦公室。柳場長不在辦公室了,小萍在。現在就小萍一個人。可他去辦公室不知道說什么。萬一小萍提起柳場長,他怕自己控制不住緊張的情緒。晚上看電視時,周家樹看到小萍,也看到王寡婦,還有小崔莊的好多人,這些人依然和平日里一樣,沒有任何變化。至于老余,也少見的在人群里聚精會神欣賞著屏幕。
一切都正常。
但是,周家樹總覺得事情遠沒有結束。
直到四天后,民政局打來電話,通知柳場長參加全縣殯葬改革會議時,大家才知道柳場長失蹤了。
周家樹以為會引起軒然大波,沒想到,大家對于柳場長的失蹤,表現得很淡漠,反而對即將在全縣開展的,廢除土葬,實行火葬,全面深化殯葬改革的方針政策議論很多。在這期間,場里發生了幾件大事,一是,縣殯葬管理所,從民政局分離出來,和火葬場合并辦公,自然的,殯葬管理所王所長兼任了火葬場場長。二是,老余任副場長兼火化班班長。三是,老胡的兒子,如愿來到火化場,當上一名火化工人。四是,公安局來了幾撥人,走訪調查了老胡老余等人,后來又重點和小萍談了幾次話,具體什么內容,周家樹也不敢去打聽。五是,小麥收割以后,王寡婦不再承包火葬場土地,那些曾被種過莊稼的土地上,即將進行大面積的綠化和修建大型停車場。
這年秋天,一場聲勢浩大的殯葬改革席卷全縣城鄉,火葬場天天都有尸體進行火化。周家樹的工作忙碌而枯燥,每天都要有各種各樣的骨灰盒從他的庫房里提出,他和現任會計小萍的接觸也十分頻繁,對賬,結算,盤點,她儼然是一個合格的會計了。小萍天天笑容滿面,對自己的工作相當滿意。對于周家樹,她也時常照顧,會從家里帶來半個狗肚子,或一茶缸炒米,悄悄送給周家樹。小萍甚至還幫周家樹洗過一次衣服。對于小萍的這些舉動,周家樹在樂于接受的同時,總會想起柳場長。想起柳場長,周家樹就在心里發狠說,再也不吃小萍給的東西了,再也不要小萍洗衣服了。但是,周家樹也懷疑他心里的話是假的,不真實的。時常一個人靜靜地發呆,還落下一個不為人知的毛病———有事無事的,會仰起脖子,呆呆地望著火化場高聳入云的大煙囪。
到了來年春天,在一個周末的下午,周家樹透過窗戶,望著冒煙的火葬場煙囪時,小萍悄悄進來了。小萍不像先前那么害羞了,她真的就是一個大姑娘了,不,她已經成長為火葬場一名合格的中層干部了。她順著周家樹的目光望去,除了冒煙的煙囪,什么也沒有看到。
“看什么呢?”小萍好奇地說。
周家樹沒有回頭,他知道小萍就在他身后。周家樹想一會兒,說:“還記得你家那條小花狗嗎?”
“記得呀,它后來瘋了……都怪我。”小萍說,“怎么提起它呀?我不喜歡那條狗,它好丑。”
“對,它的確丑。”
“小周,明天我休息,我知道你也休息,我媽讓我到花生地鋤草,我想請你去幫幫我,可以嗎?”
“可以呀。”周家樹很樂意地答應了,這可是他去年五月就十分向往的事,現在雖然晚了些,雖然經歷了好多事,也還是心想事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