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久的思念

與敬重又熟悉的師友作永久的告別，其痛苦是無以名狀的，特別是這“永久的告別”突然與你邂逅，令你措手不及，毫無思想準備，此時的哀痛令你銘記終生……

我與唐達成就經歷了這樣的“永久告別”。

1999年9月下旬，我在福建長樂參加完“冰心國際學術研討會”，繞道北京，想在北京沾一點喜氣，分享一點五十周年大慶的隆重與熱烈。當然，還有更重要的心愿，看望文藝界的文友與師長。

每次進京，唐達成處是必去的，長期的交往，以文會友，我們之間已超越了年齡的“代溝”與職務“門檻”的俗眼，建立起了亦師亦友亦領導的關系。他的學識，他的儒雅，他的深刻與深沉，他兄長般的寬厚、親切與友善，每次見面，都如沐春風，受益匪淺。“與君一席談，勝讀十年書”，并非虛言。

我撥通了唐達成家中的電話，令我頗感意外，無人接聽，重撥亦復如此。心中頓生莫名的忐忑。我打電話給其他文友，求證這忐忑的緣由，答案竟是不祥的兇兆——唐達成重病住院，正在走他人生的最后一段路程……

我急忙趕往協和醫院，值班護士不讓我進，說病人進入了重癥搶救護理期，禁止探視。我急忙掏出了工作證讓她看，并急中生智連真帶假地告訴她，我從大西北的甘肅不遠數千里來北京，是受組織委派代表全省文藝界同仁專程來看望德高望重的老領導的，不讓我探視，完不成任務，回去無法交代……經過軟磨硬纏，這位護士發了慈悲，允許我探視十五分鐘，并再三交待，盡量不要同病人說話。

進入病房，達成剛剛接受完治療，護士正在收拾輸液的瓶瓶罐罐……令我吃驚的是，他已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原本魁梧偉岸的身軀，競形銷骨立，羸弱不堪，平日白皙紅潤的臉龐，如今變成了蠟黃的皮包骨的“刀條”……所幸精神尚好，見我進來，很高興，現出笑容，欲坐起與我握手，我急忙趨前握住了他瘦削的手。一股說不出的苦楚、心酸與哀傷涌上心頭，卻又不能在他面前流露出來，只有輕輕搖動他的手，送上問候與祝福。他邊聽邊說“謝謝”。病榻之上，病重之時仍不失他往日的和藹與儒雅。他說話很慢，聲音很輕，不時停下來喘一口似嘆息的粗氣，但很清楚。他問到程士榮、武玉笑、楊文林、謝昌余等幾位甘肅文友的近況，我一一報了安好，并代他們表示了慰問與祝福。他告訴我，今年五月，高洪波在徐州搞活動，請他參加，很愉快，并未感到身體不適，期間耽誤了作協機關組織的領導干部體檢，回京后補查，發現了“問題”。他用“問題”指代該死的“癌”，足見此時他仍對自身患病的敏感，同時也傳遞出他對生活的渴望及對生命的留戀……有什么辦法呢？大家明明知道，人來到世上，無論誰都只是這個世界的漫長而又短暫的過客，不管你愿意與否，生離死別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十分正常的事，但還是給人留下了太多太多的哀傷與思念……

十五分鐘很快過去了，我要離去，達成握住我的手不放，讓我再坐一會。于是我們共同回憶了六年前在蘭州、金川度過的半個月朝夕相處的“敦煌筆會”。我趁機告訴達成，再過兩個月——2000年元月初，我訪問臺灣，將會見到我們的老朋友臺灣畫家李錫奇和女詩人古月伉儷。他很高興，讓我代問他們二位好，并說他前年訪臺，李錫奇、古月為他舉行了盛大的招待酒會，盡邀臺灣名流，相聚甚歡……

這次探視竟是我與唐達成的訣別。

這一天是1999年9月26日——唐達成生命之光將熄未熄倒計時第十天……

出了病房，情感的閘門再也抑制不住我的哀痛與悲傷，不顧周圍穿梭的人流，由低聲抽泣竟至痛哭失聲……我與唐達成長達十五年的交往，似蒙太奇，一幕幕浮現在我婆娑的淚眼前……

1984年6月我從偏處西北一隅的蘭州到北京約稿，第一次見到唐達成。當時我任職的全國第一家省級文藝理論刊物《當代文藝思潮》，因刊載徐敬亞的《崛起的詩群》（《當代文藝思潮》1983年1期）而陷入“現代派風波”的漩渦，成為全國“清污”、“反自由化”的重點。對于這場“現代派風波”，王蒙有精彩的述評，他說：

我愿老實承認，如今回想起來，當時被認為搞了、或提倡現代派的，以及對立一方的當時的嚴厲批評現代派的各位文友老師大師們（不包括胡喬木），并沒有誰真知道并說得明白現代派是怎么回事。不知其詳甚至不知其ABC，但是要鬧、要搞、要談、要批、要殊死搏斗、要正言厲色、要大戰風車四百回合，或閃戰騰挪、太極形易，一會兒裝死躺下，一會兒借尸還魂，以求生存……就是說爭了個死去活來，卻不知道在爭什么，這是我們文壇的一道風景。（王蒙自傳《大塊文章·現代派風波》。

現在看來，這似乎是一場“虛擬的戰爭”，但當初卻一點也不“虛擬”，而是真槍實彈，硝煙彌漫；只是時間不長，發生了逆轉。正所謂形勢比人強。正是在此背景下，編輯部策劃出一期“國慶三十五周年特大專號”，配合形勢，也證明自己。為此，編輯部為我開了長長的約稿名單：荒煤、馮牧、潔泯、唐達成、閻綱等評論家，王蒙、李國文、劉心武、梁曉聲等作家。這些都是叱咤文壇的風云人物，能見到他們嗎？他們會應約寫稿嗎？再加上我與他們中的大多數既不認識更無來往，老實講，能否完成任務，心中無底，甚感惶恐。可這些耽心與疑慮，皆因見到唐達成而煙消云散了——他不僅一口應承寫稿，而且當他得知我與要約稿的評論家、作家并不熟悉后，幫我一一進行了電話聯系，為我順利完成任務幫了大忙。我不敢妄言通過這次短暫的接觸了解了唐達成，但他的誠摯、熱情、友善，他的樂于助人及寬厚如兄長般的風范，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里。

那么唐達成對我的印象如何呢？在時隔十一年之后的1995年他為拙著《文藝觀潮》寫的序言中有如下兩段話：

認識德宏已有十余年了，記得第一次和他接觸，是他風塵仆仆地從大西北跑到北京來為《當代文藝思潮》約稿。那時他還是個風華正茂、朝氣蓬勃的英俊青年，談吐間保留著大西北人那種質樸與謙和，但思路開闊活躍，對新事物有敏銳的感受力，并無拘謹刻板的學究氣，而且不時流露出一點他特有的幽默與機智。在他盛情邀約之下，我自然只有一口答應下來。

……

編輯崗位，為他人做嫁衣，很難說有什么報償的，而他十幾年來甘之如飴，衣帶漸寬終不悔。在大西北文學不斷地發展與繁榮中，在大西北的文學大廈的構建中，就有他實實在在堆砌的一磚一瓦，我想這也是可以欣然的罷。

初讀唐達成對我的印象及評價，老實講有些耳根發燒、心跳加快，欣喜之余，我更多地看做是長輩先賢對晚學后進的鼓勵與鞭策。

之后不久，唐達成擔任了中國作協的主要領導職務，擔子重了，地位變了，工作自然更加繁忙，但誠摯友善平等待人一點也沒變，不論在何種場合見了面，總是主動打招呼，詢問刊物的情況，問候文友的安好。但我們畢竟生活在官本位的社會里，“等級”是無處不在的，有幾次唐達成來蘭州，我是知道的，但卻退避三舍佯裝不知，說得堂皇一點，是遵守紀律，謹守本分——作為地方刊物“組長”級人物，是不可能進入歡迎、座談、匯報、宴請名單的；說得坦率、直白一些，是保持知識分子的一點清高與尊嚴，以避攀附之嫌。而我的這種“小肚雞腸”似乎也為唐達成洞察，所以他每來蘭州總托人帶話，告訴我所住賓館及房間，希望見見面，聊聊天。1986年夏天的某日，又接到了唐達成的“帶話”，約我晚飯后前往他下榻的賓館見面。我如約而至。束沛德亦在。他們似乎是在西寧參加一個什么會，返程路過蘭州，稍作停留。達成說，今晚文聯、作協領導請吃飯，飯前寫字，他趁機給我、謝昌余及《當代文藝思潮》各寫了一幅。說著，他將墨跡已干墨香尚濃的三幅宣紙展開，讓我及束沛德欣賞。給我的橫披是杜甫的《絕句》“兩個黃鸝鳴翠柳，……”，給謝昌余的條幅是陳毅元帥的詩“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潔，待到雪化時。”而給《當代文藝思潮》的條幅則是“海闊天空開拓浪，高瞻遠矚改革魂”。這題詞贈詩，如在平時，至多只能算作文人之間的酬酢，而放在“現代派風波”的大背景下，便陡然增加了它的意涵，顯然是有針對性的，對刊物及辦刊人而言，更是一種鼓勵與支持！

唐達成的題詞、贈詩，老實講既出乎我的意料，也超出了我的想象，對此，我亦喜亦憂——喜的是能有唐達成這樣重量級人物仗義執言、肯定支持，無疑是一種理解——理解比愛更重要——它會大大減輕、或者說緩解我們承受的壓力，自然令人欣喜、欣慰；憂的是當時社會乍暖還寒，陰晴不定，“文革”被徹底否定了，但“以階級斗爭為綱”的思維定勢猶存，還有人沿襲舊例，不斷拿文藝說事，旁及政治，經濟，發動一些不叫“運動”的“運動”，掀起一些風浪，試圖影響甚至妄圖逆轉，“摸著石頭過河”……在此情況下，唐達成的誠摯率真，很可能授人以柄，傷及自己。

不違心，講真話，彰顯了唐達成知識分子文化人格的獨特魅力，彌足珍貴。

1993年8月，我所供職的《飛天》、高洪波供職的《中國作家》與金川公司三家聯合舉辦“敦煌筆會”，洪波與我商定，請唐達成參加，因此我得以擁有與他半月之久的朝夕相處。

我們剛到金川時對唐達成的稱呼頗費躊躇。他在任時嚴格規定作協機關的同志一律不準叫他的官職“書記”，所以上上下下一律直呼他“達成”，在會議等正式場合，頂多在“達成”二字之后再加上“同志”，表示正規與尊重。稱他“達成”，對作協機關的同志而言，不僅習以為常，而且感到很親切；可我們這些“外人”就不同了，他既是領導，還是德高望重的長者，直呼其名，確實不習慣，叫不出口，再者也總感不恭。怎么辦？還是蔣子龍有想象力及創造性，“發明”了一個字的稱呼：黨。這稱呼亦莊亦諧亦形象亦親切，獲得大家一致通過。達成呢，在“謙虛”了一番之后，也就接受了。話又說回來，他不接受也不行了——這稱呼未“約定”已“俗成”，不僅與會作家這么稱呼，連接機起就陪同我們的金川公司屈豐泰部長及顧今女士也這么稱呼了。特別有意思的是，李錫奇、古月這二位臺灣“同胞”，也親切地稱達成為“黨”。

古月原是國民黨黨員，后來因反對李登輝的“兩國論”憤而退黨。這是后話。此時尚是國民黨黨員的古月及無黨派的大畫家李錫奇和我們一起叫達成“黨”，不能不說是一段文壇佳話。我開玩笑說，“國共第三次合作”尚待時日，我們筆會的“國共合作”的新局面已經形成了！

唐達成屬于命運多舛、人生坎坷、大器晚成的人物，他人生中本該閃光的二十幾年歲月變成了“錯劃”的蹉跎，不能寫文章了，就讀書練書法，加上幼年的功底及深厚的文化學養，他早就超越了“作家中的書法家”的層次，在京城乃至全國享有名副其實的書法家的盛名，甚至被稱做書法大家。對唐達成的書法，我的評價是：“行云流水中蘊涵著典雅大器，風流倜儻里飽含有人生滄桑。”達成對我的評價，含笑點頭，深以為然，引為知己。

從到達金川的第一天起，公司及市上慕名求字的人就絡繹不絕。日程安排得很滿，寫字只能放在中午及晚上。我怕影響達成的休息，提出公司及市上各寫一張條子，列出名單，不能超過十人。結果是“你有政策，他有對策”，一是條子上的名單嚴重超標，二是前一張條子尚未寫完，后一張條子又遞上來了。我上前“擋駕”，達成這位好好先生則“來者不拒”，于是我也不再扮演得罪人的“白臉”。其結果，便是從公司寫到市上，又從市上寫到金川公園的蒙古包中——那時，其他作家正與市上及公司的同行們又唱又跳地聯歡。事畢，我對達成開玩笑說：“物以稀為貴。你的字寫得太多，僅在金川不下百幅，將來‘拍’賣，‘拍’不出高價。”達成則揉著酸脹的手腕，笑著說：“我本來就沒有打算靠賣字發財，怕什么！下來一趟不容易，大家喜歡我的字，也是一種厚愛與確認嘛……”

唐達成離開我們已十多年了，當你在客廳中或書房里駐足欣賞唐達成那龍飛鳳舞而又高雅大器的墨寶時，親愛的朋友，你還記得這位寬容敦厚、睿智仁愛的領導與長者嗎……

筆會從8月10日至24日，歷時半個月，在金川公司的大力支持與精心安排下，取得了圓滿成功。

8月23日是筆會的最后一個夜晚，下榻金川公司駐蘭州辦事處，依依惜別的情緒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夜深了，大家仍聚集在唐達成的房間里，久久不愿離去。李錫奇、古月取出事先準備好的留言簽名冊，請大家留言簽名，以資紀念，并請達成為之作序。達成當眾欣然命筆，一揮而就：

癸酉初秋，有敦煌筆會之舉。臺灣藝術家李錫奇、女詩人古月相偕同行。是時天高云淡，和風舒暢，同行十四人自蘭州出發，沿古絲綢之路，馳車千里，遍覽歷史古跡、地方風情，尤以瞻仰敦煌莫高窟為此行高潮。窟中彩繪泥塑，莊嚴雄偉，典雅博大，鬼斧神工，精美絕倫，令人心神震撼，嘆為觀止。李先生、古女士尤為感奮，為紀念此次半月之歡聚，李先生出此冊頁，以求同行簽名為念。歲月易逝，友誼長存。聊志數語，以記其勝。

——長沙唐達成志

達成同志的精關短文及與會者的留言簽名，情真意遠，充分體現了血濃于水的民族親情；同時，也為這次筆會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1995年夏，我的文藝評論自選集《文藝歡潮》編成，準備出版，何人作序，頗費周章。1990年秋，馮牧在敦煌發生車禍，我前往敦煌處理善后并接馮牧回蘭州休養，談到出書事，馮牧主動表示，編成打個招呼，他愿意為之作序。此時馮牧正病重住院，舊事重提，不僅不合時宜，簡直就是罪過。寫信求助于光年同志，遲遲得不到回音——事后得知，他根本就未收到此信。不得已，只好給達成寫信求助。我的信是7月15日發出的，8月3日達成就寄出了那篇洋洋灑灑文采斐然的序文。除了前面提到的序文對我的印象及評價令我“耳根發燒，心跳加快”而外，第一句話就稱我為“兄”——“德宏兄的評論自選集要出版了……”令我如坐針氈，愧不敢當。論年齡我與達成相差十四歲，按中國人的傳統說法，十年為一代，已分屬兩代，論成就、影響、地位，更是別如天壤；盡管平常書信往來達成一直稱“兄”，我卻從不敢道“弟”。況且那畢竟是私人通信，不予公開的，而今白紙黑字印在書上就不一樣了。因此我回信要求把“兄”改掉，并強調如若不改，將“折煞我的陽壽”。很快收到了達成的復信——

德宏兄：

來信收到，拙序清樣也已收到。昌余兄謬贊此文，閱之有愧，但我對《當代文藝思潮》的勞績是真心肯定的，也是對歷史負責應取的態度。序中稱兄是文友應有的稱謂，通常也都如此，你不必過意不去，如改變稱呼，一來不親切，二來也易有居高臨下之嫌，所以我以為不改為妥。

當編輯忙忙碌碌，能出一本論文集真是很不容易，個中甘苦，我這個當編輯出身的人，是很有體會的。所以祝賀你，支持你都理所當然，何必掛齒呼！

文無改動就不必寄回你們了。《老人》雜志一文，我已寫了憶夏公之文，但被袁鷹要去在紀念文集中，我正在要他們復印，印就即寄上，請轉告。

即頌

編祺。

達成

1995.11.25

這里需作兩點說明：第一，“昌余兄謬贊此文”，指謝昌余對這篇序文的高度評價及贊賞；達成對《當代文藝思潮》一貫的肯定與支持，令我們十分感動，謝昌余也表示了衷心地感謝，信中我均有轉達，故有此語。第二，“《老人》雜志一文……”此時，《當代文藝思潮》創辦者及負責人謝昌余已調任甘肅人民出版社副總編兼該社主辦的《老人》雜志主編，他托我給達成通信時順便為《老人》約稿，故有此語及“憶夏公之文”等。

……

達成的這封信我保存已超過十五年了，而達成離開我們也已十一年多了。今日捧讀這封來信，依然親切、溫馨，令人感動……達成的音容笑貌，與達成交往的許多片斷，恍然如昨，仿佛就在眼前……然而陰陽兩界，物是人非，不禁令人生出歲月易逝，人生無常的感慨！

達成兄，你生前我從不敢與你稱兄道弟，今天我要鄭重地喊你一聲“達——成——兄”——并且大聲地告訴你：

放下又拾起的是你的信件，

拾起放不下的是我的思念……

責任編輯：趙燕飛